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官官相斗

一 招恨

西羌部落被搞定了,赵充国立功回国了,然而很快他就发现得不偿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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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赵充国回到汉朝,就大病一场,卧床不起。刘病已听他老人家病了,赶紧派人前来慰问,似乎有准备后事的意思。来人问赵充国:“您老认为让谁当护羌校尉比较合适?”

事实上,护羌校尉人选,汉朝四府已经推荐某人,刘病已也点头同意。但是,赵充国是汉朝老将,又是西羌问题军事专家,刘病已派人征求他的意见,也就是表示尊重而已。

所谓四府,指是的宰相府、最高监察署、车骑将军府、前将军府。如果再加上后将军赵充国,就是五府了。四府推荐的人,名唤辛汤。

你可能不知道辛汤,但你肯定知道辛武贤。辛汤,就是亲武贤的小弟。那时,赵充国卧在床上,一听到辛汤两字,仿佛大病顿消,他一下子就从床上爬起来,然后大叫一声:我坚定不同意辛汤当护羌校尉。

赵充国这是怎么啦?辛汤哪里招他惹他了,搞得他像对待仇人似的。或许是,辛武贤之前对羌作战的方案和他有冲突,他寻机报复来了?

事实上,辛汤没有招惹赵充国,赵充国也对辛武贤没啥意见。真实的情况是,赵充国对辛汤看不顺眼,料定那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因为,辛汤有一个大毛病,就是爱喝酒。爱喝酒也就罢了,还特喜欢酗酒。酗酒也就罢了,还爱借酒发疯惹事生非。

所以,赵充国认为,就辛汤这个个性,不适合当护羌校尉。

赵充国一票否决辛汤,让四府很是难看,刘病已更是难堪。因为刘病已这时已经下诏,封辛汤为护羌校尉,而且辛汤已经拿到印信。本以为,前来咨询赵充国,也就是走过场,没想到赵充国反应这么激烈,这叫他这个当皇帝的怎么下得了台呢?

下不了台,也得下。赵充国尽管老了,病了,但还没死,说话还好使吧。刘病已想来想去,为了照顾赵充国老将军的脸面,只好委屈辛汤了。于是乎,刘病已只好派人去告诉辛汤:“不好意思,赵将军说你不合适当护羌校尉。”

那么,谁适合当护羌校尉?赵充国的意见是任用辛临众。辛临众是辛汤的哥哥,刘病已下诏,改派辛临众为护羌校尉。

赵充国够狠,撤掉老弟,改派哥哥,这不是要挑拨离间,搞散人家兄弟感情吗?如果你这样想的话,那就太损赵老将军了。后来的事实证明,无论是对羌作战,或者任护羌校尉上,他都不是要跟辛武贤家族过不去。

然而,人家可不是这样看的。

辛临众不久就赴任去了。没想到,辛临众任职不久,就给中央打来一报告,说他病得不行了,请求辞职。是不是真病,没人知道。我们知道的是,刘病已同意辛临众辞职了。

接着,刘病已又叫五府推荐护羌校尉。四府和赵充国商量,说辛临众不行了,是不是派辛汤去得了?这下子,赵充国好像没啥好说的,同意推荐辛汤任护羌校尉。不久,刘病已下诏,任命辛汤为护羌校尉。

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辛汤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事实上,辛汤不哭,也不笑,而是恨。不但辛汤恨,辛家其他人也恨赵充国。为什么要恨?很简单,他们一致认为,从对羌作战到推荐护羌校尉一事,赵充国不是存心报国,而是故意找碴,要跟辛氏兄弟对着干。

到了这里,不知有人看出来否,辛临众患病请辞,很有猫腻。我们有理由怀疑,辛临众得病是假,请辞是真。目的只有一个,让位于兄弟,团结一致。只有团结,才能跟赵充国顶牛。不然中了他的离间计,辛氏家族谁都别想过得好。

只能说一句话:小肚鸡肠,永远是小肚鸡肠。很快的,辛武贤就发现,正如赵充国之前所说的,辛汤那个酗酒的家伙,果然是败家子。他一到羌地,就多次醉酒,一醉酒就发疯,借羌人出酒气。结果,羌人又造反了。

不得不说,赵充国——牛人啊。

牛又怎么样?此时,辛武贤却把牙齿咬得咯咯响。辛武贤恨赵充国不是一天两天。排除政治分歧的因素,仅就能耐而言,辛武贤在山西名将里,也是叫得出名号的。然而多年来,辛武贤一直不能冒头,原因之一,就是赵充国这老家伙不肯退休,在他头上罩得死死的,想抢这老家伙的风头,门儿都没有。

羌人造反,五十年等一回。辛武贤认为,该是他出头的时候了。于是,他借机上书,力求出兵,强势压境,将羌人一锅端了去。没想到,此方案一出,就遭赵充国反对。到了最后,尽管说战功也抢到了,可是啥好处也没捞到,全被赵充国搞砸了。

说真的,我很能理解辛武贤心中的痛苦与郁闷。在汉朝,如果你是文官,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当然是当丞相。如果你是个武将,最大的野心,无非就是觅侯封将。想要封侯,就得有武功,想得武功,就得拼命杀敌。可是赵充国力求撤兵,想和平解决羌人造反问题,严重地阻住了辛武贤的武功之路,那不等于斩了他的封侯之梦吗?

