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邓氏家族

一 邓禹的预言

就在班超回国的这一年,刘肇还做了一件大事。说起来,这也是一件丢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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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这样的,刘肇的阴皇后,因为妒忌某人,玩弄巫蛊,想咒死对方。没想到对方没被咒死,事情反而被发觉了。刘肇派人去查,牵出阴家一堆外戚,全拉出去砍了。然后,刘肇将阴皇后罢掉,软禁到桐宫。

走投无路的阴皇后,就在桐宫抑郁而死了。

刘肇的这个阴皇后,是刘秀皇后阴丽华家的人。曾经显赫的家族,走到今天这一步,步窦氏家族后尘,实在让人欷歔不已。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竟然把比陈阿娇还牛的阴皇后PK下舞台了?

事实上,如果你了解即将出场的这个女人,你就会觉得阴皇后醋意十足,一点也不稀奇了。她的名字就叫邓绥,是邓禹的孙女。

为了让大家对这两个对手,有个直观感,我暂且把她们各方面的条件摆出来晒一晒。

首先,阴皇后祖上是阴丽华,邓绥祖上是邓禹,势力旗鼓相当;其次,阴皇后头脑聪明,擅长书艺,邓绥热爱读书,精通国学历史,学习能力彼此彼此。

前面都打了平手,关键就在下面这第三招和第四招。

说起第三招,阴皇后真的很伤感。问题不是出在她身上,而是出在老妈身上。邓绥高七尺二寸(约一米七二),其海拔几乎就是刘秀当年的高度了。阴皇后呢,身材短小,再加上邓绥气质天然淳朴,这一比,阴皇后就黯然无光了。

我们都知道,在后宫这种非人类居住之地,身材和脸蛋固然重要,但是有一样东西更加重要。这个玩意儿,就是脑袋。

当年,刘邦不也挺宠戚夫人的吗?可又怎么样,漂亮的戚姬,还不是被吕大妈变成了“人彘”?所以在那个鬼地方,要想永远吃青春饭,那是不可能的。要想在翻脸比翻帖还快的后宫站稳脚跟,必须有鹰一样的眼,猴子一样的精灵,母狮一样的威望。

据说,邓绥在后宫跟班昭学过历史。历史这玩意儿,我们是知道它的威力的。中国一部大历史不是白与黑的较量,就是黑吃黑的阴暗史。学习它的好处,刘肇最有收获,相信邓绥也很有体会,可偏偏阴皇后没有心得。

这第四招,阴皇后就输在综合素质上。一样有聪明的头脑,可阴皇后的智慧和权术,远远赶不上邓绥。

世上没有无缘故的成功,也没有无缘由的失败。

刘肇罢掉失败的阴皇后,决定提拔胜利的邓绥。然而,诏书发出去后,邓绥却躲了起来。刘肇很纳闷,派人去问个究竟,她却回话说,阴皇后输得很冤枉,还是让她继续留在皇后位上吧。

学过历史的人说话做事就是不一样,这种精神叫啥?就叫谦虚。是真谦虚,还是假谦虚,只有鬼知道。反正很多男人都这样玩过,刘邦、刘秀,无不如此。

老规矩,推辞了三次,就可以正式接受任命了。

邓绥推辞多次,最后还是很不情愿地出来当皇后了。后宫姐妹看到邓绥出来时,表情很难看,好像当了皇后,等于进了地狱,从此就享受不到灿烂的阳光、上不了天堂了。

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假象。

历史从来就是见了旧人哭,就必然见到新人笑。每一个皇后的背后,都站着一群蠢蠢欲动、渴望升天的鸡犬。阴丽华是个例外,可马皇后如此,窦皇后如此,邓皇后,同样也逃不掉此中命运——她的崛起,又标志着一个崭新权力时代的来临。

说起来你可能都不会信,邓氏家族之崛起,在N年前就被邓禹预测到了。这不是传说,而是被有眉有眼地写进《后汉书》里了。

邓禹当年的光荣史,我们是知道的,当年想打赤眉,却被赤眉追着打,魂儿都快跑没了。尽管他的军事能力不怎么样,但他有一样东西是别人赶不上的。正因为如此,屡被赤眉打败的邓禹,仍然被刘秀定为开国首功。

邓禹这个能力,就叫眼光。

为破解邓禹预测邓氏家族崛起之谜,先说一个现实条件:邓刘两家通婚,在刘秀起兵前就有了。我们可不要忘了,刘秀的二姐夫,就叫邓晨。这个邓晨,就是邓禹的族人。刘秀夺得天下后,除了刘家天下老大之外,还有六大显赫家族。

