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崛起

一 会兵

刘秀在蓟县光想着跑路,却忘掉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力劝其北上渔阳与上谷借兵的耿弇。本能之下,刘秀向南逃了,耿弇却拔腿向北逃,一口气逃回了老爹耿况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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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弇回到上谷郡后,气还没喘完就急匆匆地告诉老爹,赶快出兵南下攻打邯郸城。耿况很奇怪地看着儿子,说道,你放心,根本就不用我们南下了,因为王郎已经出兵北上,要干我们父子俩来了。

耿弇听得一愣,正想说什么,这时,有人接过话说道:“不就是个王郎嘛,怕他作甚?”

耿弇扭头一看,说这话的人是上谷郡功曹寇恂。

寇恂,字子翼,上谷昌平(今北京市昌平县南)人,出身世家大姓,甚受耿况器重。这厮年轻气盛,胆子有簸箕那么大,管你是谁,都别想惹他,一旦惹了他,那就等着有来无回了。

更始皇帝刘玄刚登基时,曾派使者来上谷劝降,说只要肯听刘玄皇帝的,官照做,舞照跳,还要赐金加爵。当时耿况就把印绶交上去,没想到过了一夜,使者却没有交还印绶的意思。于是,寇恂急了,挥舞长剑,逼使者交出印绶,耿况这上谷郡太守的官才保住了。

当耿弇听到寇恂发话,心里不禁暗喜。只要这厮开口,老爹八成就会听他的了。果然,寇恂这样给耿况分析道:“王郎不过是个冒牌货,突然暴发,能不能站稳脚跟还有待观察。窃以为,相对而言,刘秀作为刘的亲弟弟,礼贤下士,甚得名望,投他还是较为靠谱。”

耿况反问道:“投他可以,问题是王郎势如中天,仅凭我们这几个人能挡得住吗?”

寇恂笑道:“此言差矣。上谷郡疆域完整,作战部队有万余,我们完全有资格选择我们自己的路,决定我们的未来。不过,如果担心,我可以再拉上一帮人马,一起抗击王郎兵。”

耿况急问:“你想找的人是谁?”

寇恂应道:“他就是渔阳郡太守彭宠。只要彭宠肯出力,何惧邯郸王郎?”

耿况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说道:“事到如今,只有试着这样了。”

接着,寇恂紧急出使渔阳郡。谢天谢地,渔阳郡太守彭宠很爽快地答应出兵了。他说愿意出三千骑兵,合兵南下攻打邯郸。于是乎,寇恂迅速返回上谷,与耿弇一道率军南下,与渔阳郡军马会合,长驱南下。

前面说过了,寇恂这人不好惹,谁惹他谁肯定玩完。上谷、渔阳两郡数千骑兵势如破竹,短短时间内,就拿下了涿郡、中山、巨鹿等二十二县,砍杀王郎军数万。并且很快他们就抵达了广阿城(今河北省隆尧县东)。

就在广阿城,快马来报,说城里兵马很多,至于是谁的部队搞不清楚。探马这话,让耿弇和寇恂极为警惕,忙派人去打探。

很快,探马回报说,已经打听到了,城里的兵马就是大司马刘秀的。

天涯何处不相逢,相逢得实在是好时候啊。耿弇喜出望外,策马奔出,就要去见刘秀。

广阿城里,的确是刘秀的兵马。但是,刘秀闻听渔阳上谷两郡兵马前来,却抓狂得很。此时,广阿城里到处都是谣言,说渔阳上谷郡太守已经投王郎了,搞得刘秀耳朵都要炸了,自然也分不清真假了。

刘秀听耿弇来见,命守军警惕,并且亲自登台与耿弇对话。当耿弇在城下说明来意,刘秀这才喜上眉梢,立即打开城门迎他进城。

此时此地相见,不胜欷歔。刘秀对耿弇笑道:“邯郸方面军派人到广阿散布谣言,说上谷、渔阳两郡是他们的人,你知道我是怎么回击的。我也吹牛说,上谷、渔阳是我们的人,结果这牛还真把你们吹来了。”

刘秀与耿弇成功会师。下一步,就是直捣邯郸。然而,刘秀怎么也没想到,当他们的部队准备向邯郸挺进时,有人已经抢他的生意,提前攻打王郎了。

这抢他生意的人,是刘玄派来的,名唤谢躬,时为尚书令。他围攻邯郸已经有些时候了,却丝毫不见进展。

既然自家兄弟要抢邯郸,自己再插上一脚就不好玩了。刘秀亲率部队,向东抢另一块肥肉去了。

那块肥肉的名字就叫巨鹿城。但是,肥肉不好抢呀,刘秀抢了一个月,也没把巨鹿城拿下。这时,王郎不耐烦了。

王郎分兵两处,一处攻击刘秀后方信都城。但是很快,刘秀又将它抢回来了。接着,王郎再派大将,率数万人驰援巨鹿。这下子刘秀挡不住了,只好向后撤退。

这时,有人对刘秀献上一计,说道:“我们与其被困在巨鹿城,不如动用精锐部队,直接进攻邯郸城。一旦邯郸城到手,王郎被诛,巨鹿城自然就会落入我们之手。”

献计的人名唤耿纯,字伯山,巨鹿宋子傅家庄(今河北省邢台市新河县护驾村)人。这是一个很靠谱的人,刘秀决定采纳耿纯之计,向邯郸挺进。

事实证明,小牛人耿纯的策略是对的。

公元24年,四月。刘秀留一支小部队攻打巨鹿城,亲率大军挺进邯郸。关键时刻还得相信品牌,刘秀的精锐部队连连向邯郸发起攻击,王郎连连败退。终于,城里的王郎派人出来说,不打了,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吧。

谈判投降,还是可以接受的,只要价格理想,童叟无欺,什么事都好商量。

不久,王郎就派一个谏大夫出城,一见到刘秀,这位谈判代表就脸不红心不跳,先声夺人地说道:“老实说,我们城里的天子不是传说中的算命先生,他真的是刘骜之子。”

刘秀一听就笑了。这就好像市场上来了一个推销产品的人,举着一个劣质假冒货信誓旦旦地说:“这个是真货,如假包换。”

不过,大家都是出来混的,都不容易,忽悠一下也是可以理解的。话说回来,都这个时候了,一切都不是由你说了算。话语权不在你王郎那里,而是我刘秀这里。

刘秀很不客气地说道:“我也老实告诉你,就算刘骜现在从棺材里跳出来,他也没有能力再当上什么皇帝,何况王郎还是个冒牌货,所以今天你就别想狮子大开口了。”

王郎使者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一会儿,他才说道:“我们领导说了,投降可以,不过你要给他封万户侯。”

刘秀笑着摇了摇头。王郎使者并不知道,假货害死人。王郎假冒刘氏皇亲名号,兵起邯郸城,追得他满北方跑,饿得差点跑不动,如果不是老天相助,他可能就死于呼驼河前了。

刘秀接着说道:“我饶他不死,算是便宜他了,还想封万户侯?”

