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都是巫蛊惹的祸

一 无处安放的恐惧

最近以来,刘据的日子一直不好过。整天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之所以如此,是汉武帝宠上了刘弗陵。这失宠的滋味,无人能懂啊。更恼火的是,自从长安城来了个江充,高官贵戚们的日子不好过,大家能跑则跑,跑不了的就躲,躲不了自认倒霉,连刘据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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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之中,刘据仿佛看到,引着自己走向不可测的未来的,很可能就是那个人见人怕的江小人。眼前的平静,都不过是假相。火药爆炸之前,尚缺一粒星点的火光。

事实证明,感觉这东西,有时候是很靠谱的。

然而,首先点燃导火线的,不是江充,而是黄门苏文。苏文,来路不明。有一点是很明了的,其人心怀阴术,对于歪门邪道,无所不通。

苏文之所以跟刘据过不去,据说是因为他人品有问题,刘据因而敬而远之。于是乎,苏文怀恨于心,向另外一个阵营投怀送抱。收留他的人,正是刘弗陵漂亮的母亲拳夫人。

苏文长期混迹皇宫,犹如现代股虫长期泡于证券大厅一般,只要用眼一描,所有曲线走向,似乎都能了如指掌。职业敏感告诉苏文,刘弗陵是一支潜能无限的潜力股。所以他决定投其门下,替其打工。

所谓尧子尧母,刘彻广告做得好,不如跑腿拆台好。因为广告只是广告,要想将广告转换为市场效应,必须主动出击,打击对手。刘据盘踞太子位久矣,想动之摇之,必须有一个拆台高手。

毫不疑问,苏文自认为是拆台高手,他有责任,更有义务帮助刘弗陵。灭了刘据,就是长了自己威风。苏文动手了。

天下的政客,打击对手的路子几乎如出一辙。那就是,鸡蛋里挑骨头。鸡蛋里事实上有没有骨头,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使人相信,的确从里面挑出了骨头。

然而,刘据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都是心中有数的。他做人厚道,恪守孝道,总之,他是个好孩子。要在这么样的好孩子身上,挑出几根毛病骨头来,那实在是很有难度的。

对苏文来说,所谓难度,都是留给庸人的。对于他这种厚颜无耻的天才小人来说,诽谤或者诬陷刘据,不存在什么技术性问题。很快的,苏文就抓住了刘据的一个把柄。

刘据被苏文抓住的把柄,当然是假的。情况大约如下:刘彻自从有诸多新欢后,冷落了卫子夫。卫子夫深居宫中,为人低调,孤独寂寞,一人忍之。于是,太子刘据偶尔会去看望母亲,闲聊无度。

于是,苏文就将小报告打到了刘彻那里,说太子太不像话了,趁着探访老母的机会,跟宫女鬼混无度。

看到了吧,高手吧。跟老母闲聊无度,一眨眼就变成和宫女鬼混。

苏文的效果达到了,因为刘彻相信了他。但是人家没有发作。很简单,小题根本不必大作。

不久,刘据却惊讶地发现,太子宫里突然来了二百个宫女。这些宫女,都是刘彻行政分配,专门伺候刘据的。老实说,刘据很纳闷。

百思不得其解的刘据,派人调查,这才知道这是苏文搞的鬼。刘彻还真以为,他这个当太子的,真是嫌女人少,跑后宫里乱来了。郁闷,实在郁闷啊。这仇暂时不报,但一定要记在心里。刘据记住了苏文。

孟子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苏文则说,独拆台,不如众拆台。一个人拆不了刘据的台,苏文又找了两个帮手。这俩人,一个名唤常融,一个名唤王弼。他们职务都不高,小黄门而已。

苏文和常融等人,各有分工,分头搜集太子的不洁行为,不能搜不到,就算是编也要编几条当砖头砸。没办法,只要开了头,必须玩到底,走到黑。这是一场注定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的角斗。

又于是乎,苏文的小报告源源不断地往刘彻案头送。刘彻装做若无其事似的,全都将小报告给压住了。

他有没有跟太子说什么,没人知道。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苏文们的小报告,刘彻是默许的。不表扬,不反对,这才是最刺激、最可怕的地方。

刺激,留给了苏文;可怕,却留给了刘据,当然还有卫皇后。

苏文的小报告瞒不住卫皇后。她已经忍很久了,实在忍不下去了。正所谓,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相对于传说中的陈阿娇来说,卫皇后已经够善良了。然而谁又规定,善良就注定要被欺负。对于苏文之流,必须报复。

怎么报复,不知道。反正不修理他们一下绝不罢休。于是,卫皇后告诉太子,做人可以软弱,但不可能永远软弱。如果不给苏文等人一些颜色看看,他们还真拿咱们母子俩当绵羊来拔毛了。

卫皇后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但是,刘据却表现出惊人的冷静。他告诉卫皇后,母亲大人,请您少安勿躁。

刘据这话,卫皇后听得浑身不爽。人家都将火烧到眉头来了,还要忍。老娘都忍不住了,你还忍个球呀。

这时,刘据接着对卫子夫说道:“我做好自己,怕他什么苏文。再说了,他们那点破闲话,能够迷惑陛下那锐利的眼吗?”

