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场游戏一场梦

一 对决

窦宪两拳就将北匈奴打成了地球流浪者,宇宙震撼。从此汉朝天下,窦宪高踞雄峰,一览众山小。在苍茫的银河系中,他就像一颗巨无霸行星,周边到处都是小行星围着他运行。这些小行星中,武有耿夔等,文有班固等,再加上众多地方太守,简直就是满眼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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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宪很牛,可有人就不睬他。

前面说过,一个是司徒袁安,一个是司空任隗。任隗的老爹是刘秀的开国功臣任光,他要摆老架子是可以理解的,可袁安白手起家,没有啥政治背景,偏要跟姓窦的抬杠,简直不可理喻。

窦宪想不通,可我们都看得很明白。从某种意义上说,袁安和任隗要跟窦宪斗,不是什么个人恩怨,而是政治门派的火并。袁安代表的是士大夫流派,窦宪代表的是外戚门派,皇族永远是裁判。

都是老江湖,谁怕谁呢?

在东汉历史上,你可以不知道袁安,但你可能听说过“袁安困雪”的典故。如果没听说也没关系,但你肯定听说过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东汉末年的袁绍。袁绍是袁安的直系后裔,可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

袁绍时代远未到来,袁安这个前浪只好迎风掀浪。要火并,当然是人多好办事,可身为三公之一的太尉宋由,甘心当了缩头乌龟,上苍只能降大任于袁安和任隗了。

话说回来,就人数而言,袁安这边是赶不上窦宪的,但他从来没缺过跑腿出力的人。在他的怒吼下,人虽少干劲却很足,一下子将窦宪的诸多墙脚挖了个遍。

袁安的目标,就是锁定了中央部长及地方太守。只要是窦宪提名上任的,都在他的弹劾范围之列。他忙活了一阵子,成果显著,从中央到地方,被他袁安拉下马的高官,不下四十个。

面对疯狂的袁安和任隗,窦宪的马仔们都急得抓狂,都想把袁安拉出来扁一顿。如果不这样的话,他下一个弹劾的人可能就是自己。

不过,袁安不是谁想扁就能扁的,至少大家要开个会,思想要统一,领导还要点头才行。

可惜,领导偏不点这个头。

窦宪作为窦家领导,当然理解马仔们焦灼的心情,可他也有难处。他认为,对弈双方,都是高手,且对方能量也不小,再加上袁安和任隗在江湖上名望很高,天不怕地不怕,想扳倒他实在不易。现在的办法,只能是能忍则忍,走一步算一步。

当然,窦宪之所以不敢对袁安动手,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裁判们都偏向袁安。

如果说皇族是裁判,那主裁判就是刘肇。主裁判还小,只有十三岁。十三岁,换到今天该是上初中了,懂事了。窦宪想踢假球,他过不了裁判这关,必须给自己留条后路。

事实上,作为主裁判的刘肇,心里是很没底气的。因为在他的背后,还坐着个窦太后。窦太后要他判谁赢,他也不敢哼什么。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袁安,坚持把球踢完,不到最后,坚决不能认输。

这样的球,踢得是何其难啊。中场休息时,大家围在一起聊天,裁判们也全都过来了,众人说着说着,都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说到底,就一个字——苦啊。全场上下,就只能靠袁安撑着了。如果国脚袁安倒下,那就一切都完了。

众人哭,袁安也哭。担子太重了,压得他都要喘不过气了。男人哭吧不是罪,擦干眼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为了一个政治清明的梦想,袁安将自己炼成了圣斗士。

公元九十一年,十二月十日。

洛阳城,袁安和窦宪的一场终极对抗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双方争斗的焦点,还是北匈奴问题。

历史是诡异的,窦宪自上次出征北匈奴,原北匈奴单于逃跑后,仿佛像飞在空中的飞机,突然跟地面失去了联系,从此杳无音信,不知所终。单于先生跑了,却丢下了一个烂摊子,他的弟弟右谷蠡王只好临危受命,自任单于,率领还没来得及跑出地球的数千人,在遥远的蒲类海(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巴里坤县西北巴里坤湖)游荡放牧。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这个道理,右谷蠡王还是知道的。为了有个长久的安身立命之地,他派人去给窦宪捎信说,他们已经被追怕了,现在渴望归附汉朝,希望得到批准。

北匈奴归附问题,不是由窦宪决定的,他上面还有领导,领导批准了才算。

尽管窦宪没有拍板权,但有决策权。他听完北匈奴使者的诉苦后,马上就提出了三条意见:封右谷蠡王为单于,这是其一。汉朝政府将派中郎将协防保护北匈奴,这是其二。北匈奴享受待遇,与南匈奴相同,这是其三。

方案弄好后,窦宪就送入皇宫。皇帝刘肇负责召集众卿开会,号召就此事表态。

会议一开,太尉宋由很积极,他第一个表示支持。宋由一跳起来,袁安就抛白眼了。他和任隗旗帜鲜明地叫道:窦大将军的方案,在我们这里通不过。

袁安认为,王莽时代,南匈奴早已叛汉,到了东汉开国以后,南匈奴又投过来了,第一皇帝刘秀也同意了。长眼的都看得出来,西域那么大,刘秀都没接受,为什么偏要接收南匈奴?那是想利用南匈奴,防范北匈奴南下侵扰。

现在,北匈奴问题都解决了,按理南匈奴利用的价值也差不多了,应该让他们回北方老家,不要再赖在汉朝的地盘上,害得我们年年烧钱。可窦宪没打发走南匈奴,偏又封个北匈奴单于,还享受南匈奴的待遇,汉朝在他们身上烧钱,何年才是个头呀。

窦宪那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里里外外都要花钱,钱又不能从天上掉下来,凭什么为了那个虚名乱花钱?有多少米,吃多少饭,有多少钱,就做多少事,这是明摆的道理,没什么可说的。

就这样,大家就好像同坐在一辆车上,一个说向左走,一个偏向右转,双方就此僵持了。

这时刘肇发话了,说你们都先回去休息,结果稍后公布。

袁安一听,眼皮就直跳。要想跟窦宪斗,就得明着来。稍后回来,不要说精彩继续,肯定是什么努力都白搭了。

但是皇帝都叫休庭了,这下子怎么办?

