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危险的仕途

一 骄傲使人落后

整死了韩延寿,萧望之心头像落了一块大石,舒服死了。看来,搞政治斗争,萧望之的技术是过硬的;刘病已对萧望之的宠爱,是很靠得住的。斗争技术加一身政治宠爱,试问天下同僚,谁敢跟我萧望之争道?没人敢回答萧望之这个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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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反问,举目天下,牛人何其多,试问萧望之,您是不是谁都敢斗?我想,萧望之可以信心满满地回答:只要我看不顺眼的,都敢跟他斗。

事实证明,萧望之的话不是吹的,然而吹牛的后果是很严重的。

谁是萧望之看不顺眼的人呢?这个人,就是丞相丙吉。政治斗争具有排他性,萧望之将丙吉从假想政敌,升格为现实对手,原因有二:丙吉很老了,皇帝却还依赖他,萧望之心里很不爽,这是其一;经过数年苦心表现和经营,萧望之自认为,他已经得到刘病已的深度信赖,具备和丙吉单打独斗的资格,这是其二。

萧望之看丙吉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踩韩延寿的时候,想让丙吉帮他一把,没想到人家不领情,更不想凑那个热闹。更让萧望之郁闷的还有,有次上朝开会的时候,刘病已突然向丞相和御史大夫咨询北方战事,丙吉好像早准备好了似的,对答如流。萧望之呢,不了解情况,又不敢多说两句,支支吾吾地忽悠半天。

萧望之本来以为,丙吉太老了,应该退了,让他接班。没想到老家伙脑袋竟然比他这个御史大夫还灵光。如果一直被丙吉比下去,刘病已还得一直依赖他,那他萧望之奔丞相位,得等到什么时候啊。等了就也算了,突然来了个谁,横插一杠的话,那不全白费了工夫吗?

萧望之越想越焦急,一焦急就做错了事。于是乎,就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事情是这样的,萧望之给刘病已上了一道奏书,是这样写的:现在这个天下呀,百姓乏困,盗贼不止,都是两千石高官不称职才造成的。今年三公不称职,搞得天上的星星月亮太阳,都不是很明亮,罪在臣等人啊。

萧望之的奏书,言短意长,话中有话,不得不让人家玩味、三思啊。刘病已翻来覆去地读,越读火越大。

怎么不火大呢?要知道,天下是刘家的,丙吉是代理总管,天下如何,责在谁身上,这话应该让丙吉来说才合适呀。御史大夫,别称副丞相,以丞相口气说出以上一席话,那不是把丙吉不放在眼里,晾一边去了吗?

骄傲,骄傲,都是骄傲惹的祸。刘病已一想到这,心里不禁叫道:如此骄傲自满之徒,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真自以为天下第一了呢。嗯,必须叫人去诘问萧望之,讨个说法,问他凭什么说那么大口气的话。

萧望之的确是狂过了头。殊不知,除了丙吉之外,萧望之跟谁掐架,刘病已都尽可能帮萧望之。如果萧望之要斗丙吉,刘病已不仅不帮萧望之,还会帮丙吉抡起大棒,狂揍三百棍。刘病已之所以偏爱和信赖丙吉,那是因为丙吉有一点,是萧望之永远比不上的。那就是,丙吉对刘病已有着无可代替的养育救命之恩。

曾记否,当初刘病已才出娘胎,就被投入监狱。刘彻不知从哪听了妖言,说监狱有天子气,派人到各大监狱将巫蛊案的所有案犯,通通杀光。当时,丙吉身为监狱长,挺身而出,死活不让刘彻特使进监狱杀人,于是刘病已才躲过一劫。接着,刘病已三番两次患病,差点没命。也正是靠着丙吉自掏腰包,无私赞助,让人照顾好刘病已,直到把他送到史家为止。

更重要的是,丙吉好事做尽,却死活不出去广告一句。于是,刘病已根本就不知道有这码事。多年以后,当刘病已当皇帝了,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上了一道书,说皇帝当年待在监狱的时候,照顾有功,希望皇帝还她个人情,封他老公个小官当当。

刘病已对那道书搞不清真假,只好派人去宫里查。宫里有人说,她有没有照顾过皇帝,丙吉最为清楚,因为当初是丙吉赞助抚养皇帝的。于是刘病已又派人去问丙吉,丙吉一看那个女人,吼了一声,就让人把她拿下了。丙吉认出这个女人当年照顾皇帝非但无功,还差点让皇帝病死。

刘病已通过那个偶然事件,才知道丙吉是他真正的救命恩人啊。丙吉的功劳,甚至比替他娶妻的张贺还要大。所谓,大爱无言,刘病已认为,丙吉对他的这份恩情,怎么报答都不能了却。唯有默默记在心里,相依相赖。没想到,那个萧望之竟然都不了解行情,胆敢冒犯丙吉,那简直就是讨打来的。

刘病已派去诘问萧望之的,有三个人。其中有一个人,就是前胆小鬼丞相杨敞之子杨恽。三人代表皇上找萧望之谈话,很快的,他们就向刘病已报告:御史大夫实在太牛了,根本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他跟我们说话时,竟然把帽子脱了,放在一边就跟我们对答起来了。

刘病已一听,仿佛嘴里飞入一只苍蝇,一股从未有过的呕吐感冲击着他的心胸。如果不出意外,萧望之的好日子,可能要告一个段落了。果然不久,有人就将萧望之告到了刘病已那里。

从背后捅萧望之的人,来自丞相府。准确地说,是丞相丙吉的人,此人名唤繁延寿,时任丞相司直。丙吉是好人,好人不一定就不踩人,狗逼急了都会咬人,惹丞相急了,叫人捅你两刀,再踩你两脚,那也是很正常不过的事。

丞相府状告萧望之,罪名很实在,主要有两条:第一,萧望之倨傲不改,没把皇帝的人放在眼里,更不把丞相当回事。说话做事,没大没小,简直没了谱;第二,萧望之贪污公款,至少有二百五十万以上。最后,请求皇帝先把萧望之关起来,严惩了再说。

刘病已看着丞相府这道奏书,半天不说话。良久,他叫人把一个人叫了进来。

叫进来的人,是光禄勋杨恽。刘病已把一道拟好的策诏,交给杨恽,然后说道:“你走一趟,把萧望之的御史印拿回来。”

杨恽接了策诏,二话不出,走出宫门。接着,长安大街马上传出一个消息,御史大夫萧望之被撤了。确切的消息是,萧望之的确是被撤了,但是没有被关起来,而是给他换了一份闲职。

为什么萧望之只被撤职,却没被关起来。对这个问题,丞相府很是疑惑。事实上,这个问题在刘病已下的策诏里,就说得很清楚了。

刘病已的诏书是这样对萧望之说的:有人说你太过骄傲,对丞相无礼,名声不好,你不自行反省,甚至还变本加厉。按理呢,本来想给你重点处分的,但是还是不忍心伤害你。这样吧,你把御史印交给杨恽给我带回来,同时,杨恽会交给你一个太子太傅印。你呢,也不用进宫来谢我了,直接去上班吧。记住好好把太子教好,别有太多想法。好了,就这样了。

