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一代的十字军

新任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一世在和牧首戴姆伯特达成妥协之后,接下来面临的就是丹克雷迪的问题。

丹克雷迪的领地加利利是耶路撒冷王国的一部分,但丹克雷迪并不是甘于屈居人下的那种人。耶路撒冷王国里,两位领主同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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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曾经在基利基亚并肩作战,那时鲍德温已经对丹克雷迪出色的战斗力有了深刻的认识。而在回到加利利之前,丹克雷迪拜见了鲍德温。

鲍德温告诉丹克雷迪,当他前往安条克之后,自己一定会代为管理好加利利。而丹克雷迪则告知鲍德温,自己将在救回舅父波埃蒙多之前,代行安条克公爵的职务。

会晤之后,正式成为加利利公国统治者的丹克雷迪,就起身前往安条克公国。鲍德温解决了国内的两件事,丹克雷迪也认为他给自己行了不少方便。

在会晤之时,丹克雷迪提出,如果三年内未能救出波埃蒙多,安条克公国就归自己所有。鲍德温同意了这一要求。

骑士和士兵中有部分人曾经被穆斯林俘虏,但波埃蒙多是诸侯当中的第一个。这次,达尼斯蒙德让十字军吃了苦头。他们不知道波埃蒙多是被俘生还,还是已经做了突厥人的刀下鬼。鲍德温和丹克雷迪都觉得,已经没有救援的希望。

对鲍德温来说,把安条克托付给丹克雷迪是非常有意义的。十字军在安条克的领地如果能坚持下来,耶路撒冷的防御会轻松很多。因此,他不希望看到安条克一直处在权力真空的状态。而丹克雷迪也恰恰能够胜任防御安条克的任务。这位25岁的将领不仅擅长作战,也是颇具信义之人。

抓住这一良机的丹克雷迪,仅仅率领着自己从故乡带来的亲兵,就勇敢地向安条克出发了。到了安条克,他完全能够自由地支配舅父属下的部队。

通过鲍德温和丹克雷迪的继任,十字军克服了戈德弗鲁瓦突然去世和波埃蒙多被俘这两大困难。不到半年间,过去的不幸都已经过去。无论是巴格达的阿拔斯王朝,还是开罗的法蒂玛王朝,都没能利用这半年的机会。战争的主导权还在十字军手里。

继任耶路撒冷国王的鲍德温,自然了解把战争主导权握在手中的重要性。这时,他已经盘算着立即开展进一步的军事行动。

鲍德温开始逐步熟悉戈德弗鲁瓦手下的兵士,并继续兄长未竟的事业——征服巴勒斯坦的海港城市。

历史上常用的一个词叫作“政治征服”。

政治征服的方法,就是率领军队,以进攻相威胁,使对手承认自己的霸权,并恭敬地支付贡金。其统治目的在于控制所征服城市的征税权,而城市则以缴纳税金来摆脱被侵略和掠夺的命运,从而使自身的统治者和市政机构得以保全。戈德弗鲁瓦此前的征服,一直采取这一方法。在其控制耶路撒冷的一年内,对其他城市都采取政治征服的手段。

这样下来,十字军征服的巴勒斯坦海港城市,表面上都对耶路撒冷王国表示顺服,私下里却和以前的统治者埃及保持良好的关系。它们采取这样两面的态度,是很自然的。十字军在巴勒斯坦站稳脚跟,还不到两年的时间。谁也不能保证这些西欧人能否一直确立自己的统治,一旦埃及人卷土重来,完全可能将十字军势力清除出巴勒斯坦。各个城市两面的态度并非出于宗教原因,只是自身的利益使然。

但这种状态对十字军就很不利了。很可能说不定什么时候,城市的居民会发动起义,袭击停泊在港口中的基督徒的船只,导致港口关闭。因此,在鲍德温看来,为了使这些海港城市完全为十字军服务,应当对其进行全面的武力征服。

这时的海港城市居民多为穆斯林,鲍德温并未打算将这些人逐出,而把整个城市变成基督徒的天下。此前他在埃德萨伯爵领地也将希腊正教徒、亚美尼亚基督徒和穆斯林都视为自己的属民,而自己所娶的妻子就是亚美尼亚基督徒。

对他来说,重要的是主权握于何人手中。十字军国家的主权,必须掌握在天主教徒手中。在深刻影响耶路撒冷的巴勒斯坦,特别是如此。因此,从鲍德温即位耶路撒冷国王开始,他就一直致力于将附近的城市纳入自己的实际控制之下。

