震波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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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你說她怪怪的,」莫法先生說。溫戴爾伸手去拿糖罐子。

  「這麼說他們的看法是對的,」溫戴爾說著,把糖舀進他那杯咖啡裡。

  「不對,」莫法先生厲聲說。「他們絕對是錯的。」

  「如果不能彈了的話,」溫戴爾說。

  「大約一個月前她還好好的,」莫法先生說。「他們決定新的年度一開始就換掉她,那時候她彈起來好好的。」

  莫法的手指緊張地搭在桌上,手指的顏色蒼白而泛黃。放在他面前的蛋和咖啡原封未動,已經冷掉了。

  「你為什麼如此心煩?」溫戴爾問。「不過就是一架管風琴罷了。」

  「她不只是一架管風琴,」莫法先生說。「教堂都還沒蓋好之前,她就擺在裡面了。她在那裡面有八十年了。八十。」

  「那倒是很久,」溫戴爾邊說,邊將嘴裡塗滿果醬的吐司咬得喀滋喀滋響。「也許太久了。」

  「她並沒有什麼問題,」莫法先生辯解道。「至少,以前從來沒有什麼問題。所以我才要你今天早上坐在樓廂陪我。」

  「你們怎麼沒找個懂琴的人來看看?」溫戴爾問。

  「他只會同意其他人的意見,」莫法先生性情乖僻地說。「他只會說她太老了,太破了。」

  「也許她是又老又破,」溫戴爾表示。

  「才不,」莫法先生打起一陣一陣的哆嗦。

  「嗯,我不懂,」溫戴爾說,「不過,她是滿老的。」

  「她以前彈起來好好的,」莫法先生說著,瞪著她那杯黑黑的咖啡。「他們真無恥,」他嘟囔道。「打算要擺脫她。無恥之徒。」

  他閉上眼睛。

  「說不定她都知道,」他說。

  ※※※

  他們的鞋跟輕輕地敲著地上,有如鐘在走的聲音,打破大廳那片寂靜。

  「這邊走,」莫法先生說。

  溫戴爾推開厚重的門,兩個男人沿著大理石階梯盤旋而上。來到二樓,莫法先生把公事包換到另外一手,尋找他的鑰匙圈。他開了門,兩人踏進漆黑的樓廂,陰暗之中有一股霉味。他們穿過那片寂靜,兩個人微微發出回音。