刘病已以上一席话,似乎漏了一条,那就是萧望之贪污受贿的事,这怎么就不见提了呢?很简单,刘病已不想拿萧望之开刀,只想让他吃个教训,长点记性。如此而已。

刘病已的决定,丙吉是明了的,所以丞相府没人再去纠缠,要对萧望之怎么的;萧望之呢,他也知道怎么做了。大白天睁着眼睛走路,要说摔倒了,不怪别人,只怪自己那眼睛都是往高处看,没认真看路。于是,萧望之不去刘病已那里喊叫,也不去丙吉那里吵闹,而是闷声地换条路上班去了。

于是,御史大夫就空成了一个肥缺。这个肥缺留给谁呢?刘病已心里已经有底了,既然是肥缺,就得留给一个实力般配的人。这个人,就叫黄霸。

事实证明,黄霸是个牛人,一个颇具实力的牛人。

二 黄霸:人不当官枉少年

事实上,刘病已对黄霸和萧望之的工作安排,不过是在内部做了一下调整。这个内部,不是高官内部,而是师门内部,黄霸和萧望之,都出一个师门,他们的老师,就是汉朝学术牛人夏侯胜。

萧望之在乡下混着的时候,就拜夏侯胜为师傅了。黄霸则是很多年后,和夏侯胜一起蹲监狱,请夏侯胜收他为徒的。如果要论资排辈的话,黄霸应该叫萧望之师兄。所谓骄傲使人落后,虚心使人进步。萧望之当御史的时候,黄霸才当上太子太傅;萧望之被撤下,转当太子太傅时,黄霸就被刘病已调为御史大夫。这就等于师兄弟俩,互换了工作岗位。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刘病已这个资源分配的工作,做得很是到位啊。

当初,萧望之从遥远的农村,跑到京城奋斗,几经挫折,才混成政治明星,的确很不容易。事实上,要说起黄霸,他也是一肚子曲折,一样几天几夜说不完。

黄霸,字次公,淮阳阳夏(今河南太康人)。黄霸年轻的时候,就挺喜欢法律。他喜欢法律,是因为他想当官。说他想当官,还是轻的,准确地说,是黄霸特别痴迷当官。不用说痴迷,就算他想疯了也没用,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当官的门路。

当官无门的黄霸,只好干等。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你可以当个小官,但你必须有一样东西。那个东西,当然就是钱。在汉朝,如果你有钱,可以捐钱进宫当个跑腿的郎官。在汉武大帝末期,因为长期对外征战,搞得他的钱总是入不敷出。后来,迫不得已卖官筹钱。

黄霸听说捐钱可以当官,就兴冲冲地去捐了钱,补为侍郎谒者。很不幸的是,还没尝到甜头的黄霸,不久就被赶回家了。原因不出在他身上,而是因为兄弟犯罪受牵连被弹免了。

人生,有时候就好像坐钻山车,长期在无限的洞里爬着,好不容易爬出黑洞,见到一缕光明,却又钻进了山洞。明天在哪里,前途在何方,没人给黄霸答案。

这次,黄霸不想干等了,他主动出击,到处探听。终于有一天,他得到一个消息,如果捐谷粮,可以当个小官。于是,黄霸就去交了谷粮,果然当了北长安市一个两百石的小官。

黄霸的这个小官,如果他愿意干的话,可能一辈子都是小官。当时官场的潜规则是,交钱纳粮的,不得任高职。果然,领导给黄霸安排了一份闲职,专门为郡里收粮算钱。

这个工作很滑稽,很无聊,没前途。然而,这个工作油水多多。偌大的北长安市,一年多少钱物要从黄霸手里过去,只要他伸伸手,弯弯腰,当个专啃国家油水的小老鼠还是可以的。

秦朝李斯说,同样是老鼠,仓库里的老鼠和厕所里的老鼠就是不一样啊。仓库里的老鼠,可以高枕无忧地放开了大吃大喝,厕所里的老鼠,见到个生人,都要惊恐万状,逃之夭夭。于是信奉老鼠哲学的李斯,一辈子都朝着仓库老鼠的方向前进,终于当成了秦朝丞相。

没有证据证明,黄霸和李斯一样信奉老鼠哲学。然而黄霸和李斯的人生经历,有着诸多相似。首先,他们都是河南老乡;其次,李斯当初做过上蔡小吏,管过粮仓,黄霸今天的工作性质,跟他无多大出入;再次,李斯当上了秦朝丞相,黄霸后来也当上汉朝丞相。

唯一不同的是,李斯碰上一个混账皇帝胡亥,不得好死;黄霸遇见一代传奇明君刘病已,终享天年。历史充分证明,牛人想活得好,不能只靠自己,也得靠命哟。

身居小吏的黄霸,他心里装着一个怎样的梦,无人知道。对黄霸来说,李斯的故事,应是知道的,然而当年李斯的升腾之路,他是想都不敢想的。当年,李斯起点甚高,拜大师荀子门下,与韩非子同窗,经荀子推荐入秦国求官,终成大器。

仰望高峰,黄霸没有捷径可走。但他却这样告诉自己,就这样走吧,路就在脚下。

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起整个地球,这是阿基米德说的。给我一个起点,我就能开阔出一条康庄大道。在中国历史上,有数不清的牛人说过这样的话。在汉朝,说过这话的人,张敞算一个,黄霸也算一个。

于是,黄霸老老实实地干活,诚诚实实地做人。因为工作特别出色,黄霸打破了官场潜规则,节节高升,名声也越来越大,一直升到了丞相长史。

然而,就在黄霸一路顺风顺水地往前迈之时,突然刮来一阵风。风力巨大,无人可挡,把黄霸连同另外一个牛人,一同掀了下来,一下子摔进了黑暗无光的牢底里去了。

那是一阵龙卷风,刮起大风的人,是刘病已。事情是这样的,刘病已刚当皇帝的第二年,就下了一道诏书,要求部长级以上高官及博士等人,为汉武大帝刘彻定庙号和庙乐。于是,汉朝文武百官就集中起来开会讨论,一致同意通过刘病已的方案。没想到,就在这时,有个牛人站起来,大声吼道:我坚决反对!

