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疯狂,枉外戚

一 梁氏崛起

怪事年年有。公元一三一年,秋天过后,刘保向外宣布:诸位听好啦,我要抽签选皇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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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一发布,汉朝就像煮沸的开水,全炸开了。莫名其妙,真的很莫名其妙。自汉朝立国以来,从来都只有皇帝亲自点名,看谁顺眼就立谁为皇后的,哪有抽签来决定的,怎么能搞儿戏呢?

刘保这个人,如果拿他跟自己的爹刘祜比,这人还是可以的。我们知道,刘祜爱玩,把自己玩废了,国家也被他整垮了大半。比如,国立大学——太学,他从来就不去管。刘保上台以后,重新整修太学,招收学生。

教育兴国,这个道理刘保都懂得,怎么选皇后的事儿,就没搞懂呢?

事实上,刘保并非发高烧把脑袋烧坏了,他认为抽签选皇后这事并不是儿戏,反而是一件相当严肃的事情。

只是因为在他宠爱的四个贵人当中,每一个都爱不释手,所以为了体现公开公平公正性原则,就只好采取抽签这貌似儿戏的绝招了。

刘保这种说法,他心里觉得没问题,但说出去,别人还是接受不了。这些别人,首当其冲的,就有尚书仆射、尚书等人。他们群而涌起,集体上书,叫刘保应该三思而后行。

他们是这样说的:抽签选皇后的办法,刘氏祖宗没有用过,您最好别去争这个第一。您现在不能亲自点名,主要是你看到的优秀女人还不多。不如这样,下诏征召良家女孩进宫,多走几家,货比三家,到时说不定会发现真正适合当皇后的人选。

刘保一听,办法不错,决定改变主意,增加皇后人选名额。一切都是天意,刘保没想到,这个似乎最合理的建议,却给他自己及汉朝,带来了灭顶的灾难。

很快地,刘保要海选皇后的消息,就传出去了。

不久,诸多良家女孩纷纷被送进宫里。又很快地,刘保有对上眼的了,姑娘姓梁,经过综合素质考察,刘保认为,此皇后非她莫属了。

东汉六大家族,邓、耿、梁、窦、马、阴等,从刘秀起,汉朝的皇后,几乎都出自这六大家,唯有一个很例外,就是之前的阎皇后。刘保喜欢的这个梁姑娘,就是出自六大家族之一的梁家。

一三二年,春天,正月,刘保正式封梁贵人为皇后。

顺便介绍一下,刘保和梁贵人的爱情,是典型的姐弟恋。这年,刘保十八岁,皇后二十七岁。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三个月后,梁皇后的父亲梁商,被封为“特进”,不久又被任命为执金吾。

汉朝的外戚,真是一年不如一年,母族一代落后,妻族一姓继续当道。事实上,只要是好人,谁当道都是可以的。不久,汉朝众卿发现,梁皇后的这个宝贝父亲,能力不怎么样,但是为人还是挺厚道的,基本上属于那种不惹事,也很低调的人。

别看皇后很贤良,梁商很厚道。事实上,梁家之所以混到今天,很不容易的。记性好的人都知道,当年窦皇后无子,抢了梁贵人的孩子,还杀人灭口,流放梁氏家族。当时,梁贵人的老爹梁竦,才华盖世,被称为文学家,也不幸死在了窦家制造的冤狱之下。

眼前的这个梁商,就是当年梁竦的孙子。或许正因为梁氏家族有过此劫,梁商才异常低调。因为他知道,在这样的时代里,什么都是浮云,马家、窦家、邓家、阎家,不都是明证吗?他梁家也一样,如果想安乐而死,就得低调做人。

道理梁商是悟出来了,但梁商的乘龙快婿刘保却不这么认为。他还年轻,能够罩着梁家的日子还远着呢,为了体现他对梁家的喜欢,他封梁皇后的老哥梁冀为侯。

刘保真是瞎了眼,梁皇后是很优秀的,梁商也是被士大夫们认可的,偏偏这个梁冀,却是个天大的浑蛋。

据说,天下的浑蛋都长着一副浑蛋的长相,梁冀就是这样。他的浑蛋不仅表现在嘴上,在他的脸上,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后汉书》是这样描写他的:鸢肩豺目,说话含糊不清,但很会算计。整天无所事事,性嗜酒,能挽强弓,会弹棋,等等,凡是纨绔子弟能玩的,他无所不精通。只要他出门,总是带着狗,臂上架着鹰,一般不是在斗鸡现场,就是在去斗狗的路上。

三岁看到老,何况还是个年轻小辈。年纪轻轻,就不脚踏实地了,还要封侯,封侯以后天知道还要封什么。所以,大家一看刘保对梁家没节制地宠爱,就都急起来,纷纷上书。

第一个上奏的是尚书令左雄。

为了体现对此事的重视,左雄提高了上奏的级别,给刘保上的是封事。封事,也就是亲启密奏,必须由皇帝亲自打开,主管奏书部门没有权利打开检查的。

因为是密奏,左雄说得很是赤裸裸:高皇帝刘邦早就有规定,非刘姓者,不得封侯,非得封侯者,必须有武功。你老爹刘祜,给宦官江京等人封侯,闹得刘氏天下差点没了,你不能像他那么冲动呀。

