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圣地的道路

翌年(1147年)5月,皇帝康拉德三世离开了德意志,向东方进发。关于其军队的规模,现代人只知道包括2000多名骑兵。这支军队中,包括许多受到贝尔纳布道影响的德意志农民,他们并不完全听从康拉德三世的命令。

但康拉德手下的2000骑兵,都是从头到脚以钢铁盔甲武装的重装骑士,是会使接近的对手感到巨大压力的战斗集团。直接指挥这支骑兵团的,是康拉德的侄子,22岁的腓特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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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国王路易七世在德意志皇帝出发以后一个月离开了巴黎。他与王后埃莉诺尔同行。在拜占庭编年史家笔下,埃莉诺尔所率的女子军团,身穿胸甲,乘马行军,颇有古代亚马逊女战士的风采。

第一次十字军的成功,部分是因为戈德弗鲁瓦、波埃蒙多等诸侯坚持共同行军。而当第二次十字军出发以后,拜占庭皇帝曼努埃尔一世得到了教皇传来的消息,不敢对德意志皇帝和法国国王的军队补给有所怠慢。因此德法两军不必花时间去劫掠行军路线上的村庄,因此得以顺利地沿着经东欧、巴尔干半岛,直到拜占庭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的道路前进。而在此之后,第二次十字军遇到了问题。

德意志军队首先抵达了君士坦丁堡。在拜占庭皇帝亲切而隆重的迎接仪式后,德意志皇帝面前呈上了“效忠宣誓书”。与第一次十字军时代的情形一样,皇帝被要求在文书后面签名。

文书的内容也与此前毫无二致,要求署名者发誓绝对效忠拜占庭皇帝,并将未来收复的(300年前)拜占庭帝国在中近东的全部领土交还拜占庭皇帝。

德意志皇帝和法国国王,在外交上与拜占庭皇帝是对等的。因此曼努埃尔一世的做法,实在是失礼的行为。让皇帝和国王像诸侯一样屈尊签名,令康拉德三世无法接受。他当即面露怒色,扫兴地离开了宴席。

然而令人吃惊的是,康拉德最终还是签名了宣誓书。一个月后到达君士坦丁堡的法国国王,也毫无愠色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曾令各路诸侯抵抗的“效忠宣誓书”,怎么换成皇帝和国王,就以简单的签名应付了事呢?

第一个原因,渡海前往小亚细亚,必须依靠拜占庭皇帝才能提供足够的船只。这是与第一次十字军最终签名相同的原因。

第二个原因,则是经过第一次十字军的实践,证明了所谓“效忠宣誓书”不过是一张废纸而已。如果这些宣誓真的奏效,十字军国家早就纳入了拜占庭皇帝之手。既然宣誓书没有实际的效力,那么皇帝和国王在上面签名与否,也就无所谓了。

经过了半个世纪,拜占庭皇帝依然毫无道理地让十字军领袖们在所谓的宣誓书上签名,实在是缺乏外交手腕。强制采取这种毫无实效的手段,只会使西欧天主教世界对拜占庭帝国更为轻蔑。法国国王一到君士坦丁堡,就表现出对拜占庭帝国明显的嫌恶。

拜占庭的外交失误不仅恶化了与其他国家的关系,也对本国的国家利益造成了损失。半个世纪以后到来的第四次十字军,转而把矛头对准了君士坦丁堡。

引发十字军对拜占庭帝国不满的原因之一,是曼努埃尔一世的“两面外交”。

对于同是来自西欧的十字军,曼努埃尔当然不希望他们失败。如果十字军东征成功,拜占庭帝国可以借机扩张自己的领土。

但皇帝也采取外交手段,避免与一直占据小亚细亚的突厥人冲突升级。在突厥军队面前,拜占庭帝国屡战屡败。

在十字军和突厥人之间保持中立,看上去是最好的策略。作为强者保持中立,对自身的利益固然有好处。但像拜占庭帝国这样的弱者,中立不仅在战争中无效,甚至会对本方有害。如果以拜占庭的军事力量和第二次十字军做简单的对比,就能看出其弱势了。

另一方面,无论是多高的头衔的十字军领袖,都需要依赖防御本国的曼努埃尔所提供的船只,前往小亚细亚。因此他们不得不签字宣誓效忠。当获得船只以后,康拉德三世得到了忠告。曼努埃尔告诉他,与其深入小亚细亚内陆跋涉行军,不如沿着海岸线,到小亚细亚南岸登陆,前往近东。

曼努埃尔没有细说为何要求十字军选择这条路线,但真实的原因是他已经与塞尔柱突厥人缔结了停战条约。此时的小亚细亚内陆,已经完全回到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以前的状态。穆斯林占领了小亚细亚大部,只有南部沿海的一些地区还处于拜占庭帝国控制之下。