刘据不是盲目乐观。小人,永远都是小人;小报告,永远都是小报告。小人要跳,小丑要闹,那就随他们去吧。当他们跳累了,闹够了,他们自然知道,事实上他们谁都糊弄不了。因为,小丑们面对的是一堵又高又硬的防火墙,不是他们所能拆之摇之的。

所以,面对敌人,刘据是很自信的。事实证明,很多时候,自信是挺可靠的。

不久,有话传来,皇帝要见见太子。一股不祥的冷气,从卫皇后双脚生起。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肯定要出点什么事了。

不得不说,女人的感觉不是没有道理的,刘彻还真是有事找太子的。什么事?当然是坏事。什么坏事?情况大约如下:刘彻身体有些不适,派常融去召太子谈事。没想到,常融回报,太子听说陛下生病,脸有喜色。

陛下生病,太子高兴什么?是不是太子嫌老子占位太久,等得不耐烦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不好玩了。但是,刘彻没有发作,也没有任何表态。他在等待太子的到来。

很快的,太子来了。父子俩随便聊聊,阅人无数的刘彻发现,太子心事重重,连说笑都极是勉强。特别是,太子脸上的某个痕迹,引起了刘彻的猜测。

这痕迹是刘据脸上两道隐约可见的泪痕。如果没猜错的话,刘据应该是刚刚哭过的。为什么哭?会不会是因为闻听他老人家身体不适,伤心落泪了呢?

刘彻突然醒悟,常融的小报告,很有问题。

于是,太子走后,刘彻立即派人去查。结果发现,常融果然是跟太子有仇的,摆明是想借刀杀人。小黄门,狗一样的东西,也想离间皇帝父子,还不够档次吧。刘彻怒了,二话不说,叫人直接把常融拉出去砍了。

苏文马仔常融被砍,卫皇后总算相信,太子的自信,是经得住考验的。她也终于明白,在这个恩宠渐衰的皇宫里,要想保住她的皇后饭碗,还得相信太子那句话:做好自己。

除此之外,还得加上自己另外一个信条:努力避嫌,防人说闲话。要做到,低调,低调,再低调。

在我看来,小人犹如网络病毒,只要下载杀毒软件,架好防火墙,就不怕病毒攻击。那么,杀毒软件和防火墙真的那么可靠吗?事实证明,任何杀毒软件和防火墙,在排山倒海式的木马和病毒攻击下,总会露出破绽的。

很不幸的,卫皇后和太子刘据,就在新一轮的病毒攻击下撑不住了。

即将到来的这场网络病毒,来得相当蹊跷,也相当迅猛。病毒,源于黑客传播。所谓黑客,尽是些莫名其妙的方士和神巫。他们云集京城,各投其主,埋木念咒,妖言惑众。

这些来路不明的家伙,心里无底线,头上不畏鬼神。只要谁舍得给钱,他们就替谁办事。于是,京城之内,皇宫之中,鬼影重重,到处隐没。今天你咒我老娘,明天我咒你老爹,巫蛊之风,越演越烈,全都乱套了。

面对这场来势汹汹的巫蛊风,用郁闷不足以形容刘彻此时的心情。现在的他,已经怒不可遏,简直要疯了。

的确是要让人疯的。奇怪了,巫蛊不是火,却恶于火千倍。谁沾染,谁人头落地。连前丞相公孙贺都不能逃,难道他们就不怕死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一想,终于解了。所谓风险和利润都是成正比的。玩巫蛊风险高,利润也可观啊。只要在对方的房间里,或者院子里埋个木头和一道谱,然后告到皇帝那里,说某某人想咒你,对方十有八九离死不远了。

当然,你能告我,我也能告你。于是,玩得疯狂,杀得也疯狂。刘彻派人力查,从后宫和大臣中就揪出几百人,一并杀掉。此事还没终了。这仅仅是第一轮病毒攻击,刘彻也仅仅是做了一次小打小闹的清杀。

最严重的,还在后头。

玩巫蛊的人被杀了,可气却还没消,阴影更没有散。刘彻疑心依然不死。于是,有天夜里,老人家做了一个梦,梦里看见数千木人持着刀棍,追着他准备猛打。还没动手的时候,刘彻就从梦中惊醒,原来是一场虚惊。

没想到的是,那场梦后,刘彻之前的病,一天不如一天。整天恍恍惚惚,记东忘西,得了健忘症,脑袋和记忆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似的。

这一年是公元前91年,刘彻实岁六十六。这个年龄,按孔子的标准,是过了六十而耳顺之年,该到认命的时候了。还有,刘彻长期与天斗,与地斗,与匈奴斗,与蛮夷斗,与大臣斗,与后宫斗,身体硬是撑了这么多年,真是够本了。

所以,我认为,不要说他得了健忘症,就算得了老年痴呆症,那也是合情合理,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可是有人却对刘彻说,你这个病来得很奇怪,应该不是身体能量过度消损所致。如果没判断错的话,肯定是谁在背后玩巫蛊诅咒所致。

说这鬼话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江湖中最大的混混江充。

江充这话不是白说的,他已经写好了一道逻辑严密的病毒程序。以上那句鬼话,不过是埋伏的一只木马。他之所以要编好这道程序,原因只有一个,刘彻老了,快不行了。

他知道,如果,万一,假如,刘彻哪天蹬腿走人了,最不好玩的应该是他了。因为他跟太子有仇,太子摇身一变,成了皇帝,那不将他往死里整?

所以,他必须在刘彻走人之前,将太子刘据办了。这是唯一的,也是最佳的保存性命与光辉前程的办法。从某程度上来说,他从神棍摇身一变为黑客高手,是被时势所逼的。

是的,玩的就是心跳。心还没停,那就继续玩吧。

那么,到底是谁在背后诅咒刘彻呢?不知道。既然不知道,那就只好派人去了。派谁去查?