第一回合已经占了主动,必须想法子巩固这个来之不易的成果。袁安回家,心里全都是事儿,家里到处都是窦宪的影子。

他多想给窦宪一个勾拳,可出手都打在了虚无的空气中。袁安心里不禁悲哀起来,朗朗乾坤,正不压邪,何谓为人间?

天下舍我其谁?想到这儿,袁安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悲壮的英雄主义情绪。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再给主裁判刘肇上一道书,提醒他别上窦宪踢假球的当。

第二天,袁安把写好的奏书,单独呈给皇帝。

袁安的奏书,果然起作用了。不久,皇帝刘肇再次召集高官会议,他不是来公布结果的,而是来看戏的。

刘肇告诉双方,时间已经规定好了,没有加长赛,比赛结束,就在现场公布结果。

作为唱对台戏的反方代表,袁安首先陈述了自己的观点。这些观点在他单独递给皇帝的奏书里,呈现得相当详细了。观点归纳如下:

第一,从东汉开国皇帝刘秀起,南匈奴归降汉朝已有四十余年,历经三任皇帝,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之前,如果没有南匈奴提议起兵攻击北匈奴,就没有窦宪的今天。可窦宪没有念其功,而是把南匈奴的对手北匈奴扶持起来,恩将仇报,对南匈奴不仁不义,势必让人家心凉。况且,窦宪打击北匈奴、鲜卑、乌桓等少数民族也有功,他们会认为汉朝有朝一日也会将他们抛弃,肯定心里会不爽之极。

第二,仅一个南匈奴,汉朝每年砸在它身上的钱,就有一亿多。西域花销也不少,每年少说也有将近八千万钱。如果扶持北匈奴,那汉朝还要多在一个人身上砸钱,汉朝又不是开银行的,长此以往,汉朝也要被他们拖垮。

袁安唱完,轮到窦宪上场了。

窦宪一上来,就跟袁安吵了起来。吵了什么,内容省略。反正是窦宪口气很大,态度很恶劣,口出成脏,估计正是这个原因,汉史才没有将他反驳袁安的话记载下来。

话说回来,尽管我们不知道窦宪骂什么,但也是可以猜出一二的。在这里,我愿替窦宪拟出一席话,作为正方的辩词。

袁安先生,你站在国家道德的制高点,满嘴仁义,高屋建瓴,犹如滔滔江水,一泻千里,实在令在下佩服不已。但你说得很爽时,有没有注意到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所谓正义,不在弱者嘴里,而在强者手上。自春秋战国起,国家之间,从来不相信道德,更不相信眼泪,在他们眼里,只相信两个字——利益。

无利不起早,人如此,国家亦如此。

当年,东汉开国皇帝刘秀南征北战时,南匈奴在哪里?他非但没有帮上咱一把忙,反而在西北一带兴风作浪。好了,当汉朝统一天下时,他就跑来装孙子了。为什么?他们想在西北吃好喝好,还不受欺负,必须有座靠山,而汉朝就是他们的大山。

南匈奴想要靠山,我们想利用他守西北大门,这笔买卖就这样做成了。可之前,南匈奴为什么要提议起兵征伐北匈奴?原因有二:北匈奴混得一年不如一年了,有机可乘,这是其一;北匈奴和南匈奴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消灭北匈奴不但可以报仇,还可以捡个大便宜,当西北老大,这是其二。

正因为如此,之前南匈奴没经过我们同意,他竟然提兵开打即将来投降的北匈奴单于,害我派班固跑了一趟想迎他回洛阳,却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南匈奴为什么要先动手脚?还不是害怕北匈奴要抢他的地盘,占了他的好处和便宜?您如果不信,不妨跑一趟去西北瞧一瞧,看一看是不是南匈奴现在比以前肥多了,土肥、人肥、马也肥,名副其实的西北老大。

然而人的野心是无边无涯的,如果没有应对措施,南匈奴一旦地盘做大,有朝一日只要有机会,他也会倒插两刀。所以汉朝要想高枕无忧,安享国泰民安,不能极力将敌人全干掉,而是要善于培养敌人。只要北匈奴和南匈奴互相扼制,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保持外部政治生态平衡,对汉朝就十分有利。

以上所述,相信您老也听出来了,治国只跟技术有关,所谓道德仁义,只是涂在刀子上面的蜜。什么时候亮刀,什么时候涂蜜,由我们说了算,这是其一。至于其二,我就不想多费口舌了。

在这个世界上,你见过做生意是不花本钱的吗?生意越大,投入的成本当然就会更大。战争,是世界上最大的生意,当然投入的资本就更多,这是一个千古大理。所以,想把汉朝事业做大,就不要怕烧钱,怕烧钱,就不要出来混。

好了,说了半天,口渴了,道理也说足了。我先喝口水,再来跟你扯皮。

窦宪想扯皮,正中袁安下怀。

自孔子开了读书做官的伟大传统以来,扯皮从来都是知识分子的最大本事。于是袁安继续跟窦宪扯皮,然而扯着扯着,双方竟然从国事扯到人身攻击上了。

人身攻击,是窦宪开了第一炮。

窦宪就知道,要扯皮肯定是扯不过袁安的。人家是喝墨汁长大的,上知天命,下知鬼神,古知尧舜,今知廉耻,集古今扯皮技术大成于一身,窦宪哪儿有不输的道理。

窦宪嘴皮上输了,可手腕不输呀。最后,只见他软的不行,突然来硬的,拍着桌子骂袁安道:您老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你是不是想学韩歆和戴涉?

