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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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要是明儿天晴,准让你去,”拉姆齐夫人说。“可是你得很早起床,”她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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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对她的儿子说来,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喜讯,好像此事已成定局:到灯塔去的远游势在必行,过了今晚一个黑夜,明日航行一天,那盼望多年的奇迹,就近在眼前了。詹姆斯才六岁,即使在这样的年龄,他已经属于那个伟大的种族,他们不能把两种不同的感觉分开,一定要让对于未来的期望和它的喜悦与忧愁来给即将到手的事物蒙上一层云雾,对于这种人来说,甚至在幼年时期,感觉的每一次变化转折,都有力量去把那情绪消沉或容光焕发的瞬间结晶固定下来。詹姆斯·拉姆齐席地而坐,剪着陆海军商店的商品目录上的插图,当他的母亲对他讲话时,他正怀着极大的喜悦修饰一幅冰箱图片。连它也染上了喜悦的色彩。窗外车声辚辚,刈草机在草坪上滚过,白杨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叶瓣儿在下雨之前变得苍白黯淡,白嘴鸦在空中鸣啼,扫帚触及地板,衣裾发出窸窣声——这一切在他心目中都是如此绚丽多彩,清晰可辨,可以说他已经掌握了一种个人的密码,一门属于他自己的神秘语言,虽然从外表上看来,他神色凛然,固执严厉,额角高高的,个性强烈的蓝眼睛坦率正直、纯洁无瑕,看到人类的弱点,他就微微地皱起眉头,因此,他的母亲瞧着他干净利索地剪下那幅冰箱图片,在想象之中,仿佛看到他披着红色的绶带,穿着法官的长袍,坐在审判席上,或者在公众事务的某种危机之中,掌管着一项严肃而重要的事业。

“可是,”他的父亲走了过来,站在客厅窗前说道,“明天晴不了。”

要是手边有一把斧头,或者一根拨火棍,任何一种可以捅穿他父亲心窝的致命凶器,詹姆斯在当时当地就会把它抓到手中。拉姆齐先生一出场,就在他的孩子心中激起如此极端的情绪,现在他站在那儿,像刀子一样瘦削,像刀刃一般单薄,带着一种讽刺挖苦的表情咧着嘴笑;他不仅对儿子的失望感到满意,对妻子的烦恼也加以嘲弄(詹姆斯觉得她在各方面都比他强一万倍),而且对自己的精确判断暗自得意。他说的是事实,永远是事实。他不会弄虚作假;他从不歪曲事实;他也从来不会把一句刺耳的话说得婉转一点,去敷衍讨好任何人,更不用说他的孩子们,他们是他的亲骨肉,必须从小就认识到人生是艰辛的,事实是不会让步的,要走向那传说中的世界,在那儿,我们最光辉的希望也会熄灭,我们脆弱的孤舟淹没在茫茫黑暗之中(说到这儿,拉姆齐先生会挺直他的脊梁,眯起他蓝色的小眼睛,遥望远处的地平线),一个人所需要的最重要的品质,是勇气、真实、毅力。

“但是说不定明儿会天晴——我想天气会转晴的,”拉姆齐夫人说,一面不耐烦地轻轻扭直她正在编织的红棕色绒线袜子。要是她能在今晚把它织完,要是他们明天真的能到灯塔去,那袜子就带去送给灯塔看守人的小男孩,他的髋关节患了结核病;她还要把一大堆旧杂志和一些烟草一起送去,真的,只要她能找到什么搁着没用反而使房间不整洁的东西,她就拿去送给那些可怜的人,他们一定烦闷极了,除了擦拭灯罩,修剪灯芯,整理他们那块园地聊以自娱外,整天就坐在那儿,没事可做。如果你被禁锢在一片网球场大小的岩石上,一困就是一个月,在暴风雨的季节也许更长一点,你会有什么感觉呢?她会这么问道;而且没有信件和报纸,什么人也见不到;如果你结了婚,你看不到自己的妻子,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女情况如何——不知道他们是否病了,是否摔断了大腿或胳膊;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过去了,你看着单调不变的浪花飞溅,而后可怕的暴风雨来临,窗户上溅满了浪花,鸟儿撞击着那盏塔灯,整块岩礁都在震动,你可不敢把头探出门外,恐怕被巨浪卷入大海;要是遇到那种情况,你又会觉得如何呢?她特别向她的女儿们这样提出问题。因此,她用一种相当不同的语气接着说,必须尽可能给他们一些安慰。

“风向朝西,”无神论者塔斯莱一边说,一边伸开瘦骨嶙峋的手指,让风从指缝里穿过以便测试风向,因为在这傍晚时分,他正和拉姆齐先生在室外的平台上来来回回地散步。换句话说,要帆船向灯塔靠拢,这是最不利的风向。是的,他老是说些不中听的话,拉姆齐夫人想道,这个人真讨厌,他又在重复拉姆齐先生说过的话,那会使詹姆斯更加失望;但是,在另一方面,她又不愿让孩子们嘲笑他。他们都称他为“无神论者”,“那个渺小的无神论者”。露丝讥笑他;普鲁嘲弄他;安德鲁、杰斯泼和罗杰挖苦他;甚至那条掉了牙的老狗贝吉也咬过他。塔斯莱之所以成为众矢之的,照南希的说法,是因为他已经是一路追随他们直到希布里堤群岛的第一百一十位小伙子了,要是能让他们清静独处,那可要好多了。

“胡说,”拉姆齐夫人十分严厉地说。他们从她那儿学到了夸大其词的习惯,他们暗示(那倒也的确是事实)她邀请了太多的客人,甚至别墅里都住不下了,不得不把一些客人安置到城里去;撇开这些不谈,她不能容忍任何人对她的客人无礼,尤其是对那些一贫如洗的青年男子,她的丈夫说他们“才艺超群”,他们是他的崇拜者,是到这儿来度假期的。她的确把所有的异性都置于她的卵翼之下,对他们爱护备至;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这是为了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他们的骑士风度、英勇刚毅,也许是因为他们签订了条约、统治了印度、控制了金融,显示了非凡的气魄;归根结蒂,还是为了他们对她的态度,一种孩子气的信赖和崇敬;没有一个女人会对此漠然置之而不是欣然接受;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可以坦然接受青年男子的这种敬慕之情而不失身份,要是年轻姑娘受到这种崇拜,那可是一场灾难——谢天谢地,她的女儿们可千万别受到这种崇拜!——一位姑娘不会刻骨铭心地感受它的价值和内涵!

她回过身来严厉地训斥南希。塔斯莱先生并未追随他们,她说。他是被邀请来的。

他们得想个办法来解决所有的问题。也许会有更简单的办法,更省力的办法,她叹息道。她在镜中看到自己灰白的头发、憔悴的面容,才五十岁啊,她想道,也许她本来有可能把各种事情安排得好一点——她的丈夫;家庭经济;他的书籍。至于就她个人而论,她对自己所作的决定,绝对不会有丝毫的后悔,她从不回避困难,亦不敷衍塞责。她的女儿普鲁、南希、露丝的目光离开了她们的餐盘,抬起头来望着她,在她严厉地说了关于查尔士·塔斯莱的那几句话以后,她有点儿令人望而生畏,她们现在只能默默地玩味着她们的非正统观念,这些观念是她们在和她不同的生活中培养出来的,也许就是在巴黎的生活,一种更为自由奔放的生活;她们认为不必老是关心照料那些男人,因为,对于尊敬妇女和骑士风度,对于不列颠银行和印度帝国,对于戴指环的手指和饰花边的结婚礼服,她们在心中都默然提出疑问,虽然对她们说来,这一切包含着某种在本质上非常美丽的东西,它唤醒了埋藏在她们少女心中的男子气概,并且使她们在母亲的注视之下,坐在餐桌旁边,对她那种异常的严厉态度和极端的谦恭有礼肃然起敬,就像看到一位皇后从泥巴里抬起一个乞丐肮脏的双脚,用清水把它们洗净,当她们说起那个讨厌的无神论者一路追随她们——或者更确切一点说,是被邀请——到这个群岛来和她们共度假期时,母亲的谆谆告诫,使她们肃然起敬。

“明天不可能到灯塔去,”塔斯莱啪的一声合拢他的双手说道。他正和她的丈夫一起站在窗前。真的,他也该说够了!她真希望他和丈夫继续谈天,别来打扰她和詹姆斯。她对着他瞧。孩子们说,他驼背弓腰,两颊深陷,真是个丑八怪。他连板球也不会玩;他笨拙地拨弄球板,推来挡去,瞎打一通。安德鲁说他是个专爱挖苦别人的畜生。他们知道他最大的嗜好是什么,那就是和拉姆齐先生一起不停地来回踱步,一面唠唠叨叨地说什么某人赢得了这个荣誉,某人获得了那项奖金,某人是“第一流的”拉丁文诗人,某人“颇有才华,但我认为他的论断基本上缺乏依据”,某人毫无疑问“是巴里奥的学者中首屈一指的人物”,某人暂时在布列斯托或贝特福德韬光养晦,等到他涉及数学和哲学某些方面的那篇论文公开发表之日,他势必闻名遐迩,拉姆齐先生如果有意拜读,他身边正好有这篇大作第一部分的清样。他们俩扯的净是这些事儿。

想到塔斯莱先生的咬文嚼字,她自己有时候也忍俊不禁,哑然失笑。记得有一天,她顺口说了句“大浪滔天”之类的话。是的,查尔士·塔斯莱说,是稍为有点儿风浪。“您的衣服都湿透了吧?”她问道。塔斯莱把衣服拧了拧,把袜子摸了一下说:“是有点儿潮,可没湿透。”

但是,孩子们说,他们所厌恶的倒不是这些,不是他的容貌,不是他的言谈举止,而是他本身——他看问题的观点。孩子们抱怨说,每当他们兴高采烈地谈论什么有趣的事情,譬如人物啦,音乐啦,历史啦,或者说今日傍晚气候宜人,为什么不在室外多坐一会儿啦,那个塔斯莱先生总要插嘴,唱几句反调;他老是自吹自擂,贬低别人,你说东他偏说西,不把别人的意见全盘否定,他不会心满意足,善罢甘休。他们说,他甚至会在参观美术画廊时问人家是否喜欢他的领带。天晓得!露丝说,才不喜欢呢!

刚吃完饭,拉姆齐夫妇的八个儿女就像小鹿一般悄悄地溜走了,他们躲进了自己的卧室,那儿才是他们自己的小天地,在整幢屋子里,再也没有别的隐蔽之处,可以让他们展开争论了,他们在那儿把各种事情都一桩桩地议论一番:塔斯莱的领带;一八三二年的英国议会选举法修正案;海鸥与蝴蝶;各种人物等等。孩子们的卧室就在屋子的顶楼,各室之间仅有一板之隔,每一声脚步响都清晰可闻,当孩子们喋喋不休地争论之时,阳光照进了这一间间小阁楼,那瑞士姑娘【1】正在为她住在格立森山谷身患癌症奄奄一息的父亲低声啜泣,阳光把房间里的球拍、法兰绒衬衣、草帽、墨水瓶、颜料罐、甲虫和小鸟脑壳都照亮了,阳光照射到一条条钉在墙上的海藻,使它们散发出一股盐分和水草的味儿,在海水浴后用过的、黏着沙砾的毛巾上,也带有这种气味。

争吵,分歧,意见不合,各种偏见交织在人生的每一丝纤维之中;啊,为什么孩子们小小年纪就已经开始争论不休?拉姆齐夫人不禁为之叹息。他们实在太喜欢评头品足了,她的孩子们。他们简直胡说八道,荒唐透顶。她拉着詹姆斯的手,离开了餐室;只有他不愿和哥哥姐姐们一块儿走开,总是依傍着母亲。她觉得简直有点儿荒谬——天晓得,人们的分歧已经够多的了,他们为什么还要人为地制造分歧?真正的分歧,她站在客厅窗前想道,已经够多的了,实在太多了。在那一瞬间,她想到人生的贫富悬殊,贵贱不同,区别何其显著;她怀着一半内疚、一半崇敬的心情,想起了她的子女从她那儿继承的高贵血统;因为,在她的血管中,不是奔流着那带有神话色彩的意大利名门望族的高贵血液吗?意大利的大家闺秀们,在十九世纪分散到英国各地家庭的客厅里,她们谈吐风雅,热情奔放,令人倾倒;而她所有的机智、毅力和韧性,都是来自这些先辈,不是来自感觉迟钝的英国人,或者冷酷无情的苏格兰人;然而,更加引起她深思的,却是另外那个问题,她在这儿和伦敦每时每刻都亲眼目睹的那种贫富悬殊的景象。当她挽着一只手提包,亲自去访问一位穷苦的寡妇或一位为生存而挣扎的妇女之时,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仔细地、分门别类地一项一项记录每家每户的收入和支出、就业或失业的情况,她希望自己不再是一位以私人身份去行善的妇女(她的施舍一半是为了平息自己的愤慨,一半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她希望自己成为她不谙世故的心目中非常敬佩的那种阐明社会问题的调查者。

她站在那儿,握着詹姆斯的手,觉得这些问题好像永远也解决不了。他们所嘲笑的那个年轻人,跟着她走进了客厅,他站在桌子旁边,心神不定地玩弄着手里的什么东西,惘然若失,她不必回头去瞧,就能感觉到他手足无措的窘态。他们都走了——孩子们;敏泰·多伊尔和保罗·雷莱;奥古斯都·卡迈克尔;她的丈夫——他们全都走了。于是她转过身来,叹了口气说:“塔斯莱先生,你不讨厌和我一块儿出去走一趟吧?”

她要进城去办点小事情;她得先进里屋去写一两封信,戴上她的帽子;这也许要花上十来分钟。十分钟后,她提着篮子,拿着一把女式阳伞,向塔斯莱示意,她已带好必需物品,可以准备出发了,不过,当他们走过打网球的草地球场时,她必须停留一下,问问卡迈克尔先生可要带些什么东西,他正在那儿沐日光浴,他那双黄色的猫儿眼半睁半闭,也就像猫眼一样,它们在阳光下反映出颤动的树枝和飘过的浮云,但是丝毫也没有透露出内心的思想或感情。

他们要去进行一次伟大的远征,她笑着说。他们要进城去。他可要点儿什么。“邮票?信纸?烟草?”她站在他身旁建议。可是,不,他什么也不要。他双手十字交叉放在他的大肚子上,他眯着眼睛,好像他很想有礼地回答她的一片殷勤(她颇有魅力,不过有点儿神经过敏),但是他办不到,他沉醉在包围着他们的令人昏昏欲睡的一片葱翠之中,他默默无言,怀着一种宽大仁慈的好心肠,懒洋洋地凝视着那些房子、整个世界、所有的人,因为,在吃午饭的时候,他曾经把几滴药水悄悄地注入他的玻璃杯中,孩子们认为,这就说明了为什么他原来乳白色的胡须会染上一线像金丝雀的绒毛那样鲜艳的黄色。不,什么也不要,他喃喃自语道。

在他们走向渔村的那条路上,拉姆齐夫人说,要是卡迈克尔先生没缔结那不幸的婚姻,他本来可以成为一位大哲学家。她端端正正撑着那把黑色的阳伞,带着一种难以描摹的、有所期待的神态向前走,就像她要去会见在街角等待她的什么人似的。她透露了卡迈克尔先生的身世:他在牛津与一位姑娘陷入了情网,很早就结了婚;身无分文,去了印度;翻译了一点诗歌,“我相信那挺美;”他想给男孩子们教点波斯文或梵文,可那又顶什么事?——结果他就躺在那儿草地上,就像他们刚才见到的那副模样。

塔斯莱受宠若惊;他一贯受人冷待,拉姆齐夫人把这些话都给他说了,使他大为宽怀。他又恢复了自信。拉姆齐夫人独具慧眼,竟然能赏识在穷困潦倒之中的男子的高度才华,并且承认所有当妻子的——她并不责怪那位姑娘,并且相信他们的结合曾经是幸福的——都要顺从地支持她们丈夫的工作。她使塔斯莱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他想,要是他们坐出租汽车的话,他情愿自己来付车费。他可以给她拿着那个小小的手提包吗?不,不,她说,她总是自个儿拿着它。她是这样的。是的,他觉得她确实如此。他感觉到许多东西,某种使他情绪激动而又心烦意乱的东西,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他可说不上来。他真希望有一天她能看到他头戴博士帽,身披博士袍,跻身于学者的行列中缓缓而行。他将成为一名研究员,一位教授,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可能的,他看见他自己——但是她在看什么?一个在贴广告的人。那幅在风中噼啪作响的巨型广告画,渐渐地被平整地贴到墙上,广告工人的糨糊刷子每挥动一次,就展现出一些新的大腿、铁环、马匹和眩人眼目的红颜绿色,画卷在美丽地、平坦地铺展开来,直到那幅马戏团的广告覆盖了半堵墙壁:一百名骑手,二十匹正在表演的海豹,还有狮子、老虎,……患近视的拉姆齐夫人伸长了脖子,把广告上的文字念出来……“即将访问本市,”她念道。叫个一条胳膊的男人那样站在梯子顶端,这活儿可太危险了,她惊呼道——两年前,他的左臂被割麦机切断了。