左雄这奏书,仔细研究,通篇都是废话。早在西汉时,非刘姓者,没有武功的外戚,早被封侯了,现在还提起这事,什么意思啊?何况,刘保封的又不是宦官,而是梁姓外戚,谈什么冲动?这叫爱屋及乌。

刘保看完左雄奏书,就扔一边去了。

左雄看奏书石沉大海,接着上奏,然而刘保看了,还是那个态度,不睬。然而,梁冀这个封爵,刘保封得心安理得,可梁商却坐不住了。

厚道人,毕竟是厚道人,他也跟着左雄起哄,上书,不是一次,而是接连十次,说梁冀这个封必须拿掉,不拿掉他就没完没了。

刘保很郁闷,他想不出原因,但又拗不过岳父大人,只好依了,把梁冀的侯爵拿下了。

梁商终于落下一颗心了。但是梁商怎么也没想到,刘保还没完。

公元一三五年,夏天,四月。

梁商突然接到诏书,刘保要拜他为大将军。

自霍光以来,大将军这个名号,是皇族送给外戚的最高光荣称号。多年以来,皇族外戚,以混上大将军为荣,以混不上为耻。风水轮流转,今天终于轮到梁家过一把大将军瘾了。

或许你怎么也没想到,那边刘保一宣布,这边梁商就托人推辞了。

梁商不是作秀,而是害怕。

害怕什么,他说不上来。在他看来,权力犹如国之神器,在手一握,不是你伤人,就是它伤人,逃不掉的。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老实实过他的小日子,没有什么不好的。

刘保是个政治新手,面对梁商的推辞,他也相当郁闷。人家是老革命碰到新问题,他这个新兵蛋子,首次听说外戚主动推辞不当大将军的,而且语气如此坚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梁商瞧不上皇上。换句话也可以这么说,害怕外面有人说闲话,他顶不住,当皇帝的也罩不住。

如果真这样想的话,那就太不地道了。我就要让天下人,包括岳父梁商在内看看,我刘保是不是真的连外戚都罩不住的那种。

主意打定,刘保派人告诉梁商,大将军你非当不可。

没想到这边梁商也很顽固,派人回话说,自己身体有病,连床都起不来了,哪还能当大将军啊。

梁商说他身体有病,鬼都不信,他心里有病,这才是真的。不过,刘保也是明白人,既然你有病,我可以等。大将军一职就暂时替你留着,等你病好了,还得来当。

就这样,双方的拉锯战,一拉就是一年。

一年以后,刘保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命令太常恒焉,把大将军任命令亲自送到梁商家。

这招果然够狠,梁商不得不乖乖起床,到宫里接受任职。不是梁商想通了什么,他也不是不想装病,而是实在装不下去了。

在汉朝,封爵或任命三公仪式,文武百官必须到金銮殿上,参加某某人就职仪式。这种仪式,不要说旁人,当事人就算是瘫在床上,也要滚下来爬进宫里受命。如果不去,就是给你面子你不要,那就是大不敬了。

万事总有个例外,当年就有人没有到现场,而是皇帝把任命书送到他手里,就完事了。享受此殊荣者,肯定是个牛人了,他的名字就叫卫青。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卫青不想到宫里受命,而是他人在战场,回不来呀。

梁商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他不是卫青,自己躲了一年有余,不想当大将军,就是害怕士大夫们那一张张嘴。可现在,刘保把任命令送到家里,那闲话不是满天飞了?

所以,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脸上装欢,心里咽着苦,到宫里受命去了。

梁商任命仪式搞完后,刘保像完成了什么重大政治任务似的,心里踏实多了。为了强化心里这种踏实的感觉,不久,他又拜梁商的儿子梁冀当首都洛阳市市长(河南尹)。

刘保又错了一步。

梁商尽量逃避的,正是他努力追求的。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引进洛阳城的,不是什么重量级人才,而是天大的一只大灰狼,一只可怕的专吃肥羊的饿狼。

二 梁冀和李固

不用说大家都知道,刘保引到洛阳的这头权力野兽,就是梁商之子梁冀。

古人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这话放到梁商身上,一点都不靠谱。梁商做事不行,但做人还是有口碑的。梁冀就不一样了,无论是做事,还是做人,都是人中极品。

梁商有个亲信,就在梁冀属下当官,当的还是洛阳县县长,名唤吕放。他告诉梁商,你这个儿子为人太嚣张,自个儿是国家高级干部,干的却是地痞流氓的事,名声都臭在外面了,最好管教他一下。

于是,梁商就找来梁冀训话。梁冀挨完训,气得咬牙切齿,一打听,原来是洛阳县县长吕放告的状,就准备替人家张罗丧事了。

事情办得很简单,连明争暗斗的权力斗争那套都省略了,他直接派了刺客,在某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就将吕放干掉了。

干掉吕放以后,梁冀第一个跳出来,说要替吕放报仇。他真是做得人不知,鬼不觉,为了瞒天过海,他马上将吕放的弟弟提拔顶了吕放的缺,当了洛阳县县长。然后怂恿吕放的弟弟到处抓人,一抓就抓了一百来号人,话都没问清楚就斩杀结案。

为了拔掉一个自己看不顺眼的仇人,赔了一百余号无辜者的性命,你说狠不狠?当然狠了,不这样,怎么打消老爹对他的怀疑呢?结果,梁商还真的被儿子蒙过去了。

有一天,梁商把梁冀以及小儿子梁不疑招来,叮嘱他们,玩归玩,但是该交的朋友还得交。交什么朋友呢?当然是中常侍这帮人了。东汉的政治江湖,只要有中常侍出手,无论谁有多大的本事,都不敢说他是天下第一。