刘彻说,这事非江充莫属了。

二 丧钟为谁而鸣

如果拿苏文和江充比,简直就是太小儿科了。前者不过是小混混,后者则是大神棍。苏文只会玩鸡蛋里挑骨头,打小报告。江充则不同,他连挑骨头的心情都没有,直接拿石头砸鸡蛋。

江充拿到查办巫蛊授权后,立即找了一批胡巫。所谓胡巫,就是胡人巫师。打鬼要请神,找木偶人,还得请这些外来装神弄鬼的专家。于是乎,胡巫所到之处,鬼哭狼嚎一片。无论是真巫蛊,还是假巫蛊,一并施了重刑,伏法认罪。

江充这招,就叫扩大打击范围,制造冤狱。他先是打击京城内部,接着是京城外部,然后再接着蔓延到地方郡国。最后统计,因为这场声势浩大的整巫之风,前后被整死的有数万人。

扩大打击范围,仅仅是江充的一招狠棋。杀了这么多人,刘彻的病好了没?没有。既然病没好,肯定还有人玩弄巫蛊。整来整去,就差没将地掀开了,还有谁在玩巫蛊呢?哦,想起来了,还有一条漏网大鱼。

在江充眼里,这条鱼就是刘据。绕了一圈,假打了一通,原来是制造了好大一个烟幕弹。他最后的目标就是锁定太子刘据。

一切斗争规律,都是从斗狠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现在的江充,越是折腾,底气越是足。江充发现,他仅仅是扩大打击范围,并没有满足刘彻。之所以没有满足,是因为刘彻很多疑。多疑生暗鬼,刘彻认为,江充整巫的工作重点和难点,不应该在天下,而在皇宫之内,在他的前后左右。

俗话说,姜是老的辣。换用此话,我们大致可以说,人是老的糊涂。老人之所以糊涂,完全是因为智慧的大幅度递减。此时的刘彻,我认为他的人生智慧,即将被病魔之幻觉消耗殆尽。他看似活人,实为江充木偶人。

当然,刘彻并不是彻底糊涂。他此时的人生特征,我认为是得了间歇性心盲症。智慧的双眼被遮蔽,聪明的脑袋被冷却,一切运作都失去了灵感和是非判断。这个间歇性心盲病,正是黑客们发起网络进攻的最好时机。这时,江充抽出狠刀了。

江充和胡巫串通,由胡巫告诉刘彻:宫中有蛊气,不除之,您老人家的身体肯定好不起来。

刘彻听了,马上将江充叫来,授权他入宫抓鬼。刘彻问江充,皇宫这么大,你一个人啃得动不?

意思很明了。皇宫不是江充的地盘,那里暗沟横流,无所不在,只怕江充一不小心陷了进去,就爬不出来了。

对江充来说,刘彻的担心简直是多余的。冥冥之中,江充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注定不是来建设,而是来毁灭一切的。而他已经准备好了,时刻为他的破坏事业光荣献身。

所以,不用说什么啃不啃得动。啃不动的,为什么还要啃?拿火烧了,一了百了,多轻松。

但是,江充没有对刘彻说什么。领导担心你,就是关心你,想照顾好你。而且江充已经看出,刘彻心中肯定有更稳妥的安排。于是,他只是笑笑,等着刘彻吩咐。

果然,刘彻是真有安排。这就是,替江充找了三个顶级助手。此三人名单如下: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

这下子,江充可乐坏了。他不熟门熟路,可是苏文行。皇宫行家苏文配合他,这简直就叫同流合污,俩人誓将歪门邪道进行到底。

江充的罗天之网,撒向了皇宫。他对刘据的打击,采取的是包围折磨法。首先,他故意在皇宫里瞎折腾一番,然后再将包围圈收紧。最后,他将目标锁定皇后寝宫和太子宫。

大鱼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为将皇后和刘据这两条大鱼逼出水面,江充使出了人生最狠毒的一招:掘地三尺。所谓掘地三尺,就是将皇后寝宫和太子宫,通通挖了遍,连室内,甚至床底都不能错过。于是,可怜的卫皇后和太子,连睡觉的床都没地方挪了。

江充折腾这么辛苦,只为寻找一样东西:木偶。

木偶找到了没有?功夫当然不负阴险人。江充从太子宫里翻出了许多莫名的木偶,更阴险的还有写有咒语的帛书。这下子,刘据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再进一步,就算刘据跳进东海,照样洗不清。因为他根本就不明白,在自己的地盘上,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让人莫名恐慌的咒语。

突然之间,刘据明白了,这是一个阴谋,一个天大的阴谋。所谓巫蛊,被搞得沸沸扬扬,最后只有一个目的:整死他。整死他一个,得利于二三小人。

这实在太可怕了。有嘴说不清,想赖赖不掉,想躲不会钻洞,想跑那就更要不得了。现在怎么办?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刘据决定找一个人。

有困难,找警察,这是政府对百姓说的;有难题,找老师,这是校长对我们说的。刘据要找的,不是警察,而是老师。这位老师,名唤石德。

刘据问老师,江充放火,都快要烧到眉毛了,现在怎么办?

上帝说,人家要打你的左脸,你要将右脸再伸出去让人家打。上帝是神,而我们是人。神可以理解人,但是人往往不能理解神。况且我们都知道,在恶劣的政治生态圈里,往往最靠不住的,就是神。

谁最靠得住?当然是自己。

这时,石德果断地告诉刘据,前丞相公孙贺父子,还有你们卫皇后生的两个公主,甚至卫青大将军的儿子,就是被来路不明的巫蛊害死的。如今你又碰上江充这烂人,你有嘴能说得清吗?说不清的,就是属实的。既然是属实的,你还能逃得掉吗?

刘据听得眼睛都绿了。紧接着,石德又对刘据说,江充不是想撒网捉大鱼吗?与其坐而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拼个鱼死网破。

石德出此一策,不是逞牛,不是胸有成竹,而是畏死。无论是谁,只要沾上巫蛊,那么你的三姑六姨,也要被牵连进去。被牵进去的,多数都是准备将两条腿当火箭筒,只要在屁股后轻轻一点火,就飞天去吧,别想下来了。

石德身为太子少傅,太子死,他还能存留下来吗?概率几乎为零。那么,既然是死,为什么要死得那么窝囊?不如就跟江充拼了,跟苏文拼了,跟一切反太子的都拼了。就算死了,到了阎罗王那里,说不定人家还发一个劳模干劲奖呢。

既然要拼,怎么个拼法?