“让咱们大家都去!”她大声说,一边继续往前走,好像那些骑手和马匹使她充满了孩子般的狂喜,并且使她忘却了她对那广告工人的怜悯。

“咱们都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机械地重复了她说过的话,然而却带着一种使她畏缩的忸怩不安。“让咱们到马戏团去。”不。他词不达意。他感到不自然。但这是为什么?她觉得奇怪。他怎么啦?这会儿她挺喜欢他。小时候没人带他们去看过马戏吗?她问道。从来没看过,他回答说。好像她恰巧提了个他期望已久的问题;好像这些天来他一直渴望着对她倾诉,他们为什么没看过马戏。那是有九个兄弟姊妹的大家庭,全靠他父亲操劳度日。“我父亲是个药剂师,拉姆齐夫人。他开着一个小药房。”塔斯莱十三岁就独自谋生了。他在冬天常常穿不上大衣。在大学里,他从来也没有能力“报答别人的殷勤款待”(这就是他所使用的生硬枯燥的语言)。他不得不让他的各种日用品的使用期限比别人的延长一倍;他抽最廉价的烟草,那种粗烟丝,就像码头上那些老人吸的一样。他埋头苦干——每天得干上七个小时;他目前的研究课题是某种事物对于某人的影响——他们且说且走,拉姆齐夫人并未真正领会他的意思,只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词儿……学位论文……研究员……审稿人……讲师。她没法听懂他脱口而出的那些讨厌的、学院式的术语,但是她暗自思忖,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去看马戏这个话题一下子打消了他的矜持态度,可怜的小伙子啊,使他在顷刻之间把有关他父母、兄弟、姊妹的全部情况和盘托出。她可得留心别让他们再嘲弄他;她得把这个告诉普鲁。她猜想,他喜欢对别人说起如何与拉姆齐一家去看易卜生的戏剧,而不是去看马戏。他真是个一本正经的冬烘学究,是啊,一个叫人难以忍受的讨厌鬼。虽然他们已经到了城里,走在大街上,车辆在鹅卵石的街道上隆隆驶过,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谈论住宅、教学、工人、帮助自己的阶级、学术讲座等等,直到她觉得他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自信,已经从马戏团所引起的自卑感中解脱出来,而且(现在她又觉得挺喜欢他了)他已经准备告诉她关于——但是在这儿,两侧的房屋已远远被抛在后面,他们已来到了开阔的码头上,整个海湾展现在他们面前,拉姆齐夫人不禁喊道:“噢,多美!”她面对着一望无际的蔚蓝色的海洋;那灰白色的灯塔,矗立在远处朦胧的烟光雾色之中;在右边,目光所及之处,是那披覆着野草的绿色沙丘,它在海水的激荡之下渐渐崩塌,形成一道道柔和、低回的皱褶;那夹带泥沙的海水,好像不停地向着杳无人烟的仙乡梦国奔流。

那片景色,她停下了脚步,睁大了变得更加灰暗的眼睛说道,正是她的丈夫所最喜爱的。

她沉默了片刻。现在,她说,艺术家们已经来到了这儿。果然,离他们仅仅数步之遥,就站着一位画家,他头戴巴拿马草帽,足登黄色皮靴,严肃、温和、专注;尽管有十来个男孩在围观,他红润的圆脸上流露出怡然自得、心满意足的表情;他凝视着前方的景色,每望一眼,就把画笔的笔尖蘸一下调色板上一堆堆绿色或粉红色的柔软颜料。自从三年前画家庞思福特先生来过之后,她说,所有的画儿全是这般模样:一片暗绿色的海水,点缀着几艘柠檬黄的帆船,而在海滩上是穿着粉红色衣裙的妇女。

当他们走过的时候,她审慎地瞥视那幅画。她祖母的朋友们,她说,作起画来可煞费苦心;他们先把颜料混合,然后研磨,再罩上湿布,使颜色保持滋润。

因此,塔斯莱先生猜想,她的意思是要他看出那个人画得马马虎虎。人家是这样说的吧?那些色彩不协调?是这样说的吧?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感情,在这次散步过程中不断地发展着;当他在花园里要替拉姆齐夫人拿手提包的时候,这感情就开始萌发了;在城里,当他想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她的时候,这感情已经增强了;在这异常的感情影响之下,他看到自己的形象和他向来熟悉的一切事物,都有点扭曲变形了。这可是太奇怪了。

她带他到一幢狭小简陋的房子里去,她要上楼一会儿,去看望一位妇女;他站在客厅里等候。他听见她轻快的脚步在上面响着;他听见她说话的声调高兴活泼,后来又转为低沉;他瞧着那些席子、茶叶罐和玻璃罩;他等得不耐烦了;他渴望走上归途;他决定要替她拿着手提包;他听见她走了出来,关上了门;他听见她说,他们该把窗户开着,把门关上,他们需要什么东西,当场就提出来好啦(她准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她突然走了进来,默默地站在那儿(好像她刚才在楼上客套应酬了一番,现在要让自己安静自在一会儿),她在佩着蓝色缎带嘉德勋章的维多利亚女王肖像前面静静地伫立了片刻;他恍然大悟,是这么回事儿,对,是这么回事儿:她是他生平所见过的最美的人物。

她的眼里星光闪烁,头发上笼着面纱,胸前捧着樱草花和紫罗兰——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她至少五十岁了;她已经有了八个儿女。她从万花丛中轻盈地走来,怀里抱着凋谢的花蕾和坠地的羔羊;她的眼里星光闪烁,她的鬈发在风中飘拂——他接过了她的手提包。

“再见,爱尔西,”她说。他们在街上走着,她端端正正地撑着她的阳伞缓缓而行,好像盼着要到街角去会见什么人似的;查尔士·塔斯莱生平第一次感到无比骄傲;一个正在路旁挖排水沟的工人停下手来,垂着胳膊望着她;查尔士·塔斯莱第一次感到无比的骄傲,感觉到那吹拂着她鬈发的微风,感觉到那樱草花和紫罗兰的香味,因为他正和一位美丽的妇女并肩而行,而且他还给她拿着手提包。

2

“明天灯塔可去不成了,詹姆斯,”他站在窗边尴尬地说,但是为了尊重拉姆齐夫人,他尽量把声调说得婉转一点,至少带点儿和蔼可亲的意味。

讨厌的小伙子,拉姆齐夫人想道,为什么老是说那句话呢?

3

“也许睡了一宵醒来,你会发现太阳在照耀,鸟儿在歌唱。”她抚摸着那小男孩的头发,充满同情地说。因为她看得出来,她丈夫刻薄地说明天不会晴朗,已经破坏了孩子的情绪。她发现,孩子热烈地渴望要到灯塔去,而她的丈夫刻薄地说明日不会天晴,好像还没说个够,这个讨厌的小伙子又来唠叨一遍。

“也许明儿天会晴的,”她抚摸着他的头发说道。

现在她只好把詹姆斯剪下的冰箱图片夸奖一番,并且把商品目录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希望能找到干草耙或刈草机之类的图片,那些叉尖儿和握手柄一定要技巧熟练、思想集中才能剪下来。这些年轻人都拙劣地模仿她的丈夫,她想,要是他说可能会下雨,他们就会说肯定有场龙卷风。

正当她翻着书页寻找千草耙或刈草机图片的时候,她被突然打断了。窗外粗嘎的低语声,常常因为说话者把烟斗从嘴里取出来或放进去而不规则地中断,虽然她听不见他们在谈些什么(她坐在窗户里边,那窗子向平台敞开着),那低语声使她能够肯定男人们正在平台上开怀畅谈,这谈话声已持续了半个小时,网球落在球拍上笃笃地响,玩板球的孩子们不时突然发出尖锐的喊声:“怎么啦?怎么回事儿?”在她听到的这一连串高高低低的声调之中,窗外的谈话声占有特殊的地位,它使她感到宽慰,现在它却停止了。巨浪落在海滩上单调的响声,在她的心目中,多半是一种有规律的、镇定的节拍,好像在她和孩子们坐在一块儿的时候,令人安心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某一首古老催眠曲中的词句,那是大自然在喃喃低语:“我在保护你——我在支持你,”但是,有时候,特别是当她的心思从她手中正在干着的活儿稍微转移开去,突然出乎意料地,那浪潮声的含义就不那么仁慈了,它好像一阵骇人的隆隆鼓声,敲响了生命的节拍,使人想起这个海岛被冲毁了,被巨浪卷走吞没了,并且好像在警告她:她匆匆忙忙干了这样又干那样,可是岁月在悄悄地流逝,一切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彩虹罢了——那原来被别的声音所湮没、所掩盖的浪潮声,现在突然像雷声一般在她的耳际轰鸣,使她在一阵恐惧的冲动中抬起头来。

他们停止了谈话,那就是她情绪突然变化的原因。过了一秒钟,她就从那种神经紧张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好像为了补偿她刚才那种不必要的感情损耗,她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她感到冷漠、有趣,甚至有点儿幸灾乐祸,她猜测的结论是:可怜的查尔士·塔斯莱已经被她的丈夫驳得体无完肤。这对她说来是无关紧要的。如果她的丈夫需要牺牲品的话(而且他确实需要),她很高兴把刚才和她的小儿子过不去的查尔士·塔斯莱交给他处置。

她抬起头,又静听了片刻,好像她在等待某种听惯了的声音,某种规则的、机械的声音;后来,她听到了某种有节奏的声音,一半像说话,一半像吟诗;她的丈夫一面在平台上来回踯躅,一面发出某种介乎感慨和歌咏之间的声调;她的心情又感到宽慰了,她肯定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就重新低头注视放在膝上的那本商品说明书,找出一幅六刃折刀的图片,詹姆斯得非常小心,才能把它剪下来。

突然间一声大叫,好像出自半睡半醒的梦游者之口:

 

“冒着枪林弹雨”【2】

 

或者诸如此类的诗句,在她耳际强烈地震响,使她提心吊胆地转过身来环顾四周,看看是否有人听见他的喊声。她很高兴地发现只有莉丽·布里斯库在场;那可没什么关系。但是,看到那位姑娘站在草坪边缘绘画,这使她想起,她曾经答应把她自己的头部尽可能地保持原来的姿势,好让莉丽把她画下来。莉丽的画!拉姆齐夫人不禁微笑。她有中国人一般的小眼睛,而且满脸皱纹,她是永远嫁不出去的;她的画也不会有人重视;她是一个有独立精神的小人物,而拉姆齐夫人就是喜欢她这一点;因此,想起了她的诺言,她低下了她的头。

4

真的,他几乎把她的画架撞翻。他一面高呼“威风凛凛,我们策马前行”,一面挥舞着双手,向她直冲过来,但是,谢天谢地,他突然调转马头,离她而去,她猜想,他就要在巴拉克拉伐战役【3】中英勇牺牲啦。从来没人像他这样既滑稽又吓人。但是,只要他继续这样手舞足蹈、大声吟诵,她就是安全的;他不会停下来看她的画。那可是一件叫莉丽·布里斯库受不了的事儿。甚至当她注视着画布上的斑块、线条、色彩,注视着坐在窗内的拉姆齐夫人和詹姆斯之时,她神经的触须仍对周围的环境保持警惕,唯恐有人会蹑手蹑足地走过来,突然盯着她的画瞧。现在她所有的感觉都敏锐起来,注意地看,使劲地看,直到墙壁和那边的茄玛娜花的颜色深深地映入她的眼帘。她注意到有人从屋里出来,向她走来;但从走路的姿态可以看出,这是威廉·班克斯,因此,虽然她的画笔在颤抖,她没有(如果是塔斯莱先生,保罗·雷莱,敏泰·多伊尔或者实际上是别的什么人,她就会)把她的画翻过来覆在草地上,她仍旧让它立着。威廉·班克斯站在她身旁。

他们俩都在村子里借宿,一块儿走进走出,晚上在门口的蹭鞋垫上分手之际,他们曾经对那些汤,那些孩子,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作过小小的评论,这使他们建立起一种互相谅解的关系。因此,当他现在带着他那种评判的神态站在她身旁(他年龄大得可以做她的父亲,是一位植物学家,一个鳏夫,身上总是带着肥皂味儿,小心谨慎,十分干净),她只是站在那儿不动。他也站在那儿,她的皮鞋好极了,他发觉。那鞋可以让足趾自然地舒展。和她住在一幢房子里,他已经注意到她的生活是多么有规律,她总是在早餐之前就出去作画了,他想,她孑然一身,大概很穷,当然没有多伊尔小姐的美貌或魅力,但她通情达理,颇有见识,所以在他眼中,她比那位年轻的小姐更胜一筹。譬如说,当拉姆齐先生对着他们怒形于色,一面指手划脚,一面大声呵叱时,他确信布里斯库小姐心里明白:

 

“什么人又闯祸啦。”

 

拉姆齐先生凝视着他们。他目光盯着他们,却好像没见到他们。那使他们俩觉得有点尴尬。他们俩无意之中看到了他们本来没想到会看见的事情。他们侵犯了别人的隐私。因此,莉丽想道,班克斯先生可能是想找个借口躲开,走到听不见拉姆齐先生吟诗的地方去,所以他几乎马上就说,有点儿凉飕飕的,建议去散散步。对,她愿意去散步。然而,她对她的画又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

茄玛娜花呈鲜艳的紫色;那墙壁洁白耀眼。既然她看到它们是这般模样,如果她不把它们画成青紫和洁白,她就会觉得问心有愧,尽管自从画家庞思福特先生来过之后,把一切都看成是苍白、雅致而半透明的,已成为一种时尚。然而,在颜色底下还有形态。当她注视之时,她可以把这一切看得如此清楚,如此确有把握;正当她握笔在手,那片景色就整个儿变了样。就在她要把那心目中的画面移植到画布上去的顷刻之间,那些魔鬼缠上了她,往往几乎叫她掉下眼泪,并且使这个把概念变成作品的过程和一个小孩穿过一条黑暗的弄堂一样可怕。这就是她经常的感觉——她得和概念与现实之间的可怕差距抗争,来保持她的勇气,并且说,“这就是我所见到的景象;这就是我所见到的景象,”借此抓住她的视觉印象的一些可怜的残余,把它揣在胸前,而有成百上千种力量,要竭力把这一点儿残余印象也从她那儿夺走。就在此刻,在凉飕飕的秋风里,她正要开始挥笔作画,其他的杂念纷至沓来:她自己的能力不足,她多么渺小可怜,她要在布罗姆顿路为她的父亲操持家务,她还得尽力控制住自己强烈的冲动,别去拜倒在拉姆齐夫人脚下(谢谢老天爷,迄今为止,她一直克制住了),并且对她说——但是,又能对她说些什么呢?“我爱上你了?”不,这不真实。“我爱上了这一切,”说时她把手向那篱笆、屋子和孩子们一挥。这多荒谬,这是不可能的。一个人不可能把自己的真实思想表达出来。因此,现在她把她的画笔整整齐齐一支靠一支放进盒子里,并且对威廉·班克斯说:“天气突然转凉了,太阳发出的热量好像也减弱了。”她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因为还有足够的光线,草地仍保持着柔和的深绿色,那幢房子在点缀着怒放的紫花的一片葱翠之中显得十分醒目,白嘴鸦在蔚蓝的苍穹下悲鸣。然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在空气中展开银翼一闪而过。毕竟已经是九月了,是九月中旬,而且是六点钟以后的黄昏时分。于是他们按照习惯的路线漫步走过花园,穿过网球场,越过蒲苇丛,走到厚实的树篱的缺口处,那儿用火红的铁栅防护着,它就像燃着煤块的火盆一般通红。在篱笆的缺口之间,可以见到海湾的一角,那蓝色的海水,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湛蓝。

出于某种需要,他们每天傍晚总要到那儿去走一遭。好像在陆地上已经变得僵化的思想,会随着海水的漂流扬帆而去,并且给他们的躯体也带来某种松弛之感。起初,那有节奏的蓝色的浪潮涌进了海湾,使它染上了一片蓝色,令人心旷神怡,仿佛连躯体也在随波逐流地游泳,只是在下一个瞬间,它就被咆哮的波涛上刺眼的黑色涟漪掩盖,令人兴味索然。然后,在那块巨大的岩礁背后,几乎在每天傍晚,都会喷出一股白色的泉水,它喷射的时间是不规则的,因此,你就不得不睁着眼睛等待它,而当它终于出现之时,就感到一阵欣悦;在你等待的时候,你会看到,在苍白的、半圆形的海滩上,一阵阵涌来的浪潮,一次又一次平静地蜕下了一层层珠母的薄膜。

他们俩站在那儿微笑。他们先是被奔腾的波涛,后来又被一艘破浪疾驶的帆船激起了一种共同的欢乐感觉。那条帆船在海湾里划开一道弯曲的波痕,停了下来,船身颤抖着,让它的风帆降落;然后,出于一种要使这幅画面完整的自然本能,在注视了帆船的迅速活动之后,他们俩遥望远处的沙丘,他们刚才所感到的欢乐荡然无存,一种忧伤的情绪油然而起——因为那画面还有不足之处,因为远处的景色似乎要比观景者多活一百万年(莉丽想道),早在那时,这片景色就已经在和俯瞰着沉睡的大地的天空娓娓交谈了。

望着远处的沙丘,威廉·班克斯想起了拉姆齐:想起了在威斯特摩兰的一条小径,想起了拉姆齐,带着那种似乎是他的本色的寂寞孤僻,独自一人沿着那条道路踯躅。他的散步突然被打断了,威廉·班克斯回想起来(这肯定是由于某种确实发生过的意外事件),被一只伸出翅膀来保护一窝鸡雏的老母鸡打断了。拉姆齐停下脚步,用手杖指着老母鸡说“漂亮——漂亮”,一束奇异的光照进了他的心窝。班克斯想道,那表明他性情质朴,同情弱者,但是,他好像觉得,也就是在那条岔道上,就在那儿,他们的友谊中断了。在那以后,拉姆齐结了婚。后来出于某种原因,他们的友谊的核心消失了。他说不出这究竟是谁的过错,只是,过了一阵,重叙友情代替了另结新欢。正是为了叙旧,他们又重逢了。然而,在他和沙丘之间这一番默默无声的对话中,他坚持认为,他对拉姆齐的友情丝毫也没有减退;他的友谊,就在那儿,好像一个年轻人的躯体,在泥土里躺了一个世纪,他的嘴唇依旧鲜红,这就是他的友谊,敏锐而现实地,横陈在海湾对岸的沙丘中。