梁冀很横,但这点江湖规矩还是知道的。他和弟弟梁不疑很听话,去结交了某人,可没想到好事变坏事,差点连命都丢了。

在东汉,担任中常侍的人开始是四人,到了末年,人数骤升到十二人。说到这些宦官,有人说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事实上,宦官不一定就是浑蛋。之前的孙程,就是挺好的例子。如果不是他起事奋发,刘氏皇族早被阎姓外戚捏死了。

说起来,也是梁商考虑不周。中常侍是皇帝近臣,都是一座庙里的神。可梁商却叮嘱梁冀去拜了甲神,没有理睬别的神,忍着吃不到香火的神发怒,要收拾姓梁的一族。

梁商要梁冀去拜的神,是小黄门曹节,因为他深受刘保器重。但是另外三个中常侍张逵等人,心里就不爽了。

梁商连个小黄门都去拜,偏不把他们这当中常侍的放在眼里,什么意思?心里不爽,就想着出气,于是,一场因忌妒而起的阴谋,就这样敲定了。

中常侍张逵联合一帮人,组成一个团队阵线向刘保告状。当然,告的都是无中生有的状了,说梁商联合中常侍曹腾等人,正在商议征召各地亲王的儿子前到洛阳,准备罢掉刘保,另立皇帝。所以,敬请皇帝您赶紧下诏,逮捕梁商等人。

刘保年纪不大不小,但他头脑还是够用的。他听了这项汇报,心里很是莫名其妙。当今皇后是梁家的,大将军是梁家的,洛阳市市长也是梁家的,刘保几乎是把天下的肥肉都给梁家了,而梁商还是那种很知足的人,他没道理再搞什么阴谋把自己罢掉呀?

刘保想都没多想,当场就说道:“你们别逗了,梁商父子,是我最信得过的人;中常侍曹腾等人,是我的最爱,他们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下三滥的事呢?”

张逵等人一听,顿觉大事不妙,干脆一路走到黑,假传圣旨,要逮捕同是中常侍的曹腾等人。

消息马上传进宫里,刘保气得跳了起来。他马上命令别的宦官,传他的命令,营救曹腾等人,并立即逮捕吃错了药的张逵等人。

幸亏救火队长刘保反应及时,要不然梁商到死了,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完蛋的。

经过这事后,梁商似乎什么都想开了。一四一年,八月,梁商病倒了。

临死前,他把梁冀叫到床前,这样交代道:我活着时,对国家没啥贡献,死后你就不要搞什么隆重葬礼了,简单点,免得满朝士大夫说闲话。

梁商这话是老实话,他说这话也是为梁冀等儿子们好。八月四号,梁商走人,梁冀和梁不疑,准备遵循老爹遗嘱,就按简单的办。

但是这时,有人不答应了,这人就是刘保。

梁商有刘保这样的女婿,真没错嫁女儿。刘保告诉梁冀,大将军走了,你们不但要把他的葬礼搞隆重,我还要亲自到场参加吊丧。刘保好人做到底,一个星期后,他重新任命大将军,这个象征着无限权力的光荣称号,落在了梁冀身上。而梁冀原先担任的洛阳市市长一职,留给了梁不疑。

刘保两只眼,一只看对了梁商,另外一只却看错了梁冀。灾难就像天上的流火,即将落地烧烤天下了。

公元一四四年,八月。刘保于玉堂前殿驾崩,时年三十岁。紧接着,太子刘炳即位,年仅两岁。

这就是东汉的宿命,娃娃皇帝,一个接一个,可谓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这是好事吗?对梁家外戚来说,当然是好事。

因为新皇帝太小,梁皇后升级为梁太后,临朝听政,汉朝一切事务由她说了算。但是对满朝士大夫来说,这是坏事,天大的坏事。坏事的程度,绝对不亚于马车脱轨,要葬身于悬崖之下的危险。

国之不幸,外戚当道,何况还是个禽兽型的外戚当道。一想到这事,有人心里就痛了。为国心痛的人很多,但是真正以行动来捍卫国家尊严的,却为数不多。

其中付出过巨大代价的,可能就只有李固和杜乔。

李固,字子坚,汉中南郑(今属陕西省)人,典型的官二代。老爹做过司徒,位居三公,他不引以为豪,也不引以为耻,而是淡然处之。老爹当司徒的时候,他常出入洛阳,却从不声张。

那时他一心最想做的,就是读书做人。为了求学,他踏遍天下大好河山,拜天下高人为师,结交天下英豪。有人认为他很适合做官,于是向中央推荐,结果反而被他以托病为由,死都不出江湖。

他隐没江湖,不是不怀恋江湖,而是时候未到。这不是没有先例,当年被喻为关西孔夫子的杨震,就是李固的榜样。

跟柏拉图一样,李固也有一个理想国的理念。为了表达他的理念,他曾上书陈述,概括起来只有两点:一是权去外戚,政归国家;二是控制宦官人数,中常侍两个,小黄门五人,由方直人士担当。实现此举,国家即可太平。

李固的奏书,是给刘保上的。当时刘保也看到了,认为他说得很在理,东汉的两个大问题,归根结底就是外戚和宦官问题。把这两个大问题处理好了,国家太平,那是指日可待。

然而赞同是一回事,实行却是另一回事。刘保还是爱他的梁皇后,还是要委梁商为大将军。

李固见状,只好向当了大将军的梁商上书,说古人伯成子高是你的榜样,只要你肯向他学习,我保你永垂不朽。

梁商一看,苦笑不已。

据《庄子》载,伯成子高是黄帝时的国君,夏禹当政时,他放弃国君高位,去国离乡,选择了田园生活。梁商固然为人低调,这并不代表他不想当官。他想当官想得都睡不着觉,只是为了安全考虑,才选择了少冒头的保身哲学。李固竟然叫他为了一个镜中花水中月的虚名,告别权力去当农夫,你以为我真成了二百五了不成?

