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西域不是传说

一 征伐北匈奴

公元73年,二月。汉朝出兵,准备攻打北匈奴。  作战计划稍微修改了一下,不是集中歼击,而是分兵四处,采取了各个击破法。各路主帅及队伍大约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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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仆祭肜、度辽将军吴棠率河东郡等两郡的鲜卑部队,以及南匈奴骑兵一万一千人,出高阙塞;奉车都尉窦固、耿忠率酒泉郡等三郡地方民兵,匈奴骑兵等一万两千人,出酒泉要塞。

驸马都尉耿秉等率武威郡等壮丁,以及匈奴骑兵一万余人,出张掖郡居延要塞;骑都尉来苗等率太原郡等七郡民兵以及乌桓等少数民族骑兵一万一千人,出平城要塞。

奇怪,乌桓、鲜卑不是一直与汉朝为敌吗,怎么跟汉朝整到一块去了?还有那些匈奴兵,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友军呢?

西方哲人说,人不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事物是要发展变化的,从刘秀到刘庄,仅区区数年,天下大势发生了很大变化。

我们知道,西汉时代,南匈奴向来是汉朝传统亲家。然而,王莽王朝建立后,两家就闹翻了。一直到刘秀统一天下前,南匈奴还是不买汉朝的账。后来,刘秀搞定公孙述后,南匈奴反应极快,立即派人来见刘秀,说要恢复两国外交关系。

南匈奴之所以要投归汉朝,主要是受不了北匈奴的欺负。只要有汉朝大哥罩着,北匈奴就不敢动他。刘秀同意南匈奴归附,就这样,南匈奴依仗汉朝做老板,大胆出击,和北匈奴兄弟干了几架后,北匈奴撑不住,有三万余人投降。所以,友军就是这样冒出来的。

事实上,南匈奴投汉朝后,北匈奴也在讨好。当年,南匈奴跟刘秀做交易,说你出钱,我出人,帮你保卫边郡,咱们永远都是亲家。北匈奴一听,就着急了。也立即派人到洛阳进贡,请求通商和亲,说也要和汉朝结亲家。

刘秀同意北匈奴通亲。狗是改不了吃屎的,北匈奴挂名和亲,却还常常跑到边郡抢劫。刘庄即位后,北匈奴还在抢。刘秀能忍,刘庄可忍不住了。刘庄决定向汉武大帝学习,打到漠北去,一举剿灭北匈奴。只要灭了北匈奴威风,西域问题即可迎刃而解。

那么,乌桓人和鲜卑兵又是怎么来呢?不急,暂时搁着,稍后回答。

话说回来。打战,就是拼经济。从刘秀到刘庄,汉朝对北匈奴隐忍多年,就是等着有一天凑够一笔大钱,然后拿去西北大漠深处烧死他们。刘秀没有看到这一天,刘庄却等到了。

四路大军中,窦固的兵团锐气最盛。窦固一鼓作气,直接把军队开进了天山。

天山,从某种角度上说,是匈奴传统意义的地盘。这里山高林密,易守难攻,是天然的军事优良基地。当年,霍去病直捣天山,像掏鸟窝似的,将全部匈奴兵团从天山端了出来。

刘庄想学汉武大帝,窦固也有个梦想,渴望成为霍去病式的英雄。霍去病已成为永远的传说,可热血仍然在汉朝人的心里沸腾。窦固出趟远门不容易,肯定不会空手而归。再怎么样,他掏不到鸟窝,也要打几只大鸟回去。

果然,窦固一进天山,就发现了一只大鸟——北匈奴呼衍王。窦固乐疯了,追着狂打,斩杀一千余人。然后一路追到蒲类海,拿下了匈奴军事基地伊吾(今新疆哈密市)。

此时,耿秉在另外一个方向也发现了大鸟——匈奴句林王。他猛追狂打,追过了沙漠六百余里,最后还是被对方逃走了,只好撤兵。

再看另外两路大军。来苗兵团白跑了一趟,没有斩获,还军。但是,另外一支大军,一个非常重要的将领,却输得很惨。

相信大家都看出来了,这个将领就是太仆祭肜。要回答鲜卑和乌桓兵是怎么来的,绕不过眼前这个人。

祭肜,字次孙,颍川郡颍阳县(今河南省襄城县东北)人。他不是什么富二代,也不是权力三代,而是地地道道的老江湖前辈了。祭肜初出江湖时,全赖刘秀提携。刘秀之所以要扶他一把,主要是要还祭肜大哥祭遵的一个人情。