这六大家族的开山之人,分别是邓禹、耿弇、窦融、梁统、马援、阴丽华等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全都与刘氏皇族通婚。

一个家族的崛起,其标志就是看谁家的女儿当了皇后。当上皇后,外戚就起来了,三姑六姨,七舅八叔,没有翅膀的也都能通通腾飞而起。

就像当年看天下非刘秀莫属一样,邓禹就看出,天下很大,可地盘就那几大块。阴家起来了,轮到了马家。马家之后,到底是谁呢?不是窦家,就是邓家,或者就是梁家和耿家。排除特殊情况,只要政治婚姻在,怎么轮也都能轮到邓家女儿当皇后的那天。

这只是其一。

邓禹生前,曾经说过一句很牛的话:“想当年,老子率百万之师纵横天下,没有杀过一个无罪之人。上苍不会忘我的恩德,后裔中必有子孙崛起。”

邓禹率百万之众,没有杀过无罪之人,这话有点吹牛皮了。但是有一点是可以承认的,当年他率军进入长安城时,被喻为仁者之师,前来投奔的,数不胜数,让邓禹高兴得合不拢嘴。

但是,杀不杀无罪之人,跟邓家崛起有重要联系吗?有人可能说没有,但是邓禹说有。

邓禹之所以将两者联系起来,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就敬畏一样东西。这个东西,就叫天命。

《周易》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邓禹就曾坚定地认为,他家就是地道的积善之家。

首先,他就是一个行善之人。当年,当刘秀处于人生黑暗与迷茫之时,是他替刘秀指出了一条康庄大道。这条大道,就是脱离刘玄的队伍,自己创业称帝。刘秀平定天下后,他不居功自傲,而是急流勇退,回家搞学问,专心教太子读书去了。

邓禹生有十三个儿子,这个外表宽厚的男人,却是一个治家严厉的父亲。在他的严厉管教下,没有一个孩子敢上街耍流氓,更不敢在喝醉了酒、撞死了人后还高喊我爸是邓禹。有其父,必有其子,在邓禹的熏陶下,孩子们都爱上了读书。

但有一个是例外。这就是第六子,邓训。

邓训不爱读书,邓禹常常训他。训是训了,但是邓禹很快就发现,喜欢读书的,不一定就是人中之龙,不喜欢读书的,并非就是人间垃圾。这邓训不读书,可情商很发达,社会交往能力很强。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粉丝团替他摇旗呐喊,很多士大夫都愿意跟他打交道。

不喜欢读书的邓训,之所以受到喜欢读书的士大夫欢迎,那都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就是遗传邓禹基因——乐于施人。

乐施下士的邓训,初出道时,跟随刘庄打工,时为郎中。刘庄在位时,汉朝正修着一个水利工程,钱哗啦啦地花出去了,人也死了很多,都无法打通要道。于是刘庄就派邓训出去监工。邓训到工地考察,写了一个报告打上来,说这工程耗资巨大,凭汉朝的科学技术,根本修不下去了,不如撤了吧。

刘庄想来想去,只好撤了。这是个英明的举措,因为罢修这个无底洞水利,汉朝节省了亿万钱,更重要的是让很多修水利的人都活着回来了。

从这件事刘庄总算看出来了,邓训不但爱国,而且爱民,这是个可以造就的良才。为了培养邓训,刘庄又给他布置了一个新任务。这个任务,就是跟少数民族打交道,降服喜欢闹事的乌桓。

邓训去了,很快就有好消息传回来,乌桓被邓训搞定,鲜卑见状,也不想出来闹事了。但很快,坏消息也跟着来了。当时刘秀的女婿梁松倒台,邓训因为曾跟梁家某公子通过信,被刘庄当成梁家一伙的而一窝端了,罢免官职,回老家种地去了。

但是,邓训在老家待了几年,又被政府叫出来工作了。当时是羌人造反,有人向中央推荐说,跟少数民族打交道,邓训是专家,不如派他去搞定。就这样,邓训重被起用了,被任命为护羌校尉。

邓训前任的护羌校尉,欺人太甚,已经将羌人彻底惹毛了,准备狠下心来跟汉朝干一架。当邓训到任后,前任护羌校尉不停地向他诉苦,说这帮蛮夷很不讲道理,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才行。

但是,邓训说了一句话,将对方挡了回去。

邓训告诉前任校尉,对付羌人,不一定要动武。所有的武器,都不如一样东西有威力。这个玩意儿,就是德。以德服人,才是真正的解决问题之道。

事实证明,邓训是正确的。

邓训先是开城,将所有少数民族的妻子,都接到城里待着。接着,他严防死守,不与羌人战。羌人在城下绕了一圈,不敢攻城。因为城里关着其他少数民族的妻子,如果攻城,就要伤害到她们,这样就跟少数民族兄弟结仇,这个代价太大了。