  「在這裡,」莫法先生說。

  「啊,我看到了,」溫戴爾說。

  老人家一屁股往平滑如玻璃似的長椅上坐下,打開小燈。一圈燈泡的光驅走了陰影。

  「你想太陽會不會露臉?」溫戴爾問。

  「不知道,」莫法先生說。

  他打開管風琴,啟動增音箱,然後掀起琴架。他推開了槽口上那個被手指磨得舊舊的開關。

  在他們右手邊的磚房裡,突然發出一陣嗡嗡聲,一陣能量上衝。氣壓計刻度盤上的指針抖動起來。

  「這會兒她活過來了,」莫法先生說。

  溫戴爾感到好笑地哼了一聲,走過樓廂。老人家跟在他身後。

  「你覺得怎麼樣?」莫法先生在磚房裡問。

  溫戴爾聳聳肩。

  「不知道,」他說。他看看馬達的運轉。「單相感應馬達,」他說。「靠磁力運轉。」

  他聽了聽。「在我聽起來沒什麼問題,」他說。

  他跨過這間小小的房間。

  「這是什麼?」他一邊問一邊指了指。

  「中繼機,」莫法先生說。「讓風道裡灌滿了風。」

  「這是風扇嗎?」溫戴爾問。

  老人家點點頭。

  「唔──唔」溫戴爾轉身。「在我看起來沒問題啊,」他說。

  他們站在外面仰頭看著那些音管。那一根跟音管豎立在泛著光澤的木製箱體裡,像一枝枝漆成金色的巨無霸鉛筆。

  「真大,」溫戴爾說。

  「她真美,」莫法先生說。

  「我們聽聽她的聲音吧,」溫戴爾說。

  他們走回鍵盤所在之處,莫法先生在鍵盤前面坐下來。拉出一根音拴,按下一個琴鍵。

  一個單音流瀉在陰暗的空氣中。老人家踩下一個音量踏板,那個音更大聲了。它劃破空氣,那個音和它的泛音在教堂的穹頂下反彈,像是用投石器射出來的鑽石一樣。

  突然間,老人舉起手來。

  「聽見沒有?」他問。

  「聽見什麼?」

  「它在顫抖,」莫法先生說。

  ※※※

  信眾們一個個進入教堂,莫法先生開始彈奏巴哈的聖詠前奏曲〈我靈向主呼求〉。他的手指很有把握地在手鍵盤上移動,他那雙細長的腳則在腳踏鍵盤上踩著舞步,空氣中充滿了動人的聲音。

  溫戴爾倚身過去低聲說:「太陽出來了。」

  陽光從老人家灰白的頭頂上,透過彩繪玻璃窗照射進來,穿過那一架的音管,替它們籠上一層薄霧般的光輝。

  溫戴爾再度倚身過去。

  「在我聽起來還好啊,」他說。

  「等等,」莫法先生說。

  溫戴爾咕噥一聲。他移到樓廂的邊上,往下俯視教堂的正廳。三排通道上的人流分散進入一排排的座位上。人群移動的回聲逐步升高,就像蟲子抓搔的聲音。溫戴爾看著他們在棕色的木製長椅上安坐下來。在他們的頭頂上和四周洋溢著管風琴的音樂。

  「嘶。」

  溫戴爾轉身,回到他的表兄身邊。

  「怎麼了?」他問。

  「你聽。」

  溫戴爾的頭一歪。

  「除了管風琴和電動馬達的聲音,什麼也聽不到,」他說。

  「那就是了,」老人家輕聲細語說。「你不該聽到電動馬達的聲音。」

  溫戴爾的肩膀一聳。「所以呢?」他問。

  老人家舔舔嘴唇。「我想禮拜就要開始了,」他小聲說。

  樓下大廳的門關上了。莫法先生的眼光瞟到他靠在琴架的手錶上,又瞟到小講道壇上,牧師已經出現在講道壇上。莫法先生用聖詠前奏曲的最後一個和弦做出一個有如閃閃發光的金字塔般的音響效果,停住,然後改變音量,變中強,轉成G調,奏出榮耀頌的起始樂句。

  樓下的牧師張開雙手,掌心向上,會眾起身,發出窸窸窣窣和劈啪劈啪的聲響。短短的一瞬間,教堂裡面寂靜無聲。接著,頌唱開始了。

  莫法先生用右手做簡單的指揮,帶領他們唱完讚美詩。到了第三個樂句,他按下一個鍵,相鄰的鍵卻跟著下移,發出一個格格不入的不和諧音,模糊掉了和弦。老人家的手指抽了一下,那個不和諧音消失了。