他为这友谊焦虑不安,也许是为了摆脱他自己心中那种憔悴不堪的感觉而焦虑不安——因为拉姆齐在一群活蹦乱跳的孩子中生活,而班克斯是没儿没女的鳏夫——他焦虑不安,但愿莉丽·布里斯库不要贬低拉姆齐(在他自己的领域中,他是个伟大的人物),而同时又能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之间的友谊早已开始,在威斯特摩兰的一条岔道上,当那只母鸡卵翼它的小鸡之时,他们的友谊枯竭了;此后拉姆齐结了婚,于是他们就分道扬镳,当然,谁也没有过错,只是存在着某种趋势,当他们重逢之时,仍有这种貌合神离的趋势。

是的。就那么回事儿。他说完了。他从那片景色转过身去。他转身往回头那条道路走去,走上了汽车道。要不是那些沙丘给他揭示了埋藏在泥沼之中的、嘴唇鲜红的友谊的遗骸,他决不会注意到那些他原来不去注意的事情——例如,凯姆,那个小姑娘,拉姆齐最小的女儿,她正在沙滩上采香爱丽丝花。她任性得可怕。她不愿听保姆的话,“给这位先生一朵鲜花。”不!不!不!她就是不给!她捏紧拳头。她直跺脚。班克斯感到衰老而凄凉。他的一片友情,不知怎么被她误解了。他的模样必定已经憔悴不堪了。

拉姆齐一家并不富裕。他们究竟如何设法维护这一切,可真是个奇迹。八个孩子!靠哲学研究来养活八个孩子!这儿是孩子们中的另一个。这回是杰斯泼,他悠闲地走过,去打一会鸟,他说。他走过时漫不经心地和莉丽握握手,就像是握住一只打气筒的柄,这使班克斯先生酸溜溜地说,她可真是大家的宠儿。现在还得考虑教育问题(不错,也许拉姆齐夫人还有些她自己的事要考虑),更不必说那些“了不起的家伙”全是些身材高大、瘦骨嶙峋、毫不留情的年轻人,他们平时要消耗多少鞋袜啊。至于要搞清他们的名字和长幼次序,他可实在办不到。他私下用英国国王和女王的名字来称呼他们——任性的凯姆,冷酷的詹姆斯,公正的安德鲁,美丽的普鲁——普鲁将会有美丽的姿容,他想,她没法长得不美,而安德鲁会有聪明的脑袋。当他走上了汽车道而莉丽给他的各种评语加上一个是或非的结论之时(她热爱他们所有的人,她热爱这个世界),他衡量着拉姆齐的境遇,怜悯他,嫉妒他,似乎他看到拉姆齐年方弱冠就享有离群索居、严肃稳重的声誉,而现在他确实像展开翅膀咯咯叫的母鸡一般受到子女的拖累,因而抛弃了他过去的一切荣誉。他们的确给了他一些乐趣,威廉·班克斯承认这一点;如果凯姆给他的衣服插上一支鲜花,或者爬上他的肩头去看一幅维苏威火山爆发图,那肯定是十分愉快的;但是,他的老友们不会不感觉到,他们也毁坏了一些东西。现在一位陌生人会怎么想?这位莉丽·布里斯库会怎么想?谁能不注意到他身上滋长起来的那些坏习惯?也许是怪癖,是弱点?如此有才华的人物,竟然会处于如此低下的精神境界,实在令人吃惊——不过这句话太苛刻了——他竟然如此依赖于人们的赞扬。

“噢,但是,”莉丽说,“想一想他的工作吧!”

每当她“想起他的工作”,她总是在想象中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面前一张厨房里用的大桌子。这是安德鲁干的好事。她问他,他爸爸写的书是讲什么的。“主体、客体与真实之本质,”安德鲁说。她说,老天爷,她可不懂那是什么意思。“那末你就想象一下,厨房里有张桌子,”他对她说,“而你却不在那儿。”【4】

因此,现在每当她想起拉姆齐先生的工作,她眼前总会浮现出一张擦洗干净的厨桌。目前它就悬浮在一棵梨树的桠杈上,因为他们已经来到了果园。她费劲地努力集中思想,不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有银色节疤的树皮上,或者那鱼形的树叶上,而是集中在一张厨桌的幻影上,一张那种擦洗干净的木板桌子,带着节节疤疤的木纹,完整扎实就是它多年来所显示的优点,现在它就四脚朝天地悬空在那儿。当然啰,如果把美丽的黄昏,火红的晚霞,湛蓝的海水和银色的树皮浓缩成一张白色的四条腿的桌子,如果一个人老是这样看到事物生硬的本质,如果他就是如此来消磨时光(而这样做是最优秀的思想家的标志),这样的人物自然就不能用普通的标准来加以衡量。

班克斯先生喜欢她,因为她叫他“想想他的工作”。他已经想过了,他经常想,反复想。不知道有多少次,他曾经说:“拉姆齐先生是四十岁以前达到事业高峰的那些人中的一个。”当他只有二十五岁的时候,他就在他写的一本小书里对哲学作出了肯定无疑的贡献;此后所写的文章,或多或少是同一个主题的扩展和重复。无论如何,对某种事业作出贡献的人,毕竟为数不多,他说着就在梨树旁边停了下来。这话可说得用词得体、异常精确,公正不阿。突然间,好像他一挥手就把她的感情释放了出来,她对他的印象已经积累了一大堆,现在她对他的全部感受,像沉重的雪崩一般倾泻出来。那是一种激动的情绪。然后,在一阵烟雾之中,升起了他存在的实质。那是另一种感觉。她被自己强烈的感受惊愕得发呆了;那是他的严峻,他的善良所激起的感觉。我尊敬您(她在内心默默地对他说),在各方面完全尊敬您;您不慕虚荣;您完全无私;您比拉姆齐先生更好;您是我所认识的最好的人;您没有妻室儿女(她渴望着要去抚慰他孤独的心灵,但是不带任何性感);您为科学而生存(不由自主地,在她眼前浮现出一片片马铃薯标本);赞扬对您说来是一种污辱;您真是个宽宏大量,心地纯洁,英勇无畏的人啊!然而,同时她又想起,他竟然路远迢迢带一个贴身男仆到这儿来;他不许狗儿爬上椅子;他会滔滔不绝地谈论蔬菜里的盐分和英国厨师烹调手艺的拙劣(直到拉姆齐先生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拂袖而去)。

这又如何解释,所有这一切?你如何去判断别人,如何去看待他们?你如何把各种因素综合起来,得出结论,断定你对某人的好恶?那些评语究竟又有什么意义?现在她站在那儿,对着那棵梨树发愣。对于这两位男子的印象,接二连三地涌上心头。要跟上她的思路,就好像要跟上一个难以笔录的说话极快的声音,而这就是她自己的声音在说话,她要避免对不可否认的、永恒的、矛盾的事物作出立即的反应,甚至那梨树树皮上的裂缝和节瘤,也不可改变地永久留在那儿了。您有伟大之处,她继续说下去,但是拉姆齐先生却没有这种伟大;他心眼儿小,自私,虚荣,个人主义;他被宠坏了;他是个暴君;他把拉姆齐夫人折磨得要死;但他具有您(她对班克斯先生说)所没有的东西;他不懂得人情世故;他对日常琐事一无所知;他爱狗和他的孩子们。他有八个孩子,班克斯先生却一个也没有。那天晚上,他不是披上两件衣服,让拉姆齐夫人给他理发,把他的头发剪到一只烤布丁的盆子里去吗?这许多念头纷至沓来,像一群蚊子一般上下飞舞。它们是各自分离的,但是全被控制在一个看不见的、有弹性的网中——它们在莉丽的头脑里飞舞,在梨树的桠枝间飞舞(那只擦洗过的厨桌的幻象,她对拉姆齐先生的智力深深仰慕的象征,仍旧悬浮在那儿),直到她越转越快的念头由于太过紧张而分裂了,她才感到松了口气。在近处传来一声枪响,在枪声的余波之中,飞起了一群受了惊吓、吱吱喳喳、骚动不宁的椋鸟。

“杰斯泼!”班克斯先生说。他们转身朝椋鸟飞越平台的方向走去,尾随着空中惊散疾飞的鸟群,穿过了高高的篱笆的缺口,一直走到拉姆齐先生跟前。他忧郁地对着他们哼了一声。“谁又闯祸啦!”

正在吟诗的拉姆齐先生完全沉浸在自我陶醉之中,他的双眸激动得闪闪发光,他那忧郁而紧张的挑战的目光,现在突然和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互相凝视了片刻,在快要认出他们的一刹那间,他颤抖了;于是他想举起手来遮住脸庞,但手刚举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好像在急躁的、羞愧的痛苦之中,他要闪避、甩开他们正常的目光,好像他恳求他们把明知不可避免的事儿延宕片刻,好像他的吟诵被人打岔所引起的孩子气的愤恨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甚至在他被人撞见的一刹那间,他也没有彻底垮下来,而是决心要执著于这种痛快的情绪,这种既使他羞愧又使他沉醉的不合规范的狂热吟诵——他突然转过身去,砰地一声对着他们关上了他私室的门。莉丽·布里斯库和班克斯先生不安地仰望天空,发现刚才被杰斯泼的枪声惊散的那群椋鸟,正栖息在那几棵榆树的树梢上。

5

拉姆齐夫人抬起头,望见威廉·班克斯和莉丽经过窗前。“如果明儿天不放晴,”她说,“还有后天呢。现在……”她边说边在心里思忖:莉丽那双斜嵌在苍白而有皱纹的小脸蛋上的中国式眼睛挺秀气,不过要一个聪明的男人才会发现。“现在站起来,让我量一量你的腿。”因为,也许他们明天会到灯塔去,她必须看一看那袜统是否还需要加长一二英对。

她嫣然微笑,因为这时在她脑袋里闪过的可是个好主意——威廉和莉丽应该结婚。她拿起那双混色毛线袜子,袜口上带着十字交叉的钢针,去量詹姆斯的腿。

“亲爱的,站着别动。”她说。出于嫉妒,詹姆斯不愿意为灯塔看守人的小孩当量袜子的标尺。他故意烦躁不安地动来动去。如果他老是那个样子,她怎么能看出袜子是太长还是太短呢?她问道。

她最小的孩子,她的宝贝儿,给什么鬼迷了心窍?她抬起头来,看见了那个房间,看见了那些椅子,觉得它们破旧不堪。那些椅垫的芯子,像那天安德鲁说过的那样,漏得遍地都是。但是,买了好椅子,让它们整个冬天放在这儿湿淋淋地烂掉,又有什么好处?她问道。在冬天,这儿只有个老妈子看屋,这房子肯定会淅淅沥沥地漏水。没关系,房租正好是两个半便士一天,孩子们挺喜欢它。让她的丈夫远离他的图书馆、讲座和弟子们三千英里,或者,如果她必须说得确切一点的话,三百英里,对他可是件大好事;何况这儿还有接待宾客的房间。那些草席、行军床和摇摇晃晃的桌椅,在伦敦早已服役期满——在这儿它们倒是挺不错;还有一两张照片,还有一些书。书,她想,是会自动增加的。她可从来没时间看书,哎哟!甚至那些别人送她的书,上面还有诗人的亲笔题词“赠给必须服从她愿望的夫人”……“比海伦更为幸福的当代佳人”……说来也丢人,这些书她从来也没读过。还有克罗姆的《论意识》和贝茨的《论波里尼细亚人的野蛮风俗》(“亲爱的,站着别动,”她说)——那些书不论哪一本都不能送到灯塔去。到了一定的时候,她猜想,这屋子会破旧不堪,以至于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如果他们肯听她的话,在进屋以前把脚擦一下,别把海滩上的泥沙带进来,那也许是个办法。她不得不让他们带螃蟹进屋,如果安德鲁真的要解剖它们的话;或者杰斯泼相信用海藻也可以煮汤,你可没法阻挡;或者是露丝选中的东西——贝壳、芦苇、石块;因为她的孩子们都有点儿天才,但各人的嗜好大不相同。而结果呢,当她拿袜子去量詹姆斯的腿时,她叹了口气,把整个房间从地板到天花板打量一番,结果就是如此:秋来暑往,年复一年,屋里的家具日益破旧,草席在褪色,糊墙纸的碎片在风中噼啪作响,你再也分辨不出那纸上印着玫瑰的花纹。还有,如果一幢房子所有的门户都是永远开着,而整个苏格兰没有一个锁匠会修理门上的插销,东西肯定都会霉烂。每一扇门都开着。她听了一下。客厅的门开着;大厅的门开着;听起来好像卧室的门也开着;而楼梯平台上的窗肯定开着,因为那是她自己开的。窗必须开着,门必须关起来——就这么简单的事儿,难道他们就没人记得住?她常常在晚上走进女仆的房间,发现窗户都关着,屋子像烤炉一样密不透风。只有那个瑞士姑娘玛丽的房间是个例外,她宁可不洗澡也不能没有新鲜空气。在家乡,她曾经说过:“那些山峦多么美丽。”她的父亲正在远方奄奄待毙,拉姆齐夫人知道。他就要离开他的子女,让他们当孤儿了。她一边责备婢女,一边示范(该怎么铺床,怎么开窗,像一个法国女人一样,把双手一会儿合拢,一会儿伸开),在这个姑娘说话的时候,她身旁所有的被褥都悄悄地自动折叠好了,就像一只鸟儿在阳光下飞翔了一阵之后,它的翅膀悄悄地自己收拢,它的蓝色的羽毛一下子由明亮的蓝钢色变成了淡紫。她默默地站在那儿,因为没话可说。他患了喉癌。她在回想——她如何站在那儿,那姑娘又如何说,“家乡的山峦多么美丽”,但是没有希望,无论如何没有希望。她感到一阵烦躁,厉声对詹姆斯说:

“站着别动。别不耐烦。”他马上明白她是真的发火了,就把腿站直了让她量。

灯塔看守人索尔莱的小男孩可能个儿要比詹姆斯矮小得多,即使把这个情况也估计在内,那袜子还至少短了半英对。

“太短了,”她说,“实在太短了。”

从来没人看上去显得如此沮丧,愁苦而阴郁,在黑暗之中,在从地面的阳光通向地底的深渊的竖井里下坠的途中,也许一滴泪珠涌上了眼角;泪珠儿往下淌;涌来涌去的潮水接纳了它,又平静了下来。从来没人看上去显得如此沮丧。

但是,人们在议论,难道除了外表的忧伤,就没什么别的了吗?她的美貌和丰采后面——有什么东西隐藏着?他用枪打碎了自己的脑袋吗,他们问道。他在他们结婚之前的那个星期中死去了吗——那另一位更早的情人?人家听到了有关他的流言飞语。或者真的没发生过什么事情?除了一个美丽无比、不受干扰的外表,就再也没什么别的了?因为,当她遇到伟大的热情、爱情的骚乱和事业的挫折之时,她本来可以在一些亲密无间的场合,轻易地透露出她自己也知道、感觉到或经历了的这一切,但她却始终守口如瓶。她当时就知道——没听人说她就知道。她单纯的心灵一下子就猜测到聪明人往往会搞错的事情。她单纯的心灵,使她的思想自然而然地飞扑到事实真相之上,像石块的下坠一样干脆,像飞鸟的降落一般精确。而这事实真相,已被愉快、轻松、坦然地接受了——这也许仅是假象而已。

有一次,班克斯先生在电话里听到她的声音大为动心,虽然她不过是在告诉他火车的时刻表罢了。“大自然用来塑造您的那种黏土可实在罕见呀,”他说。他在想象之中,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站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像希腊雕塑一样体态优美、身材挺直,眼珠碧蓝。和这样一位女性通电话,似乎是多么不相称呀。希腊神话中赐人以美丽和欢乐的三位格雷丝女神,似乎在绿草如茵、长满了长春花的园地里携手合作,才塑造出那张脸庞。他该搭十点三十分的火车到厄斯顿去。

“但她像个孩子似的丝毫也没意识到自己的美貌,”班克斯先生说,一边把电话听筒挂回原处。他穿过房间,到窗前去看那些工人在他的屋子后面建造旅馆的工程进展如何。当他看到在那尚未竣工的墙壁之间,工人们穿梭往来乱成一团,他又想起了拉姆齐夫人。他想,总有一些不协调的因素,掺杂到她脸上的和谐气氛中去。她把一顶打猎用的草帽随手往头上一戴;她穿着一双雨靴奔过草地去抓住一个淘气的孩子。因此,如果你想到的仅仅是她的美貌,你还得想起那些颤动着的、活生生的东西(他看到那些工人把砖块运到脚手架的一条小木板上),并且把它添进那帧肖像中去。或者,如果你仅仅把她当作一个女人来看待,你就会赋予她一些奇特的怪癖——她不喜欢被人倾慕——或者她有某种潜在的愿望,要抛弃她优雅高贵的仪表,好像美貌和所有男子们对美貌的赞扬都叫她厌烦,而她别无所求,但愿能和其他人一样,平平常常。他不知道。他可不知道。他得去干活了。

她在编织那双红棕色的绒线袜子。那只镀金的画框,披在画框上的那条绿色的纱巾,那幅鉴定过的米开朗琪罗【5】的不朽杰作,把她头部的轮廓可笑地衬托出来。拉姆齐夫人平静下来,刚才那种严厉的态度消失了,她把小男孩的头抬起来,吻一下他的额角。“让我们另外找一张图片来剪吧,”她说。

6

出了什么事儿?