羌人得不到好处,就自动撤兵了。然而别的少数民族认为,邓训在最危急的时刻保护他们的妻子,实在是太厚道了。于是乎,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愿意听他调遣,从此不轻易惹事了。以德服人的邓训降服胡人后,不久羌人也被他搞定了。

邓训死时,年仅五十三。当他病逝的消息传出去后,羌人都止不住地悲伤。羌人有个习俗,父母死时,都以哭泣为耻,以骑马欢歌为荣。但是,当他们听到邓训逝世时,奔走道路互相转告,都发疯了似的拿刀自刺,朝天悲泣。

邓使君已死,我愿随他而去。这是羌人最后留给邓训的最高心愿。他们为了纪念邓训,家家都立祠供奉。

这就是传说的——积善之家。

无论是邓禹,或是邓训,都以德行为理想努力实践。前人种树,后人乘凉,邓禹和邓训爷儿俩积累的功德,上天回报给了他们第三代人——邓绥。

二 冰是睡着的水

邓家很大,牛人很多,但邓家集大成者,非邓绥莫属。然而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牛人不是一天练成的,在那个强势的男人权力世界里,邓绥锋芒毕露,母仪天下,有谁知道,她曾经吃过多少人间苦头呢?

邓绥三岁前怎么样?没人知道。我们能知道的是,她五岁时的智力,已经相当发达。所以关于她的故事,就让我们从她五岁开始说起吧。

邓绥五岁那年,很得太夫人的喜欢。这个太夫人,即邓禹的夫人。那时候,太夫人年高目瞑,几乎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了,还想亲自给孙女剪发。剪完的时候,家人发现,老人家的剪刀已伤到了小邓的后颈,都奇怪地问小邓妹妹,老太太都伤你这么重了,都不哼一声,难道一点都不痛吗?

你猜小朋友是怎么回答的?她说,不是不痛,但是老人家一片好心,我要喊痛,不就伤了她一片心意吗?所以无论我多痛,我都要忍着。

牺牲自己,成全别人。忍耐,以无畏的精神。这就是小邓人生的第一次写照。

小邓还有一个优点,这是普通女人所不能及的。跟当初的马皇后一样,她热爱读书,读的不是凤姐们喜欢读的《故事会》、《知音》之类的杂志,而是经典名著,比如《诗经》、《论语》,还有其他历史书。

看着小邓没日没夜地读书,连做妈妈的都奇怪了。当娘的警告女儿道,你读那么多书干吗?莫非想当博士?你一个女儿家,不问居家之事,读什么典籍?

小邓被老妈教训了一顿,沉默不语,从此只好白天织布,晚上就点灯读书;读书做事,两不误。勤奋的女儿引起了父亲的注意,于是邓训总喜欢有事没事,把小邓唤到书房,坐而论道。

就这样,邓训的言传身教,在小邓的内心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所以邓训死时她哭得最伤心,白天哭,晚上哭。她三年不食盐菜,整个人都瘦得不成样子,亲人都不敢来认了。

古代女子,十五及笄,这就象征着成年了。小邓成年之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说自己摸到了登天之门,在天上俯瞰天下,好不过瘾。家人就找人替她解梦。解梦人说,古代圣人夏尧和商汤成名之前,都曾做过类似的梦,此梦吉不可言啊。

邓家叫相术师上门服务,替小邓看相。相术师说道,小邓的骨法不凡,很有成汤风格。

全家人一听,都暗自窃喜。

明眼人一看,都知道她们为什么高兴。邓家这等伎俩,京城六大家族谁都用过,说白了,就是产品上市之前的广告营销策略。

当初,窦皇后入宫前,不也采用了这等手法吗?所以我们想都不用想,邓家做完这些自吹自擂的广告后,接下来,肯定就是送小邓入宫了。

果然。

永元七年(公元九十五年),小邓十五岁,被成功送进皇宫。

出行之前,全家人对小邓都充满了无限的期待和渴望。小邓的叔叔邓陔鼓励道:“常闻活千人者,子孙有封。兄邓训为谒者,使修石臼河,岁活数千人。天道可信,家必蒙福。”

天道可信,家必蒙福。这不仅是邓家的心愿,也是所有身处困顿之境的人,仰天祈拜的心愿。

小邓入宫后,身体发育方面相当惊人。十五岁的姑娘,已经七尺二寸(约一米七二)。这个海拔高度,不要说过去,就是营养学发达的今天,依然让人刮目相看。有高度、有靓度、有学养,这让小邓一夜之间,就在美女如云的后宫成为美女明星。

