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子婴领命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谁作孽,谁就下地狱,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这时,阎乐冲进来了,他举刀对着胡亥说道:你罪孽深重,为世人所弃,还有什么打算?

死到临头,还有选择余地吗?现在最大的打算就是看能不能保住命了,不过想保命估计没多大希望,看看阎乐的姓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摆明是上天派来夺命的阎罗王。

广告:个人专属 VPN,独立 IP,流量大,速度快,连接稳定,多机房切换,每月最低仅 5 美元

胡亥霸道一世,糊涂一世,窝囊一世,死亡对他或许是最好的解脱,但在他临死之前,还留下了一段窝囊至极的对话,以至于让历朝历代帝王都引以为耻汗颜不已。以下是对话内容:

胡亥对阎乐说:我可以见丞相一面吗?

阎乐冷笑:不可以。

胡亥:既然我都当不成皇帝了,可以让我当王吗?

阎乐冷笑:别做梦了。

胡亥:那就让我当万户侯吧。

阎乐冷笑:你想都别想。

胡亥:我和我妻子愿做普通百姓,可以吗?

阎乐终于不耐烦了:像你这样的人还有脸面活在世上吗?你作孽太多,连鬼神都不想帮你了,还是赶快受死吧。

阎乐说完,命令士兵们上前砍杀胡亥。然而,还没等士兵动手,胡亥就自杀了。

阎乐逼迫胡亥自杀后,带着胡亥的玉玺回去向赵高禀报。赵高把玉玺佩在身上,当众对百官宣布,胡亥已破产,现在该轮到他赵高登台坐庄。

于是,赵高立即要举行登基仪式。出乎赵高意料之外的是,登基那天,文武百官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走上殿去。真是太奇怪了,那些指鹿为马的人呢?当初怕赵高像老鼠怕猫一般,怎么关键时刻都不吭声了?

众官默然。是啊,权力是一场游戏,怕你是给你面子,不怕你是因为你太张狂。刘邦几乎就要打进咸阳城来了,正反都是死,要死也要死得其所,为何要踩你赵高这堆狗屎。

赵高又摆出唬人的姿势对百官道:皇印在我腰,皇权在我手,难道你们真的不怕死吗?

众官也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阵势,有皇印又怎么样,我们不拥护你,看谁说的话更算数。

这是自胡亥以来,秦朝官僚们最富有正义感的一次集体行动。也正是他们以残存的正义和高尚,阻止了那个史无前例的卑鄙无耻者通往登顶造极之路,他们任赵高左哄右吓,就是不为所动。

赵高既然已经撕破了老脸,那就把无耻进行到底吧。为了这一天,他不知杀了多少拦路者,现在怎能因为众人阻拦而放弃登峰,不,绝对不能放弃,这将是一场孤独的斗争。

赵高眼看百官无人响应,只好一个人挺身上殿。他一步一步地朝前走,每一个台阶都仿佛铺满了鲜血和无辜者的尸体,每一步都仿佛如铅灌般沉重,然而不管前路多么坎坷,只要百花愿为我盛开,只要飞鸟愿为我歌唱,我所做的一切又都算得了什么呢?

这是史前最滑稽的一幕:百官在后头看呀看,赵高在前面哼着小调,走呀走呀,走呀走,走到金銮殿,走到殿上我就是九五至尊。

然而,赵高还没走多远,他突然看到宫殿在剧烈地抖动。

赵高奇怪地停了下来,他回头看看秦朝百官,皇宫怎么会抖动,难道是谁在挖墙角吗?

不管了,继续前进。赵高正准备抬腿,然而宫殿再次摇晃起来,这次比上次晃得更厉害,秦宫所有伟大的建筑物仿佛都在摇摇欲坠。

赵高又一次被迫停下脚来。他吃惊地看着高高的天空,难道上天也要挡我前进之路吗?如果上天真有正义,为何我杀蒙恬和李斯时你都不放个屁,我好不容易搞到这么一个皇位你就来凑什么热闹?

停顿了一会儿,赵高不信邪地又继续往前走。遗憾的是他每走一步大地都在颤抖,宫殿仿佛要朝他压下来,如此多次(上殿,殿欲坏者三),赵高害怕了。

这段故事被司马迁记载在《史记·李斯列传》里,我们不相信鬼神,也不相信有上天感应说,赵高碰到如此奇异之事只有一种解释,当时可能地震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只能怪赵高运气太背,他竟然舍不得买本万年历选个好日子!

古人云,天予不取,必受其咎。换句话说,如果老天爷不给你,你强夺硬抢那肯定要受上天的惩罚。所谓天子天子,那是上天派下来管理天下的儿子,你赵高祖宗无功无德,今世又乱杀忠贤唯恐天下不乱,有什么资格做天的儿子?