拜占庭帝国与突厥人的秘密条约,并不为西欧所知。倘若罗马教廷得知了这一条约的存在,西欧人必然会敌视君士坦丁堡一方。曼努埃尔一世之所以要求十字军取道海路,也是为了不走漏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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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十字军进军路线

并不知道密约存在的康拉德三世,把曼努埃尔一世的忠告当作对德意志军队的轻视。再次感到受辱的康拉德,拒绝了拜占庭皇帝的建议,选择与第一次十字军相同的道路,前往小亚细亚。

由于尼西亚城尚在拜占庭帝国控制之下,康拉德准备在进入小亚细亚之后从尼西亚出发,向东南行军。然而,在离开尼西亚城30公里后的多利留姆,他们遇到了塞尔柱突厥军队的伏击。

第一次十字军就曾在多利留姆遭到突厥军队伏击。兵分三路的戈德弗鲁瓦、波埃蒙多和圣吉尔,率军击败了塞尔柱突厥人,而此时康拉德的部队则是孤军深入。

突厥人与第一次十字军的多利留姆之战,距离第二次十字军已有40年。当年的突厥军队,还为无法射穿西欧人的钢铁铠甲而苦恼,而今他们早已习惯了法兰克人的甲胄。他们清楚,全身披挂的重装骑士拥有极强的防御力,但缺乏足够的机动性。

与第一次多利留姆之战完全相反,40年后遭遇伏击的第二次十字军,完败于突厥人之手。如果伊斯兰史料记载属实,成功逃脱的德意志军队仅占总兵力的1/10。康拉德三世负伤而逃,所幸其率领的2000名骑士损失不大。

逃回尼西亚的康拉德和他的残兵败将,在刚刚到来的法国国王路易七世的迎接下回到城内。曼努埃尔一世出于隐藏密约的考虑,也劝告路易七世不要深入小亚细亚内陆。但路易七世并未听从劝告,直接进入了小亚细亚。

康拉德和路易最终得知了拜占庭皇帝与突厥人缔结秘密和约的消息。他们怀疑是曼努埃尔提前告知了突厥人十字军的行军路线,从而导致了多利留姆的伏击。善良的路易七世最终也相信了拜占庭皇帝与突厥人相互勾结,以使通过小亚细亚的十字军无法到达圣地。最终,康拉德和路易决定,听从曼努埃尔的建议,沿海路前往小亚细亚南部。

然而康拉德在多利留姆之战中负伤以后,已经无法离开尼西亚继续行军。得知这一情况的曼努埃尔,请康拉德考虑返回君士坦丁堡接受治疗。恼怒的康拉德不得不最终接受了这一建议,并将属下的残兵委任给自己的侄子腓特烈,跟随法国军队登船南进。

虽然拜占庭皇帝可以根据停战条约保存自己的实力,小亚细亚的突厥军队已经回到了第一次十字军之前的水平。因此,即使十字军沿海路前进,也并不安全。

路易七世所率领的法国军队,也不断遭到突厥游击队的袭扰。路易想在小亚细亚的以弗所度过圣诞节,却总在行军路上遭遇敌人。进入1148年以后,法国军队已经无法忍受突厥游击队的袭击,不得不在小亚细亚南岸调遣船只,前往安条克附近的圣西蒙港,直接进入安条克公国的领地。然而由于船只有限,跟随国王的许多朝圣者还是只能沿着海岸地区的陆路行进,由弗兰德斯伯爵和波旁伯爵为之护卫。第二次十字军东征以来的一年内,可谓是充满了艰难险阻。而这一状况,在十字军到达安条克公国以后,没有丝毫改变。

1148年的安条克公国,由于先前波埃蒙多二世的战死绝嗣,转而归一位生于法国西部普瓦提埃的雷蒙统治。普瓦提埃属于阿奎丹公国的一部分,而雷蒙则恰恰是法国王后埃莉诺尔的伯父。

迎接远道而来的法国国王夫妻之后,安条克公爵雷蒙恳请国王协助其攻击占领埃德萨的曾吉之子努拉丁。当时努拉丁的部队正驻扎在阿勒颇。埃莉诺尔立即爽快答应,但一旁的路易拒绝了雷蒙的请求。他的理由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康拉德三世还在君士坦丁堡养伤,而十字军的任何军事行动不能没有皇帝的参与。

路易的拒绝令王后极为不快。她为丈夫不帮助自己的亲族而感到愤怒。自此之后,夫妻俩的关系开始有了裂痕。此时的埃莉诺尔,是跟随以赎罪为目的的丈夫前往耶路撒冷朝圣的,因此还不能直接挑战国王的权威。但她深受修士贝尔纳的影响,一方面颇具利己精神,另一方面又有着很强的信仰之心。