顺便交代一下,梁商当官时,李固是他提拔上来的,李固不替梁商着想,反而出这损人不利己的烂招,实在叫人想不通。想不通的梁商,还是想通了一件事,李固不能放在身边用了,这是一个定时炸弹,最好把他打发得远远的。

于是他一挥手,就把李固调出洛阳城,到了荆州当刺史。多年以后,梁商走了,刘保也走了,李固竟然混出头了。

他脚踏实地,一路走到今天的位置——太尉。

无论李固走到哪里,他依然记住他活着的责任:权去外戚,政归国家。这是多么沉重,而又多么诱人的理想啊。为了这个梦中的诱惑,他宁愿化身为蛾,向前扑火,依然在所不辞。

李固告诉世界,他不是为当官而活着,当官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实现梦想。但是渴望救世的神仙,却碰上了乱世的魔鬼。这时,梁冀像一堵巨大的墙横在了他面前,不可避免地,两人就交上手了。

公元一四五年,正月六日。刚上任不久的刘炳皇帝,竟然夭折了。

消息传来,梁太后认为,天下民变四起,现在公布皇帝驾崩了,恐怕给本来就恐慌不安的社会火上浇油,不如先征召各地亲王进宫,确认皇帝人选,再公布也不迟。

但是,太尉李固却跳出来,上书奏道:皇帝都没了,为什么要封锁消息。当年秦朝是怎么乱的,就是因为秦始皇驾崩的消息被封锁了,被赵高横插一脚,搞得天下鸡犬不宁。如果汉朝想过平安日子,就得立即公布皇帝驾崩的消息。

李固这话,借古讽今,实在伤人哪。他要梁太后公布刘炳夭折的消息,实则就是担心梁氏家族像赵高那样搞鬼,绕过汉朝三公等人,扶持对自己有用的人物。

梁太后听出李固的弦外之音,只好尊重李固的提法,先公布,再办事。于是当晚就公布刘炳夭折的消息,同时征召清河王和勃海王一起到洛阳议事。议的什么事?当然就是皇帝继位的事。

梁太后叫他们俩同时进京,意思很明显,就是在他们俩之间产生汉朝的新皇帝。

先来介绍这两个皇帝候选人的情况:清河王刘蒜,个性严肃,行动举止循规蹈矩,很受士大夫们的欢迎;勃海王刘缵,年仅七岁,独立性格尚未形成。

这时,李固又上书了。这次,他把奏书送到了大将军梁冀那里,说道:“现在物色皇帝人选,要选择品德高尚的,年纪大的,能够处理国家大事的。”

末了,他还补充一句:“请大将军切记:西汉之周勃和霍光,是你可以学习的榜样;东汉之邓氏家族和阎氏家族废长立幼,那是万万不可学的。”

梁冀看了奏书后,他仿佛看到,又一个可怜的杨震式人物,就要扬尘离去了。

三 夜色沉重

自东汉立国以来,出现了不少悲剧型的士大夫。袁绍的老祖宗袁安、关西孔夫子杨震等,还有即将以悲剧谢幕的李固,这些天生具有英雄情怀的士大夫,他们数年来前仆后继,其实只为一个梦想而奋斗——夺权。

西汉的刘邦,流氓出身,却很尊重知识分子,所以汉朝三公权力很大;东汉刘秀学历很高,太学出身,却很不尊重知识分子,把汉朝三公等公卿权力都架空了。没有权力,就不能办事。

生者为官,不能办事,等于慢性自杀,空度余生。对一个有志于建设和谐社会国家的人来说,那是多么残忍的事。

所以李固现在要做的,也是前人走过的路:要想政归国家,公卿各得其所,就得夺权。夺谁的权?当然是外戚的,这无异于虎口拔牙,何况梁冀还是一只吃人不吐骨的饿虎。

这也就难怪梁冀看了李固的奏书后,心里就偷笑了。李固说这话,没有摆明说他们想立谁为皇帝,但是猜都猜出了八九成。可是李固有没有想过呢,梁冀人品不及梁商,梁商办不到的事,梁冀能办成?

