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的穆斯林

以透视的画风描绘十字军时代的中近东,将士列队时武器的声响,与前往圣地朝圣的人群的祈祷声构成了一组交响,贩运整车商品的商人来来往往,组成一道特别的风景。许多欧洲人兴致勃勃地穿梭在街道上。

至于不同宗教信徒之间的交流是如何实现的,从一位穆斯林留下的文章当中可以窥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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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留下作品的穆斯林,是一度为十字军所占领的叙利亚城市沙伊扎尔的埃米尔,名叫奥萨马·伊本·蒙齐兹。他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之前生于沙伊扎尔,到1188年萨拉丁的鼎盛时期死于大马士革,可谓长寿。

奥萨马记录了从第一次十字军成功开始,一直到第二次十字军失败以后长时期的历史。他的领地沙伊扎尔位于叙利亚,虽然距离十字军国家很近,但一次也没有受到十字军的攻击。他的领地一直处于伊斯兰世界的最西端,面向十字军国家的最前线,由于如此接近的地理位置,他对前来侵略的“法兰克人”有最直观的认识。

在十字军势力确立的时期,穆斯林一方处于群雄割据的乱象之中。担任沙伊扎尔埃米尔(太守)的奥萨马,在与基督徒为敌时,并未到战场上拼杀。但从他的记载来看,他是一位具有政治、军事和外交才能的人物,并且与十字军一方的重要人物有密切接触。

这位穆斯林军人政治家非常有教养。有一次,他受到盗贼的袭击,损失了大量财物。奥萨马首先感到遗憾的是自己丢失了4000卷藏书,而不是自己的财宝。他以阿拉伯语写作的关于法兰克人的评论被保留下来,成为关于十字军的宝贵记载之一。这部著作从穆斯林习惯的“真主惩罚不信者”开始,而之后的记载则颇为有趣。

法兰克的骑士们

法兰克人的社会中最受尊敬的,是作为战士的价值。因此,骑士比其他任何人的影响力都要大。在他们的社会中,骑士担负和指挥军事任务,也拥有市民社会中各项事务的决定权。

在法兰克人与我们休战期间,在巴尼亚斯的基督徒的领地上劳动的农民,向耶路撒冷国王投诉其领主非法征发家畜的事件。

耶路撒冷国王福尔克立即召集了其周围的六七位骑士,委托他们进行调停。退到一旁的骑士们达成一致意见以后,在国王的允许下发言:“我们一致认为,被告人巴尼亚斯领主必须赔偿原告农民。”

国王接受了这一裁决,命令原告与骑士协商赔偿金额。最终裁定被告赔偿原告400第纳尔。

通过这一事例,我们看到法兰克人社会中骑士拥有的绝对决定权,相反其国王没有这样的权力。此外,在法兰克人之间,骑士又拥有作战的能力,身材高大,因此特别受到尊敬。

有一次,耶路撒冷国王与我谈话。

“昨天朕感到心情不错。”

“陛下有何喜事?”

“朕高兴的是身边有像沙伊扎尔太守阁下这样伟大的骑士。与阁下这两日的交谈,使朕了解了骑士的伟大之处。”

“陛下,若鄙人也是骑士的话,那只能是鄙人所在世界(即穆斯林中间)的骑士了。”

法兰克人的医术

十字军统治下的穆那提拉的领主,依赖我伯父所派遣的医生治疗其部下的骑士。我的伯父相信为基督徒治病应选择基督徒医生,因此他派遣了一名叫作达维德的突厥基督徒医生。没想到,这位医生不到10天就回来了。他对伯父说,“没想到这么快治疗就结束了。”

医生接着说:

“我一到穆那提拉,就前往诊室,里面收容了一位骑士和一名女性。收诊的骑士足部化脓,而那位女性则只是因为营养不良而略显憔悴。我首先把骑士的患处切开,用膏药涂抹处置,症状就略见改善;对女士则施以退烧处理,并开了食疗的处方,希望她能补充营养。”

“此时进入的法兰克人医生,突然大声叫了起来。我并不了解他的医术,只听他对骑士说:‘你是想留下一只脚而活着,还是带着两只完整的脚去死?’”