石德接着说,陛下目前正在甘泉宫养病,他病入膏肓,神智混乱,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难说的事。既然江充玩阴的,不如我们就来更阴的。矫造诏书,将江充等人全部捉捕,先斩后奏。

所谓非常之事,需要非常之计;施行非常之计,需要非常之人。我认为,石德和刘据同穿一条裤子,生死与共,以诈还诈,应该是比较靠谱的。

然而,刘据却不这么认为。

刘据认为,我身为太子,怎么能这样乱来。不如这样吧,我亲自走甘泉宫一趟,向陛下请罪。或许,我们还能躲过一劫。

完了,脑袋进水了,玩不转了。

我认为,刘据并非脑袋进水,也不能叫他一根筋。这个思想纯洁、为人厚道的孩子,跟刘彻这个当爹的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凭着多年交往的经验,他认为,刘彻那个当爹的应该是足够了解他的,他也应该是足够了解当爹的。正因为如此,无论外面别人怎么造谣中伤太子,刘彻都对他网开一面。

既然过去可以,现在也可以。这应该是刘据对刘彻心存幻想的内心隐密。

事实证明,幻想终究只是幻想。破坏刘据幻想的,不是刘彻,而是那个可怕的极品小人江充。

刘据以为,江充能动,他也能动。但他不知道,他没有江充动作快。当他准备起身,前往甘泉宫时,江充得知消息,抢先一步派人飞去了。

形势危急!形势逼人!刘据这才发现,做人不能太厚道。既然江充能逼人上悬崖,就休怪他抽刀砍人。于是乎,刘据决定走石德老师那步棋,与其坐而待毙,不如以诈还诈。

找人砍人,刘据不缺人手。首先替刘据冲到前面的,是被他圈养在太子宫中的食客。所谓食客,就是闲时帮闲、忙时帮忙、战时帮凶的人。刘据发假诏,派食客分别捕捉按道侯韩说、江充和苏文。

秋天,七月七日。刘据行动了。

首先被搞定的是按道侯韩说。韩说没有白混,当刘据的人假冒使者,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怀疑对方是假冒,死活不认诏。刘据的人,也不傻瓜,果断出刀,砍掉韩说。

一切都在刘据势力的控制之中。其次被搞定的,是江充。当刘据知道江充被活捉时,他决定亲自开刀,斩除这个臭名远扬的赵国流氓。

江充临刑现场,刘据情绪特别激动。他七岁就被立为太子,熬了三十年,好不容易熬到今天。三十年来,他战战兢兢,认真读书,厚道做人,口碑甚佳。

然而,三十年的漫长等待,三十年煎熬的一锅好粥,全被江充这只超级大蟑螂坏了事。终于,刘据对江充一阵破口大骂后,挥舞刀剑,砍下了人头。

骂也骂了,砍也砍了,刘据内心突然空虚一片。他仿佛看见,江充不过是命运的一只手,注定要捣碎他光辉的前程。事实上,江充不可怕,苏文也不可怕。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另外一只看不见的命运之手,到底引着自己走向毁灭,还是走向黎明?

揪心的答案,仿佛只能用残酷的鲜血论证。刘据心中仇恨还没泄毕。别忘了,还有黄门苏文没有搞定。此时,苏文还在宫中,必须尽快将他解决。有他在深宫一天,就一天不能安宁。况且,卫皇后还住在皇宫中。

于是,刘据紧急派人持节,秘密通知卫皇后。同时征调长乐宫警备部队,打开军火库,分发武器。一夜之间,骚动不安的长安城,终于开锅了。

历史,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方向。我们有理由相信,刘据知道他自己干了什么,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已经无法控制了。整个长安都在谣传,太子造反了。

造反的消息,马上传到了甘泉宫。将造反消息带来的,是黄门苏文。苏文耳朵还算灵,两腿还算快,当他听说江充被刘据砍死以后,马上脚底抹油开溜了。

太子是否造反,刘彻可以怀疑苏文的报告。但是,另外一个人的话,他不得不掂其分量。那个人,就是御史章赣。章赣也被刘据的人突袭了,但一番搏斗后,还是带着伤逃出京师。

这下子,我们终于明白,刘据为什么要征调长乐宫警备师。他的战斗,不仅仅是在跟江充斗,跟苏文斗,他是在跟整个反太子集团斗。所谓反太子集团,事实就是汉朝政府。对刘据来说,长安城除了卫皇后,以及老师石德外,几乎都是他的敌人。

这注定是一场孤独的战斗,也是一场多么荒谬的战斗!从皇帝接班人,到国家公敌,竟然只是眨眼工夫。

三 反目

事实上,刘彻并不相信刘据会造反。在刘彻眼里,刘据永远是个孩子。这个孩子,当年从卫皇后肚皮滑出来时,曾给刘彻带来多大的惊喜啊。尽管说,孩子长大后,并不类己,不太喜欢。不喜欢,也没听说过特别厌恶。反正父子关系还能凑合,没有出现巨大裂痕。

所以,凭着多年对刘据的观察,刘彻认为,太子为人宽厚,行仁孝之道,不会乱来。刘据之所以要整出这么大的事儿,缘由只有一个——被江充逼急了。

那么现在怎么办?还是按汉朝老规矩,真反或者假反,召来问问不就知道了吗。此招数,自刘邦开国以来,屡用不爽。无论是用于异姓王,或者用于刘姓王,都能达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只要是不听诏,找借口托词不见皇帝的,多数都是心里有鬼的。

最后,刘彻决定,太子到底是不是真反,先不要武断下结论,还是先试着使人召他来看看。

刘彻终究没有彻底糊涂。然而,谁也没有料到,仿佛就要从噩梦中清醒过来的刘彻,又突然被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将刘彻拖入深渊的,是他派出的使者。