赵充国为的是国家,辛武贤为的是封侯。事实上,两者之间的矛盾,在赵充国班师回朝时,就人看出来了。

看出其中奥妙的人,是赵充国的一个朋友,名唤浩星赐。浩星赐,来路不明,大约也是在长安跑动的。浩星赐半路迎赵充国回朝时,提了一个建议。

他的意思大约是,长安多数高官都认为,先零部落迅速被摆平,都是破羌兵团将军辛武贤等人出兵的功劳,只有很少人认为,如果汉朝不出兵,先零部落也会在后将军的逼迫下投降。反正您也老了,不必跟年轻人较劲。回去跟皇上汇报情况时,不如替辛武贤美言几句,让出战功。这样,对你也没啥损失。

如果用心推敲浩星赐这话,微妙异常。好朋友半路迎归,不见恭维,反而来当了说客,这到底算啥事呢?有问题,这里肯定有问题。

的确有问题。但千万别想歪了,浩星赐不是被辛武贤收买了,不过是替一个人探个风罢了。那个人,当然是刘病已。

刘病已为什么要派浩星赐去游说赵充国让功?很简单,赵充国使离间计,瓦解羌人部落联盟,有功。然而,刘病已下攻击令,辛武贤等人杀敌数千,也算有功。前后比较,谁的功劳大?当然是赵充国。

有功,就得论功行赏。问题是,赵充国已经七十七岁了,将军也做了,侯爵也有了,可谓功成名就,啥都不缺了。封或不封,似乎都无关紧要。可是,对辛武贤等人就不同了,人家的路还长,离人生顶点还远着呢。

这下子,终于看出点门道了吧。出兵的方案是辛武贤提的,攻击令是刘病已下的,现在羌人问题解决了,刘病已就是想对辛武贤等人论功行赏。可是对辛武贤行赏,就必须给赵充国也加上一大份。

可刘病已认为,给赵充国一大份封赏,没那个必要。最好的办法就是,建议赵充国让功。那样的话,刘病已好,赵充国好,辛武贤也好。平羌之战,就成了汉朝团结对外的一战,多好啊。

赵充国已经听出了他那朋友的话外之音。但是,老将军不但打仗牛,脾气也挺牛,他立马就顶了浩星赐,打破了刘病已的如意计划。

赵充国是这样说的:我凭什么要让功?让功等于歪曲了事实。事实是什么,我当初说得很清楚。听我的话,几个月内,不动用汉朝多少兵马,即可解决羌人问题。现在好了,问题解决了,就有人想争战功。我告诉你,我回去后,不是想替自己争功,向世人标榜,而是想为后世立个榜样,敢说真话。

果然,赵充国回到长安,把刘病已战前对他的不信任,以及战中被骂而生的那些气,哗啦啦地出了一通,结果弄得刘病已都不好意思。现在看来,赵充国那牛人,连刘病已都要让他三分,辛武贤要拿赵充国开刀解恨,那不等于拿鸡蛋砸石头,找死吗?

辛武贤还没活够,还没想着早死。对付赵充国这般牛人,没有十二分把握是不行的。事实上,辛武贤不是有十二分把握,而是二十分的胜券。

曾记否,刘病已摆平霍氏集团后,张安世如坐危卵。那时,张安世饭都吃不好,觉都睡不香,整天整夜地都怕刘病已的人来敲门。然而最后,张安世低调避世,终于躲过一刀,安享天年。

如果说,张安世能活到自然死,只是归于他个人装孙子低调,那就错了。现在,秘密终于可以公开了。刘病已不杀张安世,有两大因素:一是,张安世和张贺是同胞兄弟,张贺是刘病已的知已恩人。刘病已是看在张贺面子上,放过张安世。这是其一。另外一个因素,就是有人力保张安世。那个人,就是牛人赵充国。这是其二。

可是,赵充国力保张安世,绝对是个人隐私,宫廷绝密,但是还是有人知道了。谁知道?辛武贤。辛武贤怎么知道的?是赵充国的儿子赵昂,有一次和辛武贤喝酒的时候,不小心透露出去的。

赵昂还有板有眼地告诉辛武贤:事实上,皇上挺讨厌张安世的,如果不是我父亲罩着他,张安世早下地报到去了。

一句酒后真话,辛武贤今天却拿来派上用场了。于是,辛武贤上书,告发赵昂,说他泄露宫廷绝密。告完以后,辛武贤就在家里静候佳音。

不久,赵昂被捕;又不久,有一消息传了出来,赵昂在狱中自杀了。

辛武贤终于笑了。你做得了初一,我就做得了十五。你让我全家不舒服,我就让你晚年丧子,不得好活。我想,这应该是辛武贤想对赵充国说的话。

二 以德服人?!