当年,祭遵兄弟本来家里很有钱,可早孤丧母,正值天下大乱。当时,刘秀率军路过颍阳县,祭遵便去求见刘秀,说要参军。

那时,祭遵长得很帅,给刘秀留下深刻印象。于是将他留下,任为门下吏。后来他被拜为偏将军,扫荡河北,被封为侯。从此,祭遵的人生犹如跑车上了高速公路,屡建奇功,名扬天下。

很不幸,祭遵在战场上受伤甚多,在讨伐隗嚣的军事行动中病死军中。他无子,封国被解除。刘秀常替之嗟叹,决定培养祭肜。官职已经想好了——辽东太守。

辽东是个什么地方?它是汉朝边郡,贼寇甚多。让人郁闷的是,这些贼寇不是一般的烂仔,也不是流民,而是匈奴人、乌桓人,鲜卑人。

学文化,这帮人永远不是汉人的对手。然而要论杀人越货,他们天生就是干这行的种。没办法,环境逼人,他们年年喝西北风,都喝怕了。而邻居大哥汉朝,家里正乱得很,所以他们倾巢而出,沿郡抢劫。

刘秀这辈子最大的能耐,就是看人没走过眼,做事很少失过手。他认为,要想制伏边郡抢匪,祭肜是可以的。

跟大哥一样,祭肜长得也很帅,肌肉男一个,富有勇力,能拉三百斤大弓。出来混,长相很重要,实力也很重要。小祭哥一到辽东郡,就激烈地烧了一把火。

首先被祭肜大火烧到的是鲜卑。有一年,鲜卑万余骑兵出动,准备大抢辽东郡。祭肜收到情报后,抄起家伙就上,当鲜卑骑兵看到祭肜时,都不由得轻蔑地笑了。

鲜卑人干抢劫这行当,也有不少年头了。大架年年打,小架天天有,什么场面没见过。祭肜竟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只带了千余人来。一千打一万,想一个打十个,简直就是找死。

鲜卑笑得太早了。很快,小祭哥就让他们见识到什么叫鬼哭狼嚎。

自从祭肜到了辽东郡,无论大架小架,次次总是一马当先。对他来说,打架就像拿刀进了菜地,没有他剁不下的菜。这一次,他也没有例外,身披战甲,第一个冲进敌阵。

鲜卑很淡定地跟汉军对着砍。一阵混乱后,他们全都慌了。因为他们发现,倒下的全是自家兄弟,砍人的全都是不要命的汉军。

顿时,他们恍然大悟,遇到对手啦,再不逃命都没了。

鲜卑人慌马乱,如羊奔马跑转头就逃。祭肜刚刚砍进状态,怎么能够收。他率着千余汉军,犹如嗜血狼群,狂追不舍。

跑着跑着,慌不择路的鲜卑人被赶到河边,投水互相践踏,死者有一半;五千人报废了,还有五千人,祭肜再接再厉,继续追着砍。祭肜砍人上了瘾,人家逃命的可就辛苦了。鲜卑人都已经逃出塞外了,竟然还要追。

我想,如果有机会不当抢匪,鲜卑人坚决不干了。就算再干这行,也绝不到辽东这鬼地方来。

鲜卑人为了逃命,全都弃兵裸身,各自亡命。祭肜这才停止追杀,数人头,又砍了三千。数战马,缴获数千匹。

那一仗打后,鲜卑人彻底怕了。从那以后,他们一听说辽东,心里都发毛。别说贴钱让他们去抢辽东郡,就是梦里他们也不敢靠近祭肜地盘半步。

祭肜打了胜仗后,仿佛出了久积胸中的一口恶气,手也不痒了,牙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他没有继续对鲜卑人动刀,相反还很客气,多次派人带着财物,前往人家地盘喝酒,拉家常。

战争如江湖,就像打擂台,台上输了,台下还可以是朋友。祭肜派出去的人路没白跑,酒没白喝,话没白说。不久鲜卑人就表态了,说愿意归附。

紧接着,乌桓人也被打怕了,归顺汉朝。只有北匈奴不吃祭肜那一套,依然躲在遥远的沙漠外,继续和汉朝玩躲猫猫。

现在,该结祭肜做一个小小的总结了。祭肜在边郡蹲点近三十年,如果没有他三十年如一日的操劳,就没有汉朝边境的安宁;没有他冲锋陷阵,把边郡外寇降服,刘庄腰板无法硬起来,那什么时候出兵攻打北匈奴,永远是个未知数。

然而这么一个大腕级人物,怎么就吃了败仗呢?

