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衣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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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到陽臺上,離開雞尾酒會上那些瞎扯的人群。

  我在一個昏暗的角落坐下,伸展雙腿,無聊透頂地嘆了口氣。

  陽臺的門又開了,一個男子蹣跚地走出令人不快的歡樂氣氛中。他搖搖晃晃地走到欄杆前,向外眺望這座城市。

  「啊,天哪,」他說著,一隻顫抖的手梳過稀疏的頭髮。他消沉地搖搖頭,看著帝國大廈頂部的燈光。

  然後他發出一聲呻吟,轉身,朝著我蹣跚而來。他踩到我的鞋,差點就跌了個狗吃屎。

  「哦唔,」他嘟嘟囔囔,一屁股坐進另外一張椅子裡。「請見諒,先生。」

  「沒事,」我說。

  「先生,可以請你包容我嗎?」他問。

  我正要開口,但是他馬上展開哀求。

  「聽著,」他說著,晃動一根胖胖的手指。「聽著,我要告訴你一個不可能發生的故事。」

  他在黑暗中彎腰,喝多了馬丁尼酒的他,盡力用那雙醉意矇矓的眼睛看著我。然後他往後靠在椅子上,打了幾個酒氣薰人的呼哨,也打了一個嗝。

  「聽我說,」他說。「天地之間什麼怪事都有。你以為我喝醉了,沒錯。但是為什麼喝醉呢?你永遠不知道。」

  「我兄弟已經不成人樣了,」他絕望地說。

  「故事到此結束,」我建議道。

  「這一切都是從兩、三個月前開始的。他是詹金斯廣告公司公關部門的主管。是個一流的人才。

  「就是說,」他嗚咽道,「我是說──他以前是。」

  他靜靜地沉思。「一流的人才。」

  他從胸部的口袋拉出一條手帕,擤鼻涕擤得很大聲,讓我坐立難安。

  「過去他們習慣會來找他,」他回憶道,「所有的人都來找他。他會坐在辦公室裡,頭上戴著帽子,把腳翹到桌子上,腳上的鞋擦得亮晶晶的。他們會叫,查理!給我們一個點子。他會把帽子轉一圈(說那是他的思考帽),然後說,夥計們!就這麼辦吧。然後從他嘴裡吐出你所聽過最妙的點子來。真是出眾!」

  這時候他瞪大眼睛看著月亮,又擤了擤鼻子。

  「所以呢?」

  「真是出眾,」他重複道。「業界最棒的。把他的帽子給他──當然,這是句搞笑話。我們是這麼認為的。」

  我嘆了口氣。

  「他是個有趣的傢伙,」這位說故事的人說。「一個有趣的傢伙。」

  「哈,」我出聲表示。

  「他的穿著時髦。他就是這那個樣子。西裝必須剛好合身。帽子要搭對。鞋子、襪子,一切都是訂做的。

  「哎呀,我記得有一回,查理和他老婆米蘭達,內子和我,我們開車到鄉下去。那天天氣很熱。我脫下西裝外套。

  「但是,他會脫嗎?才不呢,先生!他說,人沒了衣裝就不成人了。

  「我們去到一處宜人的所在,有一條小溪流過,還有一塊草地可以坐。那天真的熱死了。米蘭達和內人脫下她們腳上的鞋子去涉水。我也加入她們的行列。可他呢!哈!」

  「哈!」

  「他可不,」他說。「我呢,沒穿鞋,沒穿襪,褲管和襯衫的袖子都捲高,像個孩子一樣涉水。而查理呢,仍然穿得一副迷死人的樣子,待在上面。饒富興味地看著。我們叫他。來嘛,查理,把鞋子脫掉!