辛武贤重拳出击,一下子打到赵充国的软肋,痛得他叫声惨都来不及。奇怪的是,接下来不见赵充国一点动静。直到赵充国离开人世,辛赵两家,宁静如水。不斗也罢,这可让刘病已少操了不少心。

辛赵之间,可谓是两清了。然而,汉朝同僚相斗,仿佛是一场病毒感冒,由辛赵引起,顿时传染开去,席卷整个西汉中叶官场。接下来,我们将看到一个个猛人,中毒感染,暴病身亡。在这场政治传感病毒中,有一个政治模范,不幸中标,先行倒下。这个人,就是以德治闻名天下的韩延寿。

韩延寿,字长公,燕人,后迁居杜陵。韩延寿之所以能走向仕途,得益于两个人。一个是他父亲,另外一个,则是刘病已的老知交魏相。

曾记否,当年燕刺王刘旦野心勃勃,一心打皇帝位的主意。后来,他和上官桀等人组成汉朝四人帮,想先搞掉霍光,再夺刘弗陵的皇帝位。当是时,刘旦之举动,让诸多燕人闻声开骂,韩延寿父亲韩义就是其中一个。

韩义挺身而出,警告刘旦,做人要规矩点,别打什么歪主意。结果,韩义话才说完,就被刘旦拖出去砍了。

韩义义谏而死,一时轰动朝野。那时正值霍光主政,想从各郡国选贤,当时,还不够出名的魏相,趁机向霍光写了一封推荐书,说燕人韩义为国捐躯,光荣献身,中央应该显赏其子,以示明义。魏相的报告打上去后,很快就有了结果。霍光认为魏相说得很在理,就提韩延寿为谏大夫。不久,韩延寿迁淮阳太守。再不久,因政绩出色,被调往颍川郡。

颍川郡守治所,即今天的河南省禹州市。韩延寿被调往颍川郡,不是此地山灵水秀,油水多多。恰恰相反,这里流氓遍出,人心不古,风气极坏,让中央极为头痛。正因为如此,中央为了压住颍川郡的邪气,凡调来此地工作的太守,都是挑工作能力强悍的来当。很不幸的是,中央认为韩延寿工作能力强,很适合跟流氓打交道,于是就派他来了。

事实上,在韩延寿之前,中央曾派过一位猛人到颍川郡任太守。此人一到任上就狂灌猛药,把当地流氓地痞全搞怕了。于是,治安一时好转。没想到,那猛人前脚一走,其在当地灌下猛药的后遗症就发作,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曾经在颍川郡下过猛药的太守,就是赵广汉。

赵广汉,字子都,涿郡蠡吾(今河北省博野西南)人。在汉朝,有许多政治牛人,一无背景,二无贵人,仍然能在官场歌高猛进,不可阻挡,赵广汉就是经典代表人物之一。

赵广汉初出道时,不过郡里一小吏,凭着自家本领,一路往上飙,当上了京辅都尉。后来,他又响应霍光号召,废刘贺迎宣帝,被封为关内侯。再接着,就被中央定为重点培养对象,提拔到颍川郡当太守。

很快的,赵广汉就发现,这个颍川郡太守,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首先,颍川大姓豪强个个都很牛,他们为非作歹,颍川治安,全被这帮人破坏了。更可怕的还有,他们之间互相通婚,可谓根深蒂固,想动哪个,都是伤脑筋的事儿。其次,颍川官吏多与盗匪同流合污,互通有无。政府有啥行动,基本还没出门,目标早逃之夭夭了。

所以,在那帮豪强看来,颍川郡犹如百毒加身的僵人,谁碰谁死,不死也落个残废。事实证明,他们这话说得太乐观了。

马上的,颍川地方豪强就见识了赵广汉的厉害。首先,赵广汉把历任颍川郡太守治服不了的两大豪强首恶抓了,然后拉出去示众,砍了。紧接着,赵广汉发出布告,提倡举报,可戴罪立功。

多年以来,颍川郡大小流氓,见过牛的太守,但是没见过比他们更牛的太守。所以,赵广汉杀掉两大恶鬼,吓得其他小鬼不敢出来活动。然而,小鬼们闻听可戴罪立功,纷纷匿名向赵广汉举报。

流氓不可怕,可怕的是流氓有文化。只可惜,颍川郡这帮大小流氓都是没文化的。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已经中计了。

所谓匿名举报,只不过是赵广汉使了引蛇出洞法。蛇一出洞,必乱棍打死。然而赵广汉却告诉你,打蛇算什么高明?让蛇自相残杀,那才叫一个牛。

赵广汉是怎么让颍川那帮大小流氓互相打起来的?首先,他故意向被举报人泄露举报人,充分激发他们的仇恨激情,互相拆台。其次,赵充汉布置举报处官员两大任务:一是在举报信末尾,故意署上宗族子弟名;二是假托宗族内部子弟,举报宗族恶事。

以上两招,第一式就是煸风点火,让各大流氓帮派火拼,打个你死我活;第二式就是瓦解地方豪强婚姻联盟,让他们互不信任,自己人打自己人。于是,两招既出,不出数月,颍川郡盗匪犹如秋风中的落叶,被狂扫一空。曾经流氓横行的颍川郡江湖,只剩下一个老大。

那个人,就是赵广汉。

在赵广汉的一生当中,猛治颍川郡豪强,不过是其中一场好戏。赵广汉因为治理颍川郡有功,不久就被调往中央,当了京兆尹。当了京兆尹的赵广汉就更猛了,一下子演出他人生的另外两场好戏。一场就是霍光死后,赵广汉亲自带领一帮官吏兄弟,跑到霍光儿子霍禹家狂砸乱砍。

另外一场是,赵广汉得罪人太多,被人家告了。不久,他竟然派人将嫌疑对象杀了。没想到,又有人把这事告到中央的丞相处。当时,丞相正是魏相。魏相派人去调查赵广汉,赵广汉却派人到魏相家里搞卧底。接着,赵广汉以为搞到了魏相好料,就派人去威胁魏相说,请立即停止调查,不然就爆你的好料。