事情是这样的:祭肜率军出塞时,南匈奴左贤王也在队伍中。不知刘庄安的什么心,左贤王跟祭肜的关系向来紧张,偏偏却安排两人在同一条船上。

祭肜出要塞后,走了九百余里,不要说匈奴人,连个兔子的影都没见到。他们看到了一座山,左贤王告诉祭肜,我们已到涿邪山了,没遇到敌人,他们可能就是闻风而逃了。这样的话,再往前走也是白搭,不如打道回府吧。

涿邪山,即今天的蒙古国巴彦温都尔山。按计划,他们到了这里,寻不见匈奴,可以撤兵。因为没有逮到北匈奴,祭肜只好撤军,可当他回到塞内时,等待他的是一场噩梦。

祭肜回洛阳后,立即被人弹劾,说他懦弱畏敌。接着,上面就派人来问罪,把他扔到监狱里去了。祭肜彻底蒙了,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什么时候畏敌过?如果畏敌,除非太阳围着地球转。

这时,人家才告诉祭肜,如果不是懦弱畏敌,您老怎么会还没到涿邪山就班师呢?

祭肜终于醒悟过来了。他到的那座小山根本就不是什么涿邪山,他是被左贤王算计了。英雄一世,风光无限,大江大河都跨过了,竟然倒在一个小人的脚下。可这毕竟是一场误会。不久,上面把情况弄清楚了,就将祭肜放了,免去太仆职务。

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未像今天这样输得如此惨。出狱后,祭肜悲愤难抑,耻辱难忍,吐血数日,亡世。

二 窦氏集团发展简史

刘庄赞助的这场征伐北匈奴大行动中,老将祭肜一失足成千古恨,仅窦固杀敌有功,成了最大赢家。回来后,他就升官了,被封为“特进”,仅次于汉朝三公。

别看窦固人前很风光,其实人家也是走过弯路的。

窦固打小喜欢兵法,长大后娶公主,袭父侯爵,刘庄即位后,又被封为中郎将。曾经的康庄大道,任君驰骋,一切貌似很顺,可没跑出多远,他就跌到了一个深坑里。

殊不知,窦氏有限公司自上市以来,产业大,人众,问题也多。窦氏第一代董事长窦融,是个很识时务的人。当年,刘秀统一天下,邓禹等人纷纷交出兵权,他也不例外,离开苦心经营多年的地盘和军队,带领全家人到洛阳定居。

在窦融的努力下,不出两代,窦氏产业就做得很牛了。牛到什么程度呢,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一公,两侯,三公主,四两千石。

窦融官衔最大,做过三公之一的大司空,即一公;窦融被封安丰侯,其弟窦友被封显亲侯,即两侯;窦氏三人娶三公主,最牛的当数窦固,娶的是刘秀的女儿,其他两个娶的则是刘秀的孙女,即三公主。

所谓两千石,就是部长级干部。窦融做过卫尉,其弟窦友做过城门校尉,窦友死后,窦融儿子窦穆接班,也做过城门校尉;窦氏另一子弟窦林做过护羌校尉。如果要算后来居上的窦固,其实就是五个部长级高官了。

宦海多风波,投资须谨慎。这个质朴道理,基本上构成窦融一生的处世哲学。但是,他没想到,正当窦氏势力炙手可热的时候,发生了两场变故,让窦氏公司倒闭歇业了。

第一件事,是窦融堂哥的儿子窦林整的。窦林任护羌校尉时,有一次西羌部落一个小头目率人投降。窦林很得意,给洛阳打报告,吹牛说是西羌酋长亲自投降。没想到,不久真正的酋长就来投降了,事情搞得很大,瞒都瞒不住。窦林只好打报告说,前面投降的是第二酋长,后来投降的是第一酋长。

报告都是递到刘庄这里的。刘庄一看,很是纳闷。西羌酋长向来只有一个,怎么到了窦林嘴里就冒出第一、第二来了,这事忽悠谁可以,如果想把他骗了,那是太不识抬举了。

刘庄把窦林召来问话,窦林支支吾吾半天,回答不出。刘庄断定,窦林肯定是想糊弄他。于是对他进行双规调查,一查就查出问题来了。窦林不但犯了欺君之罪,竟然还是个贪污犯。

不久,窦林罪诛。此事貌似与窦融无关,但是窦融作为窦氏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法定代表人,其属下犯罪,他是必须负一定责任的。

