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寐以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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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黑暗中醒來,笑得咧開嘴。凱莉在做惡夢。他側身而躺,傾聽凱莉呼吸急促的呻吟。他心想,肯定是個好夢。他伸出手,摸摸她的背。睡衣被汗水給濡濕了。他心想,太好了。她的身體抵著他的手蠕動,喉頭發出微弱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在說不要,於是他抽開手。

  葛利格心想,不要?該死。夢吧!你這個醜陋的賤女人,你還能幹什麼?他打了個呵欠,從被子底下抽出左手。三點十六分。他昏昏沉沉地上緊手錶的發條,他心想,總有一天我要替自己買只電動錶。說不定靠這個夢就能辦到。可惜凱莉無法控制夢境,如果她可以控制夢境的話,他就能夠飛黃騰達。

  他翻了個身仰臥。他始終無法確定,這個惡夢是要做完了嗎?還是正做到精彩處。無論如何,有什麼差別呢?他對其中的運轉機制不感興趣,只對結果有興趣。他再次咧開嘴笑,伸手到床邊的桌上拿菸。他點了根菸,呼出一口煙。他皺著眉頭想,這下子他還得安慰她。他大可不用做這件事。愚蠢遲鈍的討厭鬼。她怎麼不是金髮美女?他吐出一股煙。哎,事事不可能盡如人意。如果她長得好看一點,可能就不會做這些夢。其他更漂亮的女人多的是。

  凱莉猛然劇烈抽搐,大叫一聲坐起身,拉掉蓋在他腿上的被子。葛利格在黑暗中看著她的輪廓。她在發抖。「噢!不」。葛利格看著她開始搖起頭來。「不!不!」她開始哭泣,身體則隨著嗚咽扯動。他心想,天哪,這得花上幾個小時的時間。他心浮氣躁,把菸摁熄在菸灰缸裡,坐起身。

  「寶貝?」他說。

  她氣喘吁吁地扭過身來瞪著他。「過來,」葛利格告訴她。他張開雙臂,她則投向他的懷抱。葛利格感覺到她細細的手指掐著他的背,濕淋淋的乳房沉甸甸地壓著他的胸膛。他心想,啊,天哪。葛利格親親她的頸子,她一身都是汗,那股難聞的味道令他面容扭曲。啊,天哪,我是多麼的受罪。他輕撫她的背。「放輕鬆,寶貝,」他說,「我就在這裡。」她輕輕啜泣,葛利格讓她貼得緊緊的。「是惡夢嗎?」他問。他努力讓自己聽起來一副關心的口氣。

  「啊,葛利格。」她幾乎說不出話來。「好恐怖,天哪,好恐怖。」

  他咧嘴笑了。是個好夢。

  ※※※

  「往哪一邊?」他問。

  凱莉渾身僵硬地坐在椅子的邊緣,眼神混亂地看著擋風玻璃外。現在開始,她隨時都想假裝不知道,她始終是這個樣子。葛利格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慢慢地用力收緊。老天在上,總有一天他會一巴掌打在她那張醜陋的臉上,棄她而去,自由自在不受拘束。該死的變態。他感覺到臉頰上的皮膚開始繃緊。「嗯?」他問。

  「我不──」

  「哪一邊,凱莉?」老天,葛利格真想把她細瘦的手臂扭過去,把它扭斷,再扼緊她那繃著薄薄一層皮的脖子,直到她斷氣。

  凱莉口乾舌燥地嚥了口氣。「左轉,」她喃喃道。

  好耶!葛利格砰的一聲,大力打下轉彎的方向燈,簡直要大笑出聲。左轉──直直駛入艾斯翠吉區,正是發財地。他心想,這回你可是夢對了,你這個醜女人;這就對了。他只要表現得當,就能永遠擺脫她。他忍了這麼久,現在要大發利市了!