王郎使者一听,脸色大变,扭头拂袖而去。

好吧,既然谈崩了,那就接着打吧。刘秀再次对邯郸城发起猛烈攻击,连续打了二十余日。

五月一日,邯郸城终于顶不住了,王郎少傅主动开城,邯郸沦陷。王郎趁夜逃跑,刘秀派王霸去追。不久,有消息说,王郎被王霸追上,就地斩首。

终于,刘秀再次进入邯郸城。

此时此景,如梦似幻。这时,有人带着刘秀去检查王郎的办公室,就在王郎的办公桌上,刘秀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王郎还存有诸多公文,这些公文当中,竟然有很多是刘秀的部将写给王郎的。信件内容全都是向王郎示诚,有的甚至辱骂刘秀。

刘秀叫人把这些公文全都抬出去,然后召集全体将领开会。众将领看着满地公文,一下子明白过来。

刘秀沉默地看着诸将,诸将也沉默地看着刘秀。死一样的沉默,像铁棍一般,敲打着诸多人阴暗的胸膛。

这时,只见刘秀缓缓说道:“我相信在座许多人心里都不安。现在,请允许我一把火把这些公文烧了,让你们都心安些。”

果然,刘秀把诸将与王郎通信的信件,全部烧了精光。烧完以后,就派人向长安报告北方战况。很快,刘玄诏书到来,封刘秀为萧王。同时,命令黄河以北的所有部队,全部复员。

还没说完呢。刘玄诏书里还说,命令刘秀跟有功官员,全部返回长安。另行任命幽州州牧,上谷郡与渔阳郡太守通通被撤换。

只要不瞎眼的人都看得出,刘玄的诏书暗藏玄机。刘秀当然没瞎,他全看出来了。

归根结底,刘秀不过是刘玄盘上的一颗棋。在北方的棋盘上,刘秀赢了王郎,也就宣告他的价值利用到此可以告一段落,可以束之高阁了。所以,如果刘秀真听刘玄诏令,这一趟回到长安,必定是凶多吉少。

刘玄很玄,刘秀却不傻。他没有急着回长安,而是住进了邯郸城的故赵王宫里。江山是他拿命换来的,他得在别人享受之前好好享受一下这美丽的宫殿。

有一天,刘秀正在王宫休息,突然闯进一个人。刘秀睁开眼一看,原来是耿弇。耿弇好不容易说动老爹出兵,拿下邯郸城,功成之后,老爹的上谷郡太守竟然被刘玄撤掉。如果没有猜错,他今天是来倒他肚子里那一堆苦水的。

耿弇对刘秀说:“我想单独跟你谈谈。”

刘秀把左右支开。耿弇就正式说事了:“我方官兵死亡太多,请允许我回上谷补充兵马。”

刘秀微微一笑,说道:“王郎已经被斩,邯郸已被我们拿下,黄河以北一片太平,这时候还回去补充部队,请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耿弇说道:“王郎是死了,可是混乱才刚刚开始。举目天下,有数十造反集团,各自为营,拼抢地盘,打得你死我活。每个造反集团都有几十万人马,有的甚至超过百万。此时此景,刘玄却让我们全部复员,绝不可以听从。”

刘秀像两只耳朵聋了,只管眯着眼睛听着。耿弇接着说:“我相信,仅凭刘玄之力,是不足以抵挡住这些造反集团的,不要多久,他肯定崩溃!”

一听到这,刘秀突然不聋了。他睁开眼睛,跳下床来,指着耿弇叫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信不信我叫人拉你出去斩了?”

耿弇很镇定地说道:“大王厚恩待我,我才说出心里话的。”

刘秀死死地盯着耿弇。良久,只见他突然大笑,说道“哈哈,我唬你的,接着往下讲吧。”

好了,耿弇终于把深藏于心里的话全部倒出来了。

他这样给刘秀分析:王莽新政无道,百姓思汉如潮。如今,刘玄登基,百姓生活反而不如新朝时候,又不得不思王莽了。就此,我可断定,刘玄根基不稳,不久必败。

天下大乱,百姓思明君似渴。所以,现在正是大王您放开手脚,建功立业的黄金时期。只要你以仁义之号,发布文告,天下必定归你。千万别错过这个绝佳机会,让天下落入外姓人之手。

继邓禹、冯异之后,耿弇是第三个力劝刘秀自立的人。顿时,刘秀内心深处犹如卷起了一阵狂潮。回去是凶,犹如虎落平阳,鸟入牢笼,不如就此搏一把。

于是,刘秀向刘玄打报告说,黄河以北还未完全平定,他还不能回去。同时,军队还不能复员。

有时,忽悠也是立身之地。刘秀知道,苍天还欠他一个机会。只要机会一到,他即刻飞龙冲天!