赵广汉真是碰到对手了。魏相是谁?他可不是吓大的。当年,魏相都不用自己动手,田千秋的儿子都主动跑路,害得魏相派人追得好苦。这么一个猛人,还怕你个赵广汉不成?于是,魏相非但没被赵广汉吓倒,反而命令属下,务必、一定、必须严肃、认真地把赵广汉犯罪事件追查到底。

魏相一出手,赵广汉只好也来狠的。他亲自带领一帮吏卒,闯入魏相宅门。魏相不在家,他把魏相夫人及十几个奴婢,全拖到院子里罚跪,逼他们承认魏相杀婢女。

魏相一听说赵广汉带人砸他的家门,气得肺都要炸了。他马上跑到皇帝刘病已那里告状,刘病已派人去调查赵广汉。结果发现,赵广汉说的魏相杀婢女一事,是假的。刘病已一听到这个结果,仿佛嘴巴里飞入了一只苍蝇,恶心得想吐。然后大手一挥,赵广汉就被拉去腰斩了。

只能说,本来前途明亮的赵广汉突然从高处坠落,那是咎由自取,关韩延寿什么事呢?非要说有,也只有一事,那就是韩延寿怎么治理赵广汉在颍川郡下猛药后留下的后遗症。

或许在赵广汉看来,豪强之间互相拆台和火拼,那不算什么后遗症。可是韩延寿一来,就发现那是个天大的问题。

因为长期的互相拆台,颍川郡人形成了一种以告密为荣,以不告密害人为耻的恶劣风俗。于是乎,互相攻讦之风一开,人们互不信任,社会秩序几乎崩溃。再加上家庭失和,伦理道德直线败落。长此以往,以孝治国之理念,岂不是一纸空话?

头痛,这实在叫人头痛啊。

如果赵广汉还活着,韩延寿还真想拍案大骂:你把颍川郡流氓搞怕了,然后大腿一抬就升官去了。你走得倒轻松,却留下这满地狼藉的烂摊子,叫我怎么收拾?骂归骂,骂完还要接着干活。韩延寿认为,赵广汉以前那招,就叫治标不治本。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要把颍川郡的歪风邪气,彻底消灭。

古来治世,一般有三招:一是以法治世,二是以德治世,三是法德杂糅。无论是以法、以德,或是德法结合,都是技术手段。所以又有人说,政治与道德无关,只与技术有关。如果认同这个观点,赵广汉就是地地道道的技术派。在他的管理学理念中,不但继承了法治理论,还融入了阴谋治世论。

赵广汉此派治世技术,我们可以称它为阴险管理学理念。此番理论,并非一无是处。它有一得一失,得的是,政治的威力把流氓整怕了;失去的是,流氓只是“怕”政府,却没有服。

那么,怎么才能让颍川郡的流氓们心服口服?韩延寿想到一计妙招:以德服人。

以德服人,以此治世,似乎很虚。然而韩延寿要以大量的事实证明,他说以德服人这话,不是拿出来虚张声势,而是决定要玩出一番实际效果。事实上,韩延寿做到了,只是做得很苦很苦。

接下来,韩延寿从以下方面入手,狠抓了几件事:首先,到基层考察,了解民情,进行群众思想总动员。其次,他摆了一场大宴,把基层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老都请来,然后一一敬酒,一一请教,就政府的工作指导方针和他们进行了热烈的讨论。用现在的话来说,等于开了一场政治协商会议。喝了酒,开完会,接着就是针对当地民情,制定相关法规,颁布施行。

于是,在韩延寿的努力下,在颍川长老的大力支持下,不久,颍川郡民风大改,互相斗气、抡凳开骂的恶俗大为改观。韩延寿因为治郡有功,被另调他处——东郡。

以德治郡,韩延寿在颍川算是尝到甜头了。于是,他一到东郡,再接再厉,开办学校,按照古礼举行乡射,检阅民兵,弘扬礼教文化。

只讲道德,不管工资,行得通吗?韩延寿告诉我们,不但行,而且很行。在他领导下,当地官吏都养成自觉遵守纪律的习惯。个别不吃他那套的,犯了错误,韩延寿首先开骂的就是自己。说自己没有把榜样做好,没管好下属,所以别人才去犯错误。

道德是技术,如果技术超高,就变成艺术。有一次,有一县尉做了错事,韩延寿当众开骂自己,说自己肯定有对不起下属的地方,不然怎么又有人做错事了。韩延寿这话传出后,县尉听了,羞愧万分。最后,脸皮实在搁不下去,自杀了。幸运的是,他又被救活了。

韩延寿听说此事,感动得痛哭流涕,派医生上门替县尉看病,又携带厚礼亲自上门看望,搞得那县尉感动得不好意思再自杀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在颍川郡的官场和民间都传开了。从此,颍川郡互相攻讦的案件,直线下降,公务员的工作积极性,直线上升,政绩全国第一,为天下之最。

汉朝出了个刘病已,东郡出了个韩延寿。好官啊。我想,这应该是东郡人民对韩延寿的高级评价。

韩延寿在东郡呆了三年,他没有白忙活,因为他的出色表现,刘病已给他换了一份好工作——北长安(左冯翊)市长。当然,东郡的公务员也没有白干活,在韩延寿调离东郡前,刘病已下诏,给全国基层公务员涨一半工资。