  他把車子駛進兩旁有樹蔭的安靜街道,車胎在柏油路面上發出輕快的聲音。「我說哪,有多遠?」

  凱莉握緊她的手。「葛利格,拜託──」她開口,並流下了眼淚。

  「該死!」

  凱莉抽噎。「在哪裡?」他厲聲問。她顫抖地吸了口氣。「下一條街的中間,」她說。

  「哪一邊?」

  「右邊。」

  葛利格笑了。他往後靠到椅背上,放鬆下來。這才像話。這愚蠢的賤女人每次都嘗試玩那套「我忘了」的老招。她要到什麼時候才明白,她可是被他吃得死死的?他幾乎要低聲偷笑。葛利格心想,她永遠也學不會吧,因為幹了這票之後,他會一走了之,她可以徒然地繼續做她的夢。

  「到了就告訴我,」他說。

  「好,」她答道。她已經面向車窗,額頭靠在冰冷的玻璃上。他覺得好玩地暗忖,可別冷靜過頭了,要保持熱度。她轉頭看他,葛利格按捺住自己愈來愈強的笑意。她在注意他嗎?還是跟往常一樣?總是這樣的。就在快到目的地之前,她專心地盯著他看,彷彿要說服自己受那份苦是值得的。他很想當著她的面笑出聲來。顯而易見,是值得的。不然像她這種討人厭的女人,怎麼可能會釣到他這種水準的男人呢?要不是他,她的床會空盪盪,她的夜會漫長無比。

  「快到了吧?」他問。

  凱莉再度看著前方。「白色那棟,」她說。

  「有半圓形車道的那戶?」

  她僵硬地點點頭。「對。」

  葛利格咬緊牙齦,心中一股熱望。他暗忖,如果值錢的話,就可賺到五萬元。啊,你這個賤女人,瘋瘋癲癲的賤女人,這回你可真是替我找到了。他轉動方向盤,把車靠到路邊。他熄掉引擎,掃視對街。他暗忖,那輛敞篷車會從哪個方向過來?會是誰開的車?雖然這點不是很重要。

  「葛利格?」

  他轉身,眼神冷冷地看著她。「幹嘛?」

  她咬住嘴唇,然後正要開口說話。

  「不,」他打斷她。葛利格抽出引擎的鑰匙,大力推開車門。「走吧,」他說。他滑出車外,關上車門,繞過來。凱莉依然坐在車上。「走吧,寶貝,」他說。他的聲音裡帶有一股惡意。

  「葛利格,拜託──」

  他有一股強烈的欲望,想要大聲咒罵她,大力拉開車門,然後扯住她的頭髮把她拖下車。但是,一想到這麼做的代價,他就按下那股欲望。他的手指僵直,抓住門把,打開車門,等著。天啊,她長得可真夠醜──包括她的五官、皮膚和身材。她在他眼中從不曾如此令人討厭。「我說走吧,」葛利格吩咐她,掩不住嗓音之中那股顫抖的怒氣。

  凱莉下了車,葛利格關上車門。天氣愈來愈冷了。他們開始走上通往前門的那條車道,葛利格哆嗦地豎起外套上的衣領。他想,他要買一件厚外套,襯裡的質料要好,要厚。很時髦的一件外套,也許挑件黑色的。總有一天他會去買一件,說不定很快就會買。他瞄著凱莉,心中納悶她是否知道他的打算。雖然她看似比平常更加顯得憂心忡忡,但是他懷疑她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搞的?她以前從來不曾這麼陰鬱。因為對象是小孩的關係嗎?葛利格聳聳肩。有何差別?她會做的。

  「開心點,」他說。「今天要上學。你不會見到他的。」她不答腔。

  他們爬了兩級臺階,爬上磚砌的門廊,停在門前。葛利格按下門鈴,屋裡響起旋律優美的鈴聲。趁著等待的時刻,葛利格把手伸進外套的口袋裡,摸摸那本皮製外殼的小筆記本。當他們在作案的時候,他總是覺得自己像某種推銷員,真好玩。他心想,但是,他賣的東西誰也無法提供,這點毫無疑問。