如果能办成,除非太阳从西边升起来。李固等待的结果是,汉朝的太阳,还是从东边升起来了,疯狗般的梁冀,还是粉碎了他的梦想。

梁冀去找梁太后商量。两人就皇帝人选,交换了意见,很快就达成一致——非立刘缵不可。

答案不言自明。

李固叫梁冀学周勃和霍光,可周勃和霍光的下场是如何呢?周勃迎刘恒进城,刘恒得势后,不照样把周勃关进监狱?如果不是窦太后骂他,说不定姓周的早冤死狱中了。霍光呢?迎宣帝刘病已进城,可人一走茶就凉。霍光还没死多久,霍家就被连根拔起,杀得一个不留。

所以一句话,周勃不可学,霍光也不可学。阎太后也不可学,最应该学的,是邓太后。

就人品而言,梁太后和邓太后比较相近,两人都热衷权力,厚德载物。为了控制权力,废长立幼,那是必然之举,刘缵自然就是最理想的人选了。

正月二十四日,梁冀代表梁太后持节,亲自迎接勃海王刘缵进宫。第二天,刘缵顺利登基,另外一个候选人刘蒜,则被打发出京城,回封国去了。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推着李固一步步地往深渊里走。

这时有人认为,现在是修理李固的时候了。

这是一群来路不明的人。他们总共有一百来号人,都是刘保时代之当政者,不过现在全部下岗了。他们之所以恨李固,是因为他们被李固一一弹劾,全被罢官,闲置在家了。

刘保时代,其实就是梁氏崛起的时代。由此推理,这帮来路不明的人,其实就是梁家乱推荐、乱提拔的人。李固打他们的脸,就是要拆梁冀的台,只要他们这边一呼,梁冀那边一应,李固就在劫难逃了。

主意打定,一百多号人联合上书,弹劾李固。

他们给李固挂了如此罪名:在先帝刘炳崩时,路人闻知莫不伤悲,独李固另类,他不但不悲伤,脸上还打着脂粉,搔首弄姿,简直就是人妖;再有,李固目空一切,对的事都是自己做的,坏的事都是君王干的。这种人,留着干啥?马上诛杀。

奏书一送进宫,梁冀就动了。他去见了梁太后,说,可恨李固,非立案查他不可了。

前面有社会舆论,后台有他姓梁的打气,梁冀没有理由不认为,李固死定了。

梁冀错了。他没想到,李固竟然还有一个强大的人替他撑腰。而这个人,就是眼前的梁太后。

梁冀和梁太后,不是一个档次的。前者是高级打工者,后者是当家的。当家的梁太后认为,汉朝天下,仅靠梁家一家支撑,肯定是玩不转的,必须依靠三公。所以李固等众公卿的建议,凡是合理意见,她基本上都会听的。

梁太后看了奏书半天,又看看老哥梁冀,什么话也没多说,就打发老哥走了。她的意见,不言自明:必须保护李固。

真可谓,知梁冀者,真乃梁太后也。

梁冀动一下屁股,梁太后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了。或许冥冥之中,她已经感觉到了,乱天下者,不是她这个梁太后,而是梁家的这个败类老哥。

这就是命。梁太后有梁冀,就好像当初邓太后有邓骘。邓骘消灭了匈奴,梁冀消灭了谁?答案很吓人,他要消灭的,是一切他看不顺眼的人,包括皇帝在内。

公元一四六年,刘缵九岁。有一次上朝,这家伙看着嚣张的梁冀,对旁人说道:“梁冀真是一个跋扈将军。”童言无忌,说得很真实,但是童言也很害人哪。梁冀听了这话,恨得牙都咬碎了。

天下人都认为,刘缵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怎么就忘了,如果当初不是我梁冀扶你登基,坐在上面的,早就是刘蒜了。你一个小屁孩,现在高高在上,就可以当众骂我,将来要长大了,那还不把梁家满门抄斩了?

突然地,梁冀背后涌起一阵袭人的寒意。就在这一刹那,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门上只闪了一下,就牢牢定住了。

梁冀想事不会拐弯抹角,他的想法就是——斩草除根,诛杀刘缵。

他说到,也做到了。

六月一日,一切布置妥当,梁冀动手了。他命人把毒药放在汤饼里,让皇帝的侍从端过去。刘缵不知情,吃了下去,很快,毒药就发作了。刘缵很聪明,他一下子想明白了,命令侍从赶快去把李固喊来。

李固闻听皇帝食物中毒,就仓皇跑来,一下子扑到刘缵面前,忙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时刘缵还活着,脑袋还能转,他说道:“我刚吃过汤饼,肚子疼,肯定是中毒了,赶快给我水喝。”

此时,梁冀就在身边。他阴森森地站出来,阻止李固道:“不能给他水喝,如果喝水,可能会呕吐,那样会要人命。”

梁冀话刚说完,刘缵已经撑不住了,脖子一歪,死了。李固伏地痛哭。出宫后,立即上书弹劾御医救护不力。

梁冀一看,当即就慌了。本来很周全的阴谋,如果李固一再搅和,天下骚动,诡计可能就会被揭露。

就在那一刻,梁冀又闪出一个念头——李固必须死!

必须!