刘彻交待给使者的任务是,持节进城去找刘据,让他务必来甘泉宫见见老爹。没想到的是,这使者是个胆小鬼。他到长安城市逛了一圈,死活不敢进城。然后装做惊魂未定的样子跑回甘泉宫报告道:太子反形已具,还想斩我,所以我逃回来了。

刘彻简直要跳起来骂娘了。正在这时,有个人派人从长安来汇报情况。刘彻听完汇报后,他已经没有理由不相信刘据是个混蛋太子了。

刘彻坚信刘据是混蛋,只因为那个派人来汇报情况的人,是一个靠得住的人。这个人,就是汉朝丞相刘屈氂。

刘屈氂,刘彻庶兄中山靖王刘胜之子。在公孙贺被巫蛊案整死之前,他在地方当太守。公孙贺接丞相位之前,早就哭着不想干。原因是,在刘彻手下当丞相,必须时刻准备光荣献身。最后,公孙贺被逼光荣了,谁也不敢接这晦气的高位了。鉴于此,刘彻只好从自家亲戚里找一个能干事而又可靠的,于是就临时将刘屈氂调进长安,当了丞相。

如果说,刘屈氂可靠,那是不靠谱的;说他能做事,那是胡扯的。这个皇室贵族兼丞相先生,估计没见过大场面。他一闻听刘据发兵攻打丞相府,两脚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更让刘彻郁闷的是,为了逃命,他那个丞相先生,竟然连丞相印都没拿起就跑了。

替刘屈氂向刘彻报告情况的人,是丞相府的秘书长(长史)。刘彻问秘书长,人家还没打,丞相就先跑了,他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秘书长说,不是丞相不敢发兵,他只是封锁消息,不想把事情搞大。

这简直就是胡话。刘彻当即就冒火了,他指着秘书长鼻子骂道:事情早就闹大了,就差全天下的傻瓜不知道了,还有什么秘密可以封锁的。简直就是胡扯。

我也认为,秘书长是在胡扯。但他胡扯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推脱丞相府的责任。推脱责任当然是可以的,但你要看对象。刘彻重病加身,还没有到发高烧神智不清的地步,丞相府的人就想瞒天过海,那不是胡扯是什么呢?

刘彻当然没有空闲跟丞相府浪费口水。现在当务之急是出台紧急应对措施,摆平长安局势。于是,刘彻给丞相下了一道命令,说了两点指导意见。

首先,关闭长安所有城门,诛杀叛逆,一个都不能放走;其次,用牛车围堵长安街道,尽量不要短兵相接,以免杀人太多。

说完了,赶快行动吧。

此时,长安一片混乱。汉朝文武百官,犹如拍子上的苍蝇,东撞西碰,乱了方向。这时,刘据站出来说话了。

刘据对众官发布了一句宣言: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

这话的意思就是,皇帝病重,正在甘泉宫里,情况随时都有变化,于是,就有奸臣想趁机作乱。

以上话语,刘据想表达两层意思:第一,有人以为皇帝快不行了,想混水摸鱼。我拔刀见血,这是替我们家清洗门户,不关大家的事。第二,反正皇帝都快不行了,跟着一个快不行的人,不如就跟了我吧。

对刘据来说,这的确是个如意算盘。稳住了中央,就稳住了两脚;想稳住中央,就先稳住众卿。然而事实证明,算盘打得响的,总是要被人砸的。这时,刘彻坐不住了。

刘彻当然坐不住了。谁都可以说他不行,偏偏太子不行。因为别人说,也只是说说,鬼知道那是不是谣言。然而太子就不一样了。如果大家都信太子这鬼话,站到他那里去,那情况就复杂了。所以,他必须立即离开甘泉宫,回到长安。他要向天下宣布,我刘彻活得还好好的呢。

果然,刘彻马上返回长安,住进了城西建章宫。刘彻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辟谣。怎么个辟谣法?那时候没有国务院新闻办,也没有发言人。所以刘彻也没有召开新闻发布会。

然而,刘彻自有妙法。

太子不是说我身体快不行了吗?好,那我就露两手给他看看。于是,他决定亲自上阵指挥,跟太子干一架。

活了将近七十年,刘彻第一次亲自参与作战。当然,这也是最后一次。冥冥之中,他仿佛注定了要将这惨烈的痛感,带入陵墓。

刘彻作战方案,部署如下:征召京畿地区各县武装部队,中央所有部长级(两千石)以下官员将领,统交丞相刘屈氂率领。

这下子,有刘据难看的了。老爹都出头亮相了,想哄骗众卿,似乎不再可能了。那么现在怎么办?唯一的办法就是拼了。

说实话,刘据除了血拼一场,没有出路可言。想拼,那得靠实力。手中没有军队,怎么跟人家拼?事实上,军队不难找,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智慧。这时,刘据想到了一招。

曾记否,秦末之时,陈胜吴广发声作乱,一呼而天下应。陈胜手下周章的部队,以滚雪球的方式,一路收留难民。出发的时候,只有三千兵,打到咸阳城外的时候,竟然滚到了几十万难民兵。

貌似强大的陈胜,貌似强大的周章。他们都以为,咸阳城指日可待。结果却出乎意料,起义军不但被人家摆平了,陈胜本人还被秦军满世界地追着打。

追打陈胜和周章的是谁?章邯。章邯是个什么人?不过是个少府。少府,即皇宫后勤供应部部长。章邯手无寸铁,拿什么打人家?囚徒。当时,咸阳城有几十万囚徒。章邯请求秦二世赦免囚徒,率领他们平定天下。正是靠着那帮杀人不眨眼的囚徒,章邯搞定了陈胜。

囚徒真是一把可怕的利剑。当初,刘邦不也是靠着几百个劳改犯起家的吗?所以,当年韩信想造反时,也想假传圣旨,特赦长安囚徒进攻长安。结果消息走漏,吕雉先下手为强,将韩大将军骗进长安,一砍了之。