  他瞄瞄凱莉。「開心點,」他告訴凱莉。「我們是在幫他們的忙,不是嗎?」

  凱莉打了個顫。「我們不會太過分,對吧,葛利格?」

  「我會決定該怎麼做──」

  門開了,他突然住口。應門的不是女僕,有那麼一會兒,他感到既生氣又失望。接著他心想:啊,有什麼關係,財富還是在這裡──他對站在他們面前的女人微笑。「你好,」他說。

  那個女人以半是禮貌半是懷疑的笑容看著他,大部分的女人第一次見到他都是露出這種笑容。「什麼事?」她問。

  「跟保羅有關的事,」他說。

  女人的笑容不見了,她臉上的表情變得驚慌。「什麼?」她問。

  「令郎叫保羅,對吧?」

  女人瞄著凱莉。葛利格看得出來,她已經慌了。

  「他有生命危險,」葛利格對女人說。「你想多知道一點嗎?」

  「他出了什麼事?」

  葛利格笑得一臉殷勤。「還沒有出事,」他答道。女人屏住氣,彷彿突然間被人勒住脖子一樣。

  「你把他拐走了?」女人喃喃道。

  葛利格的笑意更深了。「沒有,」他說。

  「那他人在哪裡?」女人問。

  葛利格看看他的腕錶,裝出訝異的表情。「他不是在學校嗎?」他問。

  女人困惑不安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扭過身去推門。葛利格在門關上之前抓住門。「進去,」他命令凱莉。

  「難道不能在外面等嗎?」

  葛利格的手指鉗住凱莉的胳膊,把她推進門廳,凱莉透不過氣來,住了嘴。葛利格一邊關上門,一邊側耳傾聽,聽到廚房傳來急速撥號的轉盤聲與喀擦聲。他笑了,再度抓住凱莉的手臂,把她帶進客廳。「坐,」他吩咐凱莉。

  凱莉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的邊上,葛利格則四處打量這個房間。不論往什麼地方看,地毯和窗簾、仿古家具,還有擺飾,顯然都是有錢人家的樣子。葛利格大喜過望,深深吸了口氣,努力避免像個迫不及待的孩子一樣咧嘴大笑。就是這票沒錯。他跌坐在沙發上,舒適地伸展四肢,身體往後靠,翹起二郎腿,瞄著擱在身旁那張邊桌上面的雜誌,看看雜誌的名稱。他聽得到女人在廚房裡說:「他在第十四號教室,詹寧斯老師的班上。」

  突然傳來喀擦一聲,嚇得凱莉差點喘不過氣。葛利格轉過頭去,隔著後面的簾子,看到一隻長毛牧羊犬搔著滑動的玻璃門;他又興味盎然地注意到,更遠的地方是水光粼粼的游泳池。葛利格看著那條狗。

  「謝謝你,」女人對著電話感激地說。葛利格回過頭來看,女人掛斷電話,輕輕踩過廚房的地板,走到鋪著地毯的走廊時腳步變得無聲無息。她謹慎地朝著前門走去。「我們在這裡面,惠勒太太,」葛利格出聲表示。

  女人屏息,震驚地回轉身來。「你要幹什麼?」她問。

  「他還好吧?」葛利格問。

  「你要幹什麼?」

  葛利格從口袋裡抽出筆記本,遞出去。「你要不要看看這個?」他問。

  女人不答腔,眼睛瞇得細細地打量葛利格。「不錯,」他說。「我們是來推銷東西的。」

  女人的臉色變嚴峻了。

  「賣的是令郎的命,」葛利格把話說完。

  女人張口結舌,瞬間的惱怒再次被恐懼蓋過去。葛利格真想對她說,天哪,你看起來有夠蠢。他擠出笑容。「你有興趣嗎?」他問。

  「滾出去,否則我叫警察。」女人的聲音沙啞而且在顫抖。

  「那麼你對令郎的命不感興趣嘍?」

  女人的怒氣裡飽含著恐懼。「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

  葛利格咬牙呼氣。

  「惠勒太太,」他說,「除非你仔細地聽著──否則令郎很快就會死。」他從眼角的餘光瞥到凱莉的身子一縮,真想一巴掌打在她臉上。他滿懷暴戾之氣心想,對啊,讓她知道你很害怕,這個愚蠢的賤女人!