“惊讶的骑士不假思索地说,哪怕剩下一只脚,只要活下来就好。因此这位医生手持板斧,将骑士化脓了的脚完整地切除了。医生接下来对不能一次完整切除的脚骨,进行了二次切除。此时脚骨中的骨髓向四面八方飞散,骑士还来不及看就昏厥过去。”

“刚刚动过手术的医生,马上转向一边的女士。她刚刚被骑士凄惨的场景所震撼。根据法兰克医生的诊断,这位女士的病因是头上藏着恶魔。治疗的方法是剪掉头发。在理发的同时,为了对抗恶魔,医生还要求女士吃下大蒜。这位女士显得更加憔悴了。”

“最后,医生在她剃光的头皮上,用手术刀刻下一个十字,深及颅骨,再在伤口上面撒盐。女士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当场死去。”

“看到这样的情景,我问医生,这里是否还需要我。当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我就离开了诊室,回到您这里。我虽然不知道法兰克人做了些什么,却已经领教了他们的医术。”

沙伊扎尔太守的这段描写到此结束。这里不仅叙述了西欧人的医术,也证明医院骑士团的医院中有穆斯林患者。中世纪外科医生开的诊所,不是肉铺的,实属罕见。在文章中所提及的极端的例子,写出的是骇人听闻的消息,与现代记者喜欢捕捉的消息并没有多大差别。这篇记载说明,当时的穆斯林医生对基督徒医生有很强的优越感。

法兰克男子的嫉妒心

法兰克男子对自己的妻子充满了嫉妒心。有一天,一位法兰克男子携妻子外出,返回时遇到了一位妻子的朋友,妻子便与那位男性亲切交谈起来。此时,丈夫会远远地站在一旁,一直等到妻子把话讲完。而如果妻子与朋友的交谈时间很长的话,丈夫就会提前回家。虽然我们难以理解,这却是法兰克人之间的礼节。

法兰克人的羞耻心

我父亲留下的遗产包括一座浴场。下面的内容是根据在那里工作的萨利姆的原话转述的。

法兰克人喜欢到东方式的浴场沐浴,因此他们的骑士会常常光顾。他们已经习惯了在各自面前裸体。当他们习惯了东方式的沐浴以后,这些骑士也逐渐像东方人一样剃除体毛。

有的时候,新来的法兰克骑士看到其他骑士无毛的下体,就会喊来萨利姆,希望他能帮助自己剃毛。由于他的体毛与胡须一样繁密,剃毛之后的骑士会十分满足地对萨利姆说:

“萨利姆,你可以对女人做同样的事吗?”

得到萨利姆肯定的回答之后,骑士会命令随从叫来自己的妻子。当骑士的妻子来到萨利姆的面前,骑士说:

“萨利姆,请把对我做的,也对妻子做一次。”

当萨利姆为骑士的妻子剃毛之后,满意的骑士会给萨利姆双份的报酬,夫妻二人开心地离去。

听完这段话,我心里有复杂的想法。这些完全没有羞耻心的法兰克骑士,却能在战场上勇敢战斗。而我们是有很强羞耻心的,虽然战斗力丝毫不逊色。

东方化的法兰克人

法兰克人之中,在侵占后的东方定居,并与穆斯林保持良好关系的人并不在少数。我就在前往安条克访问朋友的时候,认识了这样一位法兰克人。

朋友和我一起,到这位法兰克人家中赴宴。法兰克人早已从军务之中引退,在安条克郊外购买了土地,以平稳的收益愉快地生活。

他用洁净的美味招待我和我的朋友。我们围坐在饭桌前,法兰克人说:

“请安心就餐吧。我已经很多年没吃法兰克餐了。现在我雇佣的是埃及厨师,每天吃清真餐。猪肉之类的食物,绝对不会出现在我家的餐桌上。两位只管安心用餐就好了。”

于是我们开始用餐,但我一直没有吃肉食。

宴会结束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城里的市场逛。突然,背后有一个女人戳了我一下。这个法兰克女人用我无法理解的野蛮的话语不停地对我嘟囔着什么。听到她叫嚷的法兰克人纷纷围了上来,对我面露怒色,一时状况非常险恶。

看到这一场景,宴请我们的法兰克人连忙冲了进来,对女人说:

“你要对我的穆斯林朋友做什么?”

女人高声回答说:

“我的弟弟乌索在战斗中被穆斯林士兵杀死了!”