你猜高喊反对的人是谁?竟然是长信少府夏侯胜。纵观夏侯胜一生,有两大特点:博古通今,建立大夏侯学,学术建树颇多,此为一也;胆比天大,刚正不阿,不奉上,不欺下,九死不悔,此为二也。

夏侯胜反对的声音大,理由也是特别充足。他是这样说的:武帝尽管开拓天下,平定蛮夷有功,但是军队死亡甚多,国家经济险被拖垮,旱灾蝗灾时,无力救灾,饥民相食。好好一个国家,被搞得气力全无,差点崩溃,直到现在,元气还无法恢复。所以,武帝功少罪大,他根本就没有资格享受庙号和庙乐。

大家都以为,给武帝定庙号和庙乐,那是自然而然的事。今天来开这个会,也就是走形式,也就是坐下来说说话,聊聊天,喝喝茶,举举手,然后拍拍屁股,退朝。现在,长信少府夏侯胜竟然跑出来高调反对,还真是没事找抽,实在让人莫名其妙。

夏侯胜有可能是脑袋出故障了,于是众人好心提醒夏侯胜,你别只喊反对,别忘了,这是皇帝下诏书布置下来的任务。夏侯胜却仍然气势高昂地叫道:我知道是皇帝下的任务,那又怎么样。反正我有啥话就说啥话,绝不奉承上面。就算皇帝怪罪下来,死了也不反悔。

见过不怕死的,但是没见过夏侯胜这样蔑视皇权的。不管夏侯胜是炒作,想博一世英名,还是脑袋出问题,既然他想死,那就成全他吧。于是,丞相和御史两人马上起草弹劾书,要众卿签名,联合弹劾夏侯胜。但是有一个人,却坚持不参与弹劾。

那个人,就是丞相府秘书长(丞相长史)黄霸。

黄霸为啥不肯签名?丞相府的人一听,一下子就糊涂了。不要说丞相府,其他各部部长也觉得黄霸不可理喻。是的,别人不理解黄霸,是因为别人是庸人。还是让黄霸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吧,他之所以力挺夏侯胜,原因有二:黄霸治世,向来以宽和为上,拒绝酷史作为,这是其一;夏侯胜孤独发声,道出黄霸良知,有必要挺夏侯胜一回,这是其二。

当时的丞相,名唤蔡义。下属不跟领导保持一致高度,的确让人郁闷。蔡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黄霸也列入被弹劾名单。丞相府给夏侯胜定的罪名是非议诏书,侮辱武帝,大逆不道。给黄霸是这样定罪的:知情不报,包庇纵容。

丞相的弹劾书送上去,刘病已很快就做了批复。就这样,黄霸和夏侯胜双双入狱。黄霸以为,既然进了监狱,就等死吧。于是,他等呀等,等了好久,竟然不见外面有什么动静。监狱不说杀,也不说不杀,就这样一直让他们俩在监狱里晾着。

黄霸在里面呆了好久,突然觉得监狱好无聊。于是有一天,他就向狱友夏侯胜说道:“咱们闲着也没事干,要不这样,您能不能把研究《尚书》的心得和本领传授给我呀。”

夏侯胜半闭着眼睛,摇摇头。黄霸接着问道:“为什么不肯教我?”

夏侯胜微微睁眼,叹息着说道:“咱们都快要死的人了,你学了又有什么用?”

黄霸亦微微笑,说道:“孔夫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先生不会不收我为徒吧?”

这时,只见夏侯胜睁大眼睛,久久地注视着黄霸。在此之前,彼此只闻其名,很少打交道。夏侯胜崇尚大道,蔑视一切权威,在这个世界上,他可能是最孤独的斗士。所以,他不明白黄霸为什么挺他一把,被牵连入狱。不过,现在他明白了。

眼前的这个小年轻,与他一样,有着敢于追求真理,为捍卫道义而献身的大无畏精神。突然之间,夏侯胜的心田涌出了一股暖流,他决定收黄霸为徒,授他《尚书》。

三 汉朝制造,天下第一

黄霸在监狱呆了三年,学了两年的《尚书》。第三年,刘病已特赦,两人光荣出狱。他们出狱后,刘病已首先给夏侯胜安排了一个工作。这个工作,特别适合夏侯胜那敢于放炮的个性,就叫谏大夫。黄霸的工作呢,刘病已一时还没想好,是不是先让他在家待业呢?

待业怎么行呢?夏侯胜一看黄霸工作没着落,一下子就急了。

都说,世上有两种关系是比较铁的,那就是,一起蹲过号子的,一起拜过把子的。黄霸与夏侯胜,三年铁窗相对,又是师徒,关系可谓铁上加铁呀。于是乎,狱友兼老师的夏侯胜,决定找人打点,替黄霸谋个工作。

在汉朝,国家选拔人才,基本靠推荐。等着推荐,不如主动找人推荐。想找人,没点门路是不行的。夏侯胜混迹长安,也不是一天两天。要说他没门路,基本没人相信。果然,夏侯胜找了个熟人。这个熟人,时任北长安市长。夏侯胜这样告诉他,麻烦你写一封书到皇帝那里,帮我推荐一下黄霸,说他有德有才,就是没有工作。

打通别人的关系后,夏侯胜亲自跑宫里一趟。然后,当面向刘病已推荐黄霸。这时,刘病已终于松口了,终于肯给黄霸安排工作了。

黄霸的新工作是什么呢?扬州刺史。

在汉朝,中央派到地方的监察官,又称州刺史。这个工作制度,早在几十年前就创立了。创立此岗位的人,是汉武大帝。汉武大帝为了加强中央对地方的监控,除了三辅等七郡外,在全国设立包括扬州在内的十三部。每部设刺史一人分管几个郡国,刺史的主要职务是督察诸侯王、郡守和地方豪强,成为皇帝监视诸侯王动静的耳目。刺史于每年秋冬到所属郡国巡察,当时人称为行部,刺史通过行部得以了解下情,岁终则赴京师奏事。

夏侯胜真没白托人,更没白亲自跑一趟。从以上我们可以得知,黄霸这个工作,定期跑上跑下,肯定很辛苦,但是很有前途。于是,很有干劲的黄霸,在很有前途的扬州刺史位上,狠命地干了三年。三年后,成功地被提拔为颍川郡太守。

在黄霸当颍川郡太守之前,有两个人来颍川干过革命,三年后都往上提了。不过,那两人被提了以后,都被刘病已砍成了死鬼:一个是赵广汉,一个是韩延寿。我们前面已经讲过,赵广汉为了降服颍川豪强,采取互相揭发的手段,结果豪强是被打下去了,人心却被搞坏了。韩延寿来了以后,决定以德治郡,整顿民风,大大成功。

古今多少人,想当官,其实就是想谋个位光宗耀祖,出门骑马,耀武扬威,至于怎么当好官,那都是次要的。黄霸这个人,打年轻就想当官,他的理想是,要当官,就得当个做实事的好官。所谓好官,不是想当就能当的,事实证明,想当好官,得有点天赋。

很庆幸的是,黄霸天生具有当好官的天赋。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初来乍到的黄霸,准备在颍川烧什么火呢?这个问题,黄霸是这样看的:火嘛,肯定是要烧的,但不一定要自己去找火。

黄霸的意思很明显,韩延寿以德为火,燃得不错,那就按他烧的,搬柴扔上去就是了。

过去,韩延寿治郡的方针是教化,实在不行了,就装病卧床,直到对方被感化为止。天才黄霸,并不全学韩延寿。他的治郡策略基本如下:先教化,不行就罚,罚了不行就惩,实在不行了,那就动刀子杀了。

这就叫,先软后硬,外宽内明。事实证明,黄霸这招是很灵通的。三年任期满,中央派人考核全国各地郡守,你猜黄霸得了第几?