但实现这一任务的过程,却无比艰巨。

首先,耶路撒冷附近非常贫困。城市周边一片荒芜,根本不是西欧人梦想的天堂般的“流着奶与蜜的土地”。这里的土地并不适合农耕,也没有发达的手工业。与周围遍布耕地的埃德萨,或适合农业与手工业发展的安条克相比,耶路撒冷是一座连自给自足都不能实现的城市。

耶路撒冷之所以重要,仅仅是因为它是犹太人、穆斯林和基督徒共同的圣城。此前阿拉伯人统治时期的财政收入,主要来自收取海港和内陆城市物产的关税。

当十字军侵入巴勒斯坦之后,海港到内陆地区的贸易中断了。因此,鲍德温迫切需要通过征服附近的海港城市,来保障自己的财政盈余。

但此时的海港城市大都与埃及保持着密切的关系。此外,对于鲍德温的征服计划来说,还有一个巨大的障碍。

那就是导致戈德弗鲁瓦丧命的疫病。在海港城市及其附近淡水河流汇入地中海的区域,有许多沼泽和湿地,它们是疫病的温床。

继其兄掌握耶路撒冷的鲍德温,已经到了不得不尽力开疆拓土的时刻。但令他极为烦恼的是,由于粮食不足和疫病,本来就不多的兵力未经战斗又减员了不少。

鲍德温还感到了来自远方法蒂玛王朝埃及的压力。与巴勒斯坦相比,埃及的物产极为丰富。

不用说尼罗河谷地的适宜耕种,以开罗和亚历山大为中心的地区手工业极为发达,是玻璃、陶器、棉织物、砂糖和各种奢侈品的产地。而通过其控制的红海贸易,法蒂玛王朝拥有阿拉伯半岛出产的橡胶,埃及内地出产的大理石,以及从亚洲长途运输来的香料。当时的埃及是整个地中海世界最大的商业中心。

由于埃及的富庶,作为统治阶级的阿拉伯人普遍缺乏战斗的欲望,因此他们的军队主要由雇佣兵组成。法蒂玛王朝统治下的埃及可算是雇佣兵的天堂。与巴格达的逊尼派哈里发不同,开罗的什叶派统治者对于任何穆斯林不分民族和出身阶级都加以提拔,形成了重用人才的社会风气。

从埃及出发,经海路三天就到达了巴勒斯坦。此外,埃及和巴勒斯坦还经过西奈半岛相连。

既不缺金钱也不缺食粮,还拥有庞大海军的埃及人,如果说有什么不足的话,就是和所有自由自在的人一样,在实际行动之前不断拖延、浪费时间了。而鲍德温自然在跟当地人打交道中认识到了他们的这一特点。

这时,鲍德温得知了一条喜讯,那就是新的十字军部队从西欧出发了。

西欧陷入了得知耶路撒冷解放后的狂热之中。一时间,人们争先恐后地来到十字架前宣誓,满心欢喜地要求参加十字军。

第一支整装待发的部队来自意大利北部。这次出发的十字军没有被历史学家们算在第一次到第八次东征之中,而以“1100年出发的十字军”而著称于世。其发起人是米兰大主教,主要由意大利北部和法国南部的兵士和朝圣者组成,首先向君士坦丁堡进发。

不久之后,由法国和德意志的骑士组成的军队也开始向拜占庭首都行军。这支军队中包括在安条克之战时先期逃回西欧的布洛瓦伯爵和法国王弟于格。他们并未完成第一次参战前的誓约,还准备到耶路撒冷的圣墓教堂去做祈祷。其中的布洛瓦伯爵,还是在其夫人的积极动员下才再次出征的。

接见这些十字军的阿莱西奥斯一世,希望新抵达的十字军能够再次击败小亚细亚的突厥人,以使拜占庭帝国能够扩张领土。他点名希望暂时居住在君士坦丁堡的圣吉尔担任这次十字军的总指挥。

虽然圣吉尔、布洛瓦伯爵和于格三人在第一次十字军中都没能发挥多大作用,他们毕竟熟悉地形,因此由他们率军进入小亚细亚是比较合适的。由于过去互相之间的竞争心态,三人选择了独自行军。

如果沿着小亚细亚西北部向东南部之间的道路行进,新的十字军就会到达基督徒控制下的安条克公国。相反,这支十字军选择了先向安卡拉行军,然后折向东北的路线。他们希望在抵达安条克之前,先救出被俘的波埃蒙多。关于这一点,三位诸侯没有分歧。