谁又闯了祸啦。

她从沉思中猝然惊醒,长时期毫无意义地留在她脑海中的话语,现在有了具体的含义。“谁又闯了祸——”她的近视眼注视着她的丈夫,他现在正向着她直冲过来。她坚定的目光凝视着他,直到他走近眼前,她才明白(那句诗的简单的韵律,在她的头脑中自动地对偶):出了什么事儿,谁又闯了祸啦。但她一辈子也甭想猜得出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哆嗦,他颤抖。他所有的虚荣心,他对自己辉煌的才华所有的骄傲自满,他像闪电雷鸣一般的磅礴气势,他像一只兀鹰一般带领着他的队伍穿越死亡的幽谷【6】之时那种勇猛的气概,已经被粉碎了,被摧毁了。冒着枪林弹雨,威风凛凛,我们跃马前行,冲过死亡的幽谷,排枪齐射,大炮轰鸣——突然间他和莉丽·布里斯库、威廉·班克斯面对面地撞见了。他哆嗦,他颤抖。

她无论如何不会在此刻和他攀谈。从他避开去的目光,还有那一些他个人的怪僻行径,从这些熟悉的信号之中可以看出,他好像要把自己隐藏起来,躲入一角不受侵犯的地方,好让自己在那儿恢复心理上的平衡;她心里明白:他被人激怒了,惹火了。她拍拍詹姆斯的头,把她对于丈夫的感觉也传给了孩子。当她看到他把陆海军商店的商品说明书中一位绅士的白衬衫用粉笔涂成黄色之时,她想,如果他将来成为一位大画家,她会多么高兴。为什么他就不能当画家?他的额角可长得好极啦。后来,当她的丈夫再一次打她面前经过,她举目一望,发现那种精神崩溃的表情已经被掩盖起来了;家庭的温暖气氛占了上风;生活的习惯又婉转低吟它消愁息怒的韵律,因此,当他重新再走过来时,他特意停下脚步,在窗前弯下了腰,突然异想天开地用一条小树枝嘲弄地搔搔詹姆斯赤裸的小腿。她责备他刚才不该把“那个可怜的年轻人”塔斯莱先生打发走。塔斯莱必须到屋里去写他的学位论文,他说。

“总有一天,詹姆斯也得写他的学位论文,”他讽刺地加上一句,用他手中的树枝轻拂孩子的腿。

心里痛恨他的父亲,詹姆斯挥手挡开那根树枝。拉姆齐以一种他所特有的方式,严厉和幽默兼而有之,用那条小树枝来逗弄他小儿子裸露的腿部。

她想要把这双讨厌的袜子织完,明天好去送给索尔莱的小孩,拉姆齐夫人说。

他们明天完全不可能到灯塔去,拉姆齐先生粗暴地打断她说。

他怎么知道?她反问道。风向是经常会改变的。

她说的话极端没道理,那种愚蠢的妇人之见使他勃然大怒。他方才跃马穿越死亡的幽谷,却被人惊破了美梦,气得颤抖;而现在,她却蔑视事实,使他的孩子们把希望寄托在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上,实际上,这就是说谎。他气得在石阶上跺脚。“真该死!”他说。但是,她说了些什么呢?不过说明日可能天晴罢了。可能明日就是晴天。

气温在下降,风向又朝西,这就不可能。

如此令人吃惊地丝毫不顾别人的感情而去追求真实,如此任性、如此粗暴地扯下薄薄的文明的面纱,对她说来,是对于人类礼仪的可怕的蹂躏。因此,她迷惑地茫然凝视,她低头不语,好像让那倾盆而下、有棱有角的冰雹,那湿透衣裙的污水,都溅落到她身上而不加反抗。她没什么可说的。

他默默地站在她身旁。他终于非常谦卑地说,如果她高兴的话,他愿意去问问海岸警卫队的气象哨。

再也没有比他更受她尊敬的人了。

她已乐于接受他的意见啦,她说。他们不必准备夹肉面包了——不过如此而已。既然她是一位女性,自然而然地他们就整天来找她:某人要这个,另一位要那个;孩子们正在成长;她经常感觉到,她不过是一块吸饱了人类各种各样感情的海绵罢了。刚才他还说,真该死。他说过肯定会下雨。可是现在他又说,明天不会下雨;于是一个平安的天国之门,立即就在她面前开启了。他是她最尊敬的人。她觉得自己还不配给他系鞋带。

刚才那阵暴躁的脾气,(在吟诗的想象境界中)带领他的队伍冲锋陷阵时那种手舞足蹈的样子,已经使他感到羞愧,拉姆齐先生不好意思地又戳了一下他儿子的光腿,这时,好像他已经获得她的允许而可以告退了,他的举动使他的妻子很奇特地联想起动物园中的大海狮,在吞食了给它的鱼儿之后,它向后翻个筋斗退回水中,笨拙地游开去,使池中的水向两旁激荡。拉姆齐先生潜入了一片暮色之中。傍晚的空气已经变得更为稀薄,它正在把树叶和篱笆的形体悄悄地吞没,似乎是作为补偿,它又把一种白天所没有的色泽和幽香偿还给玫瑰和石竹花。

“谁又闯祸啦?”他又说了一声,他迈着大步走开了,在平台上踱来踱去。

然而,那声调已经起了多么奇妙的变化啊!那声调宛如杜鹃的鸣啼;“在六月里,他的声音走了调;”好像他正在重新试试调门儿,他在作暂时性的试探,要找出一句话来表达一种新的情绪,而手头只有这句话,他就用上了它,尽管它有点不太悦耳。不过这听起来可有点滑稽——“谁又闯祸啦”——用那样的声调来说,几乎像一个问句,带着优美的韵律,一点确信的语气也没有。拉姆齐夫人不禁微笑。他在踱来踱去的时候,嘴里还哼着它,过了不久,毫无疑问,他渐渐地把它忘了,他终于沉默了。

他安全了,他又恢复了他孑然独处不受干扰的状态。他停下脚步点燃了烟斗,对窗内的妻儿瞧了一眼,好比坐在一列特快火车中看书的人,举目一望,看到窗外有一个农场、一棵树、一排茅舍,觉得就好像是一幅插图。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书页上,那插图正好证实了书中的内容。他的信心加强了,他的心情满足了。就这样,拉姆齐的目光并未分辨出他所看到的究竟是他的儿子还是妻子,对他们两人的一瞥鼓舞了他,满足了他,使他的思想集中到他卓越的头脑正在竭力思考的问题上去,获得一种完全清晰透辟的理解。

那是一个卓越的脑袋。如果思想就像钢琴的键盘,可以分为若干个音键,或者像二十六个按次序排列的英文字母,那么他卓越的脑袋可以稳定而精确地把这些字母飞快地一个一个辨认出来而不费吹灰之力,一直到,譬如说,字母Q。他已经达到了Q。在整个英国,几乎没有人曾经达到过Q。他在插着天竺葵的石瓮面前停留了片刻。他看到他的妻儿一起坐在窗内,但现在看来非常遥远,就像正在拾贝壳的孩子们,他们天真无邪地集中注意力于脚边微不足道的东西,而对于他所看到的厄运,他们却毫无戒备。他们需要他的保护,他就来保护他们。但是,Q以后又如何?接下去是什么?在Q以后有一连串字母,最后一个字母,凡胎肉眼是几乎看不见的,但它在远处闪烁着红光。在整整一代人中,只有一个人能够一度到达Z。尽管如此,要是他自己能够达到R,就很不错了。这儿至少是Q。他的脚跟牢牢地立在Q上。对于Q,他是有把握的。Q,是他所能够阐明的。假如Q就是Q——后面是R——想到这儿,他把烟斗在石瓮的柄部响亮地敲了两三下,磕去了烟灰,他的思考又继续下去。“接着就是R……”他打起精神。他坚持不懈。

能够拯救带着六片饼干和一壶淡水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漂泊的一船难友的优秀素质——毅力、公正、远见、忠诚和技巧,会来帮助他。下一步就是R——R又是什么?

一扇百叶窗,像一条蜥蜴的眼皮一样,在他强烈注视的双眸之上闪烁开阖,使他看不清字母R的真相。在那眼皮阖拢的黑暗的一刹那间,他听到了人们说——他是个失败者——R是他不可企及的东西。他永远也达不到R。向R冲刺,再来一次。R——

他具有优秀的素质,这会使他在越过千里冰封、万籁俱寂的北极地区的一次孤独的探险远征中成为领队、向导和顾问。这种人物的性格,既不盲目乐观,又不悲观失望,能够沉着镇定地观察未来,正视现实。这些素质会再一次来帮助他。R——

那条蜥蜴的眼皮又在闪烁开阖。他的额角上青筋凸露。在石瓮中的天竺葵变得令人惊奇地清晰可见,出乎意料地,他能够看见,在它的叶片中间,展现出那两类人物之间古老的、明显的差别;一方面是具有超人力量的扎扎实实稳步前进的人物,他们按部就班地埋头苦干,坚持不懈,从头至尾按顺序把二十六个字母全部复写出来;另一方面是有天赋、有灵感的人物,他们奇迹般地在一刹那间把所有的字母一气呵成地全部攻克——那是天才的方式。他不是天才;他没有那种天赋;但是他有,或者说应该有,精确地按顺序复写从A到Z每一个字母的能力。目前他停留在Q。进军,接下去就向R进军。

雪花开始飘扬,云雾笼罩山巅,他知道自己将在黎明之前死去,决不会玷辱探险队长身份的种种情绪,悄悄涌上他的心头,使他的双眸黯然失色,当他在平台上踯躅一圈的两分钟之内,甚至使他显出衰迈苍老的模样。但他不愿躺在那儿束手待毙;他要寻找一片悬崖峭壁,他要站在那儿,凝视着暴风雪,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目光仍力图穿透那茫茫的黑暗,他要站着死去。他将永远也达不到R。

他呆若木鸡,站在开满了天竺葵的石瓮旁边。他问自己:在十亿人之中,究竟能有几人,可以达到Z?当然,一位希望渺茫的队长,可能会如此自问,并不叛离他以往经历的征途而坦然回答:“也许只有一个。”在一代人中间,只有一个。如果他不是那个人,他就该受到责备吗?如果他已经踏踏实实地埋头苦干,已经毫无保留地竭尽全力,是否还要受到非难?他的声誉能够维持多久?是否可以允许一位垂死的英雄,在他瞑目之前想一想,此后人们将如何来评论他?他的英名也许能延续两千年之久。而两千年又意味着什么?(拉姆齐先生凝视着篱笆,讽刺地问道。)如果你从山顶上遥望那虚度的漫长岁月,它到底又意味着什么?你脚下踢到的那颗石子,也会比莎士比亚活得更久。他自己的微弱光芒,会不很辉煌地照耀一两年,然后会融合在某个更大的光芒之中,而那光芒,又会再融合到一片更加巨大的光芒中去。(他的目光向篱笆中间,向虬蟠错杂的枝桠中间望去。)如果在死亡使他的肢体僵硬而失去活动能力之前,他确实略有意识地把冻得麻木的手指举到眉梢,并且挺起胸膛去迎接死亡,那末,当搜索部队来到之时,他们就会发现,他以一个军人的美好姿态,在他的岗位上以身殉职了,而他所率领的探险队伍毕竟已经攀登到一定的高度,可以看到岁月的虚度和星球的陨落,谁还能去责备那孤立无援的探险队的队长呢?拉姆齐先生挺起胸膛,巍然屹立在石瓮旁边。

如果,他这样伫立片刻,想到了自己的声誉,想到了搜索部队,想到了充满感激之情的追随者们在他的遗骸之上建立起来的纪念石堆【7】,有谁会来责备他呢?最后,如果他已经竭尽全力、历尽艰险,昏然入睡而不在乎是否还会复苏(他现在觉得足趾有点刺痛而感到他还活着,而且基本上并不反对活下去),但他需要同情,需要威士忌酒,需要立即向别人倾诉他痛苦的经历,谁又能来责备这位注定要灭亡的探险队长呢?当那位英雄卸下铠甲,伫立窗前,凝视他的妻儿,谁能不暗暗庆幸?起初,她离得很远,渐渐地越来越近,直到嘴唇、书本和头颅都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尽管他感到极其孤独,并且想到了那虚度的岁月和陨落的星球,他觉得她依然妩媚可爱、新奇动人。最后,他把烟斗放进口袋里,在她面前低下了他漂亮的脑袋——如果他向这位绝代佳人致敬,谁又能责备他呢?

7

但他的儿子痛恨他。詹姆斯痛恨他走到他们跟前来,痛恨他停下脚步俯视他们;他痛恨他来打扰他们;他痛恨他得意洋洋、自命不凡的姿态;痛恨他才华过人的脑袋;痛恨他的精确性和个人主义(因为他就站在那儿,强迫他们去注意他);而他最痛恨的是他父亲情绪激动时颤抖的鼻音,那声音在他们周围振动,扰乱了他们母子之间纯洁无瑕、单纯美好的关系。他目不转睛地低头看书,希望这能使他的父亲走开;他用手指点着一个字,想要把母亲的注意力吸引回来。他愤怒地发现,他的父亲脚步一停,他母亲的注意力马上就涣散了。但是他枉费心机。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使拉姆齐先生走开去。他就站在那儿,要求取得他们的同情。

拉姆齐夫人刚才一直把儿子揽在怀中懒洋洋地坐着,现在精神振作起来,侧转身子,好像要费劲地欠身起立,而且立即向空中迸发出一阵能量的甘霖,一股喷雾的水珠;她看上去生气蓬勃、充满活力,好像她体内蕴藏的全部能量正在被融化为力量,它在燃烧、在发光(虽然她安详地坐着、重新拿起了她的袜子),而那个缺乏生命力的不幸的男性,投身到这股甘美肥沃的生命的泉水和雾珠中去,就像一只光秃秃的黄铜的鸟嘴【8】,拼命地吮吸。他需要同情。他是个失败者,他说。拉姆齐夫人晃动一下手中的钢针。拉姆齐先生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庞,他重复地说,他是个失败者。她反驳他说的话。“查尔士·塔斯莱认为……,”她说。但他并不就此满足。他需要更多的东西。他需要同情,首先要肯定他的天才,然后要让他进入他们的生活圈子,给他以温暖和安慰,使他的理智恢复,把他心灵的空虚贫乏化为充实富饶,而且使整幢房子的每一个房间都充满生命——那间客厅;客厅后面的厨房;厨房上面的卧室;卧室上面的育儿室;它们都必须用家具来布置,用生命来充实。

查尔士·塔斯莱认为他是当代最伟大的形而上学家,她说。但他需要更多的东西。他需要同情。他要得到保证,确信他处于生活的中心;确信他是人们所需要的人物;不仅仅在这儿是如此,而且在全世界都是如此。她晃动闪闪发光的钢针,胸有成竹地挺直了身躯,把客厅和厨房都变得焕然一新,叫他在那儿宽心释虑,踱进踱出,怡然自得。她笑容可掬,织着绒线。站在她两膝之间的詹姆斯,毫不动弹,只觉得在她体内骤然燃烧起来的全部力量,正在被那黄铜的鸟嘴拼命地吮吸,被那刻薄的男性的弯刀无情地砍伐,一次又一次,他要求得到她的同情。

他是一个失败者,他重复道。那么,你看一下吧,感觉一下吧。晃动手中闪闪发光的钢针,她环顾四周,看看窗外,看看室内,看看詹姆斯,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她以她欢快的笑声,泰然自若的神态,充沛的精力(就像一个保姆拿着一盏灯穿过一间黑屋,来使一个倔强的孩子安心),来向他保证:一切都是真实的;屋子里充满着生命;花园里微风在吹拂。如果他绝对地信任她,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害他;无论他(在学术领域中)钻得多么深,攀得多么高,他会发现,她几乎一秒钟也没有离开过他。如此夸耀她自己追随左右、关心爱护的能力,拉姆齐夫人觉得她几乎连一个自己能够加以辨认的躯壳也没留下【9】;她的一切都慷慨大方地贡献给他,被消耗殆尽,而詹姆斯呢,直挺挺地站在她的两膝之间,感觉到她已升华为一棵枝叶茂盛、硕果累累、缀满红花的果树,而那个黄铜的鸟嘴,那把渴血的弯刀,他的父亲,那个自私的男人,扑过去拼命地吮吸、砍伐,要求得到她的同情。

听够了她安慰的话语,像一个心满意足地入睡的孩子,他恢复了元气,获得了新生,他用谦卑的、充满感激的眼光瞧着她,最后终于同意去打一盘球;他要去看看孩子们玩板球。他走了。

顷刻之间,拉姆齐夫人好像一朵盛开之后的残花一般,一瓣紧贴着一瓣地皱缩了,整个躯体筋疲力尽地瘫软了,(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之中)她只剩下一点儿力气,还能动一动指头来翻阅格林童话,她感到一阵悸动,就像脉搏的一次跳动,已经达到它的顶点,现在又缓缓地静止下来,她感到了那种成功地创造的狂喜悸动。

当他走开去的时候,这脉搏的每一次跳动,似乎都把她和她的丈夫结合在一起,而且给他们双方都带来一种安慰,就像同时奏出一高一低两个音符,让它们和谐地共鸣所产生的互相衬托的效果一样。尽管如此,当琴瑟和谐的乐声消散之际,拉姆齐夫人重新回过头来阅读格林童话,她不仅觉得肉体上的疲劳(不仅是此刻,从此以后,她常常有这种疲劳的感觉),她的疲劳之中,还带有某种出于其他原因的令人不快的感觉。当她在大声朗读渔夫老婆的故事之时,她并不确切地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在翻转书页之时,她停了下来,听见一股海浪沉闷地溅落,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时她理解到了她产生不满之感的原因,但她也决不会允许自己用语言把它表达出来:她不喜欢感到她自己比她的丈夫优越,即使是在一刹那间也不行;不仅如此,当她和他说话之时,她不能完全肯定她所说的都是事实,这可叫她受不了。大学需要他,人们需要他,他的讲座和著作极其重要——对于这一切,她从未有过片刻的怀疑;但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他那样公开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来求助于她,这使她感到不安;因为,这样人们就会说他依赖于她,而实际上他们应该懂得:在他们两人之中,他是无可比拟地更为重要的一个;她对于世界的贡献,和他的贡献相比,是微不足道的。而且,还有另外一点——她往往不敢告诉他事实的真相,例如,她不敢告诉他:温室屋顶的修理费用也许会达到五十英镑;关于他的著作的实际情况,她也不敢提起,恐怕他会猜测到他的新著并不是他最好的作品,她本来就有点儿怀疑那本书并非杰作(那是她从威廉·班克斯那儿听来的);此外还有一些日常生活中的小事,也得躲躲闪闪地隐藏起来,孩子们都看到了这种情况,并且成为他们精神上的负担——所有这一切,都削弱了琴瑟和谐的完整、纯洁的乐趣,使这协调共鸣的乐声在她的耳际阴郁、单调地消散。

一个人影投射到书页上;她抬头一看,是奥古斯都·卡迈克尔先生,恰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拖着脚步懒洋洋地走过;正当她想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多么不恰当,想起最完美的事情也白璧有瑕,想起她不能忍受这个考验:她有实事求是的天性,为了爱她的丈夫,她却不得不违背事实;正当她痛苦地感觉到自己干了可怜的蠢事,感到夸张和谎言阻碍了她去发挥真正的作用——正当她如此不体面地因为觉察到自己的优越地位而感到烦恼之时,卡迈克尔先生穿着他的黄拖鞋没精打采地走过,而她身上的某种精灵却使她认为,她必须向他打个招呼:

“进屋去吗,卡迈克尔先生?”