第一啊。

于是,继赵广汉和韩延寿之后,政绩天下第一的黄霸,从颍川郡太守位上,被提为长安市市长(京兆尹)。之前,赵广汉和韩延年,前后从颍川太守升上去后,都出事了。这回,黄霸会怎么样?不会也被那两个死鬼拉去垫底吧。

真是害怕什么,就来什么。不久,黄霸果然出事了。

但是,黄霸出事,不是与人争胜斗气,不是死罪。他出的事,主要是在工作范围内了。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手忙脚乱,黄霸工作接连出错,一错就是两件。第一件:没有上报中央批准,擅自征发百姓去修长安市高速公路(驰道)。第二件:征兵送往北军,马少士多,不相匹配,误了军事调度大事。

接着,黄霸就被人弹劾,然后就连续被降工资。长安市长的年工资是两千石,一直降到八百石。降了工资还不够,再接着,刘病已又下了一道诏书:保留八百石俸禄,发回颍川郡再多多锻炼。

三年啊,好不容易在官场爬上一节,被打回原地,竟然还降了工资。到底是时运不济,还是这个天下第一郡太守能力不够强?黄霸有些惶惑了。

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这是一句老话。黄霸要再一次证明,他那个天下第一郡太守的名声,并非浪得虚名。

之前,皇帝刘病已说,再回颍川郡锻炼锻炼,这个锻炼时间到底是多长,三年还是六年,没说清楚。但是黄霸知道,要想在人生战场中,打一场转败为胜的战斗,要想让刘病已在极短时间内,扭转对他的不良印象,似乎很不现实。

现在唯一的做法是,化悲痛为力量,狠下心来在颍川扎根,老老实实地做事。果然,刘病已是铁了心让黄霸认真打磨的,一年又一年过去了,他一直也没提黄霸升官的事。多年以后,终于再次松口了。

这个多年,竟然是整整八年。八年后,黄霸东山再起,被调往中央,获赐关内侯,秩俸两千石,被扣的工资再次涨回来了。

黄霸之所以再度被提拔,是因为他在颍川得了两个天下第一。首先,政绩第一,他再次向刘病已证明,汉朝第一治郡能手,那不是吹的。其次,颍川郡祥瑞出现频率,天下第一。

刘病已这个人,想做实事,能做实事,同时他也是一个好高调吹嘘的皇帝。刘病已自上台后,尽管把霍光整死了,但是霍光时代制定的种种好的国家政策,继续推行。于是,汉朝经济在刘病已主政时期,犹如脱胎换骨,重现活力。

国家进步,天下太平,刘病已当然很得意。在列祖列宗面前,他可以勇敢地说,没有我,就没有汉朝的今天。甚至,他可以斗胆加一句:昭宣之治,中兴汉朝,成就远超文景之治。当然,刘病已说这话,就是想让列祖列宗夸他两句。死人不能开口说话,总要以别的方式来夸奖两句吧。那么,刘病已喜欢什么样的被表扬方式呢?那就是,祥瑞。

有一天,有人告诉刘病已,某某郡飞来一群凤凰,又降下甘霖,他听得乐开了花。为了庆祝祥瑞出现,他大赦天下。

所谓上有所好,下有所爱。各郡太守闻听刘病已喜欢祥瑞,甚至把祥瑞当成考核政绩的标志之一,大家都忙活起来。从此以后,什么凤凰、甘霖、神雀等等,纷至沓来,频频出现。据有心人统计,仅刘病已时代出现的祥瑞,竟然是东西两汉除他之外的祥瑞数量的总和。

刘病已有如此嗜好,黄霸是不能免俗的。黄霸在颍川郡搜集的祥瑞,主要有两多,一个是凤凰多,一个是神雀多。就这样,靠着吹牛的祥瑞和扎实的政绩,黄霸被刘病已拜为太子太傅。接着,御史大夫萧望之自不量力,要跟丞相丙吉斗气,被刘病已拿下,黄霸被提为御史大夫。

这就叫,好运来了,挡都挡不住。

公元前55年,春天,正月二十六日,长安城传出一个颇具震撼力的消息。这个消息,对萧望之来说,听起来好像很爽,可心里却特别地哀伤。这就是,丞相丙吉逝世了。

萧望之觉得爽的人,是老家伙终于走了,了结他心头一团怨气。哀伤的则是,他晚不走,早不走,偏偏自己被刘病已踢下来的时候,才走了。如果自己潜心忍忍,或许接下来能当丞相的,可能就是他了。可现在情况变了,辛辛苦苦盼望的好位子,可能要留给那个人了,就是那个走了好运的人:黄霸。

果然,二月二十五日,黄霸被刘病已拜为丞相。

那么,黄霸空出来的御史大夫一职,谁来填呢?对黄霸来说,谁来接他的御史工作,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怎么把丞相的工作搞好。可他突然发现,以前在颍川郡运用自如的管理模式,用到天下时,却总感力不从心,事事不顺。不消多久,汉朝众卿强烈地感觉到,黄霸当丞相,跟丙吉当丞相时,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的。

最根本的体现在于,丙吉当丞相时,国家运转相当流畅,众卿各就各位,知道今天该做什么,明天该做什么,一切皆了如指掌。就算西北有战事,或是天要塌下来,都知道哪些该是谁干的,哪些不该谁干的。

然而现在,黄霸一上台,仿佛乱了套。大家犹如苍蝇碰壁,满屋子都是嗡嗡的呼叫声,理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众卿想想,哦,原来如此。

他们发现,黄霸的特长,是擅长管理地方。意思是说,他当个汉朝第一郡太守,那是没问题的,如果想当个优秀的丞相,根本就拿不出手来。

事实上,黄霸也顿感自己吃不起中央这碗饭。八九年前,他从颍川郡来长安当市长的时候,也是倍感吃力,难道这次还要被拿下,再被踢回颍川郡当他的天下第一郡太守吗?黄霸一想到这,一阵寒气从脚升起,浑身凉了个透。

怎么办?搞不出政绩,摆明就站不稳脚跟,难道就这样认了吗?当然不能就这样认了。这时,黄霸突然想到,大事管不了,小事总可以弄弄吧。对,就这样,整个好玩的事出来,先让皇帝高兴高兴,稳住他先。

黄霸想到了什么好事?哦,原来是祥瑞。祥瑞,既是变相吹牛,也是变相佐证政绩的一个捷径。按刘病已的认知规律,天下太平,人民安乐,祥瑞才会出现。那么,如果黄霸发现祥瑞,就能证明天下局面很好,天下好了,进一步说明他这个丞相当得还是可以的嘛。