就在这时,刘肇出现了。

我们知道,在后宫那等级森严的世界里,只要你抓住了皇帝的心,就抓住了你的命运和明天。而要抓住皇帝的心,首先从吸引他的眼球开始。貌若星辰的小邓,紧紧地吸住了刘肇。

在某个夜晚,皇帝本人对她作了全面评估,相当满意,即封为贵人。

有些人做官,奋斗了一辈子,就像被拴的牛吃草,永远都在原地打转。有些人则犹如飞龙入海,腾空而起,火箭都没有他飞得快。

同样,在后宫这种地方,有些女人穷尽青春,都挣不到一个基本的册封。而小邓只用了一年,就被封为贵人,无不让后宫女人嫉妒得口水滔滔。

怎么会不流口水呢?后宫最尊贵的就是皇后,其次就是贵人。贵人之下,还有几个档次。

小邓当了贵人后,刘肇就给她安排了一个新工作——服侍阴皇后。

在服侍阴皇后的那些年里,刘肇很满意。因为他发现,小邓不但年轻貌美,做人还挺低调,做事总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但是,有人则很不满意。

不满意的程度,已经达到了要灭邓氏全族的程度。可能有人看出来了,不满意小邓服务的人,就是小邓的服务对象阴皇后。

孔子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上天造女人时,好像是在醋缸里泡大的。在后宫女人争风吃醋,不仅是天性使然,更是时势所逼。比如阴皇后,本来她用不着去吃谁的醋,可却被逼得吃了一肚子的醋,实在太气人了。

因为刘肇派小邓,挂名说是服侍阴皇后,然而在阴皇后看来,刘肇这是居心不良。

我认为,阴皇后这么说,一点也没有冤枉刘肇。

皇后是很尊贵的,无论在什么时候,面子比什么都重要。刘肇明明知道阴皇后长得矮,却派了个高个子美女来服侍她。这哪里是来照顾她,简直就是想羞辱她。换成任何一个矮个子女人,估计都没人忍受得了。

阴皇后忍不了,但也只能忍着。

如果是别人,都可能被她找了借口,一脚踢掉。可是她琢磨了半天,就是无法对小邓入手。无法入手,不是不想下手,而是无从下手。

一想到这儿,阴皇后心里都不禁发毛了。苍天太不眷顾人了,送来了敌人也就罢了,竟然给她送来了一个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女人。

在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声音,听不上不是最悦耳的,而是若有若无的;最智慧的人,看上去不是聪明灵动,而总是一副很愚笨的样子。毫无疑问,小邓就是富有智慧的人。

有一次,小邓病了,刘肇闻讯赶来。他说,看你这么辛苦,就让你家人来替你守护熬药吧,时日也不限制她们了,但是,小邓很坚决地拒绝了。她说,后宫是什么地方,怎么能允许外人随便走动?到时人多口杂,会说闲话的。

刘肇一听,摇头叹息,说道,别人都以家人进宫探亲为荣,你却以之为耻,难得啊。

其实刘肇并不知道,如果小邓真的允许家人进宫探亲,可能会正中阴皇后下怀。

长点记性的都应记得,窦皇后是怎么搞倒宋贵人的。当初宋贵人生病,吩咐娘家送一份叫菟丝的外卖进宫,窦皇后则诬蔑对方玩弄巫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小邓是学过历史的,她怎么能够在宋贵人跌倒的地方,再深深地跌倒一次呢?

皇宫是经常有宴会的,每有宴会,简直就是一场时装秀,众女都拿出看家本领打扮自己,穿上最惹人注目的服装。

看过娱乐新闻的都知道,常有明星穿着相同颜色的漂亮衣服出来PK。那时候,也常有宫女穿着打扮撞车事件。小邓不同,如果穿着跟阴皇后撞车了,马上跑回去换装。

当小邓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只见她衣着朴素,衣服上连个修饰都没有。换了装还不行,走路也得注意姿势。

阴皇后矮小,小邓就不能故意在阴皇后面前,像个高傲的孔雀一样高调开屏。每次她出来,总是很自卑地弯腰走路,必须跟阴皇后保持高度协调。

宴会嘛,总少不了皇帝。皇帝刘肇参加宴会时,常有问话,有人抢风头,常抢着回答问题。小邓则不行,她必须后于阴皇后说话。只要是阴皇后不开口,她就算是装哑作聋,也要装下去。