现在,刘据想到的,就是长安那帮可以利用的囚徒。于是,刘据假传圣旨,将长安囚徒全部释放,准备投入战斗。

我想,长安那些劳改犯肯定是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出狱,没想到盼到的会是这一天。对他们来说,人生仿佛就是一道两难命题。不是退,就是进。与其退到那难有出头之日的监狱,与其用美好的青春岁月坐穿牢底,不如跟着太子,轰轰烈烈地洒脱走一回。在这个混乱的年头,做劳改犯,也要做个有追求的嘛。

就这样了,先干一票再说。

然而,刘据没有被局势搅浑脑袋。他知道,此一时非彼一时,仅靠长安城这批特赦的劳改犯,根本是搞不定大事的。这帮临时被拉上阵的囚徒,说不好听一点,就是拉来垫脚铺路的。真正做成大事,必须依靠真家伙。

曾记否,当年吕雉崩后,陈平和周勃是怎么整死吕氏家族的?当时,吕氏家族掌握着长安城两支重要的军队,一支是北军,另外一支是南军。搞定了北军和南军,控制长安,易如反掌。

陈平和周勃之所以能搞定北军和南军,当时就是因为壮着胆子,一起哄骗吕实禄交出兵权。结果,还真把兵权骗到手了。

对刘据来说,所谓真实伙,指的就是北军和南军两支部队。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些重要的部队,那就是驻守在长安城外长水及宣曲两支胡人骑兵。

很快的,刘据启动了以下作战方案:首先,将特赦的劳改犯分作两部分,分别由少傅石德和门客张某率领;其次,派一长安囚徒,持节出城,征调长水和宣曲两支胡人骑兵,前往长安会师;最后,搞定北军和南军这等高难度的问题,刘据决定留给自己解决。

怎么样才能将北军和南军搞到手?哄骗,还是硬夺?

答案:都不是。

刘据的答案是,走第三条路。

生存,还是死亡。卑微的命运之河,即将在此刻改道。出发。然而刘据以为,此次他动作应该算快了。事实上,刘彻比他更快。刘据派去调兵的劳改犯,名唤如侯,姓不详。如侯快马才奔出长安,屁股后就有人狂追而来。

狂追如侯的,是刘彻派来要杀他的人。此人名唤马通,时为侍郎。如侯跑得要命,马通更玩命。半路上,马通将如侯追上拿下。然后,亲自向长水和宣曲两支外籍骑兵宣布:如侯所持使节是冒牌货,不要听他的。

宣布完毕,马通也没废话,立即将如侯诛杀。然后率领两支胡兵向长安扑去。

此时,刘据正走在第三条路道路上。他并不知道,好运气已经在长安城外离他而去。坏运气则还在前面等着他。

对刘据来说,所谓第三条路,不是哄,不是吓,而是又哄又吓。他之所以能出此一策,是因为北军的指挥官,是一个很有把握拿捏得住的人。

此人,名唤任安。这的确是个陌生的名字。如果你觉得这人陌生,那么请读读司马迁那篇著名的《报任安书》,肯定就觉得他亲切了。因为此任安和彼任安,纯属一人。如假包换。

任安,字少卿,河南荥阳人。少时孤贫,以赶车为生。后来不知为何,赶着赶着,竟然就将自己赶进了长安。赶着赶着,又将自己赶到了卫青的门前,然后就成了卫青的舍人。或许是因为相似的命运,卫青特别赏识任安,便向刘彻推荐,当了郎中。任安也挺争气的,从郎中干到了太守,然后又混到了北军指挥官的职位。

现在终于明白刘据的想法了。没有卫青,就没有今天的任安。卫青是刘据的舅舅,如果当年卫青不是沾了卫子夫的光,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卫大将军。由此推理,任安之所以站在今天的岗位上,归根到底还得感谢皇后卫子夫。

所以,刘据有理由相信,任安活这么大的岁数,总应该懂得欠人情是要还的道理。

当然,欠钱还钱、欠债还债这个大道理,任安是懂的。于是,当刘据来到北军营地,任安也出来见刘据了。刘据将符节交给任安,任安也接了。然后,刘据就命令任安立即发兵。

成功,似乎离刘据只有半步之遥。

四 混战,谢幕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刘据一下子傻掉了。任安接过符节后,话也不多说,转身就走。接着,刘据就发现,任安非但不发兵,反而将城门关闭,将他的出路堵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任安之所以不发兵,是因为太子发给他的符节是假的。刘据并不知道,刘彻早就料到他会利用符节调动军队。于是,刘彻临时改变符节特征,即在原来红色符节的杆上,一律加上黄缨。

刘据发给任安的符节,是没有黄缨的。按照规矩,任安不应对刘据这么客气,应该马上将他拿下,然后送往刘彻处。但是,任安却没有这么做。

原因只有一个,人情。

不打你,不扣你,不骂你,还不想见你。彼此应该都明白了吧。过去欠你们卫家的,算是还完了。从此,两不相欠,相忘于江湖。纵是他朝相遇,我不过是你人生的路人甲。

任安仿佛在刘据头上浇了一头冷水。刘据想出城,出不了,想动手,更要不得。最后,他只有一个办法了,撤。

往哪里撤?往城里撤。然而,当刘据在往回撤的路上,有一个人已经等他许久了。这个人就是落跑丞相刘屈氂。

此时,刘屈氂憋了一肚子气。怎么说,他和刘据也是堂兄弟。但是刘据也实在不像话,竟然背地里朝他放枪,将一顶天下最大的落跑胆小鬼的帽子扣到他头上来,惹得皇帝骂他窝囊废。如果不出这口恶气,将来还怎么有脸在长安混?