所以,刘庄特意下了一道诏书,痛骂窦融。

刘庄口气史无前例的严厉。他告诉窦融,你别忘了西汉时外戚窦婴和田蚡是怎么死的。如果窦氏不想重蹈覆辙,最好给我安分点。

窦融看到信后,吓得好久都吃不下饭。刘庄骂得没有错,但他其实也是有难处的。他已经是七十几岁的老头子了,早年还有精力管管事,现在不行了。他想管,窦氏那帮兔崽子翅膀已经硬了,哪还能捏得住。

恐慌不已的窦融决定引咎辞职。辞职这种表演,刘秀还活着的时候窦融就演了多次;刘庄上台,他也演过。但是,刘庄父子俩都没批准过。这一次,刘庄不客气了,同意窦融辞职,回家养病。

三年后,窦氏集团又跳出了一个惹是生非的家伙。这一次,真把窦融活活气死了。

事情是这样的:窦融长子窦穆娶了内黄公主。内黄公主,即刘秀长子,曾经的太子刘彊的女儿。窦穆打小习礼仪,深懂礼尚往来之学问。他认为,他娶了刘氏一个公主,至少也得还一个给刘氏宗室。

于是他就打起主意,想把女儿嫁给六安侯刘盱。事实上,窦穆高攀皇亲,无可厚非。问题是,人家六安侯刘盱已经娶正妻了。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姓窦的为了嫁女,用了一计损招,拆散了刘盱夫妻。

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这个道理人人都懂,就姓窦的不懂。窦穆很嚣张,以阴丽华太后名义矫诏,命令六安侯离婚,娶窦氏女儿。刘盱妻子娘家也不是好惹的,他们闻听此讯,全家动员,向刘庄告状。

事情很快就清楚了,都是窦穆无聊惹的祸。刘庄气得要疯了,三年前就警告过窦融的,这一次就别怪他下手太狠。

于是刘庄一气之下,把窦氏所有当官的都免职,赶出洛阳城,赐回他们老家去了。

刘庄没有赶尽杀绝,允许窦融一人留在洛阳。那时,窦融都七十八岁了,就他一人孤独无依地待在洛阳,风光一世,晚景竟如此凄凉。就算他多么刚强,也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灭顶之灾啊。

不久,郁郁寡欢的窦融在一片凄凉寂寞中病逝了。随着窦融的离世,窦氏发展有限公司基本上宣告破产倒闭。

就这样,受窦氏家族公司破产影响,窦固也被赶出长安,失业赋闲在家。人生如泡影,吹得越大,破得越快。正如当年马援警告他和梁松的一句话:凡人能为贵,也可复为贱。如果不想再复贱,身居高位时,就得安分点。

马援很牛,多年以后,他那番话应验了。

首先是梁松被言中,死得很惨。马援的冤案,基本上是梁松的伟大杰作。因为整马援有功,刘秀死前指点梁松辅政,被拜为太仆。小人蹿得高,跌得也很惨。他当上太仆后,欲望不断,私心不止,经常敲诈地方官。被发觉后,免官。

梁松免官后,郁郁寡欢,再次搬出对付马援的那套,到处打小报告,打击对手。只可惜,他碰上刘庄技术就不灵了。刘庄派人去查,一查就查出梁松的大问题,把他关到监狱,诛杀。

稍有点脑袋的人都知道,梁松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政治是艺术,也是表演。马援小女儿被刘庄封为皇后,刘庄不能替马援翻案,但是干掉梁松,替马皇后出口气还是可以的。

梁松死得不冤,可窦固下岗就很冤了。

窦固贵为驸马,但没听说他很嚣张。相反,他生活很节约,做事也很谦虚,很少得罪人。尽管如此,还是被牵连下岗。十几年啊,人生有多少个十年,竟然就这样报废了。

是金子总会闪光的,苍天不负窦固,他等到了这一天。

从某种角度来说,窦固应该感谢一个人,如果没有那个人,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所事事。无意中帮了窦固大忙的人,就是前面说过的耿秉。

耿秉身为谒者,整天对刘庄灌输强势思想,说当年汉武大帝怎么对付北匈奴,今天我们还得学他怎么对付。刘庄听多了,心也就痒痒的。于是,他想到了窦固。

当年,汉武大帝培养了卫青霍去病等外戚成一代名将,既然他要学汉武,也要培养几个拿得出手的外戚。想来想去,窦固才能过人,做事靠谱,培养他较为放心。

总之,窦固总算熬出头了。倒闭了十几年之久的窦氏公司,有望起死回生,重新洗牌入市。但是,窦固天生是做大生意的人。他诛杀北匈奴有功,封官后没有骄傲自满。相反,他踌躇满志,又拉到了一个大项目。