小邓所做的这一切,瞒不过刘肇。刘肇常常叹息道,数皇宫之中,最有修德之劳的,莫过于小邓。他太喜欢这个女人了。

如果小邓不被刘肇疼爱,那就太没天理了。在他看来,小邓不但会做事,还特别会做人。她长期替刘肇操心的一件事,让那个当皇帝的男人,每一次想起心里总是暖烘烘的。

情况是这样的,刘肇心里有个难言之隐。这就是,不知怎么搞的,都这么大了,还没有儿子。让他恼火的是,不是生不出儿子,而是生一个死一个,生两个死一双,这对他打击甚大。

刘肇很悲伤,小邓则在背后替他鼓气。

在小邓看来,刘肇身体不如别人,不能怪天也不要骂地,就当是买彩票吧,广撒网,多买几注,总有一天会有中奖的时候。所以为了替刘肇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小邓到处物色女人,积极地向刘肇推荐。

见过推荐当官的,从没见过自己的老婆,还能向自己推销别的女人的。这等精深博大的胸怀,除了刘庄的马皇后,还有谁可比啊。

小邓从头到尾所做的,也都被阴皇后看到眼里了。阴皇后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强大的人,是不会跟任何女人争风邀宠的。就像当初的马皇后,泰山之下,众山皆小。现在,小邓就是泰山,在刘肇那里,小邓的风头已经盖过她这个姓阴的了。

如此种种,怎能不让人心里发毛?如果再没有还击之力,不仅仅是吃醋的问题,皇后之位能不能保得住,也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孔子在他人生的艰难挫折中,曾经朝天发出一句震天动地的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这里,阴皇后明知自己不是小邓的对手,但是她也要发出愤怒的一声吼——我要抗争到底。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小邓打心里没就想过要去为难阴皇后,但是这一次,阴皇后却主动拔起了刀,直向她背后捅来了。

阴皇后曾在私底下偷偷地对别人说,只要有我得意的那天,邓氏家族就别想留一个活口在世上了。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阴皇后不是说着玩的。但是这话不知道怎么传的,竟然偷偷地传到小邓耳里。

在那一刻,小邓傻了。

小邓泪流不止,对左右宫女说道:“我诚心竭虑地侍奉姓阴的,她竟然要拿我全家开刀,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一死了之。”

为什么一句狠话,小邓就顶不住了呢?

事实上,小邓本来是很淡定的,也很自信,但是淡定和自信都是有条件的。阴皇后之所以抛狠话,主要是因为她看到刘肇身体不行了。而刘肇一倒下,阴皇后肯定升级为皇太后,小邓无论多强,都挡不住人家轻轻一个八卦掌。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这就是命吗?如果是,那我认了。

小邓越想越悲观,拔刀就要自杀。

就在她拔刀要了结的时候,有一个宫女把她拦住了,哄道:“皇帝病好了,你别这样抛弃自己啊。”

小邓将信将疑,赶紧派人去打听。一打听,宫女说的都是真的,刘肇病情刚刚好转。

邓绥终于挺过了最困难的时刻。她就像睡着的水,一旦冰融就会变成滚滚的洪流,淹没所有的对手。

三 大阴谋

阴皇后和小邓的关系,已经彻底白热化了。

突然地,阴皇后有一种被逼向绝路的悲壮。过去是邓绥逼她,现在却是自己逼自己。狠话都传出去了,还能收回来吗?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将计就计,将抗争进行到底。

在这个世界上,女人有很多种,但是阴皇后却是最不知死字是怎么写的那一种。论吃醋,她是专家,要搞阴谋,她技术水平实在烂。她整人技术烂的表现,就在于她改变了策略,不捅人了,改念咒语。

她秘密从宫外拉来一帮人,在宫里玩起了巫蛊。

据我观察,自西汉立国以来,玩弄巫蛊的,不下十家,但死于非命的,不是被施咒的人,而是玩弄巫术的人。由此类推,阴皇后可能会死得很惨。

果然被我说中了。

阴皇后在宫里忙活的时候,刘肇就派人来查了。一查不打紧,还牵出一大堆人。阴皇后的三姑六姨,七叔八舅,全被集体调查,被拷打死于狱中的不下三个。

聪明犹如邓绥者,能拯救一个家族;愚蠢如阴皇后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跟她做亲戚,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阴皇后出事时,小邓没有躲在背后偷笑。相反,她主动出来替姓阴的说话了,但刘肇就是不理她。