当韩延寿来到北长安市,发现刘病已给他找的工作,的确是好工作。北长安这个地方,治安挺好,官吏干活也挺卖力。韩延寿发现,这里根本就不用他操心,没他什么事。

在汉朝,官员调动,也是有考查期限的。韩延寿这个北长安市长,考查期限是一年。那一年,韩延寿几乎不去哪里,啥事也没做,竟然顺利转正了。然而,转正后的韩延寿,仍然无所事事,整天赖在市里不动。这时,有人有意见了。

有意见的人,是韩延寿的秘书长。秘书长认为,韩延寿一年多了,不出去干点什么,好像脸皮也挂不住。于是,在秘书长的安排下,韩延寿决定出门考察。没想到,他不出门则罢,一出就整了一件大事。正是这件大事,韩延寿让整个北长安市,都为之震惊了。

事情是这样的:韩延寿巡察到高陵县(今陕西省高陵县),突然被告状的人拦下。告状的人,是两兄弟,他们因为争夺田产,互不相让,想让市长给他们裁决一下。然而,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才说完,韩延寿一脸悲伤地看着俩人,啥都不说。

过了许久,悲伤的韩延寿才说了一句很伤感的话:我以为我来北长安市,是来做榜样给你们学习的。没想到,我那德治榜样在这里没起到实际效用,所以才有今天这种兄弟为争夺田产打起官司的糗事。这事对高陵县长官和长老,是一个莫大的讽刺,对来我说,更是一件蒙耻的事。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我什么都不想说了,先让我回去闭门思过吧。

韩延寿说完,转头就走,回到县政府宾馆,闭门不出。接着,县长就听到消息:市长病了,一卧不能起床。

这下问题闹大了,高陵县里一片混乱。上到县长,下到管教化的乡村长老,全都急坏了。急了也没用。最后,高陵县长及他的秘书长,甚至乡村长老,全都主动跑进监狱,承认有罪,等候市长大人定罪。此事一传出,高陵县民间一片哗然。

只不过因为一桩民间土地财产纠纷,竟然让市长自我问责,县长自己投狱,真可谓是天下奇闻啊。事实上,更奇的还在后面。互相状告对方的兄弟家属,闻听市长替他们家的事急病了,也关起门来,在家里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他们批评的结果是,状告对方的兄弟俩,应该向市长认罪,不应该为这点小事,伤了彼此和气,又坏了教化的风气。

最后,争夺财产想打官司的兄弟,全都剃了光头,裸露背肉,登门求市长惩罚。韩延寿一听兄弟俩官司不打了,高兴得病也好了。他走出门来迎接客人,并设宴招待。然后,韩延寿趁机开了一个道德教育报告会,劝告全高陵县,甚至全北长安市民,都应该向他们学习。学习他们知错改错,以争夺财产为耻、以谦让和睦为荣的良好作风。

那时候,没有广播,没有电视,没有网络。但是,韩延寿的思想道德报告,却传遍了北长安市的二十四个县。从此,接受过他教育洗礼的人,有状也不好意思告了。北长安市教化之风,日益优化。而韩延寿的美名,被东南西北风,吹遍天下,感动了诸多汉朝人。

但是有一个人,却是例外。

三 萧望之

公元前59年,春天,三月十六日,汉朝丞相魏相薨。夏天,四月十九日,御史大夫丙吉,被刘病已拜为丞相。秋天,七月二十六日,丙吉腾出来的御史大夫位,刘病已则留给了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萧望之。

萧望之,字长倩,东海兰陵(今山东苍山兰陵镇)人,后迁居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世代以务农为业,到了萧望之这代,突然冒出他这个好学的人。于是,他先在县里学习,再到长安太常深造,拜名人夏侯胜为师,不久,学术名声在长安日益隆起。

然而,关于萧望之家世,古之就有争议。主要有两种版本,一种认为,萧望之是萧何七世孙;又一种认为,萧望之和萧何根本是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人,说萧望之是萧何七世孙,那是萧望之后裔牵强附会,故意炒作。认同萧何之后说的,证据有二:一是《南齐书》高帝纪,二是《梁书》武帝纪,上面写得很明白。否定萧何之后说的,是唐朝训诂大师颜师古。

颜师古认为,萧望之距离萧何并不遥远,按理说家谱还不至于搞乱。可是班固却在《汉书·萧望之传》里说,萧望之家世以田为业,这又怎么解释?如果非得解释,只能说那是萧望之后裔牵强附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认为,颜师古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南齐书》作者,名唤萧子显,其著《南齐书》里的高帝,就是萧道成;萧道成是萧子显的爷爷,又是萧望之的后人,孙子说祖上是萧何之后,点点笔,贴贴金,似乎也挺正常的。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乱猜去吧。对萧望之来说,家世如何,似乎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何在人生泥泞路上,开出一条康庄大道。然而,萧望之初入仕途,却被一个人压得死死的,半点都动弹不得。

当时打压萧望之的,是大将军霍光。霍光之所以要压萧望之,是因为萧望之这个人太嚣张,必须给他点颜色看看。

事情是这样的,当时还是政府秘书长的丙吉,给霍光推荐了一拨人才,其中包括萧望之。霍光按丙吉推荐的名单,挨个召见。没想到,就在召见过程中,萧望之却给霍光留下一个极差的印象。

当时,霍光刚刚整死上官桀等四人帮,为防止不测事件,凡是来见霍光的,必须先要搜身,然后由两个贴身卫士左右跟随。那个萧望之,听说竟然有此规矩,一下子来了脾气。于是,他对霍光门卫说,如果你偏要搜身,那我就不见霍将军了。