逻辑很通,做法却是太肤浅。事实上,黄霸也不想做个肤浅的人,可是他现在日子不好过,声誉日损,他不得不肤浅一回。所以,他决定上书,向皇帝汇报祥瑞一事。

黄霸汇报的祥瑞,是最近才出现的事。他有理由相信,皇帝刘病已看他上书,肯定会欢天喜地,因为祥瑞就降临在丞相府。那个祥瑞,是一群从天而降的神雀。

事实上,那不是真的神雀。黄霸并不知道,他已经被人暗算了。

四 一个久违的人

只要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开拓出一条康庄大道。前面讲过,在汉朝,敢拍着胸膛说如此大话的人,黄霸算一个,张敞算一个。黄霸的仕途之道,是用钱砸开,然后空手从基层一路搏到中央。张敞也挺牛,祖父一代为太守,父亲一辈为光禄大夫,他却一不等,二不靠,主动到基层工作,也是一路打拼,空手搏高位。不过,就功力而言,黄霸天下第一,那都是公认的。张敞呢,他功力生猛,那也是被公认的。

在霍光时代,张敞就已经崭露头角。让他初显身手的人,是那个当了二十七天皇帝的刘贺。曾记否,当初刘贺吊儿郎当,好好的长安城,被他当成游乐园,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于是,张敞也看不过去,上了一道谏书,劝刘贺不要老大不小的还玩,该做点于世于己有利的事。

那时,对刘贺来说,不要说奏书,就是天要打他、劈他、轰他,照玩不误。所以,张敞的奏书,肯定是打水漂了。然而,张敞的上书对另外一个人来说,是很有必要的。

那个人,当然就是霍光。霍光想废刘贺,苦无帮手,张敞上奏,帮了他一个大忙。张敞上奏后,刘贺不听,霍光就有话说了。既然刘贺都不听劝,整天就知道玩,不理政事,那就让他浑蛋下去吧。

果然,张敞上书的十天后,刘贺就被废了。刘贺一废,张敞名声大震。他因为敢于说话,深受霍光喜爱,不久就升官了,当了豫州刺史。

张敞当刺史的时候,黄霸也在长安混,但是档次还很低。可事实证明,先跑在前面的,未必就是田径高手,笑在前面的,未必就能笑到最后。不久,张敞就想哭了。

张敞为啥想哭,因为有人要修理他,而修理他的人,竟是一手提拔他的霍光。霍光之所以要修理张敞,是因为他发现张敞这人不是很听话,经常变着花样来顶撞,于是决定送张敞一双小鞋,然后把他打发到函谷关守关,让他吹够西北风。

打那以后,张敞就变成了一个大忙人。忙什么呢?忙着反思。不久,霍光逝世,刘病已大权在握,就把张敞从函谷关召回。刘病已给张敞出了一个条件:我给你升官,你得替我办件大事。

刘病已的条件是这样的,我让你当山阳太守,你帮我搞定那里的盗贼,然后顺便帮我监视一个人。

你猜那个人是谁,竟然是刘贺。

刘贺被废后,封国也被撤为郡属,他原来封国所在地里边,被划出一小块地盘,让刘贺定居,那居住地就属于山阳郡范围内。

从理论上说,刘贺对刘病已不会构成什么威胁。首先,刘贺窝囊废一个,胸无大志,能干啥事?其次,当年跟随他蹭吃蹭喝还蹭官当的那帮人,早化鬼去了,起哄的人和跑腿的人都没几个,他能做成什么事?

但是,刘病已还是不放心,十万分地不放心,决定派张敞去长期蹲守,监视刘贺。于是,忙完了反思,张敞接着就是忙做卧底。

看过《无间道》的人都知道,那个卧底工作,真不是一般的人能做的。刘贺家奴多少,今天去哪买菜,买了什么菜,明天去哪里逛街,为什么要逛街,诸如此类,张敞都必须派人全天候监视。仅做此项,当然还不够。张敞还得寻找借口,亲自登门拜访,聊聊天,谈谈天气,试探刘贺心情有啥不满,有啥变化。

忙活多年,张敞认为,他的卧底生涯,应该结束了。

张敞之所以有如此想法,是因为他经过长期观察,认定刘病已完全不必再担忧刘贺还能制造麻烦。为了让刘病已充分相信他的判断,他写了一篇报告交了上去。报告很长,却相当精彩,如果换个名字叫《刘贺的烦恼人生》,完全可以当短篇小说发表。

张敞是这样描述刘贺的:算起来,刘贺已经二十六七岁了,他小眼睛,尖鼻子,长得人高马大,脸上永远是菜色,还得了痛苦的风湿病,走起路来相当困难。他外形颓废,精神也是相当委靡。有一次我问他,昌邑有好多猫头鹰,他顺着应道:“是啊是啊,以前我去长安的时候,长安里都没有猫头鹰,不知道怎么搞的,回来时就遇见不少猫头鹰了。”(刘贺曾为昌邑王。猫头鹰素有恶名,据传,长大后,会吃掉亲娘。)

总之,无论从衣服、举止,还是言语来看,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刘贺——白痴一个。

刘贺的确萎了。只是谁也没想到,昔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游戏天下的浪荡子,竟然委靡不振得没了人样。说真的,刘贺变成这个样子,连刘病已读了张敞的报告,心里都替他难过。

两相比较,多年前,一个在民间到处游荡,穿行于人生丛林中,苦苦寻找和等待光明之神;一个在封国享受众人前呼后拥的待遇,整天遛狗斗鸡,突然一天,被传往长安,一呼天下应,好不惬意。多年之后,时光仿佛才一眨眼,一切都变了。一个彪炳史册,一个遗臭万年。

有时候,命运真无趣。刘病已本以为,刘贺余心不死,可能会卷土重来。一想到这,他就紧张兮兮,不得不小心提防。现在,听张敞这么一说,刘贺都成废人了,刘病已心里顿然失落。这就好像一个武林高手,苦练功夫,等待某天与人对决,突然有一天,别人告诉他,对手功夫被废了,比武只好取消。

刘病已发觉,派张敞去做卧底,的确没白费工夫。问题是,如果让他长期守着一个白痴,是不是太无聊了呢?