就这样,阴皇后被拖到桐宫关起来,像一只进了牢笼的鸟儿抑郁而死。

乌云散尽,太阳出来了,光芒万丈,好一个美丽的艳阳天。

但这样的好天气,是留给邓绥一人的,刘肇无福消受了。小邓被封为皇后才三年,刘肇就走了。

这是公元一○五年,冬天,十二月二十二日。刘肇崩于章德前殿,年仅二十七岁。这一年,邓绥二十五岁。

在汉朝,一个皇帝的悲剧,往往决定了一个王朝的悲剧。就好像西汉,刘骜纵欲,刘欣搞同性恋,仅两代人就把汉朝搞得元气丧尽,政权移位。而东汉走向末路的悲剧,也始于刘肇。

窦皇后在世时,外戚窦宪和牛人班超,将东汉王朝推向了顶峰。可当刘肇撒手而去时,许多无趣之徒集体发力,把东汉推向了火坑。东汉被扔进火坑,刘肇是有责任的。

他的责任,不是别的,而是生前没将继承人问题处理好。

我们知道刘肇身体差,生出的孩子都一个接一个地夭折。后来,有人告诉他,要想孩子活下来,只能用老办法了。这是一个古老的风俗了。这就是,刘肇孩子一出生,就立即抱出洛阳城,秘密交给民间抚养。

这办法管用吗?不能说不管用,也不能说全管用,只能说将就将就。因为,邓绥派人去找刘肇的儿子,竟然还找到了两个活的,一大一小。大的叫刘胜,是刘肇的长子;小的叫刘隆,才刚刚过百日。

邓绥这个人,说她命好,苍天确实眷顾她;要说她命不好,似乎也说得通。在她之前,有三任皇后,除了阴皇后外,像马皇后和窦皇后,尽管都没有生育能力,但毕竟还收养了别人。到了邓绥,她也没生育能力,却连抚养别人生的孩子的机会都没有,这是不是挺悲哀的呢?

还好现在终于找回两个了。刘胜是长子,按道理,皇帝接班人应该归他了。但是,邓绥却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皇帝接班人,非刘隆莫属。

开什么玩笑?刘隆才过百日,还躺在怀里吃奶,放着一个大的不封,改封一个吃奶的婴儿,邓绥到底想干什么?

稍有点历史常识的人,都能猜出几分来了。子幼母强,那就表示着将来的王朝,将是太后临朝听政的时代。

这下子,终于看出邓绥的真面目了吧。她忍辱负重,装自卑,装低调,装孙子,等的就是这一天。

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女人。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邓绥当夜迎刘隆进宫,先封太子,后即位皇帝,是为殇帝。然后邓绥摇身一变,成了皇太后,临朝听政。

对汉朝官员来说,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他们就像是集体晕船似的,都糊里糊涂的,一切都由邓绥牵着他们鼻子走了。鼻子可以牵,但邓绥必须交代清楚,为什么活活把刘胜抛弃,没有封他为皇帝。

想有理由是吧,邓绥的理由很充分——刘肇长子刘胜,尽管年长,但他身体有病,长期卧床不起。

连床都起不来了,还当什么皇帝,这不是胡闹吗?

真的是这样吗?

你要问众卿,众卿只有苦笑说,不知道。因为刘肇命人把孩子送出皇宫的时候,都是在夜黑风高的晚上,神出鬼没地行动的。众卿连皇帝生了多少个孩子,什么时候生的,根本就无从知道。邓绥说刘胜长期卧床,他们更是无法知道的。

既然邓太后都这样说了,只能暂且听她的。时间是最好的见证人,直到有一天,一切都将被公开,在太阳底下接受检讨。

一年后,即公元一○六年。

这年的春天,汉朝各路诸侯王,都来洛阳城朝拜。这些人当中有清河王刘庆等一行人。刘庆我们是知道的,当年老爹为了搞掉他,竟然公开说他有精神病,把时为太子的他废掉了。

多年以后,刘庆做梦都没想到,他还有机会重返洛阳城,享受正常人的权利,呼吸自由的空气。在刘氏所有诸侯王当中,邓太后最看重刘庆。这其实也很正常,如果之前没有刘庆帮刘肇,窦家还在那里耀武扬威,哪儿还轮得到她姓邓的坐在这里说话。

三月九日,刘氏各路诸侯走完亲戚后,各自回国。

就在刘庆携带儿子准备离开洛阳城时,邓太后却把他叫住了。说道:你可以先回封国,但你儿子刘祜暂且留下。考虑到刘祜还小,就让他老妈陪着一起留下吧。

那年,刘庆的儿子刘祜才十三岁。邓太后让刘庆一个人先走,而把老婆、孩子留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邓太后不说,刘庆也不敢问。但是,刘庆心里已经猜出了几分。