长乐宫,西门,刘屈氂拿出一副硬汉架式,准备战斗。事实证明,想充硬汉那是要看实力的。现在,他没理由害怕刘据。有皇帝撑腰,有部队指挥权在手,还怕他刘据个鸟呀。所以,在这个刘丞相看来,那个刘据前无出路,后有追兵,仅靠长安那帮囚徒造反,简直就是以胳膊拧大腿,自寻死路。

来吧,太子,西门就是你的鬼门关了。

刘屈氂很自信。然而,他实在自信过头了。很快的,他发现,那个刘据真不是好惹的。因为刘据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也不是和长安囚徒共同战斗,而是整个长安市民都和他一起并肩战斗。

原来,本来只是看热闹的长安市民,都被刘据动员加入到他的队伍当中,而且人数在不断增加,甚至达到了数万人。这帮人不仅仅是替刘据出气,更是替自己出气。奸臣江充,纠结一帮人闹得长安鸡犬不宁,现在机会来了,不打他们,打谁呀。

这下子,刘屈氂真是急得干瞪眼了。长安市民都被刘据利用了,如果,假如,万一消息传出长安,那么地方那些被江充修理过的郡国也跟着造反,那天下岂不乱套了。

刘屈氂一想,头皮直发凉。就在刘屈氂脑袋一阵热一阵凉之间,战斗打响了。也不知道哪方先发起进攻,反正双方都红了眼,一见面就干起来了。这场战斗,我们可以叫它混战。混就是混账的混。之所以说他是混账之战,是因为这里面的账,双方谁也说不清谁对谁错。

既是混战,又是血战。这一战,一打就是五天。刘彻在甘泉宫怎么说的?避免短兵相接——这简直是胡扯。数万人对数万人,如果不短兵相接,大家只干吼,那还有什么意思。如果真这样,对长安市民来说,这热闹不是白凑了吗?

五天血战,长安血流成河。街道横尸遍地,沟渠血水漫溢。自家打自家,真是惨烈悲壮,不胜感伤。

五天后,局势趋向缓和。局势之所以被控制,有两大原因:一是,空手的打不过拿铁的,长安市民吃亏大了,谁都想歇了。二则是,汉朝中央启动紧急方案,派出大量工作队,向长安市民澄清事实。让他们知道,他们是被煸动了,因为那个太子是利用江充事件,想造反。

于是,在汉朝铁棒的打击下,在工作队胡萝卜的劝导下,越来越多的市民退出太子阵线。一夜之间,刘据从被众人追捧的明星,变成了被众人抛弃的孤儿。这下子,他真的是玩完了。

七月十七日,刘据终于撑不住了。

三十六计,跑为上策。往哪里跑?西门不通,南门通。刘据拔腿就向南边的覆盎门逃。

此时,守门的人是宰相府执行官(司直)田仁。谁也想没到,刘据没费吹灰之力,竟然顺利地溜出了长安。

准确地说,刘据不是逃出去的,而是被田仁放水放走的。

田仁,田叔之子。田叔,就是当年那个替刘启出使梁国,调查袁盎被杀的使者。我们应该记得,当年田叔查出了谋杀袁盎的主谋,就是梁王刘武。可是他回到半路,竟然将刘武的罪证烧了。

原因只有一个,刘武是窦太后的心肝宝贝,又是刘启胞弟,他不想拆散人家的骨肉之情。所以,当他后来将这个大道理讲给刘启之后,刘启不但饶了他,还赏了他,同时窦太后也乐得老泪纵横。

但是,田仁之所以能爬到司直的位置,不是靠老爹功德无量,而是受惠于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老好人卫青。初,田仁因体魄强壮,被卫青赏识,于是投卫青门下,成为卫青舍人。后,田仁多次跟随卫青征战匈奴,屡建战功,于是被卫青举荐,当了郎中。数年后,田仁一路攀升,终于混出了样子,进了丞相府。

这下子,我们终于明白了。刘据为什么要朝覆盎门奔来,他应该是揣着买彩票中大奖的心情来的。因为这个田仁和任安一样,都曾经是卫青的人。任安尽管不放刘据,但也够客气了。如果田仁再客气一点,逃生的希望也不是不可能的。

果然,好运气还真被刘据撞上了。田叔当年那种宁可多拆一座桥,也不拆人间骨肉情的高风亮节,在田仁同志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于是,田仁对别人说道:“太子跟皇帝干起来,那是他们家庭内部矛盾使然,现在太子落难,人家也不容易,放他走吧。”

就这样,刘据顺利逃离了长安。

刘据算是暂时摆脱了困境,然而田仁的麻烦刚刚开始。皇帝在甘泉宫是怎么给丞相府下达命令的?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一个叛党都不能放走。这下子好了,最大的叛头都放走了,那不是成了天大的失职吗?

所以,当丞相刘屈氂闻听田仁放走了刘据,火冒三丈,马上派人将这个不听话的下属拿下,准备斩杀。

这时,有人站出来替田仁说了一句话。

站出来说话的人,是御史大夫暴胜之。暴胜之,出生年不详,籍贯不详,简直就是来路不明。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暴胜之不是英雄,但是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在汉朝至少也算得上是个牛人。暴胜之能博得牛人名声,是因为他在地方做了一件影响极大的牛事。

我们知道,汉武大帝末期,因为连年对外征战,汉朝经济不怎么景气。经济不景气,失业人口自然就多。那时候,政府没有失业保障金,社会第三产业也不怎么行。于是,地方这些失业人员,为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搞出了一个收入可观的“产业”。这个产业,就是盗窃。因为规模较大,后来就成了盗贼集团。

中国古代之盗贼,生存规律极其反常。社会越安定,他们生存空间越小,产业规模也就越小。如果逢上乱世,生存空间就会迅速膨胀,其“事业”也会一日千里,蒸蒸日上。秦朝末年,陈胜吴广一声呐喊,全国穷苦人民都跟着他们俩做了盗贼,就是历史明证。