对张敞来说,什么事才最有聊呢?当然是做点实事。做实事有很多种,张敞自以为,他最拿手的不是走乡窜村,普及礼教,更不是抬凤引雀,而是追捕强盗。用一句很时髦的话来说,哪里有强盗,哪里就需要张敞。

在汉朝,强盗一直都是热门行当。特别是汉武大帝末期,强盗之花,遍布天下,正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到了刘病已当皇帝,尽管国家经济好转,但是强盗之花处处开这个顽疾还是没治好,让刘病已极为头痛。

头痛当然不能只医头。为了整治地方治安,刘病已决定从中央挑选治世之臣,到各郡努力打黑,彻底挖除黑社会这颗毒瘤。于是,当张敞完成卧底工作后,马上给刘病已上了一道奏书,主动要求调离山阳郡。

张敞想去哪里?看看张敞写的奏书就知道了。他是这样写的:我当山阳郡太守这些年,山阳郡五十万人口,没有被抓到的强盗,不到八十个。剩下的这帮盗匪,对山阳郡的治安,根本构不成威胁。所以,搞得我现在很闲,整天无所事事。我听说勃海和胶东那边强盗极多,又很凶猛,经常攻击官府,绑架诸侯。我没什么特长,就是不怕死。如果陛下能将我调往以上两地,我将义不容辞,奋不顾身,将打黑事业进行到底。

很快的,张敞的奏书就送到长安。刘病已一看,一下子就笑了。

张敞心里想什么,刘病已还是能猜出几分的。他知道,让张敞去山阳当卧底,的确是委屈了点。但是不派卧底不行,因为他心里不踏实。张敞在山阳郡蹲守多年,的确也闲够了,可能就想早点离开山阳那闲地方。现在,监视刘贺都是多余的了。既然张敞要出来做事,那就成全他吧。于是乎,刘病已下了一道诏,拜张敞为胶东国国相,赐三十斤黄金,作为奖金和路费。

自汉朝开国以来,汉朝官吏当中,从来没少过打黑英雄。然而在刘病已时代,最能打黑,并打出政绩的人,数赵广汉为最。可是赵广汉的打黑做法,属休克疗法,硬伤极多。他最大的问题表现于,对于强盗,只管抓和杀,不管教育。所以,他的打黑方法,实际上就是治标不治本,落下的后遗症很是可怕。

知道赵广汉为什么被砍了吗?这还是赵广汉自找的。他杀气重,积德少,为了个人利益,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总是拿起刀来要喊要杀的。所以,也就不怪刘病已不客气,将他拖出去砍了。

所以,所谓打黑英雄人,从来都不是好当的。那么,张敞打黑的方法,跟赵广汉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张敞的打黑之路,注定是不平坦的,却总是有惊无险。他命很长,最后是病死的,而不是像赵广汉那样被拖出去砍掉的。

总的来说,张敞和赵广汉打黑方法,有相同,有不同。相同的是,张敞像赵广汉那样,敢抓,也敢杀。不同的是,赵广汉只管杀,张敞虽也杀,但不是滥杀。他爱憎分明,杀了该杀的,同时也表贤显善,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从技术含量来看,张敞比赵广汉高明。所以,他最后保全自身,赵广汉则不能。

理论讲起来是很空洞的,先来看看张敞是怎么具体打黑的吧。张敞一到胶东国,首先开了一个动员大会,然后公布了打黑的指导方针和打黑奖罚方法。曾经,赵广汉治理颍川郡的时候,也采取奖罚办法。但是,在奖励制度上,赵广汉却是玩阴的。他让颍川郡人互相揭发,又故意向被揭发方透露揭发人的信息,搞得颍川郡人心不古。

张敞认为,要搞就搞阳谋,他坚决不搞阴谋。所以,他公布的奖励办法是光明正大的,实施也是经得住火烤的。他的阳光政策,总结起来,有以下三条:首先,捉盗有赏,小有小赏,大有大赏;其次,开创强盗互相捕杀之先河。此招甚猛,杀死强盗的一方,可以抵罪,被杀的强盗,要怪就怪自己技不如人;再次,官吏捕盗有功的,上奏中央,建议升官。

曾记否,当年刘邦入咸阳,与关中百姓约法三章,即可让秦地民众鼓掌欢迎,不舍其离去。一百多年过去了,历史再次证明了,越厉害的治世理论,越是简洁有力的。张敞此三招一出,你能在胶东国挖出几个强盗来,就算你牛。

为什么说张敞手段高明,分析一下就知道了。首先,悬赏捕盗,就是鼓励百姓热烈参与。生活艰难的,可以以此为业,相信搞头不少;如果有闲心,以此为业余爱好,外快也是诱人的。所以,张敞第一条悬赏令既出,多多少少都会催生出民间专业和业余打黑高手。

其次,强盗互相捕杀,以此抵罪,那是相当诱人的。强盗想全家保身,只好出卖同伙。于是乎,你出卖我,我出卖他,你杀了他,我又来杀你。此法一开,强盗见强盗,哪里会臭味相投,简直只剩眼红开刀了。再次,那些混了一辈子都是捕盗的人,突然看到升官机会来了,必定拼命捕盗。

民间捕杀,强盗之间亦捕杀,官吏更要卖命地捕杀,试问胶东国,有多少强盗能经得住里里外外之捕杀,成为漏网之鱼?不消多久,犹如一片污水的胶东国,被张敞清理得干干净净。强盗既平,人民安全指数超高,好一派盛世和谐美景啊。

五 当第一遇见第一

张敞在胶东国如火如荼地展开打黑运动时,黄霸正在颍川继续韩延寿的事业,推行德治。我们前面已经讲过,经过考核,黄霸治郡天下第一,被调往长安当京兆尹。数月后,因为不称职,被刘病已再发回颍川郡锻炼。

事实上,黄霸因不称职被踢出长安城,并不稀罕。曾经,在长安城只干数月市长,就被调往他处的,黄霸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在他之前,只有一个能人考核过关,并站稳了脚跟。

那个人,就是跟魏相斗气,被刘病已拖出去砍首的赵广汉。

为什么赵广汉能站得住脚,而黄霸这一等一的治世高手,都不能留下来?只要了解长安市情,即可知道一二。

京都长安,向来有三多:一是朝廷高干子弟多;二是有钱的豪强多;三是,流氓偷盗多。黄霸是靠德治显扬天下的,德治工作,通俗地说就是政治思想工作。跟高干子弟、有钱人和流氓做思想工作,那不是对牛弹琴吗?