8

他一声不吭。他是抽鸦片的。孩子们说他已经让鸦片把他的胡须也熏黄了。也许确实如此。她觉得那可怜的人很不幸,他每年要到他们这里来,作为对现实的一种逃避;然而,她每年都有同样的感觉:他不信任她。她说,“我要进城去。要我给您带点邮票、纸张或烟草吗?”而她觉得,他总是畏缩地拒绝。他不信任她。这是他妻子干的好事。她想起了他妻子对他的恶劣态度。在圣约翰胡同那个可怕的小房间里,当她亲眼看见那可恶的婆娘把他从屋子里赶出去时,她简直吓得目瞪口呆。他蓬首垢面;他的外衣染上了污迹;他像一个无所事事的老年人那样疲惫厌倦;而她居然会把他赶出房间去。她用令人讨厌的腔调说道,“现在我要和拉姆齐夫人谈一会儿,”于是,拉姆齐夫人看到他一生中数不尽的苦难似乎都浮现在眼前了。他连买烟草的钱也没有吗?他不得不伸手向她要钱吗?要两个半先令?要十八个便士?啊,想起那个女人使他遭受的种种屈辱,她简直难以忍受。可现在他总是避开她,(她猜不透这是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那个女人亏待了他,使他对于女性敬而远之。)他从来不把任何事情告诉她。但她还能为他再做些什么呢?已经给他腾出了一个阳光充足的房间。孩子们都待他挺好。她从来没有对他有过一丝一毫不欢迎的表示。实际上,她往往特意去对他表示友好:您要邮票吗?您要烟草吗?这本书也许您会喜欢?她常用诸如此类的方式来对他表示关心。毕竟——毕竟(想到这儿,她不知不觉地挺直身躯,她难得注意到的自己的美丽姿容,就展现在她眼前),毕竟,一般来说,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使人们喜欢她。例如,乔治·曼宁和华莱士先生,尽管他们是知名人士,他们会在黄昏时分来到她这儿,安静地在炉火旁边和她娓娓而谈。她不能不察觉到,她具有火炬般光彩照人的美,她把这美的火炬带到她所进入的任何一个房间。尽管她尽可能用纱巾把它掩盖起来,尽管她的美强加于她的那种单调的负担使她畏缩,她的美还是显而易见的。她受人赞赏。她被人爱慕。她曾走进坐着哀悼者的房间,人们在她面前涕泣涟涟。男子们,还有妇女们,向她倾诉各种各样的心事。他们让自己和她一起得到一种坦率纯朴的宽慰。卡迈克尔先生竟然避开她。这使她感到异常不快。这伤了她的心。而且是不明显地、不恰当地伤了她的心。在她对她的丈夫感到最强烈的不满之时,碰到这不愉快的事情,这使她耿耿于怀。现在卡迈克尔先生穿着黄拖鞋,腋下夹着一本书,懒洋洋地拖着脚跟走过,对她的邀请漠然点了点头。她感觉到他不信任她;她感到她想给他人以帮助和安慰的种种愿望,不过是虚荣心罢了。她如此出于本能地渴望帮助别人、安慰别人,是为了使自己得到满足,是为了使别人对她赞叹:“啊,拉姆齐夫人!可爱的拉姆齐夫人……拉姆齐夫人,可真没说的!”并且使别人需要她,派人来邀请她,大家都爱慕她。她心中暗暗追求的不就是这些东西吗?因此,卡迈克尔先生像现在那样避开她,走到一个什么角落里去,没完没了地吟他的离合诗,【10】她不仅觉得她助人为乐的天性被人冷落了,并且使她意识到她本身的某些渺小之处,感觉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也多么美中不足,多么卑鄙,多么自私自利。憔悴而疲惫不堪,她确切无疑地知道(她的面颊瘦削,头发灰白)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使别人的眼睛迸射出喜悦的光芒的美人儿了,她最好还是集中思想去讲那个渔夫和他老婆的故事,以便使那个极其敏感的孩子,她的幼子詹姆斯,平静下来(她的子女中再也没有像他那样敏感的了)。

“那个渔夫变得心情沉重,”她大声朗读。“他不愿意去。他想,‘这是不应该的。’然而,他还是去了。当他来到海边,海水是深紫的、蓝黑的、灰暗的、混浊的。它不再是黄绿色的了,但它是平静的。当他站在海边说道——”

拉姆齐夫人真希望她的丈夫不要选择这样的时刻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为什么他不像他刚才所说的那样,去看孩子们玩板球呢?但他没说话;他瞧了一眼,点了点头,表示赞许,又继续往前走去。他悄悄地走了过去,他看见他前面的篱笆一次又一次围绕着他脚步的停留而旋转,象征着某种结论;他看见他的妻子和孩子;他重新看到那些经常点缀他思想进程的、插着蔓延开去的红色天竺葵的石瓮,在天竺葵的叶瓣之间,书写着(好像它们是一张张的纸片)、记载着快速阅读时潦草地记录下来的笔记——他看到了这一切,忽然想起了《泰晤士报》上一篇文章中关于每年访问莎士比亚故乡的美国人的估计数字。如果莎士比亚从未存在过,他问道,这个世界的面貌和今天的现状会大不相同吗?文明的进展是否取决于伟大的人物?现在普通人的命运,是否要比古埃及法老王时代人们的命运好一点?然而,他又思忖,普通人的命运,是否就是我们借以衡量文明程度的标准呢?也许并非如此。或许最伟大美好的文明,有赖于一个奴隶阶级的存在。伦敦地下铁道中开电梯的工人,永远是不可缺少的。这想法使他感到不快。他仰起了头。为了避免这种结论,他要想个办法来削弱艺术的支配地位。他要论证,这个世界是为芸芸众生而存在的;各种艺术仅仅是强加在人类生活之上的装饰品而已;它们并没有表现出人生的真谛。对于生活来说,莎士比亚也不是必不可少的。他自己也搞不清,究竟为什么他要贬低莎士比亚而去袒护永远站在电梯门口的工人。他愤然从树篱上揪下一片叶瓣。所有这些论点,到了下个月,都将装在盘子里献给卡迪夫学院的青年学子,他想,在这儿,在他家的阳台上,他不过是在搜寻粮秣、用点野餐罢了(他扔掉了他刚才怒气冲冲揪下来的那片树叶),就像一个人骑在马上,一面顺手摘下一丛玫瑰,或者采下几枚核桃来塞满他的兜儿,一面晃晃悠悠安闲自得地穿过童年时代就熟悉的乡村的阡陌田垄;这拐弯的岔道,那篱边的阶梯,那穿越田野的捷径,这一切都是他所熟悉的。他往往带着他的烟斗,把一个黄昏就这么消磨过去,一面思考着,一面在这些古老而熟悉的狭路小巷和公共草坪往复徘徊,这些地方使他浮想联翩,那儿使他想起一次战役的战史,这儿使他联想到一位政治家的生平,还有诗歌和轶事,甚至还有人物形象,这位思想家,那位战士,等等;这一切都非常生动而清晰,但是最后这些小巷、田垄、草地、果实累累的核桃树和开满红花的树篱,把他引向那条道路另一端的拐弯处,他总是在那儿跳下马来,把它系在一棵树上,独自步行前进。他走到草坪的边缘,眺望下面的海湾。

这就是他的命运,他独特的命运,不管它是否符合他的愿望:他就这样来到了一小片正在被海水缓慢地侵蚀的土地,站在那儿,像一只孤独的海鸟,形单影只。这就是他的力量,他的天赋——他突然间把过剩的才华全部扬弃,收敛起幻想、降低了声调,使他的外表更为直率、简朴,甚至在肉体上也是如此,但他并未丧失思想的敏锐,就这样,他站在那片小小的悬崖上,面对着人类的愚昧和黑暗:海水在侵蚀、冲垮我们脚下的那片土地,而我们对此却毫无知觉——这就是他的命运,他的天赋。当他下马之时,他已经抛弃了一切浮夸的态度和姿势,丢掉了所有的核桃和玫瑰之类纪念品,他奔放的想象力收敛了,以至于他不仅把他的声誉,甚至把自己的姓名也抛到九霄云外,即使在那样孤寂的状态之中,他仍旧保持着一种不放纵幻想和不沉溺于幻景的警惕性,就是这种求实的姿态,使他在威廉·班克斯身上(间歇地)、在查尔士·塔斯莱身上(奉承地)、现在又在他的妻子心里(她抬起头来望见他站在草坪的边缘)深深地激起仰慕、同情和感激之情,就像插进海底的一根航标,海鸥在它上面栖息,浪花拍打着它,它孤单地屹立在浪潮之中履行它的职责,标明了航道,在满载旅客的欢乐的航船中,激起一种感激之情。

“但是八个孩子的父亲可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声音不高地喃喃自语,他的冥想中断了,他转过身来,叹了口气,举目寻找正在给他的幼儿朗读故事的妻子的倩影,他装满了他的烟斗。他要是能够执著地关注人类的愚昧,人类的命运以及海水侵蚀我们脚下的土地这些现象,他可能会获得某种结果;但他却转过身来,从日常生活琐事中去寻求安慰,这和他刚才面临的那种庄严的主题相比,是如此渺小,以至于使他想要忽视、贬低这种安慰,似乎被人发现他在一个悲惨的世界中过着幸福生活,对一位光明磊落的男子汉来说,这是一种最可耻的罪恶。确实如此,他大体上是幸福的:他有他的妻子;他有他的儿女;他已应邀于六个星期之后去对卡迪夫学院的青年学子讲几句关于洛克、休谟、贝克莱【11】以及法国大革命之原因的“废话”。但是,这件事以及他从其中获得的乐趣,他从他的讲演,从青年人的热情,从他妻子的美丽,从斯旺齐学院、卡迪夫学院、爱克斯特学院、南安普敦大学、凯特密内斯特大学、牛津大学、剑桥大学对他的赞扬中所获得的荣誉和满足——这一切都必须用“讲几句废话”这几个谦逊的字眼来加以贬低和掩饰,因为,实际上他并未完成他原来应该完成的事业。这是一种掩饰;这是一个不敢公开承认他自己感觉的人所用的遁词。他不能说:这是我所喜欢的——这就是我的本色;而威廉·班克斯和莉丽·布里斯库感到相当惋惜和别扭,他们感到迷惑不解:他为什么必须如此矫揉造作地掩饰?为什么他老是需要别人捧他?为什么他在思想的领域中如此勇敢,而在生活的领域中如此懦弱?他既可敬又可笑,多么令人惊奇!

训导和说教是超出人类能力的事情,莉丽猜想。(她正在收拾画具,把它们放到一边去。)如果你被人们所推崇;你肯定会不知不觉就栽个跟头。他要什么,拉姆齐夫人就给什么。要是情况突然变化,肯定会使他心烦意乱,莉丽说。他从他的书堆里钻了出来,发现我们在玩耍和闲聊。请想一想,这和他所思考的东西相比,是个多么大的变化,莉丽说道。

他正对着他们逼近过来。他突然止步,默然注视着大海。现在他又转身离去了。

9

是的,这太令人惋惜了,班克斯先生说,他目送拉姆齐先生离开。(莉丽曾经说过,拉姆齐先生使她吃惊——他喜怒无常,情绪的变化如此突然。)是的,班克斯先生说,拉姆齐的举动异乎寻常,实在令人惋惜。(他喜欢莉丽·布里斯库;他可以和她相当坦率地谈论拉姆齐。)正是为了这个原因,他说,年轻人不爱读卡莱尔【12】的作品。一个脾气暴躁、吹毛求疵的老家伙,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大动肝火,为什么我们非得听他教诲不可?这就是班克斯先生心目中当代年轻人的论调。如果你认为卡莱尔是人类伟大的导师之一,他的行为就太令人惋惜了。莉丽惭愧地说,从她在学校念书的时候起,直到现在,她还没看过卡莱尔的作品。但她认为,拉姆齐先生以为他的小指头有点疼痛,整个世界就会完蛋,这倒叫人更喜欢他。他的那种态度,她并不介意。他又骗得了谁呢?他相当露骨地要求你去捧他,崇拜他。他耍的那点小花样儿,谁也骗不了。她所讨厌的,是他的狭隘和盲目,她说话时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有点儿伪君子的味道?”班克斯先生问道,他也目送拉姆齐先生的背影。他不是正在想到他的友谊,想到凯姆不肯给他一朵鲜花,想到所有那些男孩和女孩吗?他想到他自己的屋子也很舒适,但是,自从他的妻子死后,不是有点冷冷清清吗?当然,他还有他的工作……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希望莉丽同意拉姆齐像他所说的那样,“有点儿伪君子的味道。”

莉丽继续收拾她的画具,她一会儿举目仰望,一会儿垂首俯视。举目仰望,她看见他在那边——拉姆齐先生——向他们走来,摇摇晃晃、随随便便、漫不经心、神思恍惚。有点伪君子的味道?她把班克斯的话重复了一遍。噢,不——他是最诚恳、最真挚的人(他走了过来),最好的人;但是,当她垂首俯视,心中思忖:他一心一意只考虑自己的事情,他是个暴君,他不公正;她故意继续低着头,因为,和拉姆齐一家待在一起,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持情绪稳定。只要你举目仰望,看见了他们,他们就会被一阵她称之为“爱”的激情所淹没。他们成了那幻想的,然而又具有洞察力的弥漫着激情的宇宙的一部分,那是透过爱的目光所看到的世界。苍穹与他们贴近,小鸟在他们中间欢唱。而更加使她感到激动的是,当她看到拉姆齐先生逼近过来又退了回去,看见拉姆齐夫人和詹姆斯坐在窗内,看见白云在空中浮动,树枝在风中摇曳,她想到了生活是如何由彼此相邻而各自独立的小事组合而成,凝聚为一个完整、起伏的波涛,而人就随着这波涛翻腾起伏,在那儿,一下子冲刷到海滩上。

班克斯先生等着她答复他对于拉姆齐的评价,而她却想说几句话来批评拉姆齐夫人,她想说,拉姆齐夫人也有她盛气凌人之处,令人不胜惊讶,或者就说几句大意如此的话,当她看到班克斯先生心醉神迷的模样,她就根本不必要再说什么了。尽管他已年过六旬,尽管他有洁癖而缺乏个性,好像披着洁白的科学外衣,莉丽看出他对拉姆齐夫人注视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狂热的陶醉,而这种陶醉,莉丽感觉到,其分量相当于十来个年轻人的爱情(也许拉姆齐夫人从未激起过这么多年轻人的爱慕)。这就是爱情,她想,(一面假装去挪动她的油画布)这就是经过蒸馏和过滤不含杂质的爱情;一种不企图占有对方的爱情;就像数学家爱他们的符号和诗人爱他们的诗句一样,意味着把它们传遍全世界,使之成为人类共同财富的一部分。的确如此。如果班克斯先生能够说明为什么那个女人如此令他倾心,如果他能说明为什么看到她在给孩子念故事会有一种解决了某种科学难题一样满意的效果,以至于使他俯首沉思,感觉到好像他已经证明了某种关于植物消化系统的确切不移的理论,感到野性已被驯服、混乱已被制止,如果班克斯先生能够说明这一切,毫无疑问,他会让全世界都来分享这种感情。

这样一种狂喜的陶醉——除了陶醉,还能用什么别的字眼来称呼它呢?——使莉丽·布里斯库完全忘记了她刚才想要说的话。它无关紧要;是关于拉姆齐夫人的什么话。与这狂喜的陶醉相比,它黯然失色了,班克斯先生的默然凝眸,使她深受感动;因为,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像这种崇高的力量、神圣的天赋那样,给她带来慰藉,消除她对于人生的困惑,奇迹般地卸脱人生的负荷。当这悠然神往的状态还在延续之时,你决不会去扰乱它,正如你不会去遮断透过窗户横洒到地板上的一道阳光。