萧望之说完,准备从偏门走人。门卫却把他拦住,说既然来了,就得搜身,管你见不见霍大将军。于是,一个要搜,一个不让搜,双方就在霍府门前吵了起来。消息马上传到霍光那里,霍光告诉门卫,不用搜了,就让他进来吧。

萧望之带着胜利的笑容,雄纠纠气昂昂地进门,见到了霍光。然后,他又居高临下,不可一世地教育霍光,你是辅政的,应该学周公懂得礼贤下士。萧望之此举,似乎不是来面试,而是来逞强说教的。然而他话一说完,霍光什么也不说,就让他回去等通知。

等待的结果是,丙吉推荐的人物当中,除了萧望之,别的通通被提拔当官去了。三年后,当年跟他一起接受霍光面视的,有人已经升到给事中。

萧望之呢,他也总算谋到一份工作了。你猜他做的啥工作?竟然是看门的。

萧望之混得这么惨,源于两个字:太傲。年轻人,你想傲,人家就要挫你锐气,挫到你英雄气短,挫到你哭天抢地,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走人。果然不久,萧望之因弟弟坐法犯事被牵连,被人家免去了看门资格,回到故乡,当了郡里一打杂跑腿的吏卒。

惨淡人生,就此折磨着萧望之,直到他遇到了一个人。

身处低谷,心向光明,萧望之时刻仰望天空,等待阳光普照。不久,他望见了一个人搬家,从地上搬到了地下。那个人,就是霍光。霍光死后,刘病已解放了,魏相舒服了,萧望之也解气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不会很久,萧望之将结束他漫长的苦闷生涯。

自救者,天救之。很快的,萧望之给刘病已上书,请求召见。萧望之想让刘病已召见他干吗?谈天气。谈什么天气?反常天气。

古人谈天,都是有学问的。曾记否,当初刘贺进城当皇帝,天不怕地不怕,竟然还不把霍光放在眼里。于是乎,霍光把田延年喊来,准备搞掉刘贺。没想到有一天,刘贺出行,半路被夏侯胜拦住劝道:“天气反常,天下将有谋逆事件,请皇上小心注意。”

那时,刘贺纯当夏侯胜扯淡,二话不说,将他投到狱中。此事传出,霍光心惊胆战,以为阴谋败露。后来派人一查,原来夏侯胜的谋逆论,是从古书的阴阳失调理论中推理而出的。

正所谓名师出高徒,萧望之拜夏侯胜为师后,将其精华吸入腹中,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萧望之的自荐书,很顺利地被传到刘病已那里,刘病已看了,问了左右一句:“这个萧望之,是不是东海之萧望之?”

左右回答,的确是东海之萧望之。

事实上,萧望之学术名声,刘病已早有耳闻;萧望之在霍府耍个性,被大将军霍光打压多年,刘病已也是知道的。而萧望之投自荐书,要亲自给皇帝陈述天气反常变化,其良苦用心,刘病已也是理解的。怎么会不理解呢?一腔学问,满腹牢骚,无处释放,现在霍光走了,萧望之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于是,不久,深切理解萧望之的刘病已,派特使主动登门,拜访萧望之。讲天气是假,讲政治是真。萧望之一点也不含糊,他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地讲了一番政治征候理论。

萧望之是这样说的:天气反常,是小人魔鬼想出来捣乱了。那有什么办法预防吗?有。怎么防?很好办,只要皇帝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选贤任贤,按时考核,提拔有功之人,理顺政事,树立正气,小人想胡作非为,门都没有。

事实上,萧望之这番话,见不出啥高明之处。多年前,如果刘贺愿洗耳恭听,夏侯胜要说的,和今天萧望之说的,肯定是一个版本。所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好话马屁,更是要瞧人看时。夏侯胜很不幸,碰上刘贺那种浑蛋货色,而萧望之却挺走运,遇上了刘病已这种想做番大事业的皇帝。

皇帝特使走后不久,萧望之就等来了好消息,刘病已决定任命他为谒者。谒者,别称使者,官职不大,却很受用。事实证明,谒者工作特别适合萧望之,刘病已凡事必来咨询他,每每都有收获。凡是从萧望之嘴里吐出的话,几乎都被刘病已付诸实践。

萧望之建议提得好,说得准,升官也升得快。一年之内,连换三个工作岗位。由谒者升谏大夫,不久,再升为丞相司直。事实上,萧望之前面给刘病已讲的政治征候论,预兆小人要横行霸道,其实就是警告刘病已要小心霍氏家族。于是,等到霍氏家族被踩死光光,萧望之人气骤升,成了刘病已身边的红人。

刘病已是很爱才的,他认为萧望之是块大材,将来当个国家丞相都不成问题。但是,要当丞相,还是要论资排辈的。在萧望之前面,还排着两个人,一个是魏相,一个是丙吉。然而刘病已又想,与其让萧望之消极排队,不如派他到地方锻炼,积攒政治资本。

很快的,刘病已给萧望之调到地方,当平原太守。然而,对刘病已的安排,萧望之很是郁闷。他之所以郁闷,是不明白为什么他在长安干得好好的,不知刘病已哪根筋不对了,竟要把他踢到地方。