  「讚美聖父、聖子與聖靈。」

  會眾以一聲拖長的阿門結束他們的歌頌。莫法先生的手指從手鍵盤上擡了起來,關掉馬達;教堂的正廳再度響起窸窣聲,穿著黑袍的牧師舉起手來抓著講道壇的扶手。

  「親愛的天父,」牧師說,「我們是祢的子民,今天我們在這裡聚會舉行聖餐崇拜。」

  在樓廂上,微微抖出一個低音。

  莫法先生倒抽一口氣。他的目光跳到開關鍵(關著),跳到氣壓計的指針上(靜止不動),再往機電室看去(寂靜無聲)。

  「聽到了嗎?」他輕聲細語說。

  「好像有聽到,」溫戴爾表示。

  「好像?」莫法先生緊張地說。

  「這個嘛……」溫戴爾伸手過去輕扭氣壓計刻度盤上的按鈕。什麼動靜也沒有。他哼了一聲,轉身朝電動機室走去。莫法先生起身,躡手躡腳跟在他的身後。

  「在我看來好像寂然無聲,」溫戴爾說。

  「但願如此,」莫法先生答覆道。他感覺到雙手抖了起來。

  奉獻經不該過分凸顯,應該一本正經地奏出動人的背景音樂,襯托出硬幣的叮噹聲和紙鈔的沙沙聲。莫法先生深知這點。沒有人比他更懂得適當地賦予音樂神聖性。

  但是,那天早上……

  那些不和諧的和弦肯定不是他彈出來的。莫法先生很少出錯。琴鍵抗拒著,在他的碰觸下像活物一樣顫動。是想像力作祟嗎?和弦弱到變成不具厚度的八度音,然後過了一會又充滿了聲音,是他的問題嗎?老人家渾身僵硬地坐著,聽著樂音在空氣中不穩定地流動。啟應文結束後,他再度打開管風琴,她似乎表現出執拗的行為。

  莫法先生轉過身來對他的表弟竊竊私語。

  突然間,另外一個表上的指針從中強跳到強,音量爆大。老人家感覺到自己的腹部肌肉一緊。他那雙蒼白的手急急從鍵上彈起,有一會兒只聽到教堂看門人沉悶的腳步聲,還有捐款落入奉獻籃裡的聲音。

  然後,莫法先生的手再度回到鍵盤上,奉獻經的輕吟再度響起,優雅而不引人注意。老人家注意到樓下那一張張的臉轉了過來,好奇地歪著頭往上看,他緊抿的嘴唇發出聲音。

  「聽,」溫戴爾在奉獻金收完後說,「你怎麼知道問題不是你身上?」

  「因為問題就不是出在我啊,」老人家低聲回話。「是她的問題。」

  「真是瘋狂,」溫戴爾回答說。「沒有你的演奏,她不過是一臺奇妙的機械裝置罷了。」

  「不對,」莫法先生說著,搖了搖頭。「不對。她不只是一臺機器而已。」

  「聽好,」溫戴爾說,「你說,他們要處理掉她,讓你覺得心煩。」

  老人家悶哼了一聲。

  「所以呢,」溫戴爾說,「我認為這些事都是你做出來的,在無意識的狀態下。」

  老人家想了想。沒錯,她是樂器,這點他心知肚明。她的發聲是他用兩腳和十指調節出來的,不是嗎?如果沒有他的雙手和雙腳,就如溫戴爾所說的,她不過是一種機械裝置。管子和控制桿和一排排靜止的鍵盤,沒有功能的旋鈕,手臂般長的腳踏鍵盤和擠壓的空氣。

  「欸,你覺得呢?」溫戴爾問。

  莫法先生俯看正廳。

  「賜福祈禱的時間到了,」他說。

  就在賜福祈禱的殿樂中段,第二鍵盤連結至第一鍵盤的音栓被推了出去,空氣中回響著如雷的號角聲,擴大的抖音響徹教堂,莫法先生敲著鍵盤的手才又把推出來的音栓推進去。

  「不是我,」殿樂結束後,他低聲說,「我看到它自己動了。」

  「沒瞧見,」溫戴爾說。

  莫法先生看看樓下,牧師先生已經開始朗讀下一首讚美詩。

  「我們必須中斷這場禮拜,」他用發抖的嗓音低語。

  「我們不能那麼做,」溫戴爾說。

  「但是會出事的,我很清楚,」老人家說。

  「會出什麼事?」溫戴爾嘲笑道。「不過就是幾個音演奏壞了。」

  老人渾身緊繃地坐著,瞪著那些鍵盤。那雙手放在膝上,無聲無息地絞在一起。然後,牧師朗讀完畢。莫法先生演奏讚美詩的起始樂句。會眾起身,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開始唱了起來。

  這回除了莫法先生誰也沒注意到。

  管風琴的音色出現所謂的「惰性」,這是一種不帶感情的特性。司琴無法改變這種音質,這種音質是無法改變的。

  但是,莫法先生聽得很清楚,他的不安表現在音樂裡。聽見這個預警令他不寒而慄。他在這裡擔任司琴長達三十年之久。他比誰都清楚這架管風琴的運轉。她所承受的壓力和反應都存在他的觸感記憶裡。