李固就像悬在梁冀头上的一把剑。然而,梁冀知道,要动李固,那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要知道,李固目前是士大夫集团的老大,梁太后又护着他,真是一件伤脑筋的事。

就在梁冀头疼之时,高手李固又出拳了。在李固看来,刘缵猝死,他是怎么死的,都不是很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他必须抢在梁冀前面,把皇帝人选想好。上次他一人分别向梁太后和梁冀上书,没有奏效,这次他学精了,拉了几个大腕联合上书。

除太尉李固外,还有司徒胡广、司空赵戒。人多力量大,这次他们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样给梁冀说道:三年之间,就驾崩了三位皇帝,是天之不幸。我们知道梁太后和梁将军,都想找一位恰当的人选。但是我们要告诉梁将军,您无论如何,千万不要忘了一件大事。

这大事就是,从远古以来,直到近代君王登基的制度里,都有一条说得很清楚,每一次提名皇帝人选,都要征求众公卿的意见。

这话果然很猛,听得梁冀眼皮直跳。李固仿佛就要告诉他,他话说在前面了,别想像上次那样,就你和梁太后两人就把皇帝人选敲定了。梁冀真的很头大。但他已没有办法,就像脖子上被人家套了一条细绳,必须跟着走。

就这样,他只好召集中央高官大会,汉朝三公、各部部长以及侯爵等人都来了。议题只有一个:由刘缵空出的皇帝位,到底谁来坐较为合适。

有四个人马上站起来,齐声说道:皇帝非清河王来当不可。

清河王,就是此前被梁冀淘汰的刘蒜。而异口同声支持刘蒜的四人,除了汉朝三公外,还多了一个重量级的部长。这个人,就是太常杜乔。刘蒜阴魂不散,李固果然来势不小哪。

梁冀纵有千般功力,他似乎也有点招架不住了。在这四人当中,司徒和司空两个人不可畏,最让他揪心的是李固和杜乔。这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脾气比牛还倔,只要认准的理儿,准一条路走到黑。

杜乔,字叔荣,河内林虑(今河南省林州)人也。年轻时,他曾经到杨震府上工作,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就是杨震的政治信徒,誓与邪恶外戚斗到底。

就在去年,永昌郡郡长刘君世,用黄金铸造了一条彩色大蛇,准备当大礼送给梁冀。这事被人知道,上奏弹劾,结果这事闹得很大,被梁太后知道了。梁太后下令,没收金蛇充公,交由司农国库保管。

金蛇尽管被没收,但梁冀心里一直念念不忘,派人去跟大司农说,能不能借出来看看?但是,大司农却直接拒绝说道,想看吗?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当时的大司农,就是现任的太常杜乔。他就敢跟梁冀抬杠,眼睛眨都不眨,气得梁冀跳脚,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这帮认理不要命的公卿大腕,要联合对付梁冀这么一个邪教教主,他是力不从心的。

怎么办,就这样屈服于他们了吗?就在梁冀心力交瘁的时候,有人从背后给他助了一掌,几乎让他高兴得要飞起来了。

我们知道,东汉政治有四大门派,分别是皇族、士大夫、外戚、宦官。现在,当李固率领的士大夫空前团结,与皇族一道向外戚发难的时候,却忘了另外一个门派,这就是长期躲在深宫里,影响力却无处不在的宦官。

此时,深宫宦官的老大,就是曾经被人认为是跟李固一伙的曹腾。曹腾跟梁冀本来不是一伙的,然而冥冥之中却有一条线,紧紧地将他们拴在了一起。

这条线,当然是看得见的,它的名字,就叫利益。

当时,由李固一帮推荐的刘蒜,很不喜欢曹腾,对宦官们都不正眼看,明显就是瞧不起人。这样问题就很明显了,刘蒜不喜欢梁冀,也不喜欢宦官,换句话来说,在他的政治理念里,只知有皇族和士大夫,却不知有外戚和宦官。你不把我们当自己人,我们会像狗一样被你踢出去?

于是,就在第一天散会后,曹腾夜里悄悄去见了梁冀。他这样告诉姓梁的,清河王刘蒜贤明严正,如果他当了皇帝,你想逃都没地方去了。如果想逃过此难,办法只有一个,即拥护蠡吾侯刘志,只有他能保你富贵长久。

就好像一叶扁舟漂荡于茫茫大海之中,突然看见了远方投射过来的航照灯,梁冀看到了曹腾,这个苍茫的夜里,他将不再迷失,只会顺利到达阴谋成功的彼岸。

四 必然降临的悲剧

第二天,继续开会。

昨天,梁冀被李固等公卿几路夹攻,满腔怒火又无处发泄,只好虎头蛇尾地散会了。今天不一样了,他有曹腾暗助,如虎添翼,一进会场就面露狰狞,杀气腾腾,志在必得。所以他一开口,就强硬表态,大有谁跟我作对,我就收拾谁的模样。

众公卿被梁冀的怒气震住了,他们面面相觑,无话可说。好半天,终于有两条变色龙站出来说话了。他们说:“大将军说了算,我们听吩咐就是了。”

这两个官场混混,就是司徒胡广和司空赵戒。

李固和杜乔一看,不得了,梁冀一吼,全一边倒了,就剩下他们俩了。梁冀得意地冷笑了。他看看李固,又看看杜乔。他倒要看看,这两个官场硬汉,到底要跟他玩到什么时候。

这时,太尉李固和大司农杜乔说话了。他们还是那句话——新任皇帝,非刘蒜莫属,立即迎立刘蒜。

梁冀就差没喷火了。只见他大手一挥,大声吼道:“散会!”然后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了。

会散了,但李固仍不死心。他又马上给梁冀写了一道书,写了什么,梁冀没心看完,他一看到李固还跟他纠缠说要迎立刘蒜,都想拿刀砍人了。

六月四日,决定输赢的时刻到来了。

这一天,梁冀再去见了梁太后。跟上次一样,两兄妹关起门来说了悄悄话。紧接着,大事就被他们俩拍板了:新皇帝人选,不是刘蒜,而是刘志。

为什么选择刘志,前面曹腾己经把话说清楚了,梁冀只不过是把别人的话,再转述给梁太后。梁太后一听,啥意见都没有,立即下诏,把李固免职。

梁太后很喜欢李固,但她更爱自己和梁家。如果要立刘蒜,之前早就应该立了,现在再立,刘蒜不会感恩于梁家,只会说是李固等人逼迫梁家,才让步的。这样的话,梁家未来的日子就没得混了,人头落地,满门抄斩。跟邓家及阎家一样,只能以血染的风采告别汉朝。

不是李固走人,就是梁家灭口,面对这样的选择,梁太后还有选择吗?