从某种角度说,汉武大帝开疆拓土,着实替中华民族开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生存空间。他给后代留下的这笔武功,我们应该铭记在心。如果换个角度看,汉武大帝犹如西汉一座分水岭,西汉由盛入衰,从他而起。汉武大帝生前死后,西汉气象盛衰两重天。

西汉之衰象在汉武时期就有了征兆。因为地方郡国盗贼的生存空间加大,大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之象。汉武大帝十分重视对盗贼的整治,提用酷吏,治理郡国。暴胜之,就是被汉武大帝任命为直指使者,大力治理盗贼后,迅速崛起的。

暴胜之是怎么治服郡国那帮盗贼的?他不只是坐镇指挥,而且亲自参加抓捕盗贼行动。每次他出场,总是一身华美衣服。一旦抓捕盗贼时,总是挥着一把铁斧,冲在前头。那场面,那气势,可谓惊心动魄、激动人心啊。

大家想想,如果公安部部长穿着一套笔直的西服,手里持着一把斧头在广州火车站,狂追某斧头帮头目。这种新闻,保准第二天热遍电视,红遍网络,烧遍所有媒体。

当时,暴胜之就是靠着这铁一般的手腕,整怕了所有郡国盗贼集团。因为他政绩突出,盖都盖不住,官也越做越大,做到了今天这御史大夫。

回到前面,暴胜之到底替田仁说了什么话呢?他是这样对丞相刘屈氂说的:田任作为司直怎么算也是两千石的部长级干部,丞相要斩他,也要先请示皇帝,你有什么资格就此痛下杀手呢?

暴胜之这样一说,刘屈氂觉得好像也有道理,只好放了田仁。

暴胜之为什么要替田仁说话?我不知道。不知道的还有,他到底是因为跟田仁关系好,还是因为同情太子刘据的原因,从而救了田仁。而我知道的只是,暴胜之救了田仁后,刘彻很不高兴。

刘彻不高兴的事,多了去了。他最不高兴的就是,长安铁网恢恢,竟然还是让太子刘据溜掉了。于是,怒气冲天的刘彻开始发飙了。第一个被他找去算账的,就是御史大夫暴胜之。

刘彻派人给暴胜之只捎去了一句话,就将他收拾了。此话大约意思是,司直故意放走叛党头目,丞相杀他理所当然,你凭什么擅自劝阻?

暴胜之一听,知道他也玩完了,只得自杀谢罪。

刘彻第二个要收拾的是卫皇后。他给管理皇族事务的宗正刘长下了一道命令,进宫收缴卫皇后印信。卫子夫闻听,自杀了结。这个曾经的灰姑娘,绕了若干年,终于终结了属于她的神话。

接下来,刘彻要将第三个和第四个一起收拾。这两个人,分别是任安和田仁。刘彻认为,任安老奸巨滑,首鼠两端。他之所以紧闭城门,不与刘据战。就是怀有二心,想坐山观虎斗,看谁胜才投向谁。这种铁杆骑墙派,不斩他斩谁?至于那个田仁,大道理就不用讲了。于是,两个同时被押上刑场,腰斩。

最后,刘彻要收拾的,有三类人:太子老师石德,及凡是出入过太子刘据宫门的宾客,诛杀;凡是跟随刘据作战过的市民,屠杀全族;凡是被逼参加刘据集团的官员,流放。

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刘彻认为,刘据逃亡,随时都有可能杀个回马枪。于是,为了防止刘据反击,刘彻命令长安各门重兵屯守。

恐怖笼罩着整个长安城。上到中央众卿,下到长安市民,人人自危。

事实上,刘彻担心太子反攻是多余的。此时,那个被命运抛弃的孤儿,正在朝东逃亡。他一路逃,逃到了湖县(河南省灵宝县西),躲到了一家贫户家里。关键时刻,还是穷苦兄弟靠谱。这户连低保都不如的苦兄弟,最终收留了刘据。

只要是穷人家出来的都知道一句话:宁可添一担粮,也要少一双筷子。少一双筷子,就是少一张嘴。少一张嘴,一年可节省多少米饭?然而,刘据不是一个人逃亡,跟随他的还有两个孩子。对于一户穷人家来说,多几双筷子,不亚于朝他身上压了一座大山。

然而,这苦兄弟很够意思。他不叫苦,也不叫累,仍然坚持织草鞋、卖草鞋,以此供养刘据一行人。这下子,轮到刘据不好意思了。这时,刘据突然想起了一个有钱人。

刘据想起的这个有钱人就在湖县,是刘据的一个故人。刘据想到他,不是想改投他家,而是向他借钱。一想到这,刘据就派人出去,向对方借钱。

事实证明,有些钱是不能乱借的。刘据没想到,他派人出去借钱,钱没借到,就已经惊动了地方官。

八月八日,地方官派人包围刘据藏所。

长安,曾经是刘据的地盘。在那里,命运曾经眷顾过他。然而,在这个人单力薄的异乡,他偏离命运的轨道已经太过遥远,他不可能再受到上苍的眷顾。死亡,似乎从来没像今天来得这么突然,也从来没像今天来得这么猛烈。

刘据从门缝里向外窥视,屋外人影重重。他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

于是,他将门闩紧,用顶柱将门顶死。然后,他抽出一缕帛绢挂上屋梁,绑紧。接着,他用板凳垫高身体,将头伸进了死亡的圈。最后,一脚踢开板凳,告别了这个妩媚多情而又残酷冰冷的世界。

过了许久,官兵没听到屋里有响声,顿觉不妙。一个士卒一脚踹开屋门,众人冲了进去。当众人将刘据抱下来时,他生气已无。

我来过这世界,我脚步匆匆,风尘遮面;我又走了,挥一挥衣袖,作别西边的云彩,带走了人间所有的悲伤。

刘据死时,年仅三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