  惠勒太太瞪著葛利格看,支支吾吾掀動嘴唇。「你在講什麼啊?」她終於問。

  「令郎的命啊,惠勒太太。」

  「你為什麼要傷害我兒子?」女人問,她的嗓音之中突然出現顫音。葛利格感覺到自己放鬆下來。她幾乎入甕了,十拿九穩。

  「我有說我們會傷害他嗎?」他一邊問,一邊嘲弄地衝著她笑。「我不記得我有這麼說,惠勒太太。」

  「那──?」

  「這個月的中旬之前,」葛利格打斷她,「保羅會被車撞死。」

  「什麼?」

  葛利格並未重複。

  「什麼車子?」女人問。她驚慌地看著葛利格。「什麼車子?」她問。

  「我們並不是很清楚。」

  「什麼地點?」女人問。「什麼時候?」

  「我們賣的正是這份情報。」葛利格答道。

  女人轉而面向凱莉,驚恐地看著她。凱莉垂下視線,上排牙齒深深咬著下唇。葛利格繼續往下說,女人回過頭來看著他。

  「我來解釋吧,」他說。「內子是所謂的『通靈人』。你可能對這個說法不熟。意思是說,她看得見異象,會作夢。那些異象和夢境往往和真人有關。就像昨晚她做的那場夢──和令郎有關。」

  就如他所預料的,他的話令女人為之退縮,還有一絲機敏淡化她的表情;除了害怕之外,現在又多了一分懷疑。

  「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他告訴對方。「別浪費你的時間了。看看這本筆記本,你就會明白──」

  「滾出去,」女人說。

  葛利格的笑容繃緊了。「又來了?」他問。「你的意思是說你真的不在乎令郎的性命?」

  女人設法擠出輕蔑的笑容。「要我現在打電話叫警察嗎?」她問。「打給詐騙小組?」

  「如果你真想報警就報警吧,」葛利格回答道,「但是我建議你先聽我說。」他打開小冊子,開始唸:「『一月二十二日:一名叫吉姆的男子在調整天線的時候,從屋頂上摔下來。就在雷姆賽街,一棟漆成綠色,有著白色飾條,兩層樓的房子。』這裡有那則新聞的剪報。」

  葛利格站在那裡,瞄著凱莉,點了一次頭,對她帶著懇求的神情視而不見。女人惴惴不安地縮身,但是沒有移動。葛利格把筆記本舉高。「就如你所看到的,」他說,「那個男子並不相信我們告訴他的話,果真在一月二十二日那天從他家的屋頂上摔下來;為了不洩漏所有的情報,所以無法透露細節,這點是比較難以說服別人。」他彷彿心神混亂,嘖嘖出聲。「他應該花錢向我們買的,」葛利格說。「總比腰椎骨折要少花點錢。」

  「你自以為是誰?」

  「這裡還有,」葛利格一邊翻頁一邊說。「這個你應該會感興趣。『二月十二日下午;不知名的男孩,十三歲,跌進廢棄的井道裡,造成骨盆腔骨折。大林圈的現場轉播』,等等,這裡有詳細的情形,」他說完,指著記錄。「這是新聞剪報。就如你所看到的,他的父母及時把他救出來。一開始他們拒絕花錢,就像你一樣威脅說要報警。」他對女人微笑。

  「事實上,他們夫婦把我們轟出去,」他說。「但是十二日下午,我在最後關頭打了一通電話確認,他們擔心得都快瘋了。他們的兒子失蹤了,做父母的不曉得他到哪裡去了──當然啦,我之前並沒有提起那個井道。」

  為了加強張力,葛利格打住一會,同時充分享受那一刻。「我過去他們家,」他說。「他們付了錢,我把下落告訴他們。」他指著那份剪報。「就如你所見到的,他被找到了──掉在廢棄的井道裡。摔破了骨盆腔。」

  「你真的──?」

  「──以為你會相信這一切嗎?」葛利格替她把她內心的想法說完。「並不全然如此;一開始誰也不相信。讓我把你現在的想法說出來聽聽。你心裡在想,我們把這些新聞剪下來,再編故事出來。你大可不相信我們──」他的臉色沉了下來,「──但是,到了月中,令郎就死定了,這點你可以確信。」