人间居然会有如此纯洁的爱,班克斯先生竟然对拉姆齐夫人怀有如此崇高真挚的感情(她凝视着他默然沉思),真是大有裨益而令人兴奋。她故意用一块破旧的抹布谦卑恭顺地把她的油画笔一支一支擦净。她托庇于这对于全体女性的敬慕之情;她觉得自己也受到了赞颂。让他去凝眸沉思吧;她要悄悄地瞥一眼她的画儿。

她简直可以掉下眼泪。糟糕,真糟,实在糟透啦!当然,她本来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画:色彩可以稀薄苍白一点;形态可以轻忽缥缈一点;那就是画家庞思福特先生眼中看到的画面。然而,她看到的景象并非如此。她看到色彩在钢铁的框架上燃烧;在教堂的拱顶上,有蝶翅形的光芒。所有这些景色,只留下一点儿散漫的标记,潦草地涂抹在画布上。这幅画可千万不能给人看;甚至永远也不能挂起来。塔斯莱先生说过的话,又在她的耳际悄悄地萦回:“女人可不会绘画,女人也不能写作……”

她现在终于想起了,她刚才想要说的几句关于拉姆齐夫人的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但这话肯定带点儿批评的意味。那天晚上,她可被她专横的态度惹火啦。她顺着班克斯先生凝注拉姆齐夫人的视线望去,她想,没有一个妇女会像他那样去崇拜另一位女性;她们只能在班克斯先生给予她们双方的庇荫之下寻求安身之所。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并且加上了她自己不同的目光,她认为,正在俯首读书的拉姆齐夫人毫无疑问是最可爱的人;也许是最好的人;然而,她和人家在那儿看到的那个完美的形象,仍然有所不同。但为什么不同,又如何不同?她心中自问,一边刮去她的调色板上那一堆堆蓝色和绿色的油画颜料,现在它们对她来说,好像是没有生命的泥块,但是她发誓,明天她要给它们以灵感,使它们按照她的旨意在画布上活动,流动,给画面增添光彩。她和那完美的形象究竟有何不同?她内在的灵魂究竟是什么?如果你在沙发的一角发现一只团皱的手套,凭借那扭曲的手指这个特征,你就可以毫无疑问地断定,这只手套必定是拉姆齐夫人的。那末,我们借以认识她的灵魂的基本特征是什么?她就像一只振翅疾飞的鸟;一支直奔靶心的箭。她是任性的;她是专横的(当然啰,莉丽提醒自己说,我是在考虑她处理同性之间关系的态度,而我自己比她年轻得多,是个小人物,住在离这儿远远的布罗姆顿路,难怪她对我的态度如此任性)。她打开卧室的窗扉。她关上所有的门户。(她试图在自己的心目中开始描绘拉姆齐夫人的气派。)她深夜来到莉丽的卧室门口,在门上轻轻一敲,她身上裹着一件旧的皮外套(她美貌而不修边幅——总是穿得很草率,但很合适),不论什么她都能给你重新扮演一番——查尔士·塔斯莱把他的伞给丢啦;卡迈克尔先生带着鼻音轻蔑地抱怨;班克斯先生在唠叨:“那些蔬菜中的矿物质都丢失啦。”这一切,她都能熟练地扮演给你看,甚至还会恶作剧地加以歪曲夸大;她走到窗前,装假说她该走了——已是拂晓时分,她能看到太阳在冉冉上升,——她转过半个身子,显露出更加亲密的表情,仍旧在不断地笑着,她坚持说,莉丽必须结婚,敏泰也必须结婚,她们都必须结婚,无论她在世界上得到什么荣誉(但她对莉丽的画不屑一顾),或者获得什么胜利(也许拉姆齐夫人曾享有过这种胜利),说到这儿,她神色黯然,回到她的椅子里,又接着说,这是不容置疑的:一位不结婚的妇女(她轻轻地把莉丽的手握了片刻),一位不结婚的妇女错过了人生最美好的部分。整幢房子里好像挤满了熟睡的孩子,拉姆齐夫人在凝神谛听:灯罩遮掩着微弱的灯光,睡着的孩子们轻轻地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噢,但是,莉丽反驳道,她还有她的父亲;她的家庭;如果她有勇气说出来的话,甚至还有她的绘画呢。然而,这一切和婚姻大事相比,似乎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女孩子气。夜晚已经消逝,晨曦揭开了帘幕,鸟儿不时在花园里啁啾,她拼命鼓足勇气,竭力主张她本人应该排除在这普遍的规律之外;这是她所祈求的命运;她喜欢独身;她喜欢保持自己的本色;她生来就是要做老处女的;这样,她就不得不遇到拉姆齐夫人无比深邃的双目严厉的一瞥,不得不当面聆听拉姆齐夫人坦率的教诲(她现在简直像个孩子):她亲爱的莉丽,她的小布里斯库,可真是个小傻瓜。后来,她记得,她把她的头靠在拉姆齐夫人的膝盖上笑个不停,想到拉姆齐夫人带着毫不动摇的冷静态度,硬要自作主张把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命运强加于她,她几乎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拉姆齐夫人坐在那儿,淳朴而又严肃。她已经恢复了她对拉姆齐夫人的认识——这就是那只手套的扭曲的手指。但是,人家的目光已渗透到什么神圣的禁区之中?莉丽·布里斯库终于举目仰望,拉姆齐夫人坐在那儿,完全没意识到莉丽大笑的原因,仍旧坚持她的主张,但现在已不露一丝任性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爽朗的情绪,宛若终于云开雾散的天空——就像月亮的清辉四周那片皎洁的夜空。

难道这就是智慧?这就是学问?难道这又是美丽的谎言,为了把一个人的全部理解力在寻求真理的途中绊羁在金色的网兜里?或者拉姆齐夫人胸中隐藏着某种秘密,而莉丽·布里斯库确信,人们有了它,才能使世界继续存在下去?没人像她那样,东奔西走,仅能糊口。但是,如果他们知道这秘密,他们能把他们所知道的告诉她吗?坐在地板上,她的胳膊紧紧地搂着拉姆齐夫人的膝盖,莉丽微笑着思忖,拉姆齐夫人永远也不会理解她那种压抑感的原因究竟何在。她在想象中看到了,在那位躯体和她相接触的妇女的心灵密室中,像帝王陵墓中的宝藏一样,树立着记载了神圣铭文的石碑,如果谁能把这铭文念出来,他就会懂得一切,但这神秘的文字永远不会公开地传授,永远不会公之于世。要是你闯进那心灵的密室,里面究竟有什么凭借爱情和灵巧才能理解的艺术宝藏呢?有什么方法,可以使一个人和他所心爱的对象,如同水倾入壶中一样,不可分离地结成一体呢?躯体能达到这样的结合吗?精巧微妙地纠结在大脑的错综复杂的通道中的思想,能够这样结合一致吗?或者,人的心灵能够如此结合吗?人们所说的爱情,能把她和拉姆齐夫人结为一体吗?她渴望的不是知识,而是和谐一致;不是刻在石碑上的铭文,不是可以用男子所能理解的任何语言来书写的东西,而是亲密无间的感情本身,她曾经认为那就是知识,她把头依靠在拉姆齐夫人的膝上想道。

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当她把头靠在拉姆齐夫人膝上时,什么也没发生。然而,她知道,知识和智慧就埋藏在拉姆齐夫人心中。那末,她不禁自问,如果每个人都是如此密不透风,你怎么会对别人有所了解呢?你只能像蜜蜂那样,被空气中捉摸不住、难以品味的甜蜜或剧烈的香气所吸引,经常出没于那圆丘形的蜂巢之间;你独自在世界各国空气的荒漠中徘徊,然后出没于那些发出嗡嗡声的骚动的蜂巢之中;而那些蜂巢,就是人们。拉姆齐夫人站了起来。莉丽也站了起来。拉姆齐夫人走了。接连好几天,好像在一场大梦之后,你感觉到你所梦见的人物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种蜜蜂的嗡嗡声,比拉姆齐夫人所说的任何话语还清晰生动,仍在莉丽的耳际萦回,而且,当拉姆齐夫人坐在客厅窗前的柳条椅子里,在莉丽眼中看来,她带有一种威严的仪表,就像一座圆丘形拱顶的圣殿。

莉丽的目光和班克斯先生的目光平行,直射坐在那儿朗读的拉姆齐夫人,詹姆斯就倚在她的膝边。现在她还在凝眸直视,但班克斯先生已经收回了他的视线。他戴上眼镜,后退几步。他举起他的手。他微微地眯起他清澈的蓝眼睛,当莉丽猛然醒悟,看见他的视线正对准着什么目标,她像一条狗看见一只举起来要打它的手那样畏缩了。她本来想把她的画立刻从画架上揭下来,但她对自己说,你必须镇静。她振作精神,来忍受别人注视她的作品这种可怕的考验。你必须,她说,你必须……。如果这画非给人看不可,还是给班克斯先生看吧,他没别人那么可怕。这幅画是她三十三年的生活凝聚而成,是她每天的生活和她多年来从未告人,从不披露的内心秘密相混合的结晶,让别人的眼睛看到它,对她来说,是一种莫大的痛苦。同时,它又是一种极大的兴奋。

不可能有更冷静、更安详的态度了。班克斯先生掏出一把削铅笔的小刀,用骨质的刀柄轻轻地敲着画布。那个紫色的三角形用意何在,“就在那边?”他问道。

这是拉姆齐夫人在给詹姆斯念故事,她说。她知道他会提出反对意见——没有人会说那东西像个人影儿。不过她但求神似,不求形似,她说。那么,为什么要把它画上去呢,他问道。究竟为什么?——在那儿,那个角落里,色彩很明亮;这儿,在这一角,她觉得需要有一点深暗的色彩来衬托,此外别无他意。质朴,明快,平凡,就这么回事儿,班克斯先生很感兴趣。那末它象征着母与子——这是受到普遍尊敬的对象,而这位母亲又以美貌著称——如此崇高的关系,竟然被简单地浓缩为一个紫色的阴影,而且毫无亵渎之意,他想,这可耐人寻味。

但这幅画不是画他们两个,她说。或者说,不是他所意识到的母与子。还存在着其他的意义,其中也可以包括她对那母子俩的敬意。譬如说,通过这儿的一道阴影和那边的一片亮色来表达。她就用那种形式来表达她的敬意,如果,如她模糊地认为的那样,一幅图画必须表示一种敬意的话。母与子可能被浓缩为一个阴影而毫无不敬之处。这儿的一片亮色,需要在那边添上一道阴影来衬托。他仔细考虑一番。他很感兴趣。他完全真心诚意地以科学的态度来接受它。事实上,他的偏见表现在另一方面,他解释道。他的客厅里最大的那幅画深受画家们的赞赏,现在比他购进时要值钱,画的是肯内特海岸樱花盛开的树林。他曾在肯内特海岸度过他的蜜月,他说。莉丽必须来看一下那张画,他说。但是现在——他转过身来,把他的眼镜推上额际,用一种科学的态度来审视她的油画。既然问题在于物体之间的关系,在于光线和阴影,老实说,这是他从来没考虑过的问题,他愿意听她解释一下——她究竟想要用它来表现什么?他用手指点着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景色。她瞧了一眼。她没法给他指出,她究竟想要表现什么,要是她手里不是捏着一支画笔,甚至连她自己也看不清楚。她重新摆出原先在绘画时的姿势,眯着视力模糊的双眼,带着恍惚的神态,把她作为一个女性所有的感觉都压抑下去,集中精神关注某种更有普遍意义的东西;她又一次置身于她曾经清楚地看见的那片景色的魔力之下,现在她又必须在形形色色的树篱、房屋、母亲和孩子之间摸索,来找出——她想象中的画面。她想起来了:怎样把右边的这片景色和左边的那一片衔接起来,这可是个问题。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可以把这根树枝的线条往那边延伸过去,或者用一个物体(也许就用詹姆斯)来填补那前景的空隙。但如果她那样下笔,整幅画面的和谐一致就有被破坏的危险。她住口不说了;她不愿叫他听得烦腻;她把画布轻轻地从画架上取了下来。

但这幅画已被人看过了,它已被人从她这儿接受过去了。那位男子已经和她分享了某种极其内在的东西。她总算遇见了知音,这可要感谢拉姆齐夫妇,并且要归功于当时的时间和地点,归功于这个带有某种她从未想象到的力量的世界——她从未想象过,她可以不再孤零零地独自穿过这长长的走廊,而是与某人携手同行——这是世界上最新奇的感觉,最令人兴奋的感觉——她拨动她的画盒的锁钩,她用力过猛了,那锁钩好像无休止地绕着那画盒旋转,绕着那草坪、班克斯先生,还有那直冲过来的小淘气鬼凯姆旋转。

10

凯姆在画架旁边擦身而过,她不会为了班克斯先生和莉丽·布里斯库停下脚步,显然班克斯先生很希望自己也有这样一个女儿,伸出手来想拉住她;她甚至不会为了她的父亲停下脚步,她在他的旁边擦身而过;她母亲在她冲过去时喊道:“凯姆!我要你停一会儿!”但这也不能使她停留。她往前直奔,像一只小鸟、一颗弹丸、一支飞箭,是什么欲望在驱使她,是什么力量在推动她,是什么目标在吸引她?谁能说明其中的原因?究竟为什么,为什么?拉姆齐夫人瞧着她的女儿,心中暗自思忖。也许是一个幻影——一片贝壳、一辆小车、树篱远处一个神话王国的幻影,在吸引着她;或者仅仅是由于跑得快而感到光荣自豪;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是,当拉姆齐夫人第二次喊道:“凯姆!”那枚火箭中途坠落了,凯姆停下脚步,慢吞吞地走回来,半路上顺手揪下一片树叶,来到了母亲身边。

拉姆齐夫人不知道她的女儿在梦想些什么,她只看见她站在那儿出神地想她自己的事儿,使她不得不把话重新说一遍——去问问玛德蕾特:安德鲁、多伊尔小姐和雷莱先生都回来了没有?这些话就像石子投进了井里,它们如此奇异地盘旋扭曲,如果井水是清澈的话,甚至可以看见它们迂回曲折地下沉,在孩子的心底里留下一幅天晓得什么样的图案花纹。拉姆齐夫人心里没底:凯姆会给那厨娘捎个什么样的口信呢?说实在的,只有经过耐心的等待,听着厨房里一个面颊红润的老妇人在喝盘子里的汤,拉姆齐夫人才最终使她的女儿发挥鹦鹉学舌的本能,把玛德蕾特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下来,又等待着,让她用一种干巴巴的唱歌一般的声调把那些话复述出来。凯姆把身体的重心一会儿放在左脚上,一会儿放在右脚上,重复厨娘的回话:“不,他们还没回来。我已经叫爱伦把吃茶点用的杯盆撤下来啦。”

那么,敏泰·多伊尔和保罗·雷莱还没回来。拉姆齐夫人认为,这只能意味着一件事情:她或者接受了他的求婚,或者拒绝了他,二者必居其一。吃完午饭就出去散步直到现在——虽然安德鲁和他们在一起——这又能意味着什么呢?除非她已经作出了正确的抉择,拉姆齐夫人想道(她是非常、非常喜欢敏泰的),接受了那个好小伙子的请求,他可能并无才华,然而,拉姆齐夫人思忖(她发觉詹姆斯在拉她的衣角,催她讲渔夫和他老婆的故事),凭她自己的心愿,她宁可选个笨拙的小伙子,也不要那种撰写学位论文的才子,譬如说,查尔士·塔斯莱。现在,她肯定已经作出了某种抉择:或者接受,或者拒绝。

她念道:“第二天,那渔夫的老婆先醒来,刚好天亮,她在床上看到眼前一片美丽的农村景色。她的丈夫还在伸懒腰……。”

但是,如果敏泰同意整个下午单独陪伴他在乡间漫游,现在她又怎么能说她不愿接受他的求婚呢?——因为安德鲁可能会离开他们去捉蟹的——但也许南希和他们在一块儿。她试图回忆午饭之后他们站在大门口的情景。他们站在那儿,仰首望天,不知道下午天气如何。一半是为了掩饰他们的羞怯,一半是为了鼓励他们出游,因为她同情保罗,她说道:

“在几英里以内,一丝云彩也没有。”当时她就听到跟在他们后面出来的查尔士·塔斯莱在暗笑。但她是故意那样说的。她在自己的心眼里从这个人看到那一个,她没法肯定,当时南希是否在场。

她继续念下去:“啊,老婆子,”那个渔夫说,“为什么我们要做国王?我才不想当国王呢。”“好吧,”渔夫的老婆说,“要是你不想当国王,我想。去找那条比目鱼吧,因为我要当国王。”

“要末进来,要末出去,凯姆,”拉姆齐夫人说。她知道凯姆被“比目鱼”这个词儿吸引住了,但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和往常一样坐立不安,把詹姆斯惹恼了吵起架来。凯姆飞快地跑开了。拉姆齐夫人继续朗读,她松了口气,因为她和詹姆斯志趣相投,他们在一起融洽而愉快。

“当渔夫来到海边,天空阴沉灰暗,海水咆哮沸腾,发出腐烂的臭味。他走到海边站住,开口说道:

 

‘鱼儿鱼儿,在海里,

请你过来,我求你;

我的老婆依莎贝儿,

不要我求的心愿儿。’

 