二 扫荡北方

出来混,不但要有脑子,还得有野心。耿弇向刘秀进了一言后,他就打心里就决定,要让这广阔的北方大地,成为展翅冲天的好基地。

可北方形势不容乐观。正如耿弇所言,王郎死后,北方混乱不是停息,而是刚刚开始。在王郎之后,一夜之间又冒出数个造反集团。这些集团,大大小小,两只手掌是数不完的,人数加起来,有几百万。

这数百万乱民,犹如蝗虫压向大地,密密麻麻,所到之处,必是抢夺奸杀,简直乱透了。所以刘秀认为,当务之急,不是称王称帝,而是扫荡乱民。

而实施扫荡行动之前,必须解决三个人。这三个人就是前面所说的,由刘玄任命的幽州州牧、上谷郡太守和渔阳郡太守。很明显,他们是刘玄派来扼制刘秀的杀手。也正因为如此,之前刘秀向他们征兵扫荡乱民时,他们理都不理。他们不理不睬,别的郡县也在观望着,工作相当被动。

刘秀把两个人叫到面前,一个是耿弇,一个是吴汉。

吴汉,字子颜,南阳宛人,穷光蛋一个。吴汉尽管很穷,但为人厚道,话也不是很多,典型的只做不说的人。

尽管穷,但志气不小,吴汉很早就跑到政府部门打工,先做了亭长。王莽末期,因为宾客犯法被连累,就亡命到渔阳郡,广交当地豪杰,混得不错。不久,就被伯乐发现,向渔阳郡太守彭宠推荐,当了县令。

和耿弇一样,吴汉也是刘秀粉丝之一。之前,尽管他没见过刘秀,但已久仰大名,心已随之而去了。那时,当王郎追杀刘秀时,吴汉就主动说服渔阳郡太守彭宠出兵攻打王郎。天遂人愿,两军合兵后,吴汉成了刘秀属下一员大将。

两人到来,刘秀告诉吴汉,你去对付幽州州牧;然后又对耿弇说,上谷郡本来是你老爹的,现在你去把它抢回来,顺便把渔阳郡也拿回来。

吴汉只带二十骑就出发了。不久,吴汉派人传话回来,幽州州牧已经逮捕,就地斩首;接着,耿弇也派人传话回来,渔阳郡和上谷郡太守,皆被斩首。更好的消息还在后面。刘秀杀掉三人后,各郡县领导无不震动。然后,信件纷纷飞来,说愿听萧王调遣。

前面说过,北方的造反集团数目两只手掌都数不完。名字要列出来,至少有一大串,有铜马、高湖、重连、大枪、尤来等集团。在这串名字中,刘秀首先要解决的一个就是铜马乱兵集团。

铜马乱兵的老巢在鄡县(今河北省辛集市东)。刘秀率兵从邯郸出发,到达清阳(今河北省清河县)后,就停滞不前了。他不为别的,而是在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前面说的吴汉。

刘秀很需要一支骑兵部队,他已经把这个光荣任务,交给了老实厚道的吴汉。他之所以派吴汉去拿幽州牧,原因之一,就是要让他征调当地骑兵,南下清阳与他会师。

刘秀没有空等。不久,吴汉即率军赶到,扫荡行动开始了。

当刘秀和吴汉会兵时,铜马兵就开始叫嚣挑战。但是,刘秀扎营不出,任他们天天在营外叫喊,就是不出战。没人看懂刘秀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一个月后,大家才看懂了。

原来,刘秀秘密派兵,把铜马兵的粮道断了。铜马乱兵集团粮食已尽,军心开始摇动。这时,有人发现刘秀动了。

刘秀决定夜里向敌军发起攻击。打架是要靠力气的,铜马乱兵一帮饥民,受不住刘秀攻击,即刻投降。

但是,当刘秀正准备举行受降仪式时,发现又有乱民要北上闹事了。这两大乱民集团分别是高湖与重边乱兵。刘秀发兵追杀,追到蒲阳山(今河北省满城县西),稍微策马攻击,这帮人就全部举手投降了。

刘秀接收三大乱兵集团,安置领导并清点人数,总共有数十万大军。事实上,像铜马、高湖等乱民集团并不可怕。这些都是由活不下去、集体出来抢食的饥民队伍组成的。他们有队伍,却没有严密的组织,更没有远大的为天下而战的理想。

所以,人多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了组织,还有了理想。而在这些乱兵集团中,最有组织和理想的集团,就是阴魂不散的赤眉集团。这才是让刘秀最担心的。

然而,刘秀马上发现,赤眉集团根本就不理他,而是集体直奔一个人而去。这不是什么秘密,赤眉集团要去打的人,正是在长安城高高在上的刘玄。

赤眉攻打长安这个重要情报,差点让刘秀高兴得跳起来。时间,他最需要的是时间。现在,赤眉转移部队,目标长安,让北方的他有足够的时间来壮大力量。

实在是天赐良机啊。

包括刘秀在内,在全天下所有的造反集团中,最老牌的、最玩命的,不是别人,而是赤眉集团。这些年来,赤眉集团尽管历经挫折,追杀,挨饿,但他们从未放弃过造反的梦。

他们最初造反,或许就是为了能有一口饭吃,活下去。但是,经过多年战争,他们总结出了,要想吃好穿好,并且能够娶上一个小老婆,住上好房子,骑上好马,就必须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等、靠、拿,那是永远不会有出息的行为。

赤眉的主要领导人名唤樊崇。他之所以要率军攻打刘玄,不仅仅是刘玄太肥,而且两人之间是有过节的。

情况是这样的,当初,刘玄登基当皇帝后,就派人去收买赤眉。那时,赤眉领导人樊崇认为,王莽让穷人活不下去了,穷人才打他。现在穷人代表刘玄当了造反公司老总,不如让他也入股一起把汉朝这个破公司重新做大做强。

可没想到的是,刘玄根本就不怎么理樊崇,什么高官都没捞到,更别提什么股份了。于是乎,樊崇又率着他的兄弟逃跑,重回自家造反公司。

这次,赤眉率军西征,就是要以实力告诉刘玄,世界上没有永远的强者,也没有永远的弱者。你曾经舍不得给我的,我今天不但要回我的那份,还一锅把你的也端了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樊崇并不知道,就在他牛气烘烘地西征之时,刘秀这只大黄雀正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刘秀认为,赤眉此次西征,必定吞掉刘玄。所以,他必须在赤眉攻打长安城时,扑上去抢一块肥肉。他看中的肥肉,就是汉中。他已经想好了,攻打汉中的任务就交给邓禹。

于是,刘秀拜邓禹为前将军,率两万精兵,准备西入函谷关,伺机行事。

接着,刘秀又把头转向了洛阳。除了长安外,刘玄还在洛阳城布下了天罗地网。仅驻军就有三十万,而其将领主要是李轶和朱鲔。

前面介绍过了,这两人都是谋杀刘的杀手。

刘秀把邓禹召来,问道:“河内郡地势险要,物产丰富,我准备派一位将军到此打理,你认为谁合适?”