韩歆和戴涉,都是刘秀时代的高官。前者好直言,经常在刘秀耳边唧唧歪歪,被刘秀找了个借口拖出去砍了。后者做过汉朝的大司徒,估计也常喜欢跟刘秀抬杠,后也被刘秀找了碴儿拖出去砍了。

袁安一听窦宪吓唬他,马上像个好斗的老公鸡高傲地挺起脖子。哟,连韩歆和戴涉的典故都拿出来了,想吓唬谁呀,老子如果怕死,早不在这里混了。

袁安当即也跟窦宪急起来,只见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叫道:嘴巴长在老子身上,老子就是不同意你的意见,要杀要剐,随你的便。老子说,民不畏死,何以死畏之。袁安仿佛要说,老子烂命一条,人输理不输,要输也要输得光明磊落,青史留名。

正当两派都气势汹汹、不相上下成胶着状时,裁判出面了。

当袁安在下面吵得热火朝天时,却不知道刘肇在上面听得偷偷地捏了两把汗。一把是替自己捏的,一把是替袁安捏的。

袁安可能忘了窦宪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他可没忘。当年,有人从齐国来,被窦太后宠幸,窦宪怕对方砸了自己的饭碗,就狠下杀手,在窦太后的卧榻之侧把对方干掉了。

现在窦宪要想干掉一个袁安,甚至捎上裁判皇帝,他没什么是不敢的。这样的杀人魔鬼,不要说求爷爷告祖宗,就算把黑山老妖请来,估计也不敢插手。

没办法,人家太强悍了,实力就摆在那里。最后,刘肇心里长叹一声,严肃地宣布:窦宪赢了,袁安出局。

对袁安来说,眼前这个结果,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太致命了。三个月后,他终于顶不住,伸腿走人了。

顺便交代,他是活生生地被气死的。

二 保卫皇权

一代文臣老大袁安,就这样带着无尽的悲伤和未了的遗愿走了。他空出了大司徒一职,不到一个月,新的接班人诞生了。这是一个聪明的人,刘肇很喜欢他,他的名字叫丁鸿。

丁鸿,颍川定陵(今河南省漯河市舞阳县北)人,他的一生,有三个可圈可点的地方。首先,他有一个好老爹,名唤丁,曾经跟随光武大帝刘秀干过革命,还被封侯。无论在什么时代,有个好父亲,就好像出门身上带着信用卡,那是很让人踏实的。

其次,丁鸿跟了个牛老师。他的老师,名叫桓荣,曾经是明帝刘庄的老师,后被封为太傅。桓荣最精通的是《欧阳尚书》,丁鸿就跟着他学习。出道以后,他甚受欢迎,从侍中干起,一直干到了太常。袁安一走,他就捡了大便宜,当了大司徒。

第三,丁鸿是个靠谱的人,无论是做人,或者做事,都受别人认可。他有一个弟弟,叫丁盛。他父亲死后,丁鸿继承爵位,但他看弟弟年幼可怜,想把他父亲的爵位让他弟弟,可报告打上去后,上面不批。无奈之下,丁鸿就留下一封书信,告诉弟弟说,自己贪于经书,身体多病,估计熬不了多久了,老爹的爵位就留给你了。写好信后,他就溜之大吉,出外游学了。

当丁鸿接过袁安的担子,深感压力甚大。

过去,满朝文武倚靠袁安,如今袁安走了,该倚靠谁呢?大家心里都没底。既然这样,他愿意做一个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好人,披荆斩棘,为众卿开出一条为官做事的康庄大道。

可现在的汉朝窦氏家族一手遮天,话语权全落到他们手里去了,老江湖袁安穷一辈子功力跟窦宪斗,还不是被打败了?丁鸿有什么本事,要替众卿打旗开路呢?

如果众卿是这样想的话,那也不过分。论江湖名号,丁鸿没有袁安响,论能量,袁安比丁鸿大得多。但是没人看出来,论智慧,丁鸿一点都不比袁安差。袁安跟窦宪斗的是勇,丁鸿也要跟窦宪斗,但他斗的是智慧,源远流长的政治智慧。

公元九十二年,六月一日。

此时,距离袁安走后,也就两个多月。丁鸿像一条躲在深洞多年的老蛇,咝咝地游出洞口了。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的第一把火,就是要替袁安报仇。

走了一个袁安,还有千万个袁安正在前仆后继。想学袁安的丁鸿,马上给皇帝刘肇上了一道书。书很长,写得也很有分量,字字都是火,燃得刘肇又惊又喜。刘肇看完奏书,马上秘密召见丁鸿。

两人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是,两人谈了一席话后,马上就成了忘年交。

两人一拍即合,秘密行动,准备彻底将汉朝上下来一个大洗牌。

这到底是一封什么样的信,竟然让十四岁的刘肇仿佛找到了知己,如受到了天外神的力量?

让我来告诉你,这是一封推手的策划信。

刘肇很孤单,他很需要有推手,结果丁鸿主动送上门来了。这仿佛就是命定的,就像当初刘邦遇上了张良,刘病已遇上了魏相,刘秀遇上了邓禹。刘邦有张良,扳倒了项羽;刘病已有了魏相,搞定了霍氏外戚;刘秀遇上了邓禹,找到了人生的理想与方向。

今天刘肇能否搞倒窦宪,全靠这个丁鸿了。

刘肇想扳倒窦宪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是皇帝,可却被拿捏了多年,一动不能动;后宫有窦太后,前殿有窦宪,这汉朝天下哪儿是姓刘的,摆明就是姓窦的;窦宪的马仔遍布天下,他们已经不满足耀武扬威,据说,他们正在秘密聚合,准备搞宫廷政变。

