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张科奇什的唱片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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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奇什的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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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9月,文化部派我赴东欧几个国家巡回演出。第一站是匈牙利的布达佩斯。我音乐会的压场曲目是李斯特的《梅菲斯特圆舞曲》,这是一首带有炫技性的乐曲,特别是其中一段快速的八度大跳,以技巧艰难著称。每当演奏到此,我都祈求上帝保佑少碰错几个音,不敢奢望一字不漏。然而奇迹竟然出现了!不知是因为第一次弹那么好的斯坦威琴而倍感得心应手,还是真有神助,我弹的不仅又快又准,还创造了本人一音未错的纪录。

在音乐会后的酒会上,大使馆的一位同志对我说,有位匈牙利钢琴家想见我,言称我弹的《梅菲斯特圆舞曲》比他好。一听此言,不禁得意之感倍增:今天不仅蒙上一个超常发挥,还碰上有同行佩服我……望着眼前这位英俊瘦高的年轻人,握着他硕大的手,第一次听到科奇什·佐尔坦(Kocsis Zoltan)这个名字(匈牙利人的名字和中国一样,姓在前,名在后。唱片上的Zoltan Kocsis是从了先名后姓的“洋”习惯)。通过翻译,我们交谈了一会儿。如今我只记得他自称是一个美食家,对中餐极有兴趣。由于是社交场合,都忙于应酬,他热情友好地邀请我次日到他的课室再见。

在使馆同志的陪同下,我们如约来到久负盛名的李斯特音乐学院。科奇什还请来另两位青年钢琴家——兰基和扬多。可能科奇什发觉我很想听他们弹琴,就告诉我第二天他将与扬多去巴黎演出双钢琴音乐会,并为我们演奏了两首德彪西的双钢琴小曲。临别时科奇什签名送我一张他自己的唱片,是匈牙利HUNGAPOTON刚刚出版的立体声黑胶唱片。从外表看,其工艺及包装均比西方唱片差很多,内衬是用普通白报纸做的。

回国后,我像往常习惯的那样,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放上了这张唱片,准备一心二用。第一首乐曲是舒伯特的《F小调即兴曲Op.142 No.4》,不料,音乐一开始就把我吸引住了:玲珑剔透极富弹性的音色和充满动感与活力的节奏,绝非凡人所为!不由我不停下手中的活计,而专心致志地听下去。然而,越听越坐不住了,想起当初在人面前自鸣得意之形,一种寄颜无所之感油然而生。在这张唱片上科奇什还演奏了肖邦的《G小调第一叙事曲》,李斯特的《威尼斯与拿波里三曲》和《固执的查尔达什舞曲》,拉赫玛尼诺夫的两首《前奏曲》A大调Op.32 No.9、E大调Op.32 No.3和《降E大调音画练习曲Op.33 No.7》,巴托克的《三首练习曲Op.18》,勋伯格的《钢琴小曲Op.33a》。所选曲目均为音乐会的实况录音,每一首都非常精彩,不同凡响,引人入胜。在演奏家生动激情的感染下,一些现场演奏难免出现的瑕疵和钢琴踏板的噪音,都不知不觉地隐略了,甚至连黑胶唱片最恼人的“炒豆”杂音都感觉不到了。

我不禁深深惭愧自己的孤陋寡闻,对如此杰出的钢琴家竟然一无所知。于是赶紧翻查资料,方知这位年轻的钢琴家在世界乐坛上已然是大名鼎鼎了,与希夫(Schiff Andras)和前文提到的兰基(Ranki Dezso)被誉为“匈牙利三杰”。他们都出生于20世纪50年代初期,又都是李斯特音乐学院的高才生。由于匈牙利是东欧阵营中最为开放的国家,他们享有出国演出的完全自由,以致年纪轻轻便享誉国际乐坛。

此后,我便对科奇什·佐尔坦的名字格外注意。他在菲利浦录制了不少唱片,其中有两张德彪西专辑我非常欣赏。听科奇什的演奏,技术素质自然无可挑剔,然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无论任何作品经他演奏就会变得栩栩如生,充满活力。他似乎不喜欢循规蹈矩,亦不会人云亦云,而是精心挖掘作品中一切潜在的能源,运用自己十个手指,转化为色彩斑斓的火花。听其妙处,会使我遐想:这样的效果恐怕作曲家本人也始料不及吧?

对于科奇什的这种特长,德彪西给了他充分的用武之地。印象派大师德彪西本人就是一位杰出的钢琴家,在浪漫派作曲家把钢琴这个乐器之王的表现潜力几乎挖掘殆尽之时另辟新径,开创了印象主义之先河,不仅使钢琴音乐的创作发生了一场革命,也为钢琴的表现力开辟了新的领域。当然,也给钢琴演奏家们提出了大量非传统的新课题。

比如,在德彪西的钢琴曲中经常出现大量调式风味的块状和声,其触键方法与演奏传统的功能性和弦就截然不同。在踏板的运用上,亦完全异于传统用法。不是以和声丰满干净为基点,而是根据乐曲的不同需要多样化地配合双手,营造出千变万化的色彩和气氛。

演奏德彪西的作品首先要求演奏家具有丰富的想象力,包括对意境的想象,对色彩的想象,对空间的想象;还要具备极端敏感的听觉,并用听觉控制指尖的触感,在一架钢琴上制造出万种神奇的音响。当然,高超的技术是必不可少的,再困难的片段也不能显露出一丝一毫的吃力和勉强。难能可贵的是,这所有的一切,科奇什都完美地具备了。

作为菲利浦旗下的大牌演奏家,科奇什逐年推出了大量唱片,从巴赫到巴托克,有独奏也有协奏曲,曲目非常广泛,甚至还有自己的改编曲。遗憾的是,我没有机会都听到。但仅就我听过的而言,则是张张精彩。我感觉他的灵性与活力在中小型作品上更为突出,而在诸如拉赫玛尼诺夫的钢琴协奏曲等大型作品中,常会出现一些不同寻常的解释,令我不太习惯。不过我最欣赏的一张,却还是他送我的那张并不“完美”的黑胶唱片,我真希望哪家唱片公司能独具慧眼将其制成CD再版上市。录音间里制作出来的唱片,经过处理和剪接,固然完美无瑕,却永远无法捕捉到演奏家在音乐会现场迸发出的火花。特别是像霍罗维茨、里赫特尔、阿格丽琪和科奇什这种激情洋溢类型的演奏家。

19年过去了,科奇什想来中国的愿望还没有实现。记得有一次,文化部的一位曾驻匈牙利使馆的同志告诉我,科奇什请他在中国安排音乐会,想利用去日本演出之机顺访北京,可以省去国际旅费,演出费1000美元。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演出费,计划没有实现。那时我国音乐会的票价还不到3块钱一张,根本无法与国际接轨。我期望着能在不远的将来,在北京听到科奇什的音乐会,他今年47岁,应该是黄金时期。

注:此文发表于《钢琴艺术》1999年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