  他高興地笑。「我相信你聽到事發的經過不會樂在其中,」他說。

  他的笑容開始淡去。「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惠勒太太,這件事會發生的。」

  女人依舊嚇得茫茫然,無法百分之百肯定她的懷疑。她看著葛利格轉身面向凱莉時。「那麼?」他說。

  「我不想──」

  「說給我們聽吧,」他要求。

  凱莉咬住下唇,想要壓下嗚咽聲。

  「你要做什麼?」女人問。

  葛利格面帶笑容轉向她。「證明我說的是事實,」他說。他再次看著凱莉。「好了?」

  凱莉閉著眼睛回答,她的聲音既苦惱且微弱。「育嬰室的門邊有一小塊地毯,」她說。「抱著嬰兒的時候,踩在上面會滑倒。」

  葛利格喜出望外地看看凱莉,他不知道屋裡有嬰兒。凱莉繼續往下說,她的聲音苦惱而不安,葛利格很快地看著那個女人。「院子裡的圍欄下面有一隻毒蜘蛛黑寡婦,牠會咬那個嬰兒,有……」

  「想不想證實這些消息呀,惠勒太太?」葛利格打岔。突然間,他恨起這個女人,恨她的反應遲鈍,恨她的無法接受。「或者我們應該離開這裡,」他語氣尖銳地說,「讓那輛藍色的敞篷車拖著保羅的頭沿街跑,直到他的腦漿四溢呢?」

  女人驚駭萬狀地盯著他。剎那間,葛利格擔心自己已經對她透露太多,接著又意識到自己並未透露太多,於是放鬆下來。「我建議你去證實一下,」他口氣愉快地告訴她。女人微微從他身邊退開,轉過身去,急急朝院子的門口走去。「對了,順便提一下,」葛利格想起來又說。女人轉身。「外面那條狗想要救你兒子,但是沒救成,牠也會被車撞死。」

  女人瞪著他看,彷彿不敢相信似的,然後轉身走開,她推開院子的門,走到外面。葛利格看到她穿過院子的時候,那條長毛牧羊犬在她身邊雀躍地打轉。他不慌不忙地回到沙發上坐下。

  「葛利格──?」

  葛利格面部扭曲地皺皺眉,猛然擡起手,作勢叫她閉嘴。從外面的院子裡,傳來一陣摩擦的聲音,是女人在翻轉圍欄。他專心地聽著。突然傳來一聲喘息,接著是女人的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興奮的狗吠聲。葛利格笑了,嘆口氣往後靠。答對了。

  女人重新回到屋裡的時候,葛利格對著她笑,他注意到對方的呼吸聲十分沉重。

  「任何地方都有可能發生那種事,」她語帶保留地說。

  「是嗎?」葛利格依舊掛著笑容。「那麼那條小地毯呢?」

  「說不定你趁我在廚房的時候,四處看過。」

  「我們沒有四處看。」

  「說不定你們是用猜的。」

  「說不定我們不是用猜的,」葛利格對她說,他的笑容凍結。「說不定我們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你想賭一賭嗎?」

  女人不答。葛利格看看凱莉。「還有嗎?」他問。凱莉一陣陣地打著哆嗦。「嬰兒床旁邊有個電線插座,」她說。「她的身邊有支金屬髮夾,她想要把髮夾插進插座裡──」

  「惠勒太太?」葛利格好奇地看著那個女人。女人轉身,急急忙忙走出房間,葛利格竊笑。女人一走,葛利格笑了,對凱莉眨眨眼。「寶貝,你今天真是進入狀況,」他說。她淚光閃閃地回視他。「葛利格,拜託,別做得太過火了,」她小聲說。