这一年,刘肇才十四岁,就像天上的太阳,才刚刚露出云端,人生的早晨才刚刚开始。可窦宪这块大乌云,竟然想着把他早晨的太阳,直接打入黑暗。

这不是玩笑话,也不是耸人听闻,据刘肇调查,窦宪的马仔们,已经在蠢蠢欲动了。

真是一个可怕的阴谋。

替窦宪充当打手跑腿的,主要有两拨人,一拨是窦太后的人,以邓叠为首。

邓叠这人我们应该知道他的,他是个著名的皮条客。当年窦太后宠幸刘畅,就是他引荐的,结果窦宪醋意大发,派人把他干掉了,引发了汉朝历史上诡异的蝴蝶效应。

另外一拨人,是窦宪培养出来的,以郭举和郭璜为首。郭举是窦宪的女婿,时为射声校尉;郭璜是郭举的老爹,时为长乐少府。窦太后长期盘踞在长乐宫,郭璜侍奉窦太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事实上,我已经说得很含蓄了,能够被寂寞、孤独的窦太后宠上,会是什么关系呢?大家心知肚明了。

这两拨人整天鬼鬼祟祟,极不正常,结果被人小鬼大的刘肇派人盯上了。

一盯不打紧,竟然打探到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皇帝长大了,翅膀好像开始硬了,准备在雄鹰展翅高飞之前,把他弄了,重新换个小鸡小鸭上场。

为什么说丁鸿和刘肇一拍即合,就是因为他这当皇帝的正在燃眉之急时,丁鸿像一个救火队队长,提着一大盆水冲上来待命了。

丁鸿在他的绝密信里,是这样告诉刘肇怎么做的:汉朝开国时,吕氏差点抢了刘家的皇权,到西汉末年,刘氏皇权还是被姓王的抢走了。为什么吕家没抢成功,王莽却成功了?

原因只有一句话——敌强我就弱,我进敌就退。

所以你这个当皇帝的,想屁股坐稳江山,就必须强悍起来。君强臣弱,臣就不敢欺负你,谁敢开口欺负你,你就打得他满地找牙。

丁鸿一语挑醒梦中人。

刘肇一下子悟过来了:刘氏皇权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了,要想生存,就必须勇敢地站起来,和窦家打一场你死我活的皇权保卫战了。

一想到这里,刘肇终于知道怎么做了。

刘肇认为,你窦宪那么嚣张,敢不把皇帝当领导,不就是倚仗你人多势众,嫌我嫩吗?不过你能拉人,我也可以拉人,你嫌我嫩,我还嫌你老呢。不到最后,谁敢说你就是强的,我就是弱的?

刘肇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要打破窦宪独尊天下的局面,必须邀请各大门派,联手围攻。

是围攻,而不是围观。围攻是要大胆做事的,丁鸿算一个了,他是士大夫门派的代表。接着刘肇又请出一个重要的门派代表出场。

谁也没想到,这个人正是被废弃多年的太子刘庆。

我们知道,刘庆是宋贵人所生,当年窦太后想把他拿下。宋贵人叫了一份菟丝的外卖,窦太后就说她居心不良搞诅咒,被迫自杀。事后,窦太后又在刘炟耳边吹枕边风,刘炟就出来发话说刘庆得了精神病,不宜当太子,将他废为清河王。

事实上,刘庆非但没有精神病,还正常得很。

跟刘肇一样,他也是人小鬼大的家伙。母亲宋贵人自杀后,为了自保,他从来不提宋贵人三个字,老爹见这孩子也挺可怜,就令窦太后把他收养,享受刘肇一样的待遇。

刘肇被立为皇帝后,刘庆当然不能天天跟他待在一起了,不过两人还是经常见面。据说两人常常深夜密谈,切磋学术。

到底切磋出什么学问来,没人知道,窦太后也没心理睬他们。可窦太后没想到,她亲自哺养的这两只小老虎,一天天地茁壮成长,他们要切磋的就是怎么样跟她翻脸摊牌。

不过,要对付窦太后这种灭绝师太类型的高手,以及窦宪等江湖邪教,必须要练就盖世神功才行。刘肇把刘庆请来,主要是替他寻找一本盖世神功秘笈。

你猜这秘笈叫什么,竟然是班固写的《汉书》。

那时,班固还没有写完汉书,但刘肇也没时间和精力去研究全本。他要找的是《汉书》里的外戚传,那书里就藏有刘肇要学习的所谓神功。

刘庆接到任务后,秘密从另外一个皇族兄弟那里借到了《汉书》外戚传的篇目,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送入了皇宫。

就在那个激动人心的夜晚,刘肇秉烛夜读,练到了两式绝招。

一招是刘恒的,一招是刘彻的。刘恒杀外戚薄昭,刘彻杀外戚窦婴,外戚传里把步骤都写得很清楚。

那一刻,刘肇身处黑夜,却仿佛黎明就在眼前。

黎明前的黑夜,永远都是最揪心的时刻。刘肇像一只蹲在黑暗里狩猎的小老虎,然而这时,他突然想到,他差点忘了邀请一个在江湖上消失多年的高手门派。

这个江湖门派,就是后宫里的宦官。

当年,宦官石显一剑在手,从后宫跃到前台,打遍天下无敌手,可谓风光一时。后来士大夫门派再度崛起,联合各路高手,把石显打下悬崖。从此宦官门派彻底淡出江湖,只能在后宫老老实实待着,一动也不敢动。

可现在是非常时期,群殴窦宪,人人有责。于是,刘肇马上派人去把宦官代表请来开会。

刘肇请来了宦官大腕——郑众。事实证明,刘肇没有请错人,这是一个绝顶高手,但也是最危险的高手。

西汉石显只逞一时之快,没有稳打稳扎,宦官门派才失去了立足之地。东汉宦官郑众,打一出场,就名震天下,宦官终于在江湖上站稳了脚跟。

从此,江湖将不再是那个江湖。请神容易,送神难,况且请来的还是一个从头到脚都沾着邪气的神。混乱的江湖,血腥的拼杀,就要拉开残酷的序幕了。

同样都是高手,郑众跟石显不一样。当年,石显看谁不爽就搞谁,所以最后才死得那样难看。郑众城府极深,心机极大,喜怒不形于色。当窦宪在江湖上一览众山小时,他却像一只乖巧的猫,安安静静地蹲在后宫里。