‘好,那末她要求什么呢?’那鱼儿问道。”现在敏泰他们在什么地方啊?拉姆齐夫人边读边想。这两件事很容易同时进行;因为渔夫和他老婆的故事就像给一支曲调轻柔地伴奏的低音部分,它时常出乎意料地穿插到那旋律中来。应该在什么时候告诉她呢?如果什么也没发生,她要严肃地和敏泰谈一次。她可不能这样在乡间到处闲逛,即使有南希和他们作伴也不行。(她又一次试图回想他们沿着那条道路离去时的背影,想数一数他们究竟是几人同行,但她记不清楚。)她得对敏泰的父母——那只猫头鹰和那条拨火棍——负责。在她朗读的时候,她给他们起的绰号闯入了她的脑海。猫头鹰和拨火棍——对啦,要是他们听到——而且他们肯定会听到——敏泰待在拉姆齐家时,曾经被人看到如此这般,等等,等等——他们会生气的。“他在下议院当上了议员,而她能干地帮助他爬到社会的上层,”她重复了在一次宴会之后回家途中她为了使她丈夫高兴而说过的话,这句话使敏泰父母的形象现在又在她的记忆中浮现出来。哎唷,我的天哪,拉姆齐夫人自言自语,他们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不相称的女儿呢?他们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男孩子般的野姑娘敏泰呢?她穿的袜子上破了好大一个洞!她家的女仆总是不断地用畚箕清除那只鹦鹉撇在地上的沙子,她家的谈话内容几乎总是局限于那只鸟儿的丰功伟绩,——也许这很有趣,但毕竟是很狭隘的话题。她怎么会在那种异乎寻常的环境中生存的呢?自然啦,你得请她来吃午饭,用茶点,进晚餐,最后还得请她来待上几天,结果她同她的母亲,那只猫头鹰,发生了一点摩擦。接下来是更多的拜访和谈话,更多的沙子,到最后,实际上她已经说了许许多多关于鹦鹉的谎言,够她受用一辈子的啦。(那天晚上宴会之后回家时,她就那么对她丈夫说的。)不管怎样,敏泰来啦。……是的,她到他们家来作客啦,拉姆齐夫人想道。她怀疑,在这纷繁复杂的思绪中,似乎暗藏着什么刺人的荆棘;她把这缠结的思绪解开,发现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有一次,一个女人指责她“夺走了她的女儿对她的爱”;多伊尔夫人说过的一番话,又使她回想起那种指责。喜欢支配别人,喜欢干涉别人,喜欢别人照她的意思来办事,——那就是对她的指责,而她觉得,这种指责是最不公正的。她看上去就“像那个样子”,这叫她又有什么办法呢?没有人能够指责她竭力要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她经常为自己的寒枪而感到羞愧。她并不盛气凌人,也不专横任性。要是说她关心的是医院、下水道和牧场,倒是更为确切。对于这种事情,她的确易动感情。要是她有机会的话,她会抓住别人的脖子,强迫他们去关注这些问题。在整个岛上没有一所医院,这简直是丢人。在伦敦,牛奶送到你家门口时,已被尘土污染成棕色了。应该宣布这是非法的,在这儿应该建立一个模范牧场和一所医院——这两件事她但愿能够亲自办到。但怎样才能办到呢?像她这样拖儿带女的,能行吗?等孩子们年龄大一点,等他们都上学了,也许她就会有时间。

噢,可是她永远不愿詹姆斯长大一丁点儿!也不愿凯姆长大。这两个孩子是她的掌上明珠,她希望他们能够永远保持现状,永远是淘气的魔鬼、欢乐的天使,永远别看到他们发育成腿儿长长的庞然怪物。什么也弥补不了这个损失。她刚给詹姆斯念到“有许多带有铜鼓和军号的兵士”,他的目光变得黯淡起来,她想,他们为什么要长大成人,而失去所有这一切呢?他是她所有的子女中最有天赋、最敏感的一个。但是,她想,所有的孩子都大有前途。普鲁,和其他孩子相比,是个十分完美的小天使,现在有些时候,特别是在晚上,她的美丽简直令人吃惊。安德鲁——甚至她的丈夫也承认他有非凡的数学天才。南希和罗杰,他们俩现在都是野孩子,整天在乡间游逛。至于露丝,她的嘴太大了点儿,但她的双手却有着奇妙的天赋。如果他们家要开诗画字谜游艺晚会,就由露丝来缝制服装,准备一切道具;她最喜欢铺设桌子,布置花卉,照料一切。拉姆齐夫人不喜欢杰斯泼猎鸟;但这不过是成长过程中的一个阶段罢了;孩子们都要经历各种各样的阶段。她把颏部贴在詹姆斯的脑袋上问道,他们为什么成长得这么快呢?他们为什么要去上学呢?她但愿永远有一个小娃娃留在身边。怀里抱着个娃娃,她就是最幸福的了。那末,要是人们说她专横任性、盛气凌人、颐指气使,如果他们愿意这么说,她可不在乎。她的嘴唇抚摸着詹姆斯的头发,她想,他长大后,永远不会像现在这样快乐了。但是,她又自己打断了这种念头,因为她想起了她的丈夫会多么愤怒,要是她说出那样的话来。但这仍旧是事实。他们现在比将来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幸福。一套十个便士的小茶具,会使凯姆高兴几天呢。当他们早晨醒来之时,她就听到他们在她头顶上方的楼板上跺脚、喧闹。他们吵吵嚷嚷地沿着走廊跑来。然后,门一下子打开了,他们拥了进来,像鲜艳的玫瑰,清醒地睁大着眼睛,好像到饭厅里来寻找他们的早餐(他们一生中天天如此),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情。就这样,诸如此类的事一桩接着一桩,一整天就这么过去了,直到她上楼去祝他们晚安,发现他们都钻进了放下蚊帐的小床里,就像在放满樱桃和木莓的鸟窝中的小鸟一样,还在编造一些故事,来描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们白天听到的,或者在花园里偶然看到的事情。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小小的宝藏……。于是她下楼来对她的丈夫说,为什么他们要长大成人,而失去所有这一切天真的乐趣呢?他们不会再感到如此幸福的了。他生气了。为什么对人生抱这种悲观的态度?他说。这种想法不合理。这是很奇怪的;然而她相信这是事实:尽管他有时忧郁绝望,但总的说来,他比她更幸福,对前途更为乐观。他接触人生的烦恼要比她少一些——也许原因就在于此。他永远有他的工作可以作为他的精神支柱。她自己并非像他所指责的那样“悲观主义”。她只是想到了生活——而且是想到呈现在她眼前的短暂的一段时间——她五十年的生涯。生活——它就展现在她眼前。生活,她想道——但她没有结束她的思索。她向生活瞥了一眼,因为她清晰地意识到它的存在,某种真实的、纯粹属于个人的东西,她既不和子女又不和丈夫分享的东西。他们之间一直在互相较量,她处于一方,生活处于另一方,而她总是尽可能地去战胜对方,就像对方要战胜她一样;有时候,他们之间也展开谈判(当她一个人独自坐着的时候);她记得也有妥协和解的场面;但说来也真怪,就大体而论,她必须承认,生活是可怕的、充满敌意的,它会迅速地向你猛扑过来,如果你让它有机可乘的话。还有那些永远存在的问题:苦难、死亡、贫困。总有某一个女人正在患癌症而奄奄一息,甚至在眼前就有。她不得不对这些孩子们说:你们必须经历所有这一切人生的考验。她曾经对八个孩子无情地说明那个问题(而温室修理费的账单将达到五十英镑)。她知道他们将面临什么——爱情的欢乐,事业的抱负,孤独地在阴暗的地方忍受不幸的煎熬——正是为了这个原因,她经常有这种感觉:为什么他们要成长起来,而失去童年的一切幸福呢?后来,向生活挥舞着手中的利剑,她自言自语道:胡说!他们将会获得完美的幸福。她在这儿考虑如何使敏泰和保罗结婚,她又感觉到人生的险恶;因为,不论她对自己和生活之间的较量有何感受,她有着并非人人都会遭遇的经历(这是她自己也无以名之的隐痛);她被某种力量驱使着前进,她知道速度太快了,几乎对她自己来说,似乎这也是一种逃避,她要说:人们必须结婚;人们必须生儿育女。

她这样做是否不很妥当,她扪心自问。她回顾了自己在过去一两个星期中的所作所为,拿不准她是否真的曾经给敏泰(她才二十四岁)施加过任何压力,促使她作出抉择。她感到不安。她没有对此加以嘲笑吗?结婚需要具备——噢,各种各样的条件(温室的修理费要五十英镑);其中有一条——她不必明言——那是最基本的;那是她和她的丈夫之间的事情。他们俩有那种默契吗?

“然后,那渔夫穿上他的裤子,像个疯子似的逃跑了,”她朗读道。“但是,在外面,狂风暴雨来势如此凶猛,使他几乎站不住脚,房屋被掀翻了,大树连根拔起,地动山摇,岩石滚进了大海,天空一片漆黑,电闪雷鸣,黑色的海浪滚滚而来,就像教堂的尖塔和高耸的山峰,浪尖儿上泛着白沫。”

她翻过一页,那故事只剩下最后几行了,因此,她想把它讲完,虽然已经超过了就寝时间。园中的暮色使她明白,时间已不早了。逐渐变得苍白的花朵和叶瓣上灰黑的阴影凑合在一起,在她心中唤起一种忧虑的感觉。起初她想不起这忧虑之感从何而来,后来她想起来了:保罗、敏泰和安德鲁还没回来。她在心目中重新唤起这几个人的形象,他们站在大厅门口的阳台上,抬头仰望天空。安德鲁拿着他的网兜和篮子,这表明他要去捕鱼捉蟹。这意味着他会爬到一块凸出到大海中的岩石上去;他会脱离他的游伴。或者,他们三人在归途中,在断崖峭壁的羊肠小道上排成单行前进之时,其中有人会不慎失足。他会滚下山沟,摔得粉身碎骨。因为天已经黑了。

但她不让自己的声音在讲故事的时候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她合上书本,再加上最后几句话,仿佛这是她自己杜撰出来的。她凝视着詹姆斯的眼睛说:“直到现在,他们还在那儿生活着呢。”

“故事讲完了,”她说。她看见,在他的眸子里,对于那故事的兴趣消失了,某种其他的事物取而代之;那是某种犹豫不定的、苍白的东西,就像一束光芒的反射,立即使他凝眸注视,十分惊诧。她回过头来,她的目光越过海湾望去,就在那儿,毫无疑问,穿过波涛汹涌的海面,有规律的灯光先是迅速地闪了两下,然后一道长长的、稳定的光柱在烟光莹凝之中直射过来,那是灯塔发出的光芒。塔上的灯已被点燃了。

他马上就会问她,“我们将要到灯塔去吗?”她就不得不回答:“不,明天不去;你爸爸说不能去。”幸亏玛德蕾特进来找他们了,她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但是,当玛德蕾特抱他出去的时候,他继续回首凝视,她肯定他心里在思忖,咱们明天不会到灯塔去了;她想,他一辈子都会记住这件事情。

11

是的,她想,孩子们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她把他已经剪好的图片收集起来——一只冰箱,一架刈草机,一位穿晚礼服的绅士。正因为孩子们记性好,你的一言一行都举足轻重,切不可马虎大意,等到他们都去睡了,你才能松口气。现在她不必再顾忌任何人了。她能够恢复她的自我,不为他人所左右了。正是在现在这样的时刻,她经常感到需要——思索;嗯,甚至还不是思索,是寂静;是孤独。所有那些向外扩展、闪闪发光、音响杂然的存在和活动,都已烟消云散;现在,带着一种严肃的感觉,她退缩返回她的自我——一个楔形的黑暗的内核,某种他人所看不见的东西。虽然她正襟危坐,继续编织,正是在这种状态中,她感到了她的自我;而这个摆脱了羁绊的自我,是自由自在的,可以经历最奇特的冒险。当生命沉淀到心灵深处的瞬间,经验的领域似乎是广袤无垠的。她猜想,对每个人来说,总是存在着这种无限丰富的内心感觉;人人都是如此,她自己,莉丽,奥古斯都,卡迈克尔,都必定会感觉到:我们的幻影,这个你们借以认识我们的外表,简直是幼稚可笑的。在这外表之下,是一片黑暗,它蔓延伸展,深不可测;但是,我们经常升浮到表面,正是通过那外表,你们看到了我们。【13】她内心的领域似乎是广阔无边的。有许多她从未见识过的地方;其中有印度的平原;她觉得她正在掀开罗马一所教堂厚厚的皮革门帘。这个黑暗的内核可以到任何地方去,她非常高兴地想,因为它无影无踪,没人看得见它,谁也阻挡不了它。在个人独处之时,就有自由,有和平,还有那最受人欢迎的把自我的各部分聚集在一起,在一个稳固的圣坛上休息的感觉。一个人并不是经常找到休息的机会,根据她的经验(这时她用钢针织出某种纤巧的花样),只有作为人的自我,作为一个楔形的内核,才能获得休息。抛弃了外表的个性,你就抛弃了那些烦恼、匆忙、骚动;当一切都集中到这种和平、安宁、永恒的境界之中,于是某种战胜了生活的凯旋的欢呼,就升腾到她的唇边;她的思路在那儿停住了,她的目光向窗外望去,遇见了灯塔的光柱,那长长的、稳定的光柱,那三次闪光中的最后一次,那就是她的闪光,因为,总是在此时此刻,在这种心情之下,她注视着这灯塔的闪光,就会情不自禁地把自己和某种东西,特别是她所看到的东西,联系在一起;而这件东西,这稳定的、长长的光柱,就是她的光柱。她经常发现她自己坐在那里瞧着,坐在那里瞧着,手里干着活儿,直到她自己和她所瞧的东西——例如那灯光——化为一体。而且,她会把一些埋藏在她心底里的话,升腾到那光柱之上——“孩子们不会忘记的,孩子们不会忘记的”——这话她会一遍一遍地重复,并且再加上一句:它会结束的,会结束的,她说。那一天会来到的,会来到的,她突然接着说,我们将在上帝的掌握之中。

但她马上因为说了这话而对自己生气了。是谁说的?这可不是她;她是迷了心窍,才说出这种违心的话。她的目光离开了她手中编织的袜子,她抬头望见灯塔的第三道闪光,对她来说,这好像是她自己的目光和自己的目光相遇,那灯光,就像只有她自己能够做到的那样,深入探索她的思绪和心灵,把其中的实质精炼提纯,剔除了那个谎言,一切谎言。通过赞扬那灯光,她毫无虚荣心地赞扬了自己,因为她像那灯光那样严峻,那样探索,那样美丽。这可真怪,她想,如果一个人孑然独处,这个人多么倾向于无生命的事物:树木、溪流、花朵;感觉到它们表达了这个人的心意;感觉到它们变成了这个人;感觉到它们了解这个人,在某种意义上说,和这个人化为一体;感觉到一种如此骚动不安的柔情(她凝视那长长的稳定的光柱),就好像是在顾影自怜。在那儿升起了——她停下手中的钢针凝目注视——在心底里卷起了一缕轻烟,在她生命之湖的水面上,飘起一层雾霭,化为一位新娘,去迎接她的爱人。

是什么使她说出那样的话:“我们将在上帝的掌握之中!”?她觉得奇怪。在一片真诚之中,渗入了这言不由衷的话语,这使她警觉,惹她生气。她又回过头来编织袜子。怎么可能有什么上帝,来创造这个世界呢?她问道。通过她的思想,她总是牢牢地抓住这个事实:没有理性、秩序、正义;只有痛苦、死亡、贫困。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什么卑鄙无耻的背信弃义行为,都会发生。她也明白,世界上没有持久不衰的幸福。她带着坚定的神态编织着袜子,她微微撅起嘴唇,不知不觉地,在一种习惯性的严峻神态之中,她脸部的线条僵硬而沉静,当她的丈夫经过之时,尽管他想到胖得惊人的哲学家休谟【14】陷入了泥沼而格格地窃笑,他也不能不注意到她的美貌带有一种内在的严峻。这使他感到悲伤,而她那疏远冷漠的表情伤了他的心,当他经过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没法去保护她,当他走到树篱旁边,他感到闷闷不乐。他爱莫能助。他只能袖手旁观。真的,他只会越帮越忙,使她的情况更糟,这是可恶的事实。他烦躁不安——他的怒火一触即发。刚才说起那灯塔,他就动了肝火啦。他的目光凝视那道树篱,盯着它虬蟠错杂的枝叶,盯着它的一片黑暗仔细地瞧。

拉姆齐夫人经常觉得,一个人为了使自己从孤独寂寞之中解脱出来,总是要勉强抓住某种琐碎的事物,某种声音,某种景象。她侧耳静听,此时万籁俱寂,板球赛已经结束,孩子们正在沐浴,只有大海的涛声不绝于耳。她停止了编织;她举起红棕色的长袜子,让它在她手中晃荡了一会儿,以便仔细端详。她又看见了那灯光。她的审视带有某种讽刺意味,因为,当一个人从沉睡中醒来,他和周围事物的关系就改变了。她凝视那稳定的光芒、那冷酷无情的光芒,它和她如此相像,又如此不同,要不是还有她所有那些思想,它会使她俯首听命(她半夜醒来,看见那光柱曲折地穿越他们的床铺,照射到地板上),她着迷地、被催眠似地凝视着它,好像它要用它银光闪闪的手指轻触她头脑中一些密封的容器,这些容器一旦被打开,就会使她周身充满了喜悦,她曾经体验过幸福,美妙的幸福,强烈的幸福,而那灯塔的光,使汹涌的波涛披上了银装,显得稍为明亮,当夕阳的余晖褪尽,大海也失去了它的蓝色,纯粹是柠檬色的海浪滚滚而来,它翻腾起伏,拍击海岸,浪花四溅;狂喜陶醉的光芒,在她眼中闪烁,纯洁喜悦的波涛,涌入她的心田,而她感觉到:这已经足够了!已经足够了!