  那天早上,他所演奏的是一臺陌生的機器。

  讚美詩結束了,她的馬達卻不肯停下來。

  「再關一次,」溫戴爾告訴莫法。

  「我關了,」老人家受驚地低語。

  「再試一次。」

  莫法先生用力推動開關。馬達繼續在動。他再推一次開關。馬達繼續跑。他咬緊牙關,第七次推動開關。

  馬達停下來了。

  「我不喜歡這樣,」莫法先生有氣無力地說。

  「聽著,我見過這種情形,」溫戴爾說。「你把開關推過去的時候,它會推動一個銅觸頭,觸及某種陶瓷片。金屬線就是這樣接觸在一起的,如此電流才能流過去。

  「欸,開關推動的次數多到它會在陶瓷片上留下殘餘,電流就會通過。就算開關關了也一樣。我見過這種情形。」

  老人家搖搖頭。

  「她知道,」他說。

  ※※※

  「真是瘋狂,」溫戴爾說。

  「是嗎?」

  他們人在電機室。樓下的牧師正在講道。

  「當然是,」溫戴爾說。「她是管風琴,不是人。」

  「我再也搞不清了,」莫法先生聲音空洞地說。

  「聽著,」溫戴爾說,「你想知道可能是怎麼回事嗎?」

  「她知道他們要她離開這裡,」老人家說。「就是這麼回事。」

  「啊,少來,」溫戴爾說著,不耐煩地扭動身子。「我來告訴你是怎麼回事。這是一座老教堂──這架老舊的管風琴已經撼動這些牆壁長達八十年之久。八十年的時間,牆壁會開始變形,樓板會開始下陷。樓板一沉,這臺馬達就開始傾斜,電線就損壞,產生電弧。」

  「電弧?」

  「沒錯,」溫戴爾說。「電流跳過缺口。」

  「我不懂,」莫法先生說。

  「所有這些多出來的電跑進馬達裡,」溫戴爾解釋。「這些中繼機裡有電磁體。裡面的電愈多,電力就愈大。也許足以造成這些狀況的發生。」

  「就算是這樣好了,」莫法先生說,「她為什麼要抗拒我?」

  「哎呀,別再那麼說了,」溫戴爾說。

  「可我就是知道,」老人家說,「我感覺得出來。」

  「她只是需要修理罷了,」溫戴爾說。「來吧,我們出去外面。這裡面好熱。」

  莫法先生回到他的凳子上,一動也不動地坐著,瞪著那些踏鍵。

  他納悶著,一切都如溫戴爾所說的──有部分原因出在機械缺陷,有部分則是他的錯?是真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他不該草草地下結論。當然,溫戴爾的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莫法先生感到頭有點痛。他微微扭身,臉皺了一下。

  但是,發生過的這些事,包括琴鍵會自己按下去,音栓推出來,音量爆大,不應該有感情的時候出現感情。這是機械的毛病,還是他的過失?好像不可能。

  那股刺痛的激動感並未減弱。像一把火燒上來。一陣不安的咕噥聲在老人的喉嚨裡震動。他的手指擱在身體兩側的凳子上,動了動。

  他忖道,但是事情可能不是那麼簡單。誰敢斷定這架管風琴只是一部無生命的機器?就算溫戴爾說得對,難道這些因素就不可能賦予這架管風琴異常的領悟力嗎?傾斜的樓板、爆裂的電線和電弧、充電過量的電磁──這些難道不會賦予它認知嗎?

  莫法先生嘆了口氣,直起身子。瞬間,他停止呼吸。

  在他眼前的教堂正廳一片模糊。好似一片膠狀的煙霧般抖動。會眾融化了,黏在一起。在他的視線裡他們成了焊熔的物質。耳朵裡聽到的一聲咳嗽,變成幾哩外傳來一聲空洞的爆炸聲。他想要動,卻動不了。他癱坐在那裡。