只有刘肇发现了这只猫的异同寻常之处。后来他发现,郑众不是一只猫,而是一条听话的猎犬。猎犬,以忠诚为最,郑众,以忠孝王室出名。

士大夫、皇族、宦官,三大门派,终于到齐了。

接着,刘肇开始布置工作了。郑众负责监视后宫动静,丁鸿担任太尉职务,屯南、北宫。换句话说,就是负责皇宫的安全工作。

这时,刘肇还不敢乱动。黎明还未破晓,他得耐心等待。他是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窦宪。

此时,窦宪不在洛阳。擒贼先擒王,只要窦宪这个王一出现,即可一网打尽。

不久,刘肇听到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窦宪已经在回洛阳的路上了。

六月二十三日,刘肇率众高手集体出动了。

首先,刘肇下诏,命令执金吾、野战军校尉进入一级战备,保卫南、北宫,准备战斗。接着,关闭城门,捉拿窦宪同党,邓叠、郭举父子等人,一一被送进监狱,连审问都省了,直接诛杀。

这时,窦宪也回到洛阳城前了。

刘肇派谒者仆射前往迎接窦宪,人家二话不说,直接把窦宪的大将军帅印缴下了,改封冠军侯。然后,把窦宪的四个封侯兄弟,同时遣送回封国。这只是一个假象,他们一回到封国,命令自杀诏书就到了。

窦宪、窦景等窦氏兄弟,全部自杀。接着,《汉书》作者班固、太尉宋由,相继被清洗出局。班固死在监狱,宋由自杀。

真是一场游戏一场梦。游戏完了,梦醒了,从哪里来,归哪里去,一切归零。

这一年,八月十五日,司空任隗病逝了。

他比袁安强,最后是看着窦宪倒了才幸福地闭上眼的。相信任隗已经把好消息传到地下,两人已经在黄泉路上,拥抱痛哭了。

三 有多少恨可以乱来

窦宪就像一座巨大的山头,在遥远的大西北,人们都能听到他轰然倒下的巨响。就在那里,北匈奴单于一听老窦玩完了,暗叫一声不好,立马调头大声喊道:不好啦,出事了,兄弟们赶快跑呀。

这新上任的北匈奴单于不愧是草原上的飞毛腿,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他认为,南匈奴以及满长安的大佬,没有一个喜欢他这个远方的客人,只有窦宪愿意罩着他。现在窦宪倒了,相信长安的大刀也要到了,再不跑就晚了。

果然,北单于正准备开溜,只见刘肇在背后大吼道:别让他跑了,赶紧把他截住斩了。

自冒顿单于崛起大草原以来,匈奴单于很少有几个人的寿命能熬得过汉朝的皇帝。但是,像眼前这样短命的单于,还是第一次。

北匈奴单于刚要逃跑,汉军的大刀就从背后砍去,一把就把北单于砍下马背。

北匈奴前后两任单于,一个跑丢了,一个被砍了。他们走后,据统计,北匈奴残余还有将近十万余人。这些人怎么办?可能有人会说,那还不好办,老的不去,新的不来,重新挑一个单于就是了。

如果是这样想的,都错了。

所谓枪打出头鸟,就算你砸钱,估计都没几个匈奴兵崽愿意当头儿了。为了活命,他们选了一条捷径——改名换姓,跟了草原上一个新的主人,也是汉朝将来的一个劲敌。

这个大草原的新主人,就是鲜卑族。这是汉朝所有大佬们想都没想到的事。好不容易把老虎干光了,草原上又冒出了一群灰太狼。汉人王朝更迭不息,劲敌永远不止,上下两千年,大西北永远是个是非多发地。

在这里,我们总算弄明白了一个问题。匈奴纵横历史三百年,为什么就在历史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实上,他们一直都在,没有消失。前面介绍过,一部分跑出亚洲,到欧亚大陆抢地盘了;一部分就是南匈奴,后来逐渐汉化了;最后这部分,埋名改姓,摇身一变,成了鲜卑人了。

对刘肇来说,剿灭这场大政变,就仿佛一场大扫除。看着眼前这崭新的局面,他都倍儿觉空气新鲜,心情舒爽多了。他带着愉快的心情,到处溜达了一遍,然后又折回宫中。这时,他发现有一块巨石还盘在后宫,显得特别刺眼。

这块巨石,就是窦太后,别名灭绝师太。

武侠小说里的灭绝师太曾经告诉周芷若,你接了我的掌门位,就得替我干件漂亮事。那就是,想方设法引诱明教教主张无忌,帮我把他灭了。灭绝师太将仇恨武装到了牙齿上,她最后是怎么死的?她跳楼的时候,张无忌想拉她,她却发掌相抗,摔得粉身碎骨。

如果说窦太后就是灭绝师太,那么刘肇就是明教教主张无忌。窦太后作为窦氏掌门人,窦宪和邓叠、郭璜等人想搞宫廷政变,她应该是知道的。可现在,窦氏的重要骨干一个接一个被灭后,她却盘坐后宫,若无其事的样子。

仿佛千年等一回,生死较量就在这一刻了。

生死较量?