六月七日。梁太后命梁冀持节,把蠡吾侯刘志迎接入宫。当天,刘志登基称帝,年仅十五岁。因为刘志还未成年,所以梁太后继续临朝听政,什么都由她说了算。

李固走了,梁冀却还不开心,因为杜乔还在中央里盘着。

第二年,即一四七年,在杜乔的努力下,在梁太后的直接关照下,杜乔一路很顺畅地换了两个工作。先是从太常平调来光禄勋,不久又跃升为汉朝三公之一的太尉。

李固走后,接任他职务的是原来的司徒胡广,没想到官场老油条也没混多久,就被赶走了,这个位置就腾出来给了杜乔。

众公卿一看,心里都有了底气。李固在,他们依靠李固,现在杜乔上来了,他事实上就成了士大夫集团的老大,大家想在朝上不被梁冀和宦官欺负,就指望他了。

七月,刘志开了个表彰大会。会议开得很大,却没杜乔等人的份。

因为刘志这个表彰大会,主要是给曾经支持他登基上台的功勋颁奖。在获奖名单中,梁冀排第一,增加一万三千户采邑;其次是梁冀的小弟梁不疑等人,都分别被封侯;接着就是著名的变色龙胡广和赵戒,他们也被封为侯爵。

真可谓,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他们的快乐,是建立在李固的痛苦之上的,更是扎在了杜乔的心上。

于是杜乔上了一道奏书,痛诉事实,告诉刘志刚上台,应该注意形象,多提拔些贤良之士,不能只对左右及梁家亲近,那样会很伤天下贤士之心哪。

奏书送上去,却像石沉大海,连微波都没泛起。杜乔好像明点了什么,皇宫里的水,深得很呢。

水深说明鱼很大,杜乔喜欢。他就知道,跟梁冀较量的这天,迟早会来,晚来不如早来,等着瞧吧。

八月十八日。日子不错,二八连发,就在这天,洛阳城内,刘志迎来了他人生一个很重要的日子——人家结婚了。

没有悬念,刘志迎娶的是梁家的女儿,是梁冀和梁太后共同的妹妹。

现在终于知道了吧,梁太后为什么一听梁冀的话,就义不容辞地要罢掉李固,这主要就是,之前她想把妹妹嫁给刘志,而刘志又能给梁家提供安全的享受环境,趋利避害,纵有一百个李固也难以抵挡这个诱惑啊。

刘志迎娶这天,就已经下诏,要封梁家女儿为皇后。这相当罕见,还没过门,皇后已经是板上钉钉。但是梁冀似乎并不满足,他托人告诉刘志,为了体现皇帝的诚意,请皇上在这天务必到梁家迎亲。

自刘邦立国以来,从来都是女人自动送上门,有哪个皇帝亲自出门迎接的呢?没有,绝对没有。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杜乔说的。他查了皇家档案,很肯定地对梁冀的人说,汉朝没有这个先例,恕皇帝不能出宫远迎。

这下子刘志想出门,真是门儿都没有了。当皇帝当到这个份上,也真够呛。

不过杜乔说出来了,他纵有十张脸皮,也不敢跟祖宗撕破脸去干这么没出息的事了。然而那边梁冀一听皇帝不来了,而且还是杜乔一手策划的,恨得咬牙切齿。

梁冀这已经是第二次跟杜乔过招了吧,还会有第三次吗?

这个话如果让杜乔回答,他的答案可能是:生者不息,较量不止,玩到哪儿,算到哪儿,区区三次又算什么呢?

说得靠谱。不久,梁冀来拜访杜乔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梁冀对杜乔说:“我这里有件事,想拜托你。”

杜乔眼皮都不抬,心里不禁冷笑,梁冀不是混得挺开的吗,也有亲自求人的时候?这时,只见梁冀打开天窗说亮话地说道:“我这里有个人叫氾宫,想请你推荐他为尚书,如何?”

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杜乔笑了,他是心里偷笑,脸上却装作很严肃地拒绝了。他的理由很充分,梁冀介绍的这个人,曾因贪污被罢官,让他去当这个推荐人,简直就是污辱他的人品。

梁冀一听,啥也没说,走人了。事不过三,两人感情彻底破裂了。

九月二十一日,洛阳地震。

地球可能也没想到,在东汉,它一颤抖,中央就有高官遭殃。这是刘秀登基以来,就定下的规矩,因地震被赶走的,往往都是被他当摆设的士大夫高官。这一次,地震竟然发生在首都洛阳,身为太尉的杜乔,就被梁冀盯上了。

没有悬念,杜乔被罢免,走人。

此时此刻,让杜乔一走了之,那不是梁冀的风格。他生来就喜欢玩狠的,他能够灭一个,往往要捎上几个,能弄掉几个的,就想一锅端了走。现在,他最想做的,就是一锅端了,将他所有的硬敌,都一扫而光。