  事情發生了。

  與其說是文字式的思考,不如說是一種原始的感覺。它像電流一樣在他的內心裡起伏、顫動。擔憂──恐懼──憎恨,再清楚明白不過了。

  莫法先生坐在凳子上打顫。他只能驚恐地想到自己──她的確是知道!其餘的都懾服在壓倒性的力量之下。那股力量愈升愈高,令他充滿了仇恨的思想。教堂消失了,會眾消失了,牧師和溫戴爾都消失了。老人像鐘擺一樣,在一個無底洞上面擺盪,恐懼和仇恨像陰風一樣,霸道地撕扯著他。

  「喂,怎麼了?」

  溫戴爾急切的耳語震得他回過神來。莫法先生眨眨眼。

  「發生了什麼事?」他問。

  「你打開管風琴的開關。」

  「打開──?」

  「還面露微笑呢,」溫戴爾說。

  莫法先生的喉頭發出顫抖的聲音。突然,他意識到牧師的聲音讀到了最後一首讚美詩。

  「不,」他小聲地說。

  「什麼?」溫戴爾問。

  「我不能把她打開。」

  「什麼意思?」

  「我不能。」

  「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就是──」

  樓下的牧師停止講話,擡頭往上看,等著,老人感覺到自己的氣息變弱。莫法先生心想,不。不行,我不能。預感伸出冰冷的手鉗住他。他看著自己的手往前伸,推開開關,這時候他感覺到一聲尖叫從喉嚨裡冒上來。

  馬達動了。

  莫法先生彈奏起來。確切地說,似乎是管風琴自己在彈,任意地提起他的手指或按下他的手指。老人的五臟六腑被一股莫名的驚恐翻攪著。他感覺到一股不能自已的衝動,想要關掉開關,逃之夭夭。

  他繼續演奏。

  隨著頌唱開始,他也開始演奏。樓下的人紛紛站在長椅前,唱著歌,一個捱著一個,手上拿著酒紅色的讚美詩集。

  「不,」莫法先生喘著氣說。

  溫戴爾沒聽到他說在說什麼。那股壓力在上升,老人瞪著眼坐在那裡。他看著音量表的指針從中強指向強。一聲乾乾的嗚咽充塞他的喉嚨。拜託,不要,他心想,拜託。

  突然間,第二鍵盤連結至第一鍵盤的音栓就像冒出頭來的大蟒蛇滑了出去。莫法先生趕緊用拇指去壓它。第二鍵盤齊奏的按鈕微微在動。老人制止它;他感覺到它在指腹下抽動。一粒汗珠淌過他的眉頭。他瞄瞄樓下,看到大家擡起頭瞇著眼睛在看他。他的眼光迅速掃到音量的指針,這時候指針跳向豪邁雄偉的漸強。

  「溫戴爾,趕快───」

  沒有時間把話講完了。第二鍵盤連結至第一鍵盤的音栓又滑出來了;空氣中充滿了聲響。莫法先生把它戳回去。他感覺到手鍵盤和腳踏鍵盤落到鍵床上。突然間,第二鍵盤齊奏的按鈕往外突。一陣止不住的吵鬧聲響徹整座教堂。沒時間講話了。

  這架管風琴是活的。

  溫戴爾伸出手,一手掃過開關。什麼反應也沒有。溫戴爾出聲咒罵,來來回回扳動開關。馬達繼續運轉。

  這時候,壓力達到了最高點,每根音管隨著暴風震動。音和泛音湧出一連串的暴戾之音。讚美詩被充滿敵意的和弦毀了。

  「快點!」莫法先生大叫。

  「它不肯停止運轉!」溫戴爾嚷回去。

  第二鍵盤連結至第一鍵盤的音栓又往前突出來,加上音量踏板所發出來的不和諧音,擊打著四壁。莫法先生朝它撲了過去。第二鍵盤齊奏的按鈕一不受限,又突了出來。狂怒的聲音愈來愈濃,好似一個咆哮的巨人用肩膀頂起教堂。