邓禹说道:“要治理地方,统御百姓,非寇恂不可。寇恂文武双全,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了。”

刘秀点点头。他把寇恂召来,拜为河内郡太守,行大将军事。

刘秀语重心长地对寇恂说道:“从前,汉高祖把关中交给萧何;现在,我把河内郡交给你,任务有二:行萧何之事,保证部队后勤供给,粮食兵源不得断绝,这是其一;挡住渡河敌军,不让他们北渡黄河,这是其二。”

送走寇恂后,刘秀又把冯异召来,说道:“我拜你为孟津将军,统领魏郡河内郡兵力,沿着黄河北岸布防。我叫你做这一切,就是要盯死洛阳。”

说完,刘秀就分别送邓禹、寇恂、冯异上路。他继续留下来,他的任务就是继续扫荡北方乱民。

刘秀继续北进,接下来他要扫荡的是尤来、大枪等乱兵集团。他从元氏(今河北省元氏县)开始攻杀,把乱兵一直追到北平(今河北省满城县),又再追到徐水北岸,把乱兵杀得满城乱叫,叫天不应,叫娘不来。

刘秀得意极了,继续深入扫荡。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把乱兵逼疯了,乱兵们不知哪来的一股力量,集体反扑,大败刘秀。

刘秀想撤都来不及了,只有撒腿便跑。乱兵们已经疯了,像过大年赶杀猪一样,拼命追杀刘秀。众所周知,刘秀的逃跑技术是一流的。但是这一次,他实在跑不掉了,竟然被逼上了一处悬崖。

刘秀真急了。

他又想起了曾被王郎兵追杀的那一幕。当他四顾茫然,不知去往何处时,是路边一个白衣老者指点,他才进了信都城找到同志的。现在,悬崖之上,他多渴望突然来一位高手,白影一晃,把他抱起,飘下悬崖。

此时,追兵越来越近了。天不自助,只有靠自己了。于是乎,刘秀眼睛一闭,猛地跳下了悬崖。

准确地说,这不是悬崖,而是一处高岸,人被逼急了,还是可以跳的。刘秀刚跳下去后,就有一见义勇为的士兵骑马向他奔来,然后跳下坐骑,扶刘秀上马。刘秀拍着士兵的肩膀,不知道说什么好。

乱兵大败刘秀后,刘秀的部队也一路逃跑,当他们跑进范阳城(今河北省定兴县)时,都不由得停下喘口气。这时,他们突然发现,自家领导刘秀不见了。

刘秀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没人清楚。于是,军中人心惶惶,悲观情绪像大雾一样弥漫开来。

正当群龙无首时,吴汉出来说话了。他对士兵们喊话道:“大家莫慌张,就算萧王没了,萧王大哥的儿子还在南阳,到时他就是我们的最高领袖。”

吴汉想拿话唬人,一点用处都没有。大家就像被狼群追赶的羊群,仍然处于一种莫名的恐惧之中。然而,正在他们度日如年的时候,刘秀逃回来了。

那时,刘秀跳上马后,乱兵紧追。紧急之下,耿弇断后,大量放箭,射退乱兵,终于有惊无险地逃回来。然而,狼狈归来的刘秀发现,尤来乱兵集团并没有乘胜追来,而是连夜拼命撤退。

这一看他立即就转忧为喜,得意地笑了起来。

原来乱兵追得急,其实心里怕刘秀怕得要命。既然他不敢追来,那我就继续追杀。刘秀整军,率军再次追杀乱兵。乱兵一看刘秀再次追来,边战边跑,一口气跑进了渔阳郡。

这时,有人告诉刘秀,我们不要打了,乱兵们快要完了。

刘秀一听这话,莫名其妙。转头一看,原来说话的人是强弩将军陈俊。

陈俊,字子昭,南阳西鄂人也。他这样告诉刘秀:我发现,尤来等乱兵集团本身作战是不带粮食的。他们都是走到哪儿抢到哪儿。现在,渔阳郡的东西他们也应该抢得差不多了。

他们抢不到东西,肯定要出城接着跑。我们要消灭他们,根本就不用去追,只需派一支军队,绕过他们前头,跑到前面通知各郡县坚壁清野。到时,他们抢不到粮食,没力气跑了,更没力气作战了。

他们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自我崩溃。

高啊。刘秀高兴得眉头要跳起来了,他让陈俊亲自率军跑在乱兵前面,命令各郡县坚城固守,不许出战。

果然,乱兵们抢渔阳郡的东西吃完了,出城狂奔,每奔到一处,人家已经关城固守,想进城抢东西都不行。于是他们又只好往前奔,结果运气很差,没有一个城市欢迎他们。

乱兵们撑不住了,越逃人越少。结局正如阿俊哥所说的,尤来等乱兵集团几乎溃散完了。

三 登基称帝

当刘秀在北方忙活扫荡时,冯异也没闲着。按照刘秀的吩咐,就是要盯死洛阳。但是,他要盯住洛阳,只要搞定一人足矣。

这个人就是李轶。

李轶是个什么货色,我们早已经知道。这家伙喜欢吃着自家碗里的,看着别人锅里的。所以吃里爬外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了。

冯异认为,李轶是吃里爬外的高手,有必要让他再露一下本领。这一回,绝对不会亏待他的。于是他就写了一封信,派人给李轶送了过去。

冯异的信引经据典,写得很长,意思大约如下:

赤眉数十万大军,像蝗虫一样攻打长安城去了。长安城就像一片新出稻的田野,必为蝗虫吃尽,保不住了。往后看,刘秀已将北方乱民扫荡殆尽,正在挥师南下。刘玄气数已尽,你还傻守着洛阳干吗,又不能当饭吃,还是赶紧吃里爬外,投了萧王刘秀得了。如果晚了,后悔就来不及啦。

此时,李轶已被刘玄封为舞阴王。冯异这话,并非只是吓唬。举目天下,形势大约如此,说的正是实话呢。刘玄就像个三流赌徒,老本都要输光了。那么,他封李轶的这个舞阴王就像银行的信用卡,已经严重透支,也将无法使用了。

李轶读着冯异的那封信,心里特不是滋味。对他来说,什么忠君义士,通通都是扯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才是靠谱的。可是抬眼望天下,天下茫茫,前途暗淡,该往哪里去呢?