他回过身来看见了她。啊!她真美,比他在任何时候所能想象的还要美。但他不能和她讲话。他不能惊扰她。既然詹姆斯已经离去,她终于独自坐在窗前,他渴望要去和她谈话。但他毅然决定:不,他决不去打扰她。现在她姿容绝世,凄然沉思,在精神上和他距离遥远。他不愿去惊醒她,他在她面前经过之时默不作声。她看上去竟然如此疏远冷漠,虽然这伤了他的心,但她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他对她爱莫能助。而且,他会再一次默然经过她的面前,要不是就在那一瞬间,她出于自愿,给了他那种她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开口要求的幸福——她召唤他,并且从画框上取下了那条绿色的围巾,走到了他的身边。因为她知道,他希望他能保护她。

12

她把绿色的围巾披在肩上。她挽住了他的手臂。他太漂亮了,她说;她开始说起园丁肯尼迪,他一下子变得如此英俊,使她简直不忍辞退他。在暖房前面靠着一把梯子,周围黏着几小块油灰,因为他们就要修理暖房了。是的,当她和丈夫一路散步过去,她觉得那个特别令人忧虑的祸根,早已埋伏在那儿了。在他们散步之时,她的话儿已经到了嘴边:“修理费用要五十镑呢。”但她没说,因为一提起钱的问题,她就失去了勇气。她另外找个话题,说起杰斯泼射鸟的事儿。他马上安慰她说,对于一个男孩子说来,那是很自然的,他相信杰斯泼不久就会找到更好的消遣办法。她的丈夫是如此明智,如此公正。因此她说:“是的,所有的孩子都要经历各种发展阶段。”她开始考虑那个大花坛中的大利花,不知道明年花开得如何。她又问他,是否听到孩子们给查尔士·塔斯莱起的绰号。无神论者,他们称他为渺小的无神论者。“他可不是个举止优雅的楷模,”拉姆齐先生说。“差得远哪,”拉姆齐夫人说道。

她认为最好还是让他自行其是,拉姆齐夫人说,同时她心里怀疑,把花的球茎交给仆人是否有用,他们会不会去种植呢?“噢,他还有他的学位论文要写呢,”拉姆齐先生说。关于那篇论文的事情她全知道,拉姆齐夫人说,其内容是关于某人对于某事的影响。除了这篇论文,别的他什么也不谈。“嗯,他就完全指望这篇论文啦,”拉姆齐先生说。“求求老天爷;可别叫他爱上了普鲁,”拉姆齐夫人说。要是她和塔斯莱结婚,他就剥夺她的继承权,拉姆齐先生说。他的目光并不去注视他的妻子正在仔细察看的花朵,而是望着它们上方一英尺左右的地方。塔斯莱并无恶意,他接着说,而他几乎马上就要说,无论如何,他是在英国崇拜他的著作的唯一青年——但他忍住了,没把它说出来。他不愿再拿他的著作来烦扰她了。这些花卉好像值得赞赏,拉姆齐先生说。他向下俯视,注意到一些红色和棕色的东西。是的,这些是她亲手种的花,拉姆齐夫人说。问题在于,如果她把这些花的球茎都交给园丁,肯尼迪会去种植吗?他可懒得没法治,她接着说,一面向前走去。如果她整天手里拿着把铲子在旁边督促他,他有时还干点活。他们就这样信步而行,走向那火红色的铁栅栏。“你在教你的女儿们夸大其词,”拉姆齐先生责备她说。她的姨妈卡米拉比她更善于夸张,拉姆齐夫人说。“据我所知,从来没人把你的卡米拉姨妈当作品德高尚的楷模。”拉姆齐先生说。“她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女人,”拉姆齐夫人说。“最美的不是她,是别人,”拉姆齐先生说。普鲁将要比她美得多,拉姆齐夫人说。拉姆齐先生说他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好,那末今天晚上你就瞧一瞧吧,”拉姆齐夫人说。他们停住了。他希望能促使安德鲁更用功点。如果他不用功,他就会错过得奖学金的一切机会。“噢,奖学金!”她说。拉姆齐先生认为,她用这样轻忽的口吻来说奖学金这样严肃的事情,可有点儿傻。他将为安德鲁感到骄傲,如果他得到奖学金的话,他说。如果他得不到奖学金,她也同样为他感到骄傲,她回答说。对此他们总是意见分歧,但这没有关系。她就喜欢他如此相信奖学金的作用;而他也喜欢她不管安德鲁干什么,她都为他感到骄傲。突然间,她想起了在悬崖峭壁边缘上的那些羊肠小道。

不是已经很晚了吗?她问道。他们还没回来。他漫不经心地打开他的挂表。只有七点多钟。他让表盖开着,过了一会儿,他决定把刚才他在阳台上的感觉告诉她。首先,这样大惊小怪是毫无道理的,安德鲁能够照应他自己;然后,他要告诉她,刚才在阳台上散步之时——说到这儿他有点窘,好像他私自闯入了她孑然独处、神魂飞驰、远离尘世的精神世界……但她紧紧地挽住了他。他想对她说些什么呢?她问道。她猜想,他会说起到灯塔去的事;他会表示遗憾,因为他刚才说了一声“真该死”。不。他不喜欢她刚才看上去如此凄凉寂寞,他说。不过是在出神罢了,她反驳道,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他俩都感到别扭,好像不知道该继续散步呢还是回去。她刚才给詹姆斯念童话来着,她说。不,在这方面他们没有共同的感受;这个话题他们谈不下去。

他们走到了装着火红色铁栅栏的两簇树篱之间的空隙处,又可以见到那座灯塔了,但她不让自己去瞧它。要是她知道刚才他在瞧着她,她想,她就不会让自己坐在那儿沉思了。她不喜欢会使她想起曾经有人看到她坐着出神的任何东西。因此,她回过头去瞧那城镇。那些灯火波动奔流,宛若被一阵微风稳稳地托起的一股银光闪烁的水珠。所有的贫穷和苦难,都化为那一片光芒,拉姆齐夫人想道。城镇、港口和船只的灯火,像一个悬浮在那儿的幻影般的网,标出了沉没在茫茫暮色之中的物体。如果他不能分享她的思绪,拉姆齐先生对自己说,他就独自走开吧。他要继续思索,和自己讲讲休谟如何陷入泥沼的故事;他要大笑一场。不过他首先要说,为安德鲁担忧可真是杞人忧天。当他在安德鲁那样的年龄,他就经常整天在乡间漫游,除了口袋里有一片饼干之外,什么也不带,也没人为他担忧,恐怕他会从悬崖上摔下去。他大声地说,他想,如果明天天气很好,他倒愿意出去游逛一整天。班克斯和卡迈克尔可真叫他受够啦。他希望能够离群索居。好吧,她说。她并不提出异议,这可叫他生气。她知道他永远也不会这样干的。他的年龄太大了,他不可能在口袋里带片饼干出去一整天。她担心孩子们的安全,就是不为他担心。他们站在两簇装着火红色铁栅栏的树篱之间,他遥望着海湾的彼岸,心里思忖:多年以前,那时他们还没结婚,他曾经走了一整天,在一个小酒店里吃了一点面包和干酪,权充午餐。他曾经一口气工作十个小时;只有一个老妇人不时进屋来照管一下炉子。那就是他最喜爱的乡村,就在那儿,那些沙丘渐渐地隐没在夜色之中。你可以走上一整天,也遇不到一个人,在好几英里路之内,没有一所房子,一座村庄。独自一个,你就能绞尽脑汁来思索,解决一些问题。在那儿,有一些自古以来人迹罕至的小小的沙滩。海豹竖起它们的身躯盯着你瞧。有时候,他似乎觉得,在那野外的一座小屋子里,独自一人,他就可以——他的思绪突然中断,他叹了口气。他没那个权利。他可是八个孩子的父亲啊——他提醒自己。要是他还想把现状稍为改变一下,他就是个不知足的畜生和恶棍。安德鲁将成为一个比他更好的人。普鲁将成为一个美人儿,这是她母亲说的。他们会稍稍阻挡住那股洪流。但整个说来,那是件小小的杰作——他的八个孩子。他想,他们的存在表明,他并不完全诅咒这个可怜渺小的宇宙,因为在这样一个黄昏,他瞧着眼前的这片土地在夜色中渐渐缩小,那个小岛似乎小得可怜,它的一半已经被海水吞没了。

“可怜、渺小的地方,”他喃喃自语,叹了口气。

她听见了。他说了最忧郁的话。但她注意到,他说过这样的话之后,往往马上显得比平时更为兴高采烈。这些措词不过是一种文字游戏而已,她想,要是她说了他所说的话的一半,她就会用枪打碎自己的脑壳。

这样玩弄辞藻真叫她生气,于是她用一种实事求是的口吻对他说,这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可爱的黄昏。他无病呻吟些什么呢,她一半好笑,一半埋怨地问道,因为她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要是他没结婚,他会写出更好的著作。

他可没抱怨,他说。她知道他没抱怨。她知道他没什么可以抱怨的。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举到他的唇边,带着强烈的感情亲吻了它。这使她热泪盈眶。他立刻放下了她的手。

他们转身离开了这片景色,挽着手臂,开始走上那条长着银绿色长矛似的植物的小径。他的胳膊差不多像个小伙子的胳膊,拉姆齐夫人想道,瘦削而坚定。她高兴地想,虽然他已年逾花甲,还是多么强健,多么豪放,多么乐观。像他那样,确信世界上有各种各样可怕的事情,但这似乎毫不使他气馁,反而叫他高兴,那可多么奇怪。这不是很奇怪吗?她在心中琢磨。她似乎觉得,他有时确实与众不同:对于平凡的琐事,他生来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置一词;但对于不平凡的事情,他的目光像兀鹰一般敏锐。他透辟的理解能力,常常使她吃惊。但是,他注意到那些花朵了吗?不。他注意到这片景色了吗?不。他注意到自己亲生女儿的美丽了吗,或者,他是否注意到他的盘子里是块布丁还是烤肉?和他们一起坐在餐桌旁边,他心不在焉,就像在做梦一般。她担心,他那种大声自语、高声吟诗的习惯,恐怕是发展得越来越厉害了;因为有时候这使人发窘——

 

最美好、最光明的日子,已经消逝!

 

可怜的吉廷斯小姐,当他对着她吼出那诗句之时,她几乎大吃一惊。尽管拉姆齐夫人马上会站在他一边,去对抗世界上所有吉廷斯之类的傻瓜,然而,她想……,她亲昵地轻轻捏紧他的胳膊,因为上山时他跑得太快了,她要停留一会儿,看看海岸边隆起的沙丘,是不是新的鼹鼠窝。然后,她一边弯腰凝视,一边想道,一个像他这样伟大的脑袋,必然处处和我们的有所不同。她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伟大的人物,她想(她肯定是一只兔子而不是鼹鼠钻进了沙丘),都是像他那个样子。只要听听他发表的高谈阔论,看看他的堂堂仪表,对小伙子们就大有裨益(虽然对她来说,讲堂里的气氛几乎沉闷压抑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但除了射杀那些兔子之外,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铲平那些小丘。那可能是兔子;也可能是鼹鼠。总之,有某种动物,正在破坏她的樱草花。举目仰望,她透过稀疏的枝叶,看见了闪闪繁星的第一束光芒。她要她的丈夫也看上一眼,因为那景象使她感到强烈的喜悦。但她抑制住自己。他从来不观赏景色。如果他瞧上一眼,他只会叹一口气说:可怜、渺小的世界啊!

当时他说了声“很好”,以便取悦他的夫人,并且假装在欣赏那些花卉。但是,她知道得很清楚,他并不欣赏那些花,或者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存在。这不过是为了讨好她罢了……。啊,那不是莉丽·布里斯库和威廉·班克斯在一块儿散步吗?她的近视眼盯着退回去的那一对儿的背影直瞅。没错,真是他们俩。这不是意味着,将来他们会结合吗?对,他们俩必须结婚!多好的主意!他们俩必须结婚!

13

班克斯先生在他和莉丽·布里斯库穿过草坪时说,他曾到过阿姆斯特丹,看过伦勃朗【15】的名画。他曾到过马德里,但很不凑巧,那天是耶稣受难日,普拉多艺术馆不开门。他曾到罗马去过。布里斯库小姐没去过罗马?噢,她一定得去一次——对她说来,那将是一番美妙的经历——那儿有西斯廷大教堂的壁画,米开朗琪罗的真迹,还有巴图阿画廊的乔托【16】名画。他的夫人多年来一直体弱多病,因此他们不过是浮光掠影,没有尽兴畅游。

她到过布鲁塞尔。她到过巴黎,那只不过是一次仓促的短期逗留,去探望她患病的姑妈。她到过德累斯顿,那儿有许多名画她还没参观过。然而,莉丽反省说,也许还是不去参观更好,那些名画只会使你对自己的作品完全灰心失望。班克斯先生认为,一个人可能会抱着这种观点走得太远了。我们不可能个个都是提香【17】,我们也不可能人人都成为达尔文;同时,要是没有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他怀疑是否会有达尔文和提香这样的人物。莉丽很想恭维他几句,她很想说,班克斯先生,您可不是凡夫俗子。但他不要别人恭维(大多数男人都喜欢受人恭维,她想),她对于自己的一时冲动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没把话说出来。另一方面,他却说道,也许他说的话对于绘画并不适用。莉丽克服了她的羞怯,真诚地说,她将永远致力于绘画,因为她对此感到兴趣。对,班克斯先生说,他相信她会坚持下去的。当他们走到草坪的尽头,他问她是否在伦敦难以找到绘画的题材。他们回过身来,看见了拉姆齐夫妇。那就是结婚,莉丽想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瞧着一个小姑娘扔球。这就是拉姆齐夫人那天晚上试图告诉我的事,她想。拉姆齐夫人披着绿色的围巾,他们俩紧挨着站在一起,瞧着普鲁和杰斯泼扔垒球。说不清是什么道理,也许就在他们俩刚从地铁走出来或者在拉门铃的时候,某种使人们成为象征、成为代表的意识,突然降临到他们身上,使他们在暮色之中伫立着,观看着,使他们成为婚姻的象征:丈夫和妻子。然后,过了一会儿,那个超越真实人物的象征性的轮廓又隐退了,当班克斯和莉丽遇到他们时,他们又成了拉姆齐先生和夫人,正在看孩子们扔垒球。拉姆齐夫人像平时一样笑吟吟地欢迎他们(噢,她又以为我们将要结婚了,莉丽想),她说,“今晚我可胜利了,”言下之意,是指班克斯先生同意和他们共进晚餐,不回他的宿舍去吃他的厨师用恰当的烹饪方法烧出来的蔬菜了;尽管拉姆齐夫人笑容可掬,当那垒球被抛到高空,他们的目光追随着它,却不见它的影踪,只见那颗星星和悬垂的树枝,在这片刻之间,他们还是有一种什么东西被粉碎了的感觉,一种空虚的感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在逐渐昏暗的暮色之中,他们看上去都显得单薄、缥缈,距离遥远。后来,普鲁突然从广阔的空间冲了回来(因为,好像一切物体都已经完全消融在夜色中了),她全速冲到他们中间,漂亮地用左手高高地接住了那只垒球,她的母亲说,“他们还没有回来吗?”于是,那令人心神恍惚的寂静境界,就被打破了。拉姆齐先生觉得,现在他可以自由自在放声大笑了,他想到休谟曾经陷入泥沼,一位老妇人要他念一遍主祷文才肯救他出来,不觉格格地暗笑,走到他的书房里去了。拉姆齐夫人叫普鲁重新回来扔球,因为她已经走开了。她问道:

“南希跟他们一块儿出去了吗?”

14

〔毫无疑问,南希是和他们一块儿去的了。吃过午饭,南希离开餐厅,准备到她的阁楼上去逃避那可怕的家庭生活,这时,敏泰·多伊尔伸出她的手,用默默无言的眼色邀请她同行。既然敏泰相邀,那末,她想她应该去。她并不想去。她完全不想卷入这件事情。当她们沿着通向那悬崖的道路漫步前进之时,敏泰一直拉着她的手。后来她放开了她的手。随后她又把它拉起来。她到底想要什么?南希想道。当然,人们总是想要些什么东西。敏泰拉着她的手时,南希不由自主地看到整个世界在她下方展开,宛如透过云雾看见了君士坦丁堡,于是,不论你多么昏昏欲睡,你必定要询问:“那就是圣索非亚吗?”“这就是君士坦丁堡海港吗?”因此,敏泰拉着她的手时,南希就提出了疑问:“她究竟想要什么?就是要那个吗?”那个又是什么呢?(当南希俯视展现在她脚下的生活时)从云雾之中,这儿耸出一个塔尖,那儿露出一座殿宇;一些说不出名堂的显著突出的东西。但是,当他们沿着山坡往下跑,敏泰撒开了她的手,所有那一切,那殿宇,那塔尖,那曾经耸出云端的任何东西,都沉没在茫茫雾海中消失了。据安德鲁观察,敏泰挺能走路。她的衣着打扮也比大多数女人来得合理。她穿着短裙和黑色的灯笼裤。她会一下子跳进小溪,踉踉跄跄地冲到对岸。他喜欢她急躁的性格,但他知道这种脾气不行——总有一天,愚蠢鲁莽的行为会叫她送命的。她好像什么也不怕——除了公牛。只要看到田里有一头公牛,她就举起双臂,尖声喊叫,拔脚飞奔,当然,这样做恰恰会激怒那头公牛。但她毫不在乎地承认她的弱点;这你也必须承认。她知道她在公牛面前是个糟糕的胆怯鬼,她说。她想,她在婴儿时期,一定在她的童车里被牛撞过。她对于自己说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都满不在乎。现在,她突然往悬崖的边缘纵身一跳,开始唱了起来:

 

诅咒你的眼睛,诅咒你的眼睛。

 

他们都不得不参加那合唱,一起高呼:

 

诅咒你的眼睛,诅咒你的眼睛。

 

但是,如果在他们走上海滩之前,潮水涌了进来,淹没了他们捕鱼捉蟹的那一整块狩猎场地,那可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