当他听到邓太后给他说这句话时,心里已经止不住地激动了。

就仿佛一个经历磨难,被梦想抛弃的男人,顿然看到了希望。他仿佛看见,上天终于大发慈悲了,把曾经抢走他的东西,还给他了。

有一种欲望,叫流泪。刘庆就要等到梦想实现的这一天,他真想流泪了。这年夏天,老天爷好像也特伤感,下起了大雨。全国三十七个郡和封国,都被老天爷的泪水泡成了水灾。

八月六日,有一个微不足道,可对刘庆来说,却是相当重要的人走了。这个人,就是汉朝第一个婴儿皇帝刘隆。

聪明的人已经看出来了。邓太后为什么将刘庆的儿子刘祜留下,就是为这一天做准备的,做的是皇帝接班人的准备。

八月八日,晚。

邓太后将老哥车骑将军邓骘、虎贲中郎邓悝叫来,三个人关起门来秘密开了个会,他们集体拍板,决定了皇帝人选。

当晚,邓骘持节率人到清河官邸,迎接刘庆的儿子刘祜回殿。

第二天,崇德殿,邓太后和百官全部亮相。此时,刘祜被推上皇帝宝座,已经是没有什么悬念的了。但是,他还必须把一道手续办妥,才能登基。

这就是,将刘祜过继给刘肇当儿子。

这不是什么新奇的事,因为邓太后不是第一个干这事的。

在她之前,刘骜就曾做过。当年,刘骜为什么要将刘欣过继给自己当儿子呢,很简单,如果不过继,等刘欣真当上皇帝了,就会把他父亲摆到庙里供奉,而自己的牌位,就被清除出去,从此将失去啃死猪肉的资格。

邓太后当然不想让刘肇失去啃死猪肉的资格。刘庆有所得,就必有所失,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便宜的事。

手续办妥后,太尉呈上皇帝印信,刘祜终于可以登上宝座了。刘庆曾经失去做皇帝的梦想,梦想终于让儿子实现了。

虽有遗憾,但更多的是欢喜,人生如此,也可死而瞑目了。四个月后,刘庆病重,撒手离世。

这一切看上去很美,却没人看出,其实里面很糟。

根本就没人知道,外表欣喜的刘庆,却是带着一颗悲伤的心走的。要知道,儿子尽管当了皇帝,可当的是什么皇帝,他完全可以预知。因为刘祜的这个皇帝,就是一个摆设。

真正掌握权力的,还是邓太后。

正如刘庆所看到的,邓太后是封了皇帝,但她仍然临朝听政。刘祜就是个傀儡,坐着看就是了。

但在邓家人看来,这一切就像顺水推舟,只要没什么特殊情况,在汉朝的河道上,皇帝刘祜这只小舟,还得由邓太后来指定方向。

在太阳底下,邓太后所作所为,似乎是经得起阳光考验的。这是邓家,甚至是汉朝人的和谐想法。事实上,还没有人看出,邓太后心里还埋藏着一个惊人的阴谋。

直到有一天,一切昭然若揭。

四 小人物大梦想

公元一○七年,九月二十一日,邓太后提拔了两个重要人物。一个是太傅张禹,一个是太常周章。太傅张禹被任命为太尉,太常周章被提为大司空。

张禹,字伯达,赵国襄国人也;周章,字次叔,南阳随人也。

仔细观察东汉政治的人,都会发现一个明显的特点,自刘秀立国以来,只见皇族和外戚在洛阳城忙活。刘庄崩前,是皇族在忙,等到他死后,外戚就忙开了。无论两派势力怎么忙,就是没别人什么事。

这个别人,就是外廷文官集团。

到目前为止,东汉文官集团,只听说过袁安和任隗曾经很牛,除此之外,别无他人,势头之发展,着实令人忧愁啊。可是,偌大的一个文官集团,有骨气的都跑哪里去了呢?

让我来告诉大家,他们都被驯化成乖孩子了。

把文官威信扫出东汉政治影响圈外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刘秀。刘秀立国之初,其政治理念很有问题。他认为西汉末期,皇权之所以滑落王莽之手,主要是文官集团势力太猛,劫持皇权,再加上外戚从背后捅了一刀,什么好东西都被人家抢走了。

所以为了避免悲剧重演,他一上台就打压文官集团和外戚势力。

打压对手最基本的办法,就是把他架空。刘秀虽设了三公位置,但实际上并不让他们管事,管事的人移到了宫廷尚书署。

刘秀的设想,似乎不错,可现实却很残酷。他做梦也没想到,貌似美丽的政治理想,非但没有还原西汉初期的政治模式,反而将汉朝政治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刘秀不知道的是,要实现他伟大的皇权梦想,首先有一个大前提:皇帝继承人,必须是想干事,并能干事的人。一旦有想干事,却干不了事,或者是不想干事的家伙,皇权就危险了。