往刘秀那里去,当然是个好主意。可我们都知道,刘可是他策划害死的,这笔账刘秀怎么算?但是,不投刘秀,还有后路吗?似乎只有刘秀是他的唯一选项。

李轶叹息一声,给冯异回了一封信。他的信是这样写的:“我本来是第一个跟萧王刘秀策划造反的,今我守洛阳,你据孟津,都居于战略地位。如果咱俩联手,天下在手一握。请您转报萧王,我愿举兵投效,佐其安邦。”

底牌露出来了,果然是个吃里爬外的极品。但是,李轶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必须摸摸他的底牌。

于是,冯异率军北上,拿下上党郡两县,转即率军南下,拿下河南郡的成皋以东十三县,收服降兵十余万人。

冯异在前方忙活,此时李轶就像打瞌睡似的,一动不动。冯异一看,高兴极了。接着,冯异转战刘玄另一支来袭军队,斩杀一万余人。再回头一看,李轶还在洛阳城按兵不动,见死不救。

冯异彻底放下心来,由以上可见,李轶是铁了心要投刘秀了。极品,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于是,冯异将此事速报刘秀。很快,刘秀回了一封信,告诉冯异:李轶向来诡计多端,以前我认为他不靠谱,现在我仍然认为他不靠谱。对付这般不靠谱还不要脸的家伙,必须来点狠的。

怎么个狠法呢?刘秀认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曝光。

说到底,刘秀还是恨。接着,他告诉冯异,赶快把李轶写给你的信抄给各郡太守及民兵司令等,让天下的人都来传阅他那封伟大的杰作。

看着刘秀的回复,冯异如坠五里云雾,搞不清楚刘秀要干吗。不要说冯异搞不懂,众将也搞不清。叛将就像间谍,应该重点保护才对,刘秀怎么能反其道而行之呢,真的搞不懂。

然而很快,他们就搞懂了。刘秀要曝光李轶,就是要让他在敌营中狗咬狗,站不住脚。刘秀这招,学名就叫借刀杀人。

冯异把李轶写给他的亲笔信公布后,马上就传到他的亲密战友朱鲔那里。当年,正是李轶和朱鲔联手,才逼使刘玄杀掉刘的。而今,刘秀这招,就是要让朱鲔这把刀,干掉李轶。刘秀早看出,李轶是吃里爬外的老手,可朱鲔不是。李轶此举,必激起朱鲔反击,大打出手。只要这样,一切都好办了,敌军自然会军心动摇,我军就可乘虚而入了。

果然是高招。刘秀此招一出,马上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很快好消息就传来,朱鲔得知李轶要叛降,派人刺杀了他。同时,洛阳城已陷入一片混乱,许多人越城而出,前来投降。

洛阳城,离崩溃也就一步之遥了。

然而,朱鲔并不是吓大的。他认为,与其等着被刘秀困在洛阳城,不如主动出击,杀出一条血路。而要杀出洛阳城,首选去处,就是北渡黄河,攻打寇恂。

而北渡黄河,必须突破两条防线,一条就是寇恂的,一条是冯异的。刘秀派寇恂驻守河内郡,扼住黄河;冯异就像洛阳城外的猎狗,随时都可以扑上来。

所以,要拿下冯异,就必须两条战线同时开战。

于是朱鲔调兵如下:一是派三万精兵,从巩县(今河南省巩县)渡过黄河,进攻温县(今河南省温县西)。二是亲率主力数万,攻打冯异。

他以为此时刘秀北征,河内郡势单力薄,只要把冯异拖住,前锋就可顺利渡过黄河。那时候,就有刘秀好看的了。

谁给谁好看,话不能说得太早,还是等着瞧吧。

朱鲔部队源源不断北渡黄河的消息飞入了河内郡。太守寇恂紧急调集人马,赶往温县。朱鲔渡河部队声势浩大,寇恂部队的上空却飘浮着一层沉重的悲观之气。然而,寇恂却坚定地告诉大家:无论代价多大,都要守住温县。

温县,是河内郡的屏障。温县一失,河内郡就跟着完了,寇恂是绝对不能失掉温县的。

当寇恂赶到温县时,朱鲔部队二话不说,即刻攻城。正在双方打得热火朝天时,寇恂突然看到远方有一支部队正朝温县赶来。这时,城上的士兵也看到了,他们一齐呼叫——刘公大军赶到了!

城上士兵大呼,城下的敌军就慌了。一慌阵势就乱,都不知道怎么攻城了。寇恂仰天长笑,即刻开城,追杀敌军。

的确有一支部队赶来救温县。但不是刘秀的大军,而是冯异派来的救兵。城上那一声声诈吼,竟然吓破了敌胆,朝着洛阳方向跑。寇恂乘胜追击,一口气追到了洛阳城下。

这时,寇恂看到冯异也出现在洛阳城。原来,朱鲔的几万主力,也被冯异打得无处逃身,向洛阳城跑来了。本以为主动出击,会赢得一线生机,竟然把两支虎狼之师招到洛阳城下,这是朱鲔做梦都没想到的。

朱鲔躲进洛阳城后,整天闭城门不出,任凭城外怎么喊话,就是不吱声。这下子搞得冯异和寇恂很是无趣。两人率军绕着洛阳城转了一圈,决定收军班师,以待战机。

此时,刘秀扫荡北方乱民的工作基本宣告结束。放眼望去,整个广阔的北方都是刘秀的地盘了。这时,有人告诉刘秀,时机成熟了,可以称帝了。

首先以文书提出来的,是冯异和寇恂;此信传开后,将领们纷纷请求。每到一处,都有人站出来重提此事,但刘秀就是闭嘴不吭声。接着,耿纯也出来说话了,刘秀这才说了一句:让我再想想吧。

刘秀这招,稍有点古代历史政治常识的人都知道,叫作秀。古之称帝者,必有三辞。当初,汉高祖刘邦演得更像,三辞还不够,最后弄到了四五辞,还装出很委屈的样子说,既然大家硬要让我当皇帝,那我就只好为难自己了。