  葛利格轉身離開她,褪去笑容。放輕鬆,他告訴自己,放輕鬆。過了今天,你就擺脫她了。他漫不經心地把筆記本塞回外套的口袋裡。

  女人在幾分鐘內就回來了,此刻她的表情只剩下恐懼,再沒別的。她右手的兩根指頭夾著一支髮夾。「你們是怎麼知道的?」她問。她的口氣因為驚慌而顯得空洞。

  「我想我已經解釋過了,惠勒太太,」葛利格駁覆。「內子有一種天賦。她曉得什麼時間和地點會發生意外。你想買這份情報嗎?」

  女人身側的手在抽動。「你要什麼?」她問。

  「一萬美元的現金,」葛利格答道。凱莉倒抽一口氣,葛利格彎起手指,但是沒有看她。他的視線緊盯著女人的愁眉苦臉。「一萬……」她默默地重複。

  「沒錯。成交了嗎?」

  「可是我們沒──」

  「不要就拉倒,惠勒太太。你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千萬不要以為你有辦法可以避免這起意外的發生。除非你知道確切的時間和地點,否則意外還是會發生的。」他突然站起來,令她吃了一驚。「如何?」他厲聲說,「要怎麼樣?是付一萬美元還是犧牲令郎的性命?」

  女人無法作答。葛利格的眼光瞟到凱莉坐的地方,後者不出聲,絕望地坐著。「我們走吧,」他說。他開始朝門廳走去。

  「等等。」

  葛利格轉身看著那個女人。「怎麼樣?」

  「我怎麼──知道──」她說得結結巴巴。

  「你不知道的,」他打岔,「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們知道。」

  他又多等了幾分鐘,等她下定決心,然後他走進廚房,從外套的內袋裡掏出便條紙,鬆開鉛筆,草草寫下電話號碼。他聽到女人小聲懇求凱莉,於是將便條紙和鉛筆塞進外套的口袋裡,離開廚房。「我們走吧,」他對凱莉表示,這時候凱莉站著。他漠不關心地掃視那個女人。「今天下午我會打電話過來,」他說。「到時候你可以把你們夫婦倆的決定告訴我。」他的語氣變得冷酷無情。「你只會接到這一通電話,」他說。

  他轉身走向前門,開門。「快點,快點,」他暴躁不安地命令。凱莉從他身邊溜過去,兩頰上的淚水觸到他。葛利格緊跟在後,正要關門,然後彷彿想起什麼似的停下動作。

  「順帶一提,」他說著,對女人笑。「如果我是你,就不會打電話報警。就算警方找到我們,也無法對我們提出任何指控。當然,到時候我們就不會告訴你們──令郎就非死不可了。」他關上門,開始朝車子走去,女人的影像烙在他的腦海裡:站在客廳裡,茫茫然發著抖,用煩憂的眼神看著他。葛利格發出得意的哼哼聲。她上鉤了。

  ※※※

  葛利格喝完杯裡的飲料,重重地往後一靠,靠在沙發椅的扶手上,做了個鬼臉。這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喝這麼便宜的威士忌;從今以後,他只喝最好的。他轉過頭去看凱莉。凱莉站在旅館房間裡的客廳窗口,凝視市景。她現在究竟在想什麼?她很可能在想那輛藍色的敞篷車在哪裡?在那短短的一瞬間,葛利格也很想知道。那輛車是停著?還是在走?他醉醺醺地露齒而笑。連車主都不知道的事,他卻略有所知,這讓他有一種權力感:換句話說,再過八天的星期四下午兩點十六分,那輛車會輾死一個小男孩。

  他集中焦點,怒目注視凱莉。「好了,說吧,」他命令道。「說出來。」

  凱莉轉過身來,懇求地看著他。「一定要那麼多錢嗎?」她問。

  他別過頭去,閉上眼睛。

  「葛利格,要──」

  「對!」他顫動地吸一口氣。天哪,他將會多麼高興地離開她啊!