事实也是如此,权力二代刘庄走后,刘氏的第三代皇帝刘炟就有些撑不住了。

东汉外戚力量,在他的任期里迅速发展,完成了政治资产的原始积累,再次登上了历史舞台。从此,皇权由一家独大,变成了两家火并。

当初,刘秀只看到文官集团的可怕,却没想到当皇权处于最危险的时候,文官却是皇权的救命恩人。

整个西汉史,即可证明这一点。吕氏企图霸政,是文官陈平等人出力摆平的;刘病已当皇帝时,是文官魏相当幕后推手,干掉霍氏外戚,抢回皇权的。

权力是社会关系的产物,不是孤立产生的。皇权有上升期,有没落期。无论哪个时期,两只手总不比四只手干活好。刘秀的失策之处,就是把权力代理商一脚踢掉,从此失去了替皇权保驾护航的资格。也正如此,他们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邓氏外戚扶持婴儿皇帝,却手足无措。

文官身处体制之内,却远离政治权力,这就是东汉政治悲剧的源泉之一。

从东汉立国起,太傅邓禹就主动做个乖孩子,后来他的同宗邓彪也做了太傅,也是个乖孩子。到了眼前的太傅张禹,也是乖得不得了。

但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大司空周章。

如果说,袁安和任隗等人曾经是东汉文官的代言人,那么周章就是后起之秀。当年,外戚窦宪很嚣张的时候,周章跟随太守工作。太守说要去拜访窦宪,周章却把他拦住,并且叫道,别去了,窦氏撑不了多少年了。

在周章的阻挠之下,太守没有见到窦宪,正因为如此,救了太守一命。刘肇除掉窦宪后,将窦氏政党一网打尽,没跟窦宪攀上关系的,都安全没事。

窦宪那么牛的时候,周章都不乖。现在,他当上了大司空,就更不乖了。为了表现他的胆力,周章秘密纠集一帮文官,准备单挑邓氏外戚。

他认为,如果事情成功,东汉政治结构将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在邓太后一手遮天的汉朝,人人都说邓太后好,但周章却说这是个大奸人。

周章发现,当初邓太后扶持刘隆登基时,说刘肇长子刘胜患痼疾,当不了皇帝。事实上,当邓太后封刘胜为平原王时,他却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

平原王刘胜好得很,哪里是邓太后所说的得了不治之症?可刘隆驾崩后,邓太后没有扶持刘胜,竟然把刘祜推上了皇帝宝座,自己临朝听政。摆明了,这就是玩弄阴谋。

有阴谋,就有反阴谋。

然而当周章即将行动时,发现根本不是单挑。如果真刀实枪地干起来,那是一比二的火并。

因为在邓太后的背后,还站着一个邪门派别,这就是长期潜伏在皇宫里的宦官,掌门人有两个,分别是大长秋郑众和中常侍蔡伦。

士大夫们已多年没在政治舞台崭露头角了。面对着两个强大的门派,周章会是他们的对手吗?

说真的,周章没有多大的把握;尽管如此,也别无退路;只有前进,前前进,文官集团才有可能杀出血路。如果就此听话,文官集团永远都是坐在台下看戏,替人鼓掌的角色;要告别这个下三滥的过去,就要奋起抗争,别无选择。

谁说小人物不能做大事业?

一想到这儿,周章就浑身沸血,止不住地亢奋了。

周章行动计划如下:首先是关闭宫门,诛杀邓骘兄弟以及郑众和蔡伦;其次威胁尚书下诏,罢黜邓太后,准备把她关到南宫;最后,把傀儡皇帝刘祜赶下台,扶持刘胜登基。

傀儡也是人,如果把刘祜这一派算进来,周章不是一对二,而是一对三了。

周章要赢得这场史无前例的夺权政变,实在很悬。

或许周章会认为,他是站在道义的立场上做事,老天不可能瞎了眼,不让他成功的。但可惜的是,老天是长眼的,但它不是二十四小时都睁眼的,偶尔也有打瞌睡的时候。

周章竟然就在老天打瞌睡的时候,向邓太后发出了战书。

当我们都揪紧着心,等着看大戏时,阴谋泄露了。消息是怎么走漏的,没人知道。

十一月十九日,周章自杀。

就好像一场闹剧,竟然以这样的虎头蛇尾的结局收场了。花还没开,就枯萎了;锣刚敲响,戏场就被砸了。怎么会这样呢?

说真的,写到这里我都认为,真的太没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