事实上,刘秀犹豫不决,也不完全是作秀。当初汉高祖刘邦称帝时,天下已全然握在手中。今天的情况可不同,长安城刘玄还在跟赤眉火并着,洛阳城还关着朱鲔那只困兽。

也就是说,天下未平,只大半在手,此时称帝,到底合不合时机,这才是他最顾虑的。

要回答这个问题,估计冯异最为合适。自从刘秀当上大司马之后,冯异就在幕后秘密策划刘秀自立,直到今天,他终于可以展示推手的重磅威力了。

当刘秀召来冯异时,冯异以无比坚定的语气告诉刘秀:“长安皇帝刘玄肯定是要灭亡的。到时天下无主,必然更加混乱。所以,我强烈建议,为了国家社稷,为了黎民百姓,请大王您勇挑重担,自立门户吧。”

冯异一番话,犹如贯虹长剑直入刘秀心灵深处。这时,有一个人千里迢迢地带来一样神秘武器,让刘秀犹如天助,坚定称帝之志。

这个神秘武器,其实并不神秘。刘秀多年前在新野贩谷时就见过,自那以后,几乎天下人无所不知。这个武器就是神秘预言书,古称图谶。

给刘秀捎来秘神预言书的人,是关中一个儒家学派的学者。他带来的是赤伏符,上面有一句话:“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

四七,二十八。自高祖刘邦兴起,到刘秀兴起,总共二百二十八年,恰好应验了四七。再来看“火”字,西汉王朝以火作为象征,所以以火为主。换句话说,此时此刻,正是刘秀建立王朝、中兴大汉的良辰吉日。

于是,赤伏符一出,诸将们再次请求刘秀称帝。

这时,刘秀一副忧郁的样子,他把冯异找来,说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冯异问:“啥梦?”

刘秀说:“我梦见自己乘着一条赤龙上天,一觉醒来,心里害怕极了。”

冯异听完,扑通一声跪到刘秀面前,说道:“此天命发于精神。心中害怕,这是大王您谨慎本性而已。”

冯异抬起头,再狠狠地补充一句道:“大王不要犹豫了,称帝吧。”

好吧,就听你的。公元25年,六月二十日。刘秀在鄗县南郊登基称帝,改年号建武,大赦天下。

四 混乱的长安城

刘秀尽管登基称帝了,可有人已经看出来了,他还缺个像样的东西。这个东西就是首都。举天下之大,唯有两个地方最有王气,一个是长安,一个是洛阳。长安就别想了,刘秀一心就想着定都洛阳。

此时,洛阳城已被团团包围,迟早会落入刘秀手里。可是这个迟早到底是什么时候呢,刘秀也拿不准。转眼数月过去了,看着洛阳城里的朱鲔做顽守状,老实说,刘秀还真着急了。

人性都是有弱点的,只要抓住其弱点办事,往往事半功倍,就像对付李轶那样,不费一兵一枪,就把他干掉了。可眼前这个朱鲔,到底用什么办法搞定他呢?

刘秀冥思苦想,又想到了一招。

刘秀认为,既然朱鲔不吃硬的,何不试着喂他软的。于是,他就想到了一个人。

刘秀想到的人名唤岑彭。岑彭,字君然,南阳棘阳(今河南南阳新野)人。最初,岑彭为王莽政府一县官,后来刘造反,投诚归降;刘被斩后,属归朱鲔部下当校尉。直到刘秀北渡黄河,投其帐下。

刘秀把岑彭召来,说道:“你曾经是朱鲔部下,我派你个任务,前去游说,劝其投降。”

岑彭领命,来到洛阳城下。朱鲔站在城上,彼此相望。岑彭对着城上滔滔不绝地做了半天思想工作,末了,只听朱鲔说道:“你讲的那些我都懂。问题是,刘是我和李轶设计杀掉的。如果我投了刘秀,他会放过我吗?”

岑彭一愣,对哦,这个问题得先回去问问领导才行。于是他转头便走,速报刘秀。

刘秀答道:“你这样告诉朱鲔,做大事者,不会把这些小嫉小恨放在心里。只要他肯投我,封他官爵还来不及,哪能杀他。”

刘秀再加一句:“黄河为证,我不食言。如果食言,天打雷劈。”

岑彭得了答复,跳上马又跑到洛阳城下,把刘秀那番话对着城上的朱鲔喊了一遍。然而朱鲔听后,从城上放下一条软绳做的梯子,对着城下喊道:“岑彭,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就爬上来跟我好好谈谈。”

岑彭望着绳梯,稍稍一愣,抓住绳子,就要爬上去。这时,只见朱鲔在城上仰天大笑,喊道:“行了,你不必上来了。我相信你。”

朱鲔告诉岑彭,他愿意许降,五天后,一定亲往拜见刘秀。

五天后,朱鲔真的出城了。出发前,朱鲔已经命令诸将守城。他这样告诉守将,你们一定要看好洛阳城。此趟出去,如果我不能回来,你们就率军另投他处。

说到底,朱鲔还是不太信任刘秀。朱鲔叫人将自己五花大绑,和岑彭一道去见刘秀。刘秀见到后,亲自解绑,宴酒侍候。紧接着,命令岑彭当天夜里把朱鲔送回洛阳城。

什么叫胸怀,这就是成大事者的胸怀。朱鲔彻底服了。第二天,率军投降。  两百年前,高祖刘邦初起兵造反,就夺下故乡丰邑县,委托给老乡雍齿驻守。没想到,刘邦前线败归,雍齿倒插一刀,率乡人反了刘邦,坚守不让他进城。后来,刘邦拿下了丰邑,雍齿也投归了刘邦。

可那事以后,刘邦一想起这帮曾经背后插刀的人心里就隐隐作痛。然而刘邦平定天下后,听张良之计,不但没杀雍齿,反而对他封侯。从刘邦那里,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宽广的胸怀,而且还有高超的政治艺术。特别是后者,成就了刘邦的丰功伟业。

两百年后,从刘秀身上,我们仿佛看到了一个复活的刘邦。刘秀再次展示帝王之术和卓越的政治艺术,收了杀兄之敌朱鲔,大大降低了行政成本,极大地提升了一统天下的效率,从而完成了复兴大汉的帝王之业。

