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与后方的敌人

包围阿克的十字军兵力不可谓不足。但当萨拉丁率军抵达之后,穆斯林一方的兵力处于优势地位。如果加上阿克城内的守军,穆斯林军队的兵力有明显的优势。

然而,此时的基督教军队,包括来自整个西欧的兵力。从1190年开始,西欧的援军陆续赶来。新来的十字军不仅来自英、法、德三国,还包括北欧、匈牙利和意大利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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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包围阿克的十字军现在所面对的,是前后两个方向的敌人。而这支十字军却还一直没有确定总指挥人选。路西尼安并未期待任何人的到来。虽然阿韦讷伯爵能够作为代理总指挥,这位勇敢而沉着的贵族并不能使参战的全体将士们服从命令。

阿韦讷伯爵雅克正值37岁的壮年。他只是法国的一位地方领主,与英、法、德三国君主并无任何亲缘。相比之下,蒙费拉特侯爵康拉德却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有着亲戚关系。在中世纪西欧社会中,有这样的上层关系,是十分重要的。最终,在一年后攻克阿克城时,阿韦讷伯爵将总指挥的位置让给了跟随理查一世前来的香槟伯爵亨利。虽然香槟伯爵比阿韦讷伯爵年轻,却有着与英法两国国王的叔侄关系。

在阿克之战中,阿韦讷伯爵全力以赴,与前后两个方向的敌人奋战到底。但他并不是一位能够从全局进行战略考虑,并大胆执行战术的领袖。他也缺乏能够提早做出判断,预先制定对策所必要的想象力。可以说,阿韦讷伯爵是一位“中世纪之花”式的典型骑士。

这种遇到敌人前后夹攻的局面,在古罗马恺撒所指挥的阿莱西亚战役中出现过。当时,恺撒命令士兵在前后两个方向挖掘深深的壕沟,并以障碍物组成的栅栏围困敌军,从一开始就让对手感到恐惧。而这次,攻城战开始一年后,十字军才开始在后方的萨拉丁军队方向挖掘壕沟。

另一方面,穆斯林一方的最高统帅萨拉丁是既具备战略能力又充满想象力的领袖。而之所以这场战役拖延了长达两年之久,是因为萨拉丁尚需处理伊斯兰世界内部的事务。

萨拉丁在这段时期内的光辉战果,使他心中燃起了统一整个伊斯兰世界的愿望。只有弥合什叶派与逊尼派穆斯林之间长期的对立,才算是取得了长期的成功。通过收复十字军所侵占的穆斯林领土,萨拉丁将各地的领主与埃米尔们整合起来,使这些并非神职人员的贵族们拥有了共同的奋斗目标。

通称为武力吉哈德的战斗,汇集于萨拉丁的大旗之下。在他旗帜下的穆斯林,呼喊着“真主至大”的口号,与基督徒展开了殊死搏斗。与此同时,基督教世界也以“上帝的期望”为口号,集合于收复耶路撒冷的大旗之下,向伊斯兰世界发起挑战。

然而,无论是穆斯林还是基督徒,其圣战思想都没有长期保持下去。毕竟,任何的狂热都有冷静下来的一天。

伊斯兰世界的吉哈德,团结于“真主至大”的一致声音中,不到半年里就取得了哈丁战役的决定性胜利和收复耶路撒冷的功绩。由于哈丁的胜利和耶路撒冷的收复,穆斯林的宗教狂热一时间达到了顶点。但人在狂热顶点之时,清醒的速度会比任何时候都快,即便是所向披靡的萨拉丁也如此。

在给神圣罗马帝国的红胡子皇帝腓特烈的回信中,萨拉丁写下了这样的话:“在真主的护佑之下,我们击败了前来侵略的基督徒,使这片土地回到了穆斯林的手中。”

在真主的护佑和萨拉丁的指挥之下,重新夺回自己土地的埃米尔们,感到内心的满足。在夺回耶路撒冷的作战中,他们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吉哈德的力量。