窦太后有没有这样想,没人知道。但汉朝各大门派,都站成了围观姿势,只要教主刘肇一声号令,窦太后就等着五掌分尸了。但是,接下来发生的这一幕,众人无不惊呆了。

只见刘肇对着窦太后注目良久,转身离开了。然后他传话出去,说道,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窦太后。

为什么会这样呢?刘肇没说,众人也不敢问。就这样,窦太后毫发无损地继续在后宫待着。双方这样僵持着,五年就过去了。

五年后,即公元九十七年八月十四日,窦太后自动灭寂了。

窦太后病逝,最舒服的恐怕就是郑众。

作为刘肇的大内高手,他无时不紧绷着神经。窦太后不发功,刘肇不发号,他永远不知道这个老女人的深浅。好了,现在她自己蹬腿升天了,什么麻烦都省了。

宦官郑众是舒服了,可刘肇一点都不爽。

窦太后一死,原先被窦太后整死的梁贵人的家族,就跑到宫里告状。告状还是其次的,他们竟然抖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刘肇根本不是窦太后生的,梁贵人才是他亲爱的母亲。

相信中情局的官员,看到眼前这一幕时,无不在汉朝严密的保密工作面前而汗颜,而惭愧。刘肇活了十九岁,窦宪都死了五年,到现在才知晓他的身世。

人生无常,到底还有多少秘密,被埋藏在那深不见底、黑不见五指的后宫呢?

刘肇不知道。

对他来说,身世曝光,这是大喜,更是大悲。他独自抱着床头,放声痛哭,为死去的梁贵人,为怀才不遇的外祖父梁竦,还为可怜而又幸运的自己。

告诉刘肇这天大秘密的,是新太尉张酺。本来,这事应该由大司徒丁鸿来处理才对,可丁鸿在打倒窦宪后,仿佛也元气大伤病逝了。刘肇就只好另外培养了一个可靠、忠诚的手下,这不,人家一获知消息,第一时间跑来汇报了。

刘肇哭完,两眼迷茫地问张酺:“你说现在我该怎么办?”

的确,这事也太难为刘肇了。他之所以敢杀窦宪,而放过窦太后,还不是因为她是自己的老妈?

况且班固的《汉书》教导他,在汉朝历史上,有见过杀舅舅的,没见过干掉老妈的。可他喊了窦太后十九年的老妈,突然之间被人捅破,说这老妈是假的,那个梁贵人才是他老妈,这叫他一下子怎么能拐得了弯,接受下来?

人生难,后宫难,处理后宫这破烂往事,更是比上蜀道还难上加难。

刘肇这一问,等于把皮球踢回张太尉这里了。姜还是老的辣,只见张太尉沉吟良久,这样回答道:“不如这样,先追加梁贵人尊号,然后封梁家所有尚活在世上的舅舅为官。”

张太尉还是没说怎么处理窦太后。这个问题,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得出答案的,还得回去召集三公开会讨论。

不久,汉朝三公的处理意见就出来了,他们联合上奏,说道:“应该把窦太后的尊号废掉,更不允许跟汉章帝埋在一起。”

汉朝三公这个意见,不是他们自己拍脑袋想出来的。公元五十六年,刘秀到刘邦庙前祭祀时,看到吕雉的牌位,火就冒了起来。他重新把吕雉贬出去,然后把刘邦的另外一个小老婆,即刘恒的生母薄姬尊称为高皇后。

刘肇一看三公奏书,半天说不出话来。

按理说,汉朝三公这奏书写得有理有据,符合主旋律,他应该批了呀,还犹豫什么呢?

刘肇犹豫的是,窦太后养了他这么多年,母子俩的感情,多少还是有的,当然舍不得下手。这是其一。

当初他老爹汉章帝刘炟,也不是马皇后所生,可老爹生前,就没有给亲母加什么尊称,只是过年、过节送点大礼,表示感激慰问。这是其二。

吕雉被贬出刘邦宗庙,那是两百年后刘秀干的事。在汉朝历史上,由养子或亲子废母的事,还没听说过。这是其三。

以上三条,最后那条最为重要。如果刘肇真将窦太后尊号废了,他就成了汉朝历史上第一个废母的皇帝了。做事这么高调,超乎他办事想象,接受不来,坚决不能这样办。

可这汉朝三公的奏书,该怎么批复呢?刘肇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上官太后。

我们知道,上官太后是汉朝历史上年龄最小的太后,也是最小的皇后。当初刘彻驾崩前,曾经要求霍光、上官桀等辅政。在辅政之人中,霍光是老大,上官桀是老二。老二为了讨好老大,就找人去老大门前说亲,娶老大女儿,不久,两家就结出了政治婚姻成果,生下了眼前这个上官太后。

上官桀以为,他已经搞定老大了,找他办事效率应该很快。没想到,霍光根本就不睬他,只好翻脸造反了。最后霍光得胜,所有参与造反的都不得好死。

上官皇后因为年纪小,没有参与反对霍家的行动,所以被放过了。

话说回来,刘肇要拿上官太后说事,其实就是想说窦太后没参与造反,没必要废尊称。废不废,由你说了算。可要说窦太后没参与造反,这个事说出去鬼都不信。

但是刘肇却说,就算鬼不信,他也要说。

想了半天,他的批复如下:窦太后做事节制,是我的好母亲。依照礼教,做儿子的,不可以贬废父母,这是常识。况且,西汉也出了个上官家族造反之事,可上官太后也没被废。

最后,刘肇还重点加了一句:这事到此为止,不允许任何形式的讨论。

就这样,窦太后被顺利下葬,谥号章德。

这是一个最不光彩的、最残缺的人生,却换来了一个完美的结局。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恨,可以不再乱来;有多少人,值得等待。

在窦太后一生当中,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真爱,但我知道,刘肇应该是她最值得等待的人。

四 生为王者

当刘肇在洛阳城忙活着的时候,远在千里之遥的西域的班超也没闲着。三年前,即公元八十七年,班超一战定莎车国,名震西域,无人不知。然而有人却说,班超的地震搞得那么厉害,我这里怎么就这么安全呢?

到底谁有那么大的口气?班超闻声转身看去,哦,原来是你呀,月氏国国王。

我们知道,班超当时攻打莎车国时,搞得很是辛苦。那时莎车国眼看撑不住了,向康居国抛出一大箩筐金弹,说我给你钱,你来帮我顶班超一下。

收钱干活,那是人之常情,康居二话不说就带兵来了。班超一看,笑了。

莎车国有钱抛,难道我就没得抛?