以上三类人,谁要想管好他们,没有最难,只有更难。这三拨人,本来就是势利之徒,谁强服强,你要把他们打趴下了,他们不但不会恨你,反而爬起来叫你一声爷爷。

在黄霸之前,他们只服过赵广汉。赵广汉也没啥秘密武器,他的唯一撒手锏,就是敢打敢杀。他在颍川郡尝到了甜头,所以一到长安,充分发挥出他精力过人的长处,展开了多项打黑运动。结果几轮下来,昔日趾高气扬的黑社会分子,出门都要贴着墙根走路了。

那时,刘病已送走黄霸后,他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要想长安长治久安,找一百个黄霸,都顶不了昔日一个赵广汉。赵广汉死人不能复生,如果能找到一个赵广汉般的铁腕强权人物,来当这个长安市长,可能会好点。

一想到这,刘病已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嗯,京兆尹这个官职,让他来当最适合了。

刘病已想到谁了?这个人,当然就是时任胶东国国相的张敞。张敞,打黑手腕类似赵广汉,更高于赵广汉,新长安市长,非他莫属了。

接着,刘病已下诏,任命张敞为长安市市长(京兆尹)。当时,长安市的最突出问题,不是高干子弟乱来,也不是地方豪强横行霸道,而是偷盗集团特多,搞得长安商铺老板人心惶惶。于是,刘病已就把张敞召来,询问他有没有啥妙招整治长安的偷盗问题。

张敞一听,拍着胸脯,大声说道:“长安那帮黑社会团伙,对我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我做事,您放心。陛下您就等着瞧吧,不消多久,长安的偷盗现象将绝于市井之中。”

“就知道你有办法,”刘病已点头微笑了。事实证明,张敞貌似很会吹牛,其实是一个做事靠谱的人。

所谓盗匪,跟软件游戏一样,也是分初级版、升级版及终极版几个档次的。如果是几个人结成团伙,在街上作案,然后分赃,此为初级版本;如果团伙在以上基础上,扩充人员,有组织、有计划行事,此为升级版本;如果犯罪团伙,到处作案,积累了相当的原始资本,积极转行,进行漂白,此为终极版本。

所谓终极版本,也是花样百出的。他们往往主动与地方治理者合作,进行商业投资,积极推行慈善事业。下一步就开始伸手要官了。

都说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流氓一旦有文化,粉墨登场,大隐于朝,中隐于市,黑白难分,对于打黑的人来说,那就增加了难度了。

然而,对张敞来说,能玩得过他的流氓,还没出生呢。打黑不是打游戏,在行动之前,必须摸清敌情。于是乎,张敞亲自出马,在长安城里里外外,认真地走了一圈。张敞发现,在长安当强盗,果然特暴利。盗贼头目,几乎都成了富人,住的是豪宅,坐的是大车,还假惺惺地参与社会慈善事业,被当地人称为长者。如果把他们归类,多属于终极版本。

那时张敞来了,长安的强盗们是知道的;张敞要治理长安,他们也是知道的;要治理长安,必先打黑,这他们也是知道的。但是,张敞下步棋要怎么走,他们就不知道了。他们只是发现,长安偷盗头目,都被张敞找去谈话了。但是,张敞只是责骂了他们几句,就放回去了。

长安那帮盗匪,如果以为张敞只是找他们谈谈话,就此糊弄过去,那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张敞只是暂时稳住他们,好戏还在后头呢。

有一天,张敞又找了一个强盗来谈话。与别人不一样,这个强盗号称长安大哥大,所谓擒贼先擒王,张敞决定先拿他来开刀。说是谈话,实际是审问。开始,谈话双方还较客气,谈着谈着,突然,只见张敞拍着案子大叫:“你别给老子扯皮了,你到底干过多少坏事,今天必须一一交待。”

张敞猛的一喝,强盗一下子就蔫了。这时,张敞缓了缓气,说道:“我治人的政策向来都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果你把事实交待清楚了,可以将功抵罪,以前做过的,可以一笔勾销。”

最后,强盗头目同意认罪。但是,他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就是让他去政府部门当个小官。

熟悉强盗发展简史的人,都知道这招叫啥来着,专业术语就叫漂白,俗话称它为换马甲。见过伸手要官的人,多了去,然而罪孽深重的强盗,还能向陪审员要官当,在汉朝历史上,这还是头一回。

这还不算奇怪的,更奇怪的是,张敞同意了。

果然不久,张敞封了那个强盗头目一个官职。接着,强盗头目举行大宴,将长安大大小小盗贼全都请来喝酒,庆祝老大升级成功。庆祝酒会开得很成功,众强盗酒足饭饱,一一辞别。当他们走出宴会大门时,当即就傻了。

他们发现,张敞大人竟然在门口等候他们多时了。张敞一改往日客气脸容,出来一个,抓一个,出来两个,抓一双。一天之内,不费吹灰之力,竟然抓了几百号人。

哦,众强盗这才顿时醒悟,原来老大得官是假的,开庆祝大会也是假的。老大跟张敞大人合手,要将他们一网打尽,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高,果然高啊。

张敞一举拿下长安数百号盗贼,从此就在天子脚下站稳了脚,扎实了根。这一扎,转眼八年就过去了。那八年,汉朝犹如一个舞台,有人还未唱罢,就被赶下台去。接着,只见被赶下台的,又挥舞长剑冲上舞台,将别人轰下台去了,怎一个乱字了得。

回过头来看,张敞在那八年里,整个就一看戏的。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有一个特爱抢镜的人实在太无聊了。于是乎,他决定朝台上吼两句,就算不能轰他下台,整整他也是可以的。

在张敞眼里,天下最无聊的人,就是黄霸。黄霸和张敞,仅就治世功力来说,谁最厉害,还真难说。不能准确评价两人,主要是因为他们从政风格不同。黄霸搞民生教育,汉朝天下第一;张敞出手打黑,就技术含量来看,就算赵广汉活着,他仍然能拿第一。两个都是第一,这怎么比?

或许有人说了,黄霸在长安待不下,张敞却在长安待下了,张敞略胜一筹。话还不能这样说,张敞是在长安站稳了脚跟,可是黄霸在颍川郡苦练八年神功,重返长安,先当太子太傅,再当御史大夫,最后升到丞相。如果说张敞厉害,为啥升官速度就不如黄霸?

的确也是,张敞做官打黑,那是没得说的。可是升官速度,整个就是一老驴拉磨,原地团团转。

很多年前,张敞在长安时,有一帮好朋友,他们分别是萧望之、杨恽、于定国。这三个人中,于定国还没出场,不过稍微等等,不久就要出场了。张敞和这三个好朋友,早年同一条起跑线,可是很多年之后,萧望之和于定国都当上了丞相,杨恽至少也是中央一部长。可是张敞混了一辈子,都没挤进中央,也就只是地方首长,享受中央部长级别待遇而已。

要说工作能力嘛,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为何张敞升官速度就赶不上他那帮朋友,也整不过那个黄霸呢?要回答这个问题,你要问张敞,他还真无法回答你。你最好去问一个人,肯定知道答案。那个人,当然就是皇帝刘病已。

我想,就算你是央视记者,提个话筒去采访刘病已,人家也未必睬你。很简单,官场秘密,怎能当新闻广而告之呢。不过,刘病已不说,还是让我来替他说得了。

在我看来,张敞一直被卡住升不上去,主要有两大问题:首先,他很爱管领导闲事。曾记否,当年刘病已要联合张安世,搞掉霍光家族势力,张敞却从遥远的山阳郡传书一封,说不能那样乱搞,一搞汉朝就乱套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张安世和霍光儿子霍禹等人,都辞官休息,那样于人于己,都是一件好事。张敞的想法,就是避免流血冲突,道理通,可是刘病已还是不采纳,还拒绝了张敞的召见请求。