说出来可能会吓人,窦固新拉的项目就是搞定西域。

多年以来,西域就像汉朝的情人,流离他乡,遥遥相望,欲归又不能。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真是扼杀人性美好感情啊。一晃多年过去了,汉朝就像一个翻身跃马的少年,意气风发,渐入佳境。现在,该是出手抢回情人的时候了。

可人心总是要变的,情人如此,兄弟亦如此,更何况西域距离汉朝那么遥远。三十六国,时隔多年,搞个七十二变其实也不夸张。

所以窦固认为,汉朝对现在的西域很不了解。要想把它抢回来,必先派人去考察,以便日后决策。派谁去好呢?

这时,窦固马上想到一个人。一个跟他一样,渴望一飞冲天的人。

三 热血青年小班

窦固想到的人叫班超。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班彪不用担心自家的孩子会打洞,因为他是人中之龙,所以孩子个个都很牛。

班彪所生孩子有三个:班固,班超,班昭,个个名号都很响。

班彪这辈子,作为父亲,他很成功;作为当官的,不敢说失败,也不能说成功。只能说,他很落寞。早年他跟过窦融,后来又跟过刘秀,升迁机会很大。他却无意官场打拼,整天流连忘返于历史典籍当中。

所以,班彪的官做得不怎么大,就一个县令,因病免官。不幸的是,他死后,班家顿时失去经济来源。老大班固压力很大,不得不带全家人回老家种田。

种田是糊口,不是事业。班固立志继承父业,献身史学研究。他认为,父亲没当成司马迁第二,他来当。没想到,正当班固忘我读书,忘我做梦时,一场大祸悄悄飞临头上。

问题出在他的事业上。郡里有人听说班固写史,竟然写的还是国史,倍感怀疑。一个种田的,搞点啥不好,搞国史,那是你的专业吗?于是就告到郡里,说班固乱写国史。

郡里派人来查,搜走所有资料,连人一起带走。于是,班超急了。

班超,字仲升。这孩子孝顺、勤劳,精力还特旺盛。大哥常写书,都是他一人种田,忙活了一天,回来还读书,读的还不少。

然而没人知道,班超和大哥班固一样,都是不安分的人。人在田里,心却在天上飞翔。莫名的冲动,对遥远的渴望,经常冲击他的胸膛。或许,他不属于大地,大地圈不住他骚动的心。只有天空,辽远的天空,才是他向往的天地。

班固被抓后,班超决定上访。这是唯一的办法,班固做的是大事业,非凡夫俗子所能懂。所以他很担心郡属乱整,整出一个天大的冤案来。

班超修书一封,飞到了长安,几经辗转落到刘庄手里。班超的上访信引起刘庄高度重视,召见班超。

班超到了洛阳,告诉刘庄,班固做的工作只是想完成父亲班彪写史的愿望,所写史实皆考据,不是乱来,不信您可以亲自看看他的书稿。

就在这时,郡属把班固的书稿送到了洛阳。刘庄一看,不得了,人才啊。

班固是个有想法的人,刘庄也是。班固想做司马迁第二,实现父志,刘庄则想做汉武大帝第二,完成刘秀未竟的事业。殊途同归,天意啊。

当然,汉武大帝阉了司马迁,相反,刘庄待班固不错。刘庄认为,班固挂名修国史,实则就是替刘氏皇权修家谱,而且修得还不错,这样的人流落到乡下,太可惜了。被关到监狱,那就更荒谬了。

不久,班固光荣出狱。因祸得福,刘庄给他换了一个好工作——兰台令史。

就这样,班固全家又搬回洛阳。班超在洛阳也谋到了一份工作,替人抄写文书,工资很少,生活很艰难。

班超的梦想很大,洛阳也很大,可从来没人能懂他。对他来说,抄写文书,那是一眼望到底的行当,难道他这辈子就献给无味没劲的抄书事业了吗?班超异常苦闷,却无处发泄。

终于有一天,他突然把笔扔下,大声叫道:“大丈夫当效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怎能一辈子搞这没趣的文书工作?”

班超一语既出,引来同事哄堂大笑。他们以为,班超也就发发牢骚,解解闷,减减压,纯当乐子。然而他们并不知道,班超胸口的一颗心,已经长到了喉咙,几乎要撑破胸膛了。

同事笑班超,班超也笑同事。他化用了陈胜当年很牛的一句话,对他的同事们摇头叹息道:“小子安知壮士志哉!”