  「啊,不行。他說,一個人沒穿鞋子就不成人樣了。不穿鞋我連路都不會走。這點令米蘭達大為光火。她說,有一半的時間我不知道自己嫁的是個男人還是衣服。」

  「他就是這副德行,」他嘆了口氣,「就是這副德行。」

  「故事到此結束,」我說。

  「才沒呢,」他用震顫的聲音說,我想那裡頭帶著恐懼。

  「這才要說到最可怕的部分,」他說。「你曉得我對他的穿著的看法。挑剔的可怕。連內衣褲都要合身。」

  「唔,」我出聲表示。

  「有一天,」他繼續往下說,他的聲音沉到變成一種嚇人的低語,「辦公室裡有個人惡作劇,拿走他的帽子。

  「查理似乎假裝他無法思考。幾乎一聲不吭。光是東摸摸西摸摸。不斷地說,帽子呢,帽子呢,凝視著窗外。我把他帶回家。

  「米蘭達和我把他弄上床,我在客廳裡和米蘭達講話的時候,聽到咚的一聲悶響。我們跑進臥室。

  「查理在地上縮成一團。我們幫他起身。他的雙腿發軟。我們問他,怎麼了。他說,鞋子,鞋子。我們讓他坐在床上。他撿起鞋子。鞋子從他手上掉下去。

  「手套,手套,他說。我們瞪著他看。他尖聲叫著,手套!米蘭達嚇到了。她幫查理拿來一副手套,丟在他的膝上。查理痛苦地、慢吞吞地戴上手套。然後,他彎腰穿上鞋子。

  「他起身,在房裡四處走動,好似在測試他的腳力。

  「帽子,他說著,然後走到衣櫥前面。他拿了頂帽子往頭上戴。然後──你信嗎?他說,幹嘛送我回家?我有工作要做,我要開除掉偷我帽子的那個傢伙。他就回辦公室去了。」

  「你信嗎?」他問。

  「為何不信?」我疲憊地表示。

  「這個嘛,」他說,「我猜剩下來的部分你可以猜得出來。在我離開的前一天,米蘭達告訴我,那個不中用的傢伙在床上表現得那麼安靜,原因就在這裡嗎?我必須每天晚上拿頂帽子套在他頭上嗎?

  「我好尷尬。」

  他略作停頓,然後嘆了口氣。

  「後來情況變得更糟了,」他繼續往下說。「不戴帽子查理就無法思考。不穿鞋子他就無法走路。不戴手套他的手指就無法動。即使大熱天他也戴著手套。群醫束手無策。查理去看過心理醫生,事後這個心理醫生跑去度假。」

  「把故事說完吧,」我說。「我很快就要走了。」

  「剩下的就沒什麼了,」他說。「事情每況愈下。查理不得不找個人幫他穿衣服。米蘭達受不了他,搬到客房去住。我兄弟失去了一切。

  「接著就是那個早上……」

  他打了個哆嗦。

  「我去探望他。他的公寓大門大敞。我迅速進去。那個地方像一座墳墓。

  「我大聲呼叫查理的僕人。一點聲音也沒有。我進去臥室。

  「只見查理像具死屍一樣躺在床上,喃喃自語。我二話不說,拿了頂帽子戴在他的頭上。我問,你的僕人哪裡去了?米蘭達哪裡去了?

  「他瞪著我看,嘴唇抖動著。我問,查理,什麼事?

  「他說,我的西裝。

  「我問他,什麼西裝?你在講什麼啊?

  「他抽搭著說,我的西裝,它今早跑去上班了。

  「我以為他失心瘋。

  「他歇斯底里地說,我那套細條紋的灰色西裝。我昨天穿的那件。我的僕人尖叫一聲,我醒了過來。他看著衣櫥。我也看。天哪──

  「我的內衣褲就站在鏡子前面,自行搭配服裝。有一件白襯衫飄到內衣褲前面,褲子往上拉出一個形狀,襯衫上面套上一件外套,打上一條領帶。襪子和鞋子跑到褲子下面。外套的手臂往上舉,從衣櫥的架子上拿下一頂帽子,放在空中,如果它有頭的話,那應該是頭部的位置。然後,那頂帽子馬上舉起帽子致敬。

  「有個聲音說,就這麼辦吧,查理,然後它狂笑。那套衣服走了。我的僕人跑了。米蘭達出去了。

  「查理講完,我拿下他的帽子,讓他昏過去。我打電話叫救護車。」

  這個人在椅子上動來動去。

  「那是發生在上星期的事,」他說。「我到現在還在發抖。」

  「就這樣嗎?」我問。

  「差不多吧,」他說。「聽說,查理變得愈來愈沒有生氣。還在住院。坐在病床上,戴著灰色的帽子,帽沿拉到耳朵上,喃喃自語。即使戴著帽子,話也說不清了。」

  他揩去臉上的汗水。

  「這還不是最糟的,」他抽噎著說。「人家說,米蘭達……」

  他哽住了。

  「跟那套衣服在一起了。還告訴所有的朋友說,那套該死的衣服比查理更性感。」

  「不會吧,」我說。

  「沒錯,」他說。「這會兒她就在裡面。不久前才剛進來的。」

  他靜靜地陷入沉思之中。

  我起身,伸伸懶腰。我們看了對方一眼,他當下就昏死過去。

  我無心注意。我進去,找到米蘭達,我們就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