从1188年往后,萨拉丁面临着新的问题。虽然他成为了伊斯兰世界的英雄,但其集结军队的能力比其成为英雄之前更加困难了。穆斯林兵士们首先要由居住地的埃米尔整编,然后集合到萨拉丁的旗下。萨拉丁的身份是各埃米尔之上的苏丹,他与各地埃米尔的关系,实际上是完全专制下的表面上的团结。这一点,跟西欧的皇帝和国王们与其属下的诸侯之间的紧张关系颇为相似。

拥有伊斯兰世界除巴格达哈里发外最高地位的萨拉丁,其所能够自由调遣的兵力,只有自己所控制的叙利亚和埃及的部队。如果要调动其他地区的部队,必须动员当地的埃米尔们。只有在萨拉丁自己最为信赖的亲兄弟阿拉迪尔所控制的埃及,他能够任意地组织军队。

跟随萨拉丁的埃米尔们,并不愿出兵协助海港城市阿克的防御战。对他们来说,将自己的兵士投入战斗,造成无谓的牺牲,是非常不利的。

无论是阿拉伯人还是突厥人,都需要首先考虑现实问题。因此,他们向萨拉丁提出,在不适宜作战的冬季回到自己的家乡,来年春天再回到战场。但当春天到来时,这些兵士们还逗留在自己的家中,迟迟没有回归营地。萨拉丁只好借助巴格达哈里发的力量,以吉哈德的名义召唤更多穆斯林的参与。此时,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军队已经深入小亚细亚,而最终将在叙利亚与萨拉丁对决。此时就算是伊斯兰世界的英雄,也需要众人的鼎力相助。

至于十字军一方,他们一直缺少一位具有领袖才能的指挥。而穆斯林一方,则为了同道兄弟的安危拼死作战。在阿克的战斗中,十字军和穆斯林军队进行个别的厮杀,战斗激烈地继续着。无论是穆斯林一方,还是十字军的记载当中,大大小小的激战层出不穷。这场阿克战役中,双方的拉锯战持续了两年时间。

只是因为互相不认同对方的宗教,两种一神教的信仰者之间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在双方看来,杀死异教徒都是神明所喜悦的事情,而他们也确信,就算是被杀,也能作为殉教者升入天堂。特别是对十字军来说,耶路撒冷的失陷使他们尤其有这样强烈的想法。下面的两个战例,生动地表现了战斗的进程。

在圣殿骑士团所在的北线,双方的骑兵展开了厮杀。在战况最惨烈的一天,骑士团长热拉尔以下的全体团员都被萨拉丁的侄子塔基所率的骑兵屠戮殆尽。这支精骑兵可谓是整个穆斯林军中最精锐的力量。而勇猛程度无人可及的圣殿骑士团,也无人愿意遭受被俘的命运。最终,数名团员请求团长允许他们借故逃脱。热拉尔听罢他们的要求,立即拒绝了:

“这绝对不可以!看到同袍被杀,自己却想着溜走,是圣殿骑士团骑士的耻辱!”

这位团长大喊着杀入敌阵,在砍杀数名敌军之后,被塔基的兵士们俘获。他被带到萨拉丁面前,而后者要求他当即改宗伊斯兰教。萨拉丁当然知道,以圣殿骑士团团长的身份,接受这样的改宗要求是完全不可能的。因此,在热拉尔断然拒绝之后,萨拉丁立即命人一刀杀死了骑士团团长,没有对他进行任何折磨。

在哈丁之战后,萨拉丁对俘虏中所有的圣殿骑士团成员都判处了死刑。当时,失去大多数主力的圣殿骑士团,几乎处于完全覆灭的状态。

而在哈丁战后不到两年的阿克之战中,圣殿骑士团又重新成为了一支独立的军旅。他们以勇猛异常的战斗表现,在普通基督徒中间充满声望,因此得以在短时间内获得大量的志愿者加入和资金支持。