为了证实自己不是燕雀,班超决定去看相。看相的人这样对他说:“老大,尽管你是一介书生,但是将来肯定封侯于万里之外。”

班超听得眼睛一亮,问道:“您怎么证明,我就是一只封侯万里之外的鸿鹄?”

看相的接着说:“你看你,长着燕颔虎颈,燕子会飞,老虎会食肉,这天生就是建功封侯的命相啊。”

是真的吗?可能是真的。

阿甘说,人生就像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口味。未来会是什么样的日子呢?班超盼望着,渴望着,期望着。正当他做着美梦时,刘庄悄悄来到了他身边。

有一天,刘庄问班固,你老弟班超最近如何?班固实话实说,他替官府抄文书,赚点小钱赡养老母。刘庄一听,哦,那么有才的人混得那么苦。不如这样吧,你叫他把工作辞了,到校书部来上班。岗位嘛,就跟你一样,兰台令史。

梦想太遥远,命运多可笑。对班超来说,兰台令史是个什么玩意?抄抄写写的小公务员嘛。不,这不是我想要的。

或许是无意,或许是有意。不久,班超工作上犯了点错误,被免去兰台令史,成了无业游民。人生就像马拉松,在无望中徘徊,在苦闷中挣扎,班超在洛阳整整忍了十一年。

十一年后,他终于等来了一个彻底改变他命运的人。

在班超看来,人这辈子就像在大海中驾舟航行,可以消沉,但绝不能沉沦。在无望的谷底里,班超学会了等待。在等待中,他认识了窦固,两人走到了一起。当窦固再度被皇家起用时,班超也出山,跟随窦固征伐北匈奴。

在征伐北匈奴行动中,班超表现出色,和窦固并肩奋战,打了一场漂亮仗。于是,窦固决定培养班超,派他出使西域,考察诸国国情。

代表国家出使西域,多年以前,这是一个多么遥不可及的梦想。今天,竟然让班超梦想成真了。然而,兴奋的班超还没被兴奋的情绪烧坏脑袋。

他清醒地看到,前途是光明的,道路则是曲折的。命运何去何从,就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久,班超上路了。西域第一站就是鄯善国(今新疆若羌县)。鄯善国国王很客气,待他为上宾,十分尊敬,班超很受用。然而,没出几天,情况就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班超发现,鄯善国国王接待他的次数有所下降,态度也不像当初那么热情,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班超眼皮一跳,凭着他敏锐的外交嗅觉,觉得味道不对。他立即把跟随都唤来,一起开了个会。班超说明情况,众人的反应很让班超失望。大多数人的意见是,胡人的习惯本来如此,不应该大惊小怪,别想多了。

班超摇摇头,说:“事情肯定不是大家想象的那么简单。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们肯定来了。”

众人很吃惊地看着班超,叫道:“他们是谁?”

班超果断地说道:“北匈奴使者。”

众人听得一惊,都说不出话来了。班超接着分析道:“大家想想,天下之大,能改变西域诸国态度的也就只有匈奴。北匈奴使者肯定闻到我们的味道,想抢先一步在我们之前降服鄯善国。”

班超顿了顿,充满杀气地说道:“鄯善国国王目前还摇摆不定,说明他们还没有结束谈判。趁这个机会,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从哪里下手,班超已经想好了一套周密的方案。鄯善国国王派出外交官,专门伺候班超一行人。负责接待班超的官员就是班超最先要下手的对象。于是,班超把鄯善国接待官员叫来问话。

负责接待的官员不明所以,他一看到班超时,只见对方黑着脸。随即,班超突然对他吼了一句:“快说,匈奴使者来了几天,他们现在住在哪里?”

班超那一声怒吼,吓得对方目瞪口呆,话都说不清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承认了:“北匈奴使者的确来了,他们已经来了三天,住在三十公里以外。”

果然有问题。班超立即把那人扣下,立即将所有随从都召来开会。

所有人都到场了,总共有三十六人。班超设宴,喝酒。酒过三巡,大家都被灌得晕乎乎的时候,班超开口说话了。

班超先把以上诈取情报的事情做了一个通报,然后说道:“不出我所料,北匈奴真派使者来了,估计他们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恐怕就是要斩杀我们了,要不就是把我们捆起来,交给北匈奴。大家说说,我们该怎么办?”