  「萬一他們付不起呢?」

  「那就太不幸了。」

  她壓抑的嗚咽聲令他咬牙切齒。「進去躺下來,」他吩咐凱莉。

  「葛利格,他連一點機會都沒有!」

  他扭過身去,臉色發白。「在我們去之前,他存活的機率比較高嗎?」他咆哮道。「用你的腦袋想一想,可惡!要不是我們,他早就已經死了!」

  「話是沒錯,可是──」

  「我叫你進去躺下來!」

  「你沒看到事情是怎麼發生的,葛利格!」

  他激烈地顫抖,按下那股衝動,不要抓起威士忌酒瓶,朝她撲過去,打爛她的頭。「走開,」他小聲而含糊不清地說。

  凱莉跌跌撞撞地走過客廳,用一隻手的手背按著她的嘴唇。臥室的門砰的一聲重重關上,葛利格聽到她啜泣地往床上一跌。這個哭哭啼啼的賤女人,真該死!他咬緊牙關,咬到兩頷發痛,然後又替自己倒了一點威士忌,酒快速流進他的胃裡,令他做出苦瓜臉。他告訴自己,他們會熬過去的。他們有那個財力,這一點顯而易見,那個女人相信他,這一點也是顯而易見。他自顧自地點頭。他們會熬過去的,沒問題。一萬美元,這是他的保障,可以過不一樣的人生。穿昂貴的衣服。住高級的旅館。有美女相伴,也許包養一個。他不斷地點頭,心想,總有那麼一天的。

  他伸手去拿酒杯的時候,聽到凱莉在臥房裡壓低聲音講話。有那麼幾分鐘,那隻伸出去的手懸在沙發和桌子之間。接著,一眨眼的工夫,他一躍起身朝臥室的門撲過去。他猛力拉開門。凱莉猛然回身,手上握著聽筒,臉上蒙著一層恐懼之色。「十四日,星期四!」她對著話筒脫口說。「下午兩點十六分!」葛利格用力從她手上擰下話筒,手掌大力摜向聽筒架,切斷通話,當即令凱莉發出尖叫。

  葛利格站在她面前發抖,瞪大眼睛,眼神瘋狂地盯著她的臉看。凱莉慢慢地舉起手來,擋住毆打。「葛利格,拜託不要──」她開口。

  怒火令他充耳不聞。他使盡全力,拿聽筒敲她的臉,聽筒重重地在她臉頰上砰砰作響。她發出窒息的哭聲往後跌。「你這個賤女人,」他喘著氣。「你這個賤女人,你這個賤女人,你這個賤女人!」他粗暴地打她的臉,每打一下就重複強調一次。他也看不清楚她;令人盲目的怒火遮蔽了他的視線,她一直在搖晃。一切都完了!她搞砸了這筆買賣!一大筆的買賣就這樣泡湯了!該死!我要殺了你!他不確定這些話是在他心裡頭爆開來,或是他衝著她的臉叫嚷。

  突然間,他意識到手上緊抓著話筒,抓到發疼,意識到凱莉張著嘴巴,瞪著眼睛,躺在床上,五官被砸得血肉模糊。他鬆了手,聽到電話筒哐噹一聲摔落在地板上,聲音彷彿來自一百哩的地底下。他瞪著凱莉,怕得要死。她死了嗎?他把耳朵貼在她的胸口上聽。起先,他只聽到自己耳朵裡傳來的脈搏跳動。接著,他集中注意力,表情緊繃而狂暴,他聽到了凱莉的心跳,聲音微弱且不穩。她沒死!他猛然擡起頭來。

  凱莉看著他,嘴巴開開的,兩眼發直,眼神呆滯。

  「凱莉?」

  沒有答話。她的嘴唇在動,卻發不出聲音。她一直瞪著葛利格看。「什麼事?」他問。他認出那個表情,打起顫來。「什麼事?」

  「街上,」凱莉低語。

  葛利格俯身,盯著她血肉模糊的五官。「街上,」她低語,「夜裡,」她喘息著抽吸,呼吸被血嗆住。「葛利格,」她想要坐起來,卻坐不起來。她的表情變得滿是關懷與恐懼。她低語:「男人……刮鬍刀……你──哎,不!」

  葛利格發現自己的四周一片冰冷。他抓住她的手臂。「什麼地點?」他含糊問。她不作聲,他的手指痙攣地掐進她的肉裡。「什麼地點?」他逼問。「什麼時候?」他開始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凱莉,什麼時候?」

  他手上抓的是一個死掉的女人。他發出窒息的聲音,顫抖著鬆開手。他張口結舌地看著她,說不出話來,腦筋一片空白。然後,他的人往後退,目光被牆上的月曆吸引過去,心情沉重,心上慢慢地浮起一句話:總有那麼一天。突然間,他開始又哭又笑。逃走之前,他在窗口站了一個小時又二十分鐘,凝視窗外,很想知道那個男人是誰,現在人在何處,他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