  豪邁雄偉的漸強。樓板和牆壁慢慢地顫動。

  突然間,溫戴爾朝圍欄跳過去,大叫道:「出去!出去!」

  莫法先生心慌意亂,一次又一次地按開關,但是他腳下的樓廂依然在搖。管風琴依然呼號著,那已經不是音樂而是攻擊聲了。

  「出去!」溫戴爾對著會眾叫嚷。「快點!」

  先是窗戶破了。

  窗框解體,窗戶爆裂,彷彿被砲彈打穿了。一陣五彩繽紛的碎片撒落在會眾身上。女人尖叫,尖叫聲扎穿升高的樂聲。長椅前的會眾東倒西歪。聲音像一波波的潮水湧向四壁,迸濺,退去。

  枝形吊燈像水晶炸彈一樣炸開。

  「快點!」溫戴爾用吼的。

  莫法先生動不了。他茫茫然地坐著,瞪著琴鍵,看著它們像一張張骨牌一樣落下。他聽著管風琴的尖叫。

  溫戴爾抓住莫法的胳膊,把他拉下凳子。在他們的頭頂上,剩下的那兩扇窗玻璃碎成一片片。在他們的腳下,感覺得到教堂沉沉地震動。

  「不!」雖然聽不見老人家的聲音,但是他的意圖很明顯,因為他掙開溫戴爾的手,跌跌撞撞地朝圍欄走回去。

  「你瘋了嗎?」溫戴爾往前一躍,粗暴地抓住老人。他們倆繞著圈搏鬥。樓下的通道擠得水洩不通。嚇得魂不附體的會眾像一鍋燒開的水。

  「放開我!」莫法先生尖聲大叫,他的臉上毫無血色。「我得留下來!」

  「不行,你不能留下!」溫戴爾大叫。他整個抓住老人,把老人拖離樓廂。不和諧音大發雷霆,對他們窮追不捨,追到樓梯上,掩過老人的聲音。

  「你不明白!」莫法先生尖聲大叫。「我得留下!」

  那架管風琴在搖搖欲墜的樓廂上獨自奏樂,所有的音栓都跑了出來,音量踏板下沉,馬達在轉動,風箱在顫抖,音管的口在怒吼,在尖叫。

  突然間,一片牆裂開來。拱形框架扭曲,擠壓著一塊塊石頭。一大塊凹凸不平的灰泥從圓頂上坍落,掉在一排排的長椅上,散成一片白色的沙土。樓板在震動。

  這時候,會眾像洪水一樣湧向門口,一個個尖叫著,推擠著。在他們的背後,一扇窗框鬆脫,騰空翻落在地上。空氣中充滿濃濃的石膏粉塵味。

  一塊塊磚頭開始掉落。

  來到外面的人行道上,莫法先生動也不動地站著,眼神空洞地凝視著教堂。

  是他。他怎麼會搞不清楚呢?他的擔憂,他的恐懼,他的憎恨。他擔心被當廢物,被替代,害怕被檔在他喜愛和需要的東西之外,憎恨一個不需要老東西的世界。

  是他把那架過度充電的管風琴變成一臺瘋狂的機器。

  這時候,最後一批會眾都出來了。在教堂裡面,第一面牆倒塌了。

  那片牆在一片鋪天蓋地的磚塊、木頭與灰泥中倒塌。橫樑像樹一樣搖搖欲墜,然後很快地掉下,像大錘一樣在長椅上摔個粉碎。枝形吊燈的鬆落,令爆炸聲更吵。

  接著,在樓廂上,低音響了起來。

  那些低音低到聽不見。它們在空氣中顫動。不帶感情地,腳踏鍵盤掉了,堆出一個巨大的和弦。那是某種巨獸在咆哮,一百個在暴風雨中翻騰的海洋,地裂開來,吞掉所有的生命。樓板垮了,牆壁發出震耳欲聾的崩裂聲塌了。圓頂在那裡懸了一會,然後傾瀉而下,正廳的一半都毀了。一大片灰泥和沙漿的粉塵籠罩一切。在一片天旋地轉的模糊中,隨著一聲劈啪、碎裂,碰撞、轟隆的爆炸,教堂倒了。

  稍後,老人頭暈腦脹,腳步蹣跚地走過陽光照耀的廢墟,聽到那架管風琴像某種看不見的野獸一樣在喘息,死在一座古老的森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