班超这一席话,把众人的酒意全吓醒了。随即,有人突然摔了酒碗,叫道,娘的,老子被困于此,怎么都是死,不如破罐子碎到底,跟他们拼了。

骂声一起,众人的酒劲马上就提上来了。大家异口同声地叫道:“说得对,跟他们拼了。班大哥你说怎么做,我们誓死跟随。”

班超表情沉重刚毅,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趁夜攻击北匈奴使团。只要斩杀他们,鄯善国肯定被我们降服。”

大家听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酒意好像又醒了。

三十六人在人家的地盘上趁夜打劫,这个风险也冒得太大了。一想到这,众人又疑虑不定起来。他们对班超说道:“这个事,好像郭从事还不知道,要不我们跟他商量一下?”

窦固组团出使西域时,任命两个领导。假司马班超一个,从事郭恂一个。然而今晚酒会上,偏偏就少了郭恂一个。只要不傻的人都看出来了,班超是想绕过郭恂,想一个人独吞北匈奴。

他们错了。他们迟疑不决的话语刚落,班超突然站起来怒吼了起来:“郭从事不过是个胆小怕事的文官,我之所以不叫他来开会,就是怕他受不了惊吓。到时,行动计划可能就会泄露,我们想逃命都来不及了。”

接着,班超又叫道:“生死存亡,在此一举。怕死,就不要当英雄,当英雄就不要怕死。想当英雄的就站出来,今晚咱们痛快杀一场。”

班超的气魄再次感染了众人。他们齐声叫道:“好!就听您的,狠狠干一票。就是死,也死得明白了。”

四 不世功勋

夜晚降临了。夜色阴沉,大地宁静。可对班超来说,这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命运就像赌博,生死就在眼前这一把火。

班超选择了火攻。他人少,北匈奴使者人多。火攻是一个节约成本的智慧策略。更让他兴奋不已的是,老天也赶来看热闹了,就在他准备动手时,天上刮起了大风。

班超抽调出十人,埋伏在北匈奴使者背后,充当鼓手。剩下的拿刀拿箭,埋伏在北匈奴帐外左右,听候命令。

一切就绪后,班超放起了一把火。火苗一起,顺风呼啦啦地烧向匈奴驻营。接着,锣鼓也跟着响起,班超率众杀进了北匈奴帐里。

这一战,打得北匈奴使团措手不及。一百号匈奴人还没来得及睡醒,就被烧死。醒了想跑的,全被斩杀。班超数了一下人头,部属斩杀足有三十余人。

鲜血染红了夜色,连黎明都带着血气。天亮之前,班超结束了战斗。众人唱着胜利的歌凯旋。

班超率众人归队时,从事郭恂如梦初醒,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心情复杂,表情怪异,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你道他心里想的啥?班超这买卖做败了,他可以全身而退。问题是,买卖做成了,大家都赚了,就丢他一人在帐里睡大觉,这事传回汉朝,那不羞死人了?

班超早就看出郭恂那点心思。他拍着郭恂的肩膀说,您在队里替大家看帐篷,也是有功劳的。这一战,肯定少不了您的好处。杀敌的功劳,就算您一份。

班超把郭恂说得心花怒放,接下来的行动他不得不全力配合把戏演完。

班超叫人把斩杀匈奴使者的头颅排成一行。然后,他就叫人去喊鄯善国国王起床,说想请他来参观个好东西。

鄯善王听说有好东西,就跑来了。然而,当鄯善王率领众官一到现场时,大家都惊呆了。班超叫他们参观的竟然是一堆血淋淋的人头,北匈奴使者的人头!

班超冷冷地看着鄯善王。鄯善王心惊胆战地看着班超,好像羊碰到了狼。

这时,班超说话了:“你看到了,跟汉朝作对的就是这个下场。”班超志得意满,威风凛凛地说:“汉朝是个讲究信义的国家,你敬我一尺,我们让你一丈;然而胆敢存有侥幸心理,跟我们作对的,从来就没有好果子吃。”

鄯善王心虚了,问班超:“你想要我们怎么做?”