于是,班超也派人携带大量金钱,去找一个人说,只要你帮我劝康居国撤了,这笔钱就是你的了。那人一听,啥都没说,收起钱就去办事了,而且还真把这事办成了。于是康居国撤军,班超顺利攻下无赖国家莎车国。

说到这里,诸位可能都想起来了,替班超办成事的人,就是月氏国国王。

月氏王国,首都位于蓝市城(今阿富汗共和国北部瓦齐拉巴德市)。我们也看出来了,他之所以没把班超看在眼里,基于两个原因。一个是他远离班超的地震中心,另外一个则是,班超在关键时刻,还请他吃饭办事,怎么会不安全呢?

有些人,手里有几文钱,他都敢进赌场当庄,给他十斤米,他都能去开饭店。人如此,国亦然。月氏国国王以为,过去班超求他办事,还办成了,这次轮到他要求班超办事,应该没问题的吧?

所以,不知天高地厚的他就派人去跟班超说,我想娶你们汉朝的公主,麻烦你修书向汉朝皇帝转告一下。

然而月氏国国王怎么也没想到,当他的使节把话传给班超,只见班超大声一吼,叫人将使者拿下了。

礼尚往来,人之常情,班超来自礼仪之邦,道理比谁都懂。问题是不是所有的和尚,都能西天取经;不是所有的太监,都能扬帆远航;不是所有的国家,都能娶到汉朝公主的。

什么样的人才能娶到公主呢?答案很简单,只有对汉朝有利用价值,并且价能抵人的时候,才可以娶。比如匈奴,还有西域的乌孙国王。

但是班超要说,你月氏国国王还不够那个级别。

现在的汉朝,不是过去的汉朝。过去的汉朝,匈奴狼年年骚扰边郡,来势汹汹,汉武大帝跟他们打了一辈子,头发都打白了,国力都打疲了,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所以他才想到利用乌孙牵制匈奴,把公主嫁出去。现在的汉朝,匈奴都快要被窦宪打出地球了,西域听话都来不及,还想打汉朝公主的主意?

别以为你想娶汉朝公主,是给我班超面子,那就大错特错了。

如果我班超真把公主嫁给你,那不仅是丢我的脸,更是丢汉朝的脸。现在的西域,谁是老大,大家看得清清楚楚,为什么唯独你看不清楚呢?

月氏国国王不但看不清楚,想也没想清楚。他一听班超跟他翻脸,还扣了他的媒人,大火就冒了起来,立即就率了七万人来问候班超。

说实话,月氏国国王这个问候礼,还搞得真大,班超有点吃不消了。吃不了,也要兜着。在月氏王国军队到来之前,班超召集他的兄弟,开了一个动员大会。在会上,班超轻描淡写地说道,听说月氏军队来了,你们都怕了。我告诉你们,有我老班在,大家都不要怕。

西域就好像是一张纸,班超就像超级画师,想怎么画就怎么画。在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困难二字,更没有害怕这个词语。

接着,班超又把作战计划告诉众人。

他说,月氏王国人多,我们人少,理应吃亏。但是,别忘了,打仗是要力量的,力量是要吃饭的。不管月氏王国来了多少人,只要让他们没饭吃了,自然就会跑路。要想让他们没饭吃,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他们大老远地来,带的粮食都吃在路上,自然不能撑到最后。

所以他们到我们城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想找吃的。他想找,我却让他啥都找不着。只要我们坚壁清野,把田里的庄稼都收了,把外面能吃的都烧了,我们守城不与他们战,他们来了吃什么?当然是只能喝西北风啦。

最后,班超从容、自信地总结道:相信我,不超过十天,胜利必属于我们。

班超说完,月氏国王就到城下了。

正如班超所料,他们一到城下,就对城上的人喊话,说有种就出来干一架,别躲在城里,像个什么爷们儿。班超当然有种,可凭什么有种的就一定要跟你干架?我留着种,待明日你疲了再打你不行吗?

任月氏人在城外喊,班超就是不为所动。

喊不出来,只有动手了。月氏国王命令攻城,可是攻了很久,没有丝毫进展。城下的人累得要死,城上的人也很忙,他们是忙着把爬上城的人弄下去。弄人下城的工作好做,爬城的就不容易了。这还不是要命的,更要命的是,月氏国王发现,他们带来的粮食不够了。

月氏国国王可能都没想到,班超的名声那还真不是盖的。人家只带了三十六名兄弟就敢闯西域,自己七万大军,竟然还搞不定人家一座城池。城池质量过关,人的质量,更是让人有点胆寒了。

但是,月氏国国王还没有懈气,也不准备跑路了。因为他还带来了一样东西是班超所没想到的。这东西,就是当年班超请他办事,送给他的好处——钱。

有钱都能使鬼推磨,买个粮食就更不用说了。月氏国国王派人带着重金,准备抄小路去别处团购粮食。

西域人向来以做生意为荣,以不会做生意为耻。生意是上帝,鬼神次之,神鬼搞不定的事,生意人一定能搞定。有人听说月氏人的生意来了,二话不说,大门洞开,说只要你拿钱来,多少粮食都给你运回去。

说这话的人,是龟兹国国王。

这个人,我们应该不会陌生。当年莎车国为什么敢跟班超翻脸,主要是有龟兹国和匈奴人在背后撑腰。今天,月氏国国王跟班超打起来,他却躲在背后发粮食财,对他来说,这可是一举两得之事。

正当龟兹国国王打着如意算盘时,突然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彻底将他的粮食财梦打碎了。这个消息就是,月氏国国王的粮食款,在路上被人劫了。

劫了还罢,使节还被杀了。

龟兹猜都不用猜,在西域这块地盘上,敢抢龟兹生意的,绝对不会超出两个。他就知道,杀人劫财的事,肯定是班超干的。

没错,还真是班超干的。

班超就料定,月氏国国王劳师动众,不辞辛苦地远道而来,肯定不会轻易罢休。而他找不到吃的,肯定就去买。敢卖粮食的人,肯定也就是龟兹了。所以,他事先在去龟兹国的要道上,埋伏了数百伏兵。果然,当月氏国国王的粮食采购队伍经过时,就被伏兵逮了个正着。

这叫啥来着?套用后人周瑜的经历,就叫它——赔了金钱又折兵。

班超杀了月氏使者,派人把头颅捎给月氏国国王。月氏国国王一看,寒气都冒到头顶上去了。他终于知道,跟班超斗,莎车国不是对手,龟兹国不是对手,他也不是对手。

愿赌服输,就这样认了吧?