我所要讲述的另一个战例,是围攻阿克港的比萨海军与守军之间的对决。

在海上进出阿克的关键港湾,守军将防波堤把守得严严实实。因为一旦这里被敌军侵入,阿克城即告陷落。因此,穆斯林士兵日以继夜地据守在港湾入口处的要塞中。

比萨海军选择在风平浪静的日子发起进攻。熟练的水手经过三天航行,到达了阿克的港湾。这支从推罗出发的舰队,在黎明前接近阿克港时,全部降下船帆。他们所使用的桨帆船既可以只使用船帆作为动力,也可以用桨划行,而作为战船使用时,主要依靠划桨手来驱动船只。在接近敌军的过程中,船帆降下,划桨手们开始行动。这些水手们以最出色的驾船技术,从阿克西侧的悬崖南下,接近了港口。

往往是出其不意的突袭,能够取得最高的成功率。划桨手们静默操船,已经几近突破漫长的铁索,奈何划桨的力量还是稍显不足。在这种情况下,水手们把船帆再度打开,三艘船同时以桨和帆的力量驱动,一举突破了港口封锁的铁链,直接逼近了港内的要塞。

整个港口连同要塞都进入了紧急状态。港内全体穆斯林水兵立即上阵迎击。停泊在港内的埃及船只组织起来,与进港的三艘比萨船相对峙。正在这时,要塞上投下的希腊火“手榴弹”,正中比萨的船只。船上装满的火药和油料一齐爆燃,火焰顺着船帆炎炎而上。比萨毕竟是以贸易立国的小城邦,操船手和划桨手都不是特别狂热的战士,因此,这些船只连忙在遭到围捕之前撤退了。

热那亚海军也进行了同样的尝试。但他们最终也无法攻克港口。阿克港依然处于穆斯林军队的控制之下。

虽然我们可能会认为,如果比萨和热那亚的舰队联合进攻,会收到不同的效果。但事实上这两国,加上威尼斯和阿玛尔菲,在制海权与通商权的控制方面,都是互不相让的。

虽然现代意大利的海军军旗上绘制着四个滨海城邦的纹章,四国在中世纪的时候为了地中海的霸权进行的却是毫不相让的较量,从来未曾有一国与他国结盟,这使海军军旗上的图案成了确确实实的笑话。因此,他们从不共同与穆斯林作战,而都是各自为战。至于参加十字军,只是因为他们同为基督徒而已。

阿克之战渐渐日久以后,十字军食物不足的问题就凸显出来。

萨拉丁所率的穆斯林军队能够轮换在冬季回到自己的故乡,而且背后的广大地区都在伊斯兰势力控制下,因此就不会陷入军粮不足的境地。

只有腹背受敌的十字军面临粮食不足的问题。当冬季来临时,他们没有可以轮换休息的场所。后方的敌人阻断了退路,前面又是冰冷的阿克城墙。再加上负责补给的意大利诸邦舰队难以找到登陆点。在受到敌军袭击的过程中,舰队只能在双方阵营中间狭窄的海滩登陆,自然无法提供足够的补给。

十字军渐渐成为被粮食不足所深刻影响的一方。与在冲突中战死的人数相比,在空腹状态下被冷箭所射杀,或因为饥饿而导致动作迟缓,被敌军斩杀的人数要多得多。

在整个阿克之战中,十字军的伤亡比例达到1/5。这一比例在将官和士兵中都是一样的。有许多高级将领都战死沙场。

而阿克城内的穆斯林守军也面临食物极度匮乏的局面。虽然港口一直未被攻克,可是能够进港的补给船寥寥无几。在战事打响一年之后的1190年春天,阿克守军司令给萨拉丁秘密致信,希望他允许城内部队向十字军投降。但萨拉丁否决了他的提议,理由是埃及的补给舰队正在前往阿克的海面上。当这支舰队接近阿克时,发现自己很可能会成为在此等候的意大利海军的俘虏,于是就掉头返回了。

在长期的胶着状态之下,1190年夏天到来了。这时,一条谁都意想不到的消息突然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