法兰克人回答说:

“你看到了,这两位穆斯林根本没有武器。跟我一样,他们都是普通市民。我们同是商人,这里也不是战场。”

此话一出,又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对峙,人们纷纷散去,我也最终回到了自己家里,躲过了法兰克人的袭击。

耶路撒冷的“圣殿骑士团”

法兰克人是无视真主存在的。这里叙述的,都完全转述自他们的话。

到耶路撒冷朝圣,参观阿克萨清真寺并在其之内祈祷,对穆斯林来说都是自然的事。圣殿骑士团的团员得知我们的用意以后,他们也准许我们实现自己的愿望,进入清真寺祈祷。

我们知道,阿克萨清真寺已经被用作圣殿骑士团的总部。在总部的一旁,还建造了基督徒祈祷用的小教堂。我的骑士朋友从这一侧带领我们穿过,就进入了清真寺。

我一个人在里面跪下,默念着“真主至大”,开始祈祷。

突然,一位圣殿骑士团的骑士进来,让我面向东方祈祷,“祈祷的方向是这边!”

当他被后面的几个圣殿骑士团同僚叫走以后,我继续自己的祈祷。从“真主至大”开始,我的祈祷进行下去。此时我的确是在朝向东边祈祷。片刻之后,我的骑士朋友进来,其中一个人对我说:

“这些骑士很多都是刚从法国来的,并不懂得礼节。在这里祈祷的时候,也像在故国时一样,朝向东方。”

对穆斯林来说,祈祷要朝向圣城麦加的方向。在耶路撒冷,祈祷的方向应是面向南方。但我被骑士恐吓之后,就改变了自己祈祷的方向。

圆顶清真寺

我们的先知穆罕默德升天的圣地圆顶清真寺,现在变成了基督徒的教堂。同行的友人说,他见过幼时的神。他跟我一起来到圆顶清真寺,墙上画着马利亚和婴儿耶稣。指着这一图案的友人对我说,这就是幼时的神。

看着这一图案,我的视线自然落在了圆顶之上。在这里,描绘着很多不信者心中的神灵(即耶稣)。

关于儿子前往法兰克人国家的对话

一位来朝圣的法兰克人与我十分亲密,简直如同兄弟一般。我们两人之间,有着超越宗教的理解。他经常来我的家,跟我14岁的儿子如父子一样亲密。

他就要回国之前,到我家里来做客,说了如下的话:

“兄弟,我要回国了,带上你儿子一起去怎么样?在我的故国,他可以像骑士一样长大。只要你同意,他可以在我们国家学习骑士精神,获得很好的教养,成为一个优秀的男子汉。”

我深深感谢了这位朋友,但绝不能同意他的请求。不过,我自然得想出一个好的理由来说服他。思考片刻之后,我这样答复他:

“兄弟啊,你的热情我心领了。只是我的老母亲,我儿子的祖母,特别特别喜爱这个孙子。如果他去了遥远的外国,恐怕我母亲要难过地去世了。”

法兰克人听了我的话,只好就此告别了。

基督徒的信仰与穆斯林的信仰

我们的宗教也尊崇先知宰凯里雅和其子叶哈雅,因此我来到位于纳布卢斯地区的塞巴斯提亚,来拜谒他们的墓园。拜谒之后,我走出墓园,看到旁边的空地上建了一座小教堂。教堂的门半掩着,我走近向内望去。教堂里面大概有10个人。白发苍苍的老人们正全心祈祷着。里面每个人都面向东方,身着胸前绣着十字的服装,看上去每个人都是来朝圣的。

看到这一情景,我的心中充满感动,同时又十分惋惜而无话可说。周围的穆斯林,有几个能像这些老人一样,怀着信仰之心,向神祈祷呢?在赞叹与惋惜的同时,我离开了教堂。

几天之后,我到大马士革去,与一位朋友一起散步。他突然开口问我,“你有没有见过苦行僧?”然后我立即决定,跟他一起到附近的基督教堂去看看。

刚一进入教堂,里面仿佛空无一人。这是因为从外面进来,眼睛还不适应屋内的昏暗。当眼睛适应以后,我看到教堂中间铺设了很多祈祷者用的垫子。每个垫子上面都坐着一位苦行僧,安静而专心地祈祷着。他们在上帝面前保持内心的平静,这是只有深信的人才能做到的。可以说,他们真是信仰深刻的人。

这一情景让我的内心充满了喜悦。我能理解,在基督徒中也有真心虔敬的人士,当然在我们穆斯林之间,也有非常虔诚的信徒。忙碌于世俗之中的我,直到这把年纪才见到苦行的僧人,和他们专注祈祷的样子。

到此,沙伊扎尔太守奥萨马的文章告一段落了。人世的现实,就是那些信仰虔诚的人们之间,抱持着信仰去灭绝不同信仰的人们,从而陷入无休止的纷争。这实在是令人遗憾。在12世纪后半期的中近东,人们最朴素的愿望——和平,最终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