公元25年,十月十日,刘秀进入洛阳,定洛阳为王朝首都。尚火德,颜色为赤,规章制度,一切以前汉为准。

搞定了洛阳,接下来就看邓禹怎么拿下长安城了。然而很快,刘秀就发现,长安城实在乱透了,仅凭邓禹一人,根本就收拾不了长安城那个巨大的烂摊子。

刘玄这支造反队伍是一支什么样的兵团?稍长点记性的人都知道,刘玄这支队伍,也不是什么仁义之师,而是抢盗大军。

想当年,刘和刘秀兄弟刚造反时,就联合了新市兵和平林兵。然而,这些人一到了战场,就像流氓抢匪一般,见着好东西就抢。结果抢不过刘部队的,就要跟人家干起来。那时如果不是刘秀出面调解,双方可能两败俱伤。

自从刘玄率新市兵等人进入长安城后,犹如乡下人进了大城市,一下子见到这么大的场面,都适应不过来。朝议的时候,满朝文武百官都来开会,刘玄坐在殿上不知所措,只好不停地抠着手指甲。

突然,他发现自己要说点什么了,就问了一句:“请问诸位,今天抢了多少东西?”

刘玄一语既出,当场就雷倒了众人。过去当抢匪,没想到当了皇帝还把自己当抢匪。

可认真想想,角色的转变也不是刘玄本人的错。进城之后,从来就没有人对他进行过专门的训练,对于朝会仪式,他哪懂什么呢?

当然,第一次当皇帝,一切都还不适应,那也是很正常的。只要认真学习,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问题是,刘玄不是个好孩子,也不是个好学生。他住进长乐宫后,似乎就开始忘本了。不久,他就迷上了美色。

迷上美色的刘玄,很快就学会了偷懒,把大权交给了岳父赵萌。赵萌掌权后,突发奇想,大量提拔一批底层能做事的干部。

说来也够雷人的,赵萌提拔的这些人都是各行各业的能手,很多是些杀牛宰羊专业户,以及在皇宫里烧饭做菜的厨师。

刘玄不管事,赵萌乱管事,于是乎长安城的将领们也跟着乱来了。大家各自抢占地盘,不听指挥,甚至为了抢地盘大打出手。

总之,怎一个乱字了得。

看着长安城乱成那样,邓禹心里都情不自禁地骚动起来。刘秀登基称帝后,他就先赤眉一步,向刘玄发起进攻。经过数月奋战,他连砍敌军数万,甚至还把新市兵首领王匡打败,让他逃回了长安。

王匡在前线败归后,长安城的造反兵团自料不能挡,个个都准备后路了。首先是下江兵王常属下一个将领提出:赤眉数十万军要杀进长安来了,那边邓禹的军队也在侍候着咱,咱想保长安,是没指望了,不如把长安抢个遍,再逃走不迟。

这个美妙的建议,马上就得到了众将领的拥护。于是,他们上奏刘玄,没想到刘玄一听,脸就黑了。

大难当头,不想着抵抗,就想抢一把走人,实在是灭自己的威风。看着刘玄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众将领看情形不对,只好退下。

这时,刘玄把新市兵首领王匡及平林兵首领陈牧召来,甚至还喊来了岳父赵萌大人。告诉他们,无论如何也要组织兵马,抵抗赤眉军,不能就这样把长安城拱手相让。

王匡和陈牧等人领命。可是之前想抢一把走人的那帮将领却不听使唤了。他们秘密商议,趁立秋大祭之际劫杀刘玄走人。

可他们没想到,刘玄爱玩,却没有耽误情报工作,竟然把情报给截获了。

刘玄决定将计就计,就在立秋大祭之际,声称有病,请诸将到宫里议事。他是这样想的,只要他们一到宫里,来一个斩一个,来两个斩一双。

那天,大家都快来齐了,可刘玄又犹豫了。众人一看情形不对,拔剑突围,两派就在宫里干了起来。

刘玄干不过别人,只好先逃出长安城,投奔岳父赵萌。

经过这次惨败,刘玄总结教训,这些将领造反,如果没有王匡和陈牧等人支持,他们是不可能兴风作浪的。擒贼先擒王,一定要先搞定王匡和陈牧。

于是,刘玄就召见陈牧等人。陈牧消息不怎么灵通,提前到了,被刘玄一刀斩首。王匡闻听陈牧被斩,拔腿便跑,率军进了长安城里,和那帮先行造反的将领会合。

不久,刘玄在岳父赵萌等人的支持下,重新杀回长安城,把王匡等人赶了出去。

当刘玄重回长乐宫时,心中不禁自喜。然而,当他正沉浸于胜利的喜悦之中时,一片恐怖的压城之云正在飘向长安城。

五 最后的刘玄

压向长安的黑云,不是邓禹大军,而是赤眉的虎狼之师。

中国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天下大乱之时,犹如潘多拉盒子被打开,牛鬼蛇神满天飞。这些牛鬼蛇神打成一团,最后,总有一个降服天下。而能够降服天下的人,绝对不是偶然的。如果用心观察,就会发现,这个得天下之大神,自始至终绝对是高规格的自律者。

自制自律,不仅是一个集团的规矩,更是一个集团的远大追求。两百年前,汉高祖刘邦西入咸阳城,与当地百姓约法三章,然后退出咸阳。惹得咸阳人无不仰天长呼,得天下者,必为沛公也。

两百年后,在天下诸多造反集团中,最为自律者当数刘秀。反观赤眉集团,与刘玄集团差不离,出来混,就是为了抢。只要肚子吃得饱,管他洪水滔天。就这点来看,赤眉来攻打刘玄的长安城,并非什么是非之战,摆明就三个字——黑吃黑。

前面说过,赤眉要来攻打长安,不仅是因为长安很肥,而且赤眉领导人跟刘玄是有过节的。事实上,除此以外,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情况是这样的,赤眉造反兵多是东部人,早年他们出来造反,完全是为了混口饭吃。然而多年过去,战争越打越多,越打越剧烈,打得一望无际,不知何年是个头。于是乎,军中思归故乡之情犹如病毒传播,严重破坏了军队的战斗力。