萧望之曾经是个乡巴佬,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乡下的,不是京城贵族,而是像萧望之这样的乡下人。他长年混迹乡下,犹如鲤鱼撞网,总想溜到辽阔的大江大河。只有大江大河,才能体现出他人生的最高价值。

于是,自觉委屈的萧望之总想着调回长安。不久,他给刘病已上了一封书,倒了一肚子的苦水。

倒苦水,那是通俗叫法,准确地说,那叫另类撒娇。萧望之是这样说的:治理天下,重地方轻中央,把重要人才都调到地方治理政事,那是本末倒置的做法。汉朝人才都跑地方去,中央无人,皇帝一旦有过错,就没人敢说。没人敢说,决策就会有问题。决策有问题,地方就受影响。所以呢,皇帝身边,最好留个能说敢说的人,这样才会少犯错误。少犯错误,政治才会清明,地方问题,那就是小菜一碟了。

说了半天,萧望之就是想让刘病已把他调回长安,以至于保证刘病已能听到受用的话。

刘病已一看萧望之的上书,就笑了,是苦笑。刘病已想了想,算了,既然萧望之觉得待地方委屈了,就先让他回来吧。很快的,萧望之就被调回长安,刘病已任命他为少府。但是不久,刘病已又给他换了一个岗位——左冯翊。没想到,接着刘病已又郁闷了。因为,萧望之又给他发牢骚了。

左冯翊,汉代三辅之一,所谓三辅,即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长安很大,汉朝把它割成三块,派任地方官分别管理,左冯翊管北长安,又称北长安市长,其管辖范围,相当于一个郡,地位却高于地方郡属。

在刘病已看来,让萧望之去当北长安市长,那是抬举他,不是要踩他。少府,又称宫廷后勤部长,岗位似乎很风光,却很没前途。说得不好听点儿,待在那位子上久了,可能就成一片大绿叶,只能去衬托别人的大红花。所以,刘病已认为,是驴是马,要拉出去溜溜才行,你萧望之长期泡在皇帝身边,怎么行呢?

习惯发牢骚的萧望之,似乎总读不懂刘病已的心思。事实呢,萧望之不是不懂,而是怕。他怕什么?他怕地方麻烦事多,下有刁民,中间有同僚可相比较,皇帝又在上面盯得紧紧的,压力大,不好混呀。少府可不一样,汉朝皇室就这么一个后勤部长,没啥可比性,压力小;工作嘛,每天屁股一坐,指挥一帮跑腿的人,出了天大的事故,也不会有人捅到宫外去,多爽啊。

于是,担三怕四、畏前恐后的萧望之,马上给刘病已递了条子,准备请长期病假。

所谓病假,那是官场套话。说得不好听,就是消极怠工。萧望之为啥要怠工?刘病已想了想,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萧望之想多了。看来,必须给他鼓鼓气了。于是,刘病已把萧望之的条子压下,立马派人去探望萧望之。果然不久,萧望之整装束发,就上班去了。

萧望之态度之所以转变如此之快,是刘病已派人给萧望之传了一句重要的话。那话的意思大约是:叫你当北长安市长,不是要看你出错、找你麻烦,而是让你挂职锻炼,搞点政绩,以备将来提拔。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听不明白,那就请自动打包回家吧。萧望之一听此话,犹如枯木逢春,满腹牢骚,随风飘逝。他那颗脆弱而敏感的心,仿佛吃了定神丸,气顺神爽,舒服极了。

事实证明,刘病已说话还是算话的。萧望之干了三年的北长安市长,丞相魏相死了,腾出地方,御史大夫丙吉补丞相的缺,刘病已让萧望之补丙吉的缺。萧望之的缺,刘病已留给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出现在萧望之前面的——韩延寿。

四 忌妒是一种病

公元前57年,冬季,十二月一日,日食。

对韩延寿来说,这真是个不祥的日子。就在这天,酝酿良久的萧望之准备打击韩延寿。事实上,韩延寿与萧望之远无深仇,近无大恨,他之所以要被萧望之修理,不为别的,只怪韩延寿自己太优秀,被萧望之忌妒了。

忌妒是一种病,一种可怕的病。韩延寿在左冯翊位上呆了两年,似乎也不怎么辛苦,却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那就是,整个北长安市二十四个县,官吏民间,无人不服韩延寿。人人以学习韩延寿的德行为荣,以告状打官司惹麻烦为耻。此情此景,那是萧望之在左冯翊位时,想都不敢想的。

萧望之是怎么当上御史大夫的?赏识他的刘病已其实头脑一直很清醒,无论怎样欣赏谁,都必须拿出点真功夫,搞出真成绩来。只有政绩这道关过了,才有可能往上升。除此之外,只靠别的,那都是白搭。萧望之很有才学,也有治世之才,但他很不自信。所以他很怕考试,怕地方麻烦事让他应付不过来。还好,刘病已以左冯翊来考他,顺利过关,升到御史大夫。

萧望之才当上御史大夫两年,屁股还没坐热,路还很长。然而,韩延寿那颗政治明星却在眼前冉冉升起,刺得他两眼发黑,呼吸艰难,胸闷气短。要知道,北长安市民对韩延寿的充分爱戴,就是对萧望之的极度打击。韩延寿省心少力,却干得比自己好,按刘病已那种以政绩封官的理念来推断,韩延寿将来超越自己,爬到头上去,指日可待也。