1148年的复活节是4月3日。当时,第二次十字军已经抵达耶路撒冷,举行了盛大的祭祀仪式,其中的首脑人物包括:

从君士坦丁堡赶来的伤愈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康拉德三世,

从安条克南下的法国国王路易七世,

迎接以上两位西欧最高统治者的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三世,以及事实上治理耶路撒冷王国的梅丽森达。

与法国王后继承了其父遗留的广大领地一样,梅丽森达也作为鲍德温二世的长女,继承了耶路撒冷王国。5年之前,其丈夫福尔克驾崩,儿子鲍德温三世只有13岁,因此梅丽森达成为了圣地事实的统治者。她并未以摄政施行统治,而是作为女王的身份君临耶路撒冷,因此在第二次十字军到来之时,她的身份与德法两国的首脑完全平等。在这女性领导者辈出的时代,本已十分复杂的历史变得更加复杂了。

而迎接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和法国国王的男性统治者鲍德温三世,刚刚年满18岁。他虽然具有法国血统,却生长在中近东。这位年轻的国王,已经有了与穆斯林对手斗争的经验。

有一位要人并未出席此次耶路撒冷的峰会,这就是安条克公国的领导人,兼领普瓦提埃伯爵的雷蒙。他未能到场的理由是要在安条克防备随时可能来犯的努拉丁,但事实上是由于路易七世没有同意进攻阿勒颇,而令这位贵族不快。

除此以外,紧邻安条克公国的特里波利伯爵领地,也没有响应德法首脑率领的第二次十字军。若再加上已经落入敌手的埃德萨,参加第二次十字军的中近东基督教国家只有耶路撒冷王国一个。这无疑给以协助十字军国家为目的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和法国国王泼了冷水。

1148年6月24日,全体十字军在海港城市阿克集结完毕。第二次十字军的第一个进攻目标,是叙利亚的大马士革。

以得知埃德萨陷落而组织起来的第二次十字军,为何不首先以收复埃德萨为目标,或以攻占埃德萨的曾吉之子努拉丁所在的阿勒颇为目标,而选择大马士革来进攻呢?

虽然没有任何当事人的证言,我想原因有以下三点:

第一,如果大马士革被十字军占领,可以成为耶路撒冷的重要屏障。

第二,夺取大马士革,就会阻止以巴格达为首都的突厥系穆斯林,与以开罗为首都的阿拉伯系穆斯林,形成统一的力量。

中近东的阿拉伯人和突厥人有很大的分歧。其中什叶派穆斯林和逊尼派穆斯林之间的矛盾,成为十字军国家得以在此立足的重要原因。因此这第二点,实在是非常正当的理由,而且也是从基督徒的所谓“大义”出发的。

至于第三个原因,则是大马士革在西欧的知名度,要远远大于埃德萨和阿勒颇。因此,第一次十字军一直未曾试图攻占的大马士革,成为刺激第二次十字军领导人虚荣心的地方。这种想法当然是非常自私的。

既然打算进攻大马士革,十字军就应该整合兵力,向目标行进。然而事实上他们并未这样做。

四月初集会的十字军领导人们,直到三个月以后的6月底才开始行军。这与法国国王的游历有关。

路易七世不仅在耶路撒冷城内瞻仰了耶稣时代的遗迹,还到耶稣的出生地伯利恒、曾传教的拿撒勒、受洗礼的约旦河畔等圣地巡礼,以祈求作战的胜利。

于是,十字军战士们也就多了一层作为朝圣者为耶稣基督而战的意味。

领导第一次十字军的诸侯先作为战士一路杀到耶路撒冷,而后才转变为朝圣者的身份,而第二次十字军的领导人法国国王,则是先作为朝圣者来到耶路撒冷,再领导部下以战士的身份出征。两次十字军的情况截然不同,第一次是十字军以武力夺取耶路撒冷之后朝圣,第二次十字军东征时,耶稣生前游历的地方已尽在基督徒之手。

由于路易七世朝圣优先的决策,作战直到6月底才开始。在中近东夏季的酷暑中开展军事行动,简直是疯狂的行为。厚重的甲胄包裹着汗流浃背的身体,还如何能够作战?何况,十字军所要进攻的城市,是叙利亚的第一大都市大马士革。

但法国国王与王后,已经在最适宜作战的春季与初夏,耗费在圣地的巡礼与观光之中。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则在这段时间内视察了中近东地区十字军控制的城堡。康拉德年轻时曾经来到过耶路撒冷朝圣,因此这次出征期间,他没有花太多精力观光。

而穆斯林一方则在这三个月内充分做好了迎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