这时,赤眉领导人樊崇认识到,队伍如果向东边开进,这帮人肯定趁机溜走。如果这样就严重了,肯定要被其他造反集团剿灭,连自立之地都没有了。于是为了自保,他决定把队伍拉到西边去。

出门靠朋友,路这么远,士兵想单独逃跑已无可能。结果只有一个,他们会抱团,将造反进行到底。

然而这时,有人却告诉赤眉领导人樊崇,如果就此攻打长安,并非长久之计。

接着,这个高人指点樊崇:将军您挥师百万进攻长安,竟然没有一句口号,被人当成抢匪集团,怎能得天下民心呢?要想有的抢有的吃,最好打出一个旗号来。天下人思归汉朝,不如拥立一个刘氏子弟,以捍卫汉朝王室正统而战为名,定能威慑天下。

樊崇一听,不禁猛拍脑袋。娘的,出来抢了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别人都是这么干的,为什么偏就忘了学这点呢。

于是,樊崇就派人去物色人选。很快他就找到了三个人,都是汉朝王室后裔。这三人经过多年战争洗礼,已沦为底层平民。不过不打紧,只要听话,神话将不再是传说。

在选立天子方面,樊崇采取了一个最原始,也最公平的办法。这就是抽签。三个人一起,同时抽,结果是年幼的那个放牛娃抽中了。此人名唤刘盆子,此时才十五岁。抽签时,他身上还穿着破烂的牧童衣服,头发披散,光着脚板,目光稚嫩,并不知道命运已将他推向了一个怎样的舞台。

看着眼前莫名其妙的人群,刘盆子极为害怕,眼泪流到了脸上,就差没哭出声来了。

造反不相信眼泪。接着,樊崇宣布刘盆子为天子,同时,迅速组织政府机构。三公九卿,班子一并齐全。樊崇很谦虚,他只给自己挂了个御史大夫的职务。

一切准备就绪后,赤眉就准备攻打长安城了。

此时,刘玄的疯狂时代已经过去了,他打跑了新市兵王匡,王匡眼睛眨都不眨,就投到赤眉部队。然后,帮助赤眉一起攻打长安东都门。不久,长安城就顶不住了,守城将领主动打开城门,迎接赤眉进城。

赤眉进城,刘玄率军溜出了长安。接着,刘玄逃亡的消息就传到了洛阳,刘秀立即下了一道诏书告知天下,封刘玄为淮阳王。并且发表声明,如果有胆敢诛杀刘玄者,以大不逆判处;如果有护送刘玄回归洛阳的,将赐爵封侯。

一个月后,刘玄还在躲着,对刘秀的诏书理都不理。这时,赤眉领导人樊崇,以刘盆子天子名义也发布一个诏书:“二十天内,限刘玄投降,封长沙王。超过期限,不再接受。”

此诏一出,刘玄竟然心动了。好好的刘秀他不跟,竟然要跟赤眉。人与群分,物以类聚,这话还真没说错。

刘玄和赤眉都是抢劫出身,凑到一起,也算是臭味相投。刘玄派人去跟赤眉谈判。不久,赤眉领导人樊崇就派人来迎接刘玄。刘玄见到樊崇后,即把皇帝玉玺呈献。然而,樊崇拿到玉玺后,仰天长笑,转身离去了。

完了,中计了。被甩在空荡荡的庭院中的刘玄心中充满恐惧。凭着职业嗅觉,他已经嗅到死亡正向他迎面扑来。

前面说过了,赤眉攻打刘玄,不过是黑吃黑。此次樊崇以长沙王为代价,诱刘玄投降,就是为了传说中的皇帝玉玺。只要那个玩意一到手,刘玄还有活着的价值吗?

樊崇离开后,赤眉将领们即刻将刘玄拉起,推出去准备斩首。这时,有人却追上樊崇,大声吼道:如果你今天杀了他,我也死在你的面前。

赤眉樊崇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天子刘盆子的哥哥刘恭。刘恭先前侍奉刘玄,后刘盆子称帝,他就跟着赤眉混了。

尽管刘盆子是个傀儡,但是其兄这一声怒吼,总算将樊崇吼明白了。做人可以无耻,但不能这么无耻。过河拆桥,见利忘义,不厚道啊。

樊崇拍拍脑袋,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只见他抬头说道,好吧,赦免刘玄,封为长沙王。

刘玄侥幸躲过一劫。但是,躲得过今天,躲得过明天吗?躲得过明枪,又能躲得过暗箭吗?一想到这里,他心都凉了半截。他坚信,在赤眉的阴暗处,埋伏着一批暗箭高手,迟早会朝他背后射来。

刘玄想对了。的确,在赤眉的队伍里藏着一批放冷箭高手。可能有人已经想到了,这些要放冷箭的就是在皇宫里跟刘玄大打出手,被赶出长安城投奔赤眉的将领。比如,新市兵王匡就是其中一个。

王匡很冤,做坏事的都是他的部将,然而什么坏事人家想都栽到他头上来。没办法,他是领导,没有他点头,那帮人能乱来吗?不管王匡是不是这样想的,可人家就是这样想的。可见,乱世当领导,还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当然,王匡是投了赤眉,可没人哪只眼看到,他要准备给刘玄放冷箭。倒是有人看见,下江兵另外一个将领要投暗枪了。

下江兵首领是王常,曾经跟刘是一伙的。他这属将叫啥名字,我认为也就不必交代了。既然是放暗枪的,就让他永远躲在历史的暗处,不被人知算了。

在赤眉集团中,负责保护刘玄的是一个叫谢禄的将领,时被赤眉封为右大司马。那想放冷箭的这样忧虑地告诉姓谢的:长安三辅百姓,都想把刘玄抢回去当他们的皇帝。如果真被他们抢走了,以后联合攻击咱们,那不是坐着等死吗?出来混,安全第一,不如这样……

后面的话不用多说,人家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谢禄听后,深以为然,决定对刘玄下手。

有一天,刘玄要出城郊游牧马,谢禄派人跟从,就在郊外将他绞杀。

继王郎之后,又一个自立为天子的人倒下了。没有掌声,没有鲜花,只有悲凉与叹息,在遥远的夜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