所谓愿赌服输,你不踩别人,就要被别人踩。在通往权力的金字塔上,难道我萧望之要充当人肉楼梯,供韩延寿爬上去不成?如果这样,这实在太让人心寒了。既然竞争避免不了,就只剩两种选择,一是使自己变得强大起来,二是使用非常手段,掐死对方,解除威胁。

萧望之决定选择后者。因为他发现,他自己掐架使阴之本领,比治理地方之政治手腕,用得更加拿手且凶悍。

首先是,有人告韩延寿的黑状,说韩延寿在东郡当太守时,花钱如流水,挥霍足有上千万钱。嗯,这是一块大石头,如果立案掀底,就算不把韩延寿整死,也要把他砸个半身不遂。于是,御史大夫萧望之马上向丙吉报告。

然而,你猜丙吉怎么说的?丙吉听了状子,轻叹一声,摇摇头,对萧望之说道:“我看这事还是算了吧,别追究他了。”

丙吉真是个好人。可是好人也得做彻底,御史大夫说要追查,丞相却说不要查,那总得给个理由吧。丙吉的理由是:“现在恰逢皇上天下大赦,查了也没意思,所以还是算了吧。”

萧望之胸口仿佛被人打了一记重拳,郁闷得快喘不出气来了。看来,要整倒韩延寿这个潜在政敌,想拉上丙吉这个和事佬踩两脚,那是不可能的了。既然丙吉不肯出手,那就只有自己出手了。于是,萧望之折身回府,找来自己的人,叫道:“你们马上去查东郡,看看韩延寿到底留下多少烂账。”

东郡曾经是韩延寿的地盘,萧望之要动韩延寿,消息肯定是藏不住的。于是,马上有人奔到韩延寿处,告诉他说御史大夫要掀他老底了,赶快想个法子吧。

韩延寿一听这消息,先是一愣一诧,随后明白怎么做了。好呀,你说我在东郡挥霍官钱,屁股不净,那么你萧望之任左冯翊时,就一尘不染了?于是,韩延寿也立即找来自己人,叫道:“马上给我查,看看萧望之到底在左冯翊位上挥霍了多少钱。”

韩延寿属下办事效率甚高,马上就有人把结果告诉他:“萧望之任左冯翊期间,放官钱百万,证人已经找到。”

韩延寿笑了。

接着,韩延寿上奏,弹劾萧望之。所谓以动制动,萧望之闻听韩延寿告他,马上行动,也给皇帝刘病已上了一道奏书。

相比之下,萧望之的话比较狠,他是这样写的:“我做为御史大夫,事前有人告状,我有权力立案侦查,这是公事公办。没想到韩延寿听说我要查他老底,竟然来要挟我,太不厚道了!”

事实上,萧望之知道他一说出这话,刘病已肯定对韩延寿的印象大打折扣。曾经,京兆尹赵广汉不也能人一个,政绩显著,可就是为人不厚道。那时有人告他黑状,魏相立案侦查,赵广汉竟然带人打砸魏府,还放出风声要魏相全家不好过,闹得满城风雨,极不像话。现在,韩延寿又来赵广汉那招,实在阴人太甚。

果然,刘病已一看到萧望之的奏书,气得拍桌大骂韩延寿不像话。然后,他就派出两拨人,一拨去查韩延寿,一拨去查萧望之。不久,结果出来了:韩延寿在东郡放千万官钱属实,萧望之所谓挥霍百万官钱,纯属捏造,证人也是假的。

为了不让韩延寿觉得冤枉,刘病已叫人把韩延寿在东郡的罪条一一列来:考试骑射的日子,排场奢华,超过法令规定的钱数,这是罪一;动用库存黄铜,铸造刀剑,这是罪二;公款雇佣工人,供自己差使,这是罪三;挥霍公款三百万钱以上,改装自己乘车的防箭设备,这是罪四。

顺便总结一下:原来,韩延寿所谓政绩,都是靠烧公款烧出来的;萧望之的政绩,却是用两只手整治出来的。

韩延寿的罪条一公布,萧望之猴急地又上一道奏书。没想到,韩延寿就被萧望之最后一道奏书,踩趴地上,永远都起不来了。

萧望之的奏书是这样写的:“以前有人告韩延寿,我公事公办,立案办理。那时,有人却说我图谋不轨,坑害韩延寿。现在韩延寿罪条确立,他原先诬告我的事,必须给我一个公道的说法。”

刘病已看了奏书,马上转到丞相丙吉处。丙吉一看,就知道怎么做了。接着,丙吉召集众卿开会,会议一致认为,韩延寿罪证凿凿,还诬告上级领导,狡猾不道,斩。又接着,丙吉把会议讨论结果报告刘病已,刘病已同意斩杀韩延寿。

古往今来,从来都是只见成者笑,败者哭。韩延寿被推出开斩那天,长安数千吏民泪流满面,奔走呼号,一路相送。众多老少,皆持碗酒敬韩延寿,韩延寿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碗化泪,泪化悲声,一行行,一声声,凄凄惨惨戚戚。

那天,韩延寿饮酒足有石余。在汉代,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算下来,一石等于一百二十斤。最后,喝饱饮足的韩延寿,高声对送行吏民呼道:“诸位辛苦了,喝完大家敬的酒,我韩延寿死而无憾!”

说完,一缕鲜血飞上了城头!高高的长安城上,苍茫的天空下,只见牛羊成群,不见牧人归来。牧人,魂已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