皇帝大事不放过,皇后闲事也不放过。刘病已的王皇后,没别的爱好,就是爱出门游猎。张敞看不过去,逮了一机会,递上一奏书,引古通今地讲了一大堆道理,最后总结出皇后游猎的几大弊病,搞得皇后都不好意思了,从此再也不出宫门。

其次,张敞特没官威。在汉朝,要想升官,先积官德,再行官威,这是做官之道。张敞官德颇盛,就是不太讲究官仪。在他身上,发生两件事,成了汉朝所有公务员的反面教材。第一件事就是,张敞罢朝经过章台街时,故意让御史在后面赶马,他就在马上用屏风拍马,然后猥琐地到处张望。他张望什么?章台街是妓女一条街,老人家是在看妓女呢。第二件事,就是传说张敞在家,特爱替妻子画眉,而且还画得相当不错。于是一传十,十传百,这事就传到了宫里。搞得宫里有关部门认为,张敞太不像话了,于是上书弹劾他。

政治娱乐化,在两千年前的汉朝,还远远没有这个超前的意识。刘病已也认为,张敞行为的确有问题,必须找他谈谈。于是,他就把张敞召来训话,没想到张敞不但不引以为耻,还理直气壮地顶撞道:“我替我老婆画眉,那是私闺中乐事,关外面的人什么事。如果说这行为不好,天下比这烂的多了去了,凭什么要拿这画眉来说事儿?”

刘病已被驳得无话可说,只好放他回去,顺他了。

刘病已之所以还能忍张敞,主要因为张敞是个干实事的料。不过,作为惩罚,只能让他呆在地方尽职,如果把他调往中央,那汉朝威仪天下的光辉形象,到底还要不要?

对待工作,总是以夏天般的热情投入;对待黑社会,总是以冬天般的寒冷严打;对待领导,总是以秋风搅大湖的态度,总想起点波澜才罢休;对待老婆,则是春天般温暖,丝丝入怀。好一个风情万种的男人!这就是真实的张敞。

既然皇帝与皇后的闲事都敢管,凭啥就不能管黄霸?黄霸当时已经当丞相了,但是在张敞看来,这个黄霸当丞相后,正事没看整出啥来,偏偏整一些无聊的事。那无聊之事,就是动不动上奏,说于何处发现多少凤凰与神雀。政绩是搞实干干出来的,不是靠吹牛吹出来的。这个道理,难道黄霸不懂?

以前都讲过了,不是黄霸不懂。只是人家日子也难过,政绩搞不出来,总不能不让他吹点牛吧,不然对皇帝怎么交待?然而,黄霸并不知道,张敞已经着手要动他了。

张敞想动黄霸,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秘密,跟萧望之有关。萧望之是张敞好朋友,刘病已热捧黄霸,冷置萧望之,让人家陪太子读书去了,你说人家能好受吗?萧望之不好受,张敞当然也不好受。所以,如果修理黄霸成功,不仅为公事,连私怨也一起算了。

一说张敞要修理黄霸,可能就有人要想,张敞到底搞啥阴谋。千万别把口水喷错人了,别忘了张敞是什么人,一个连皇帝、黑社会和绯闻都不怕的人,还有他不敢作敢当的事吗?说张敞搞阴谋,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是有眼不识泰山,那是门缝里看人。

君不知,在张敞的人生哲学里,没有阴谋,只有阳谋。他要做的事,都是经得住阳光考验的。

张敞行动了,他爱上了养鸟。张敞养的鸟,不是金丝雀,不是小黄鹂,而是鹖雀。鹖雀,出产于羌中,长安少见。张敞养的不是一两只,而是一群,不是圈在笼里养,而是放在地上养。

很快的,你就明白,张敞为啥要把这稀有鹖雀不圈着养了。

鹖雀是长翅膀的,你把它们放地上养,它们会跳到树上,跳到树上,还会跃上屋顶,跃上屋顶,还会飞到别人家去,更有可能,还会被人抓住,一去不回。但是,张敞没有丝毫担忧,天要下雨,鸟要飞走,那就随它们去吧。

有一天,张敞的鹖雀全不见了。有人告诉张敞,他家的鹖雀出现在丞相府的屋顶上。张敞一听,就笑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有人就要中计了。

果然,真的中计了。中计的人,就是丞相黄霸。首先,落在丞相府上的鹖雀,引起了别人注意,于是急告黄霸。接着,黄霸带人来看,瞧了半天,只见黄霸惊呼一声:“那不是神雀吗?”

于是,就发生了之前的一幕。黄霸连忙上书,告诉刘病已:丞相府飞来一群神雀,那是地地道道的祥瑞啊。

长安有祥瑞,刘病已当然是高兴的。但是,黄霸还没高兴两天,刘病已就收到了一封奏书。奏书很长,引古论今,这当然是张敞的风格。刘病已看完奏书,马上把黄霸召来,黄霸一看,当场就傻了。

张敞在奏书里,是这样说的:飞到丞相府上的,不是什么神雀,而是他府上养的鹖雀。都是雀,可一字之差,谬之千里啊。

接着,只见张敞在奏书里借题发挥,痛骂黄霸。张敞不像街道妇人,张口即吐脏字,他是文化人,骂得很委婉,也很痛快。

张敞奏书里写的,意思大约如下:几乎全长安的人,都知道我在养鹖雀。没想到鹖雀不小心落到丞相府上,黄丞相却把它们当成神雀向皇上邀功,这实在不该啊。在这里,我得声明,我不是要跟黄霸抬杠,我只是想借此事,引起皇上及诸位高官注意,所谓政绩是脚踏实地干出来的,不是靠抓几只凤凰和神雀吹出来的,身为丞相,要知道什么是主要,什么是次要。所以,祥瑞之风不可长,长此以往,后果很严重啊。

好不容易盼来几只神雀,以为可以借它们吹吹牛,改善一下丞相形象。没想到,那几只臭东西,竟然是假的,还被人摆了一道,什么世道啊。

黄霸看着看着,脸上好像有一团火在烧,连撞墙的心都有了。这还不算啥,如果他提前知道刘病已将怎么处理这事,他当时恐怕连钻地洞死在地下的心都有了呢。

刘病已认为,黄霸的笑话闹大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张敞说得很在理。如果天下人都学黄霸,随便逮几只鸟就忽悠,说那是天降祥瑞,那以后大家都忙着抓鸟去了,工作还要不要做呢?

于是,刘病已把张敞的奏书,交给宫廷有关部门,命令他们,只要地方太守到长安接受考查,先把张敞揭黄霸老底的奏书念过一遍,以此为警示。

这就叫,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一张老脸,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朝丢得精精光光,郁闷啊。

黄霸的好日子,似乎走到头了。张敞呢?事实上,他也没好到哪里去,已经有人在前面,给他挖了一个大大的坑,等着他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