是的,月氏国国王决定认了。不久,他派人去向班超请罪。说小弟远道前来找大哥麻烦,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大哥肚里能撑船,希望放小弟一条生路。

杀人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以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才是班超统治西域的王者之道。当班超一看月氏国国王的请降书,点头微笑了。

既然知道天多高,地多厚,给你一条路,请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就这样,月氏国国王雄赳赳地来,灰溜溜地走了;走了以后,每年还得按时派人送礼来慰问班老大。

月氏国国王都被搞定了,其他国家那都是浮云了。一年后,龟兹国等人也不敢跟班超抬杠了,派人来说,小弟也知道错了,特来向大哥认罪。

一眨眼,时间来到了公元九十一年,十二月。

班超被汉朝任命为西域都护,众望所归,也是实至名归。就在这一年,班超率七万军队,横扫西域,进行军事大扫除。最后剩下的那几个曾经杀过汉使,都不敢前来投降的,也被收了。

到此,西域五十余国,全数归附汉朝。在窦宪之后,班超实现了汉朝域外军事行动的另外一个高峰。

曾经,班超仰望前人张骞、傅介子,而这些英雄的前辈,都被他的闪亮光芒盖住了。在西域这块土地上,如果说前者是开路人,班超才是真正的集大成者。

因为,他比前辈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远到哪个程度?据史载,班超的威望,远播地中海之滨,所谓的蛮夷外国,不远万里,经数道翻译风尘仆仆而来,就为一个共同的梦想——向汉朝进贡。跟汉朝打交道,成了这些外国使者毕生的梦想。

班超为伟大的汉朝,打开了壮阔的视野和历史。然而就差那么一点,班超就能实现完美的飞越了。因为奇迹的历史,仿佛已经到了极限,就在那个完美临界处,竟然停止不动了——班超差点打通了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的通道。

为什么说差一点,是因为班超派使者出去,出使大秦帝国(罗马帝国),可能只走到了地中海,闻听路途遥远就打道回府了。

历史是爱开玩笑的,这次如果不是开玩笑,那就是一项遗憾艺术了。

公元一○二年,班超七十岁整。人生七十古来稀,班超已经没有什么可眷恋的了。回顾这一生,前半生碌碌无为,后半生锋芒毕露,整整三十年的光阴,都献给了苍凉辽阔的西域。西域是他和他的三十六个兄弟,一手打下的。但是现在,他想作别西边的云彩,乘风归去了。

班超想家了。

叶落归根,这是他余生唯一的梦想。早在三年前,他就向皇帝刘肇上书,传达了意愿。可奏书去了一年又一年,就是不见回复。苏武于域外,待了十九年,死都想着爬回汉朝,难道我班超为汉朝站岗三十年,都没资格回国吗?

悲伤的班超,又给刘肇写了一道奏书。

这次,他把话说得很明白,说自己身体快不行了,只想临死前回国,见见魂绕梦萦的祖国。我还不敢确定,自己能否走到酒泉郡,如果能进了玉门关,我真的就心满意足了。

奏书呈上去后,跟往常一样,又被压住了。这时,有人替班超求情来了。来的人,是班超的妹妹班昭。

在世界历史上,从来没见过一位女人的名字在哲学史上留下过。而在历史研究方面,女人也是稀缺动物。而班昭,竟然就是其中之一的超级国宝。

跟老哥班固一样,班超也喜欢上了历史。班固因为政治站错队伍,跟了窦宪,被刘肇拉出去砍了。砍完了人,刘肇才发现班固没有写完《汉书》,后悔死了。

要知道,《汉书》这部书,是刘肇的爷爷刘庄命令班固主持写的国史,也是刘氏皇族的家谱。如果没有这书,他都不知道去哪儿学斩杀外戚的绝招。

所以,《汉书》一定要写完,皇帝刘肇就把任务交给了班昭。

班昭这样告诉刘肇:我二哥班超三年前,就给您打报告申请退休,可一直都没有获得批准。在您看来,西域可能离不开班超,问题是他现在老了,身体快不行了。如果再不给他找个接班人,一旦他突然没了,西域可能变成烂摊子,到时候想收拾都来不及了。

我曾听说,在古代十五岁当兵,六十岁就可以退伍。今年班超七十岁整,我冒着死刑的重罚,替他求个情,允许他叶落归根,活着回到国内。

刘肇看着奏书,久久地凝望着西方思绪涌动,感慨万千。

三十年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这是英雄的选择;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这是动物的归宿。

物如此,人亦然。

班超首先是人,其次才是英雄,西域无论多大多美,只不过是他生命的驿站。唯有故乡,汉朝的水土,才是他真正魂绕梦牵的地方。

就在那一刻,刘肇终于读懂了班超。这一年,八月,班超顺利回国。九月,病逝。

我仿佛看见,一颗闪亮的流星,漂亮地划过了汉朝的天空,向着更远的地方飞逝了。飞鸟的翅膀,在天空划过,没有留下痕迹。有一颗美丽的流星划过历史的天空,却在我们心里永远定格了。

这是一颗英雄的流星,汉朝真正的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