班超语气凌厉,说道:“很简单,从今往后,请大王莫要跟北匈奴有任何来往。”

鄯善王双腿直打哆嗦,长跪谢罪。他当即答应了班超的条件,臣服汉朝。为了体现诚意,按照老规矩,派出王子送入长安做人质。

不久,班超带着鄯善王子,回到汉朝,首先见到了窦固。窦固兴奋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西域就像一个巨大的市场,如果汉朝二次开发成功,无论是班超还是窦固,都将千古不朽。

窦固马上给刘庄打了一个专题报告,内容有两个:一是替班超请功;二是请求刘庄,再次给西域派遣使者,继续开发西域。

很快,刘庄回话了,批了两件事:一是提拔班超为军司马,二是就地取材,再次派遣班超出使西域。

窦固又给班超下达了任务。此次出使的国家叫于阗国(今新疆和田市)。

相对来说,在西域这块地盘上,它算是个大国。于阗王占据西域南道,称霸自雄,不可一世。因为它的重要性,北匈奴对它也特别重视,派出间谍,几乎是全天候监视着于阗国国王。

窦固告诉班超,此次任务艰巨,大不如从前轻松。这样吧,我给你多派些人马,让你路上好照应,如何?

班超摇摇头,说:“于阗国路途遥远,况且还是个不讲道理的大国。就算率多人,也是百来号人。百来号人到异域他乡,一旦发生危险,非但不能化险为夷,反而拖累手脚。”

窦固问:“那你权衡一下,多少人马合适?”

班超顿了顿,坚定地答道:“别的我都不要,就只要我原来那三十六个兄弟。”

事实证明,正如班超所料,对付于阗国,的确不好下手。班超抵达目的地后,和于阗王见了一面,对方很冷漠。更可怕的是,北匈奴使者抢先一步来了。班超发现,于阗国上下充满着一种诡异的反汉朝气氛。

反汉朝的急先锋,是于阗国大巫师。他装鬼弄神,以神的名义公开宣称:神听说于阗要跟汉朝来往,要发怒了。为了让它息怒,请于阗王立即派人去取汉使坐骑来,杀马取血,侍奉神灵。

这神通广大的巫师,连汉使班超的坐骑都打听清楚了,黄身黑嘴,速度极快。巫师很识货,班超的坐骑是匹骏马。然而,他意不在骏马,而是班超。杀骏马,就是要当着众人面羞辱班超,挫伤汉朝意志。

顺便交代一下,于阗国全民迷信巫术,连巫师这个工作都隶属国家公务员编制。从某种角度来说,巫师的话代表了国家意志。所以,巫师说要班超坐骑,于阗王就不得不派人来找班超。

跟班超谈判要马的人,是于阗国宰相。班超听他汇报国内民情后,心里直笑。表面是巫师在兴风作浪,实则背后搞鬼的人是于阗王。他不敢硬碰硬,就派巫师试水。

于阗王这招学名就叫外交讹诈。如果对方成功,不仅是失去于阗一国的问题,从此汉朝想在西域扬名立威,那可是门都没有了。

谈判过程中,双方没有扯皮。相反,大家心情都不错。班超告诉对方,不就是一匹马嘛,赠你就是了。不过有个条件,必须由巫师亲自来牵走。

于阗国宰相兴冲冲地回去了,不一会儿,他带着巫师又兴冲冲地跑回来了。但是,当巫师准备上前牵马时,于阗宰相就傻掉了。

于阗巫师还没靠近马,班超的随从跃身而出,一刀把巫师的头颅从身体上成功分离出来。这时,班超又一声令喝,众人就把于阗宰相拿下捆住了。

接着,班超叫人拿来皮鞭,抽打宰相先生。相信于阗宰相做梦都没想到,班超竟然会在自己地盘上对自己动手。更郁闷的是,班超下手还特别狠,对他抽打数百皮鞭。

班超打累后,收工。然后派人连同巫师的人头,把宰相抬回去见于阗王。

见过猛的,但是没见过比班超更猛的。当于阗王见到皮不连骨的宰相以及巫师那颗恐怖的人头时,顿时委靡了。

弱国无外交,强国催生强使。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是陈汤的豪言。今天,班超就是要告诉西域诸国,凡是跟汉朝过不去的,过去没有好果子吃,现在也是,将来更是。

这就是典型的实力威慑,于阗王低头认输了。

他即刻派人将北匈奴使者斩杀,以示诚服。班超很客气,以汉朝的名义对于阗王及大臣全部赏赐。接着,班超告诉于阗王,我还有很多工作没做完,以后就在你这里蹲点了。

从此,班超威武名气,以风一样的速度席卷西域。西域各国纷纷派人来于阗国拜见班超。接着,他们又紧急派人送自家王子到洛阳当人质,以示归降。

汉朝跟西域断绝关系六十五年,终于在班超手里彻底得到了修补恢复。

这一刻,班超等得太久太久了。他实现了最初的梦想,在最遥远的异域,像张骞一样把自己的名字深深地刻在了历史的丰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