但这一地区是塞尔柱突厥人统治的区域。上次塞尔柱突厥人对西欧骑士的战法感到不适应,而现在他们已经完全习以为常了。

十字军深入敌军领地的结局,是导致多数将士白白死在小亚细亚的荒山野岭中。圣吉尔、布洛瓦伯爵和于格也差点儿像波埃蒙多一样惨遭俘虏,不过还是侥幸逃脱了。圣吉尔逃回了君士坦丁堡,而布洛瓦伯爵和于格则踉踉跄跄地抵达了安条克。

这次行军的惨痛教训,使西欧人了解了通过小亚细亚的困难。因此,后来的朝圣者大都选择了海路。

十字军的失败也给企图利用他人的阿莱西奥斯一世重重一击。虽然十字军在叙利亚重创了穆斯林的力量,但小亚细亚依然是突厥人的天下。拜占庭帝国已经不可能依靠第一次十字军的力量收复小亚细亚了。经过此战,塞尔柱突厥人又从拜占庭手中夺回了安纳托利亚高原中部的重镇科尼亚。

1100年十字军在小亚细亚的失败,也使鲍德温对援军的期待化为泡影。虽然终于完成在圣墓教堂前祈祷夙愿的布洛瓦伯爵和于格与他商定今后共同作战,从西欧返回的两位诸侯却没有带来多少能够上战场的士兵。

而除了由疫病导致的大量非战斗减员外,令鲍德温感到失望的是,威尼斯海军放弃了在地中海东岸的斗争。这一局面持续了20年之久。

威尼斯共和国一直是把国家利益放在优先地位考虑的。在各国都首先考虑宗教问题的中世纪,威尼斯是一个另类。该国的格言是“首先做威尼斯人,然后才是基督徒”。它一直在与埃及的穆斯林开展贸易,并不会因十字军的到来而中止。虽然罗马教皇是全西欧的精神领袖,威尼斯却可以不顾教皇的禁令而与异教徒通商。

1100年前后,匈牙利国王正在进攻威尼斯的生命线——亚得里亚海东岸。由于威尼斯位于亚得里亚海的最深处,为了维持本国船只航行的安全与自由,它必须保持对时称“威尼斯湾”的亚得里亚海的控制。

为了防守受匈牙利进攻的亚得里亚海东岸的港口,威尼斯共和国政府召集了本国分散在整个地中海的商船队。由这些船队组成的强大海军,得以将匈牙利军队的陆上攻势完全击退。正是因为此事件,威尼斯舰队从巴勒斯坦的外海完全消失。直到20年后与匈牙利解决了领土纠纷,威尼斯的船只才恢复在这一海域的活动。

由于在海法之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的威尼斯舰队不辞而别,鲍德温只得依赖意大利滨海城邦中不太重视国家利益的热那亚海军力量。然而,他与热那亚的合作导致了不愉快的虐杀。

比萨和热那亚船只上的水手,在与鲍德温的部下一同攻陷海港城市之后,以比十字军更残暴的方式,屠杀城内的穆斯林。

我们不难理解这些水手的想法。在此前的《罗马帝国灭亡后的地中海世界》里,我曾述及,比萨人和热那亚人一直战斗在与北非穆斯林海盗船斗争的最前线。

虽然同是意大利人,威尼斯人的贸易对象主要是拜占庭帝国和中近东的穆斯林国家,而意大利北部的其他城邦则很少与异教徒和希腊人开展贸易。相反,他们总是伺机袭击和掠夺穆斯林船只,绑架船上的商人,并勒索赎金。

与威尼斯的另一处不同,则是比萨和热那亚建立海军的目的。他们首先并非为开展贸易而建立海军,而是为了防范从北非来袭的海盗。比萨和热那亚海军的打击对象,基本上都是穆斯林海盗。

对比萨和热那亚人来说,穆斯林的唯一意义就是敌人。既然是仇敌,那么见到手无寸铁的穆斯林,他们就会不假思索地屠杀。但比萨和热那亚毕竟是以贸易立国的,因此他们不会拒绝与异教徒通商。在可以放手经商的地区,例如海港城市内的本国居留区,他们自然会与穆斯林开展贸易。这时,双方的宗教差异就不重要了。

与在贸易当中不考虑宗教问题的意大利人相比,西欧北部来的十字军骑士就显得不那么变通了。但大家都抱持着利己主义的心态,因此常常互相妥协。这一时期,鲍德温最能够依赖的朋友,就是这些意大利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