杜乔、李固,再加一个——刘蒜。

刘蒜不除,刘志不安,他更不安。总感觉这是个定时炸弹,弄不好哪天会轰飞一帮人。没办法,在政治的江湖里,小心驶得万年船,那不是梁冀的风格,他的喜好就是一劳永逸。

劳动光荣,梁冀无怨无悔。像他这种聪明人,经过这些年的江湖沉浮,他可谓是硕果累累,十里飘香。谋篇,布局,脑袋一摇,大笔一挥,一个完美的阴谋即刻出炉。

先是有宦官跑去刘志那里告密,说您当初登基时,杜乔和李固很反对,他们认为,最有能力当皇帝的是刘蒜,而不是你刘志。刘志一听,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了。

十一月,发生了一件很悬疑的政治事件。事情大约是这样的:先是有一个叫刘文的清河人,结识另外一无聊人士,突然宣称:清河王当统领天下。

有脑袋的人都知道,说这事的人,情况有两种:可能是阴谋,可能是喝高了出来找点乐子的。然而事情证明,这两人不是喝多了找乐子的,而是为阴谋出来兴风作浪的。

清河王,就是刘蒜。他们就是想拖刘蒜下水,道理很明显,如果他们真心想拥护刘蒜,走的肯定是地下党活动。可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他们就跳出来宣称了,明显就是嫁祸于人嘛。

他们很精,可刘蒜不傻。然而不傻的刘蒜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叫刘文的清河人士,突然闯到政府机构里,把他的封国宰相给绑架了,还威胁说,必须支持刘蒜当皇帝,如果事情成功由你来当三公。

这个封国宰相一看,就明白这是一出戏,于是破口大骂刘文,才骂几句,就被对方拖出去砍了。

这时,汉朝中央下命令了,逮捕刘文等无聊人士。接着,有关方面的人士也出动了,一致弹劾刘蒜。这时,刘志适时出面了,贬刘蒜为尉氏侯,放逐桂阳(今湖南省郴州市)。

不久,刘蒜绝望地自杀了。

一直以来,刘蒜就是梁冀反对派手里死抓不放的一张王牌。现在,王牌没了,反对派李固和杜乔,还有牌打吗?

我认为,刘文之流,不过是梁冀的替死鬼。这时,梁冀终于沉不住气,主动浮出水面了。他向梁太后弹劾杜乔和李固,说他们勾结刘文等无聊人士,企图废刘志,迎刘蒜,现在必须把他们抓起来,狠狠地办了。

果然够狠,一锅端,一劳永逸,高啊。

梁太后听完,只说了一句话:杜乔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他忠直刚正,我不许你办他。

梁冀听梁太后这话,可谓喜忧参半啊。妹子不许哥办杜乔,那李固呢?她没说不能办,那潜台词就是说可以办了?

果然,梁冀派人将李固抓来关进监狱,梁太后也没说什么。放一个,关一个,梁冀还不算亏本。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梁冀脚生寒意,直蹿心窝里头。

主要还是因为李固。

昔日公卿的老大李固被抓,洛阳骚动。先是李固的一帮学生,集体到皇宫门前请愿,惊动了梁太后。梁太后马上下令梁冀放人,放人还是小事,当李固出狱这天,他彻底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李固出狱后,首都洛阳大街小巷,全都沉浸于欢呼的海洋中。大人、小孩、老人、妇女,互相转告,欢欣鼓舞,就仿佛天上降下一神仙,要将他们从水深火热之中救出来似的。

名声太盛,人气太旺,李固这斯,甚至比十个刘蒜还要可怕。面对着这失控的局面,这是梁冀总结出的一句话。

梁冀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他仿佛听到了内心灵魂的颤抖。很快地,他又明白怎么做了。怎么做?很简单——一不做,二不休,把李固做了。

于是,梁冀再度翻案,跟梁太后说李固勾结刘文造反嫌疑很大。于是,李固再度入狱。接着,梁冀命令别人编撰李固的造反奏书,准备诛杀,李固闻听熬不过去,于狱中自杀了。

三个解决了两个,还有一个。接着梁冀派人通知杜乔,说:“如果你自己了断,妻儿老小还有救。”

我们都知道,当年虞诩受到迫害的时候,有人也曾威胁要他了断,他牛气哄哄地拒绝了。跟虞诩一样,杜乔一听人家要叫他自杀,也断然拒绝了。

他是这样认为的,梁太后既然能放过他一次,自然就能帮他第二次。有梁太后在此罩着,他没有理由答应梁冀。

杜乔错了。

就在杜乔拒绝梁冀的第二天,梁冀的骑兵团上门拜访来了。啥话都没说,直接拖走了杜乔。他可能死了都不知道,梁冀很阴,先杀人灭口,然后才去报告梁太后,说杜乔被处死于狱中了。

李固和杜乔,他们就像汉朝政治的巨人,一脚踩着光明,一脚踩着黑暗,扛起黑暗的闸门,想把生活在黑暗里的人们像水一样放出去。

但是,他们的肩膀还是太脆弱,黑暗的闸门还是那么沉重,将他们活生生地压垮了。在那个黑暗的世界里,我仿佛看见疯狗梁冀,向天狂笑,准备创造属于自己的黑暗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