是啊,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安排。百官不愿跟随,老天又不鸟他,赵高无奈了,他只有按原路一步一步地退回大地。

自己当不了秦王,赵高只好扶持秦王室的人来接班,这个接班人就是子婴先生。子婴,秦始皇之弟,嬴胡亥的叔叔,曾经挺身而出为蒙恬说过一句公道话,所以现在赵高就有机会说,子婴仁慈,甚得民心,扶他上台是顺应天意之事。

这当然也是鬼话。仁慈是台面词,其实赵高是欺负子婴软弱好控制,扶他上台可以保他平安百岁。于是,赵高命令子婴斋戒,准备择日到嬴氏祖庙前祭祀祖宗接受印玺。

子婴领命。

子婴斋戒到第五天时,他害怕了。死亡像达尔摩斯利剑挂在头上晃来晃去,如何教他不害怕。蒙恬兄弟,李斯,胡亥,甚至是曾经的右丞相冯去疾及将军冯劫之死,哪一个不是赵高的杰作,这个双手沾满了鲜血爱权如命的刽子手,他会甘心彻底把天下之位及身家性命交给子婴主宰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子婴心里欷歔不已。亮剑,我必须亮剑了,亮剑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精神。赵高不死,我大秦忠魂如何瞑目?赵高不死,我嬴氏祖业又怎能夺回?赵高不死,我子婴全家性命又哪能保全?

光泽大地,大地当以万物相报;日灼大地,大地当以怒剑相向。在这个世界上,光明与黑暗从来都不是相亲的兄弟,使用阴谋的人,必定以阴谋还报。赵高,胡亥曾经不懂你夜的黑,如今我子婴也要让你尝尝阴谋的滋味!

于是,子婴把两个儿子叫进宫里密谋,他对两个儿子说:赵高在望夷宫杀掉胡亥后,害怕百官杀他才假装仁义立我为王,我又听说赵高已秘密与刘邦达成协议,把我们秦王宗室全部干掉然后立他为王。他现在叫我斋戒,等到我去祖庙前就会趁机把我也干掉。所以我现在假装称病不去,赵高一定会过来请我,他一来我们父子仨就把他干掉。

子婴这个阴谋是很有技术含量的。第一,种种迹象表明,赵高当时对子婴不怎么设防,子婴突然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成功率极高。第二,谋杀地点无懈可击。即使赵高再怎么防备,就是带一万兵来也是无济于事的。因为秦王斋戒之所,常人不能随便入门,更不能携带兵器。那么只有赵高一个人赤手空拳,子婴父子仨还摁不倒他吗?

敲起锣来,打起鼓,让大戏开始吧。

到了受玺封王这天,子婴果然称病不出门。赵高听说子婴患病不来,果然亲自来请。赵高对躺在床上的子婴说道:嬴老弟呀,赶快起床吧,封王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能不去哟?

赵高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只见嬴婴一跃而起,一刀刺穿了赵高的喉咙。血,顺着白刃缓缓流下,赵高轰然倒地。接着,子婴夷灭赵高三族,血债血还,李斯同志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瞑目安息了。

刘三进城记

公元前207年,八月,刘邦攻打武关。刘邦打武关时又做了一件缺德的事:屠城。又见屠城,这件惨烈之事再次证明,刘邦实在是只地地道道的披着羊皮的狼。我们也终于看清楚了,当初楚怀王公开宣扬沛公之仁,其实就是刻意包装刘邦。包装是成功者的通行证,在这个乱世中,所有的仁义道德都是经不住火与铁的考验的。

对于刘邦来说,或许是弱者自有弱者的生存哲学,强者自有杀人的理论。屠城对于敌军是不义的,不屠,却无法清除后顾之忧,杀或不杀,不仅仅是一个道德问题。在中国历史上,没有不沾鲜血的英雄,没有不喊不幸的百姓,这不是人类之不幸,推而广之,这是整个动物界的生存境况。

刘邦屠掉武关之后,还要通过一道重要的关卡,才能进入咸阳城,那就是峣关。峣关与函谷关一样,易守难攻。攻关技术有两种,一是硬来;一为软施。加起来就叫双管齐下,然而硬来成本太大,所以历来攻关者都选软施,那就是大家坐到桌面上谈判。

还没等刘邦开口,当时还是秦朝丞相的赵高就秘密派人来跟刘邦谈判,赵高的谈判价码是,封他自己为秦王。搞笑,刘邦一路千辛万苦打到这来为的啥?为的就是当秦王,你赵高抢了他的秦王,叫刘邦喝西北风去呀?

再说,赵高老奸巨猾,还是防之又防的好。于是,刘邦一半是因为不信任赵高,一半是因为他无耻抬价,双方谈判破裂。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打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打吧,峣关再强也要把它打下。

刘邦准备打峣关时,张良突然对刘邦说: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能随便开打,问题还没有到僵死的程度,我们应做好两手准备。

刘邦充满期待地问道:怎么个两手准备法?

张良:一手备战,一手谈判。

刘邦:谈判都破裂了,还谈个屁呀。

张良说:跟赵高谈不妥,我们就跟守关秦将谈。我们兵力不强,但如能在山上插满旗帜,以此虚张声势突破对方心理防线,谈判肯定成功。

刘邦恍然大悟,这是一个好办法。他立即派人到山上插旗,并且派了两个口舌伶俐的辩士去谈判,一个是郦其食,一个是陆贾。郦其食和陆贾两人带着刘邦的期望出发了,果然没过两天,他们就给刘邦带回好消息说,秦将愿意停战讲和,接受刘邦提出的所有条件。

张良果然是大师啊,料事如神,连只苍蝇都难逃他的火眼金睛。既然谈妥了,那就兑现承诺,开兵进城去吧,然而这时,天才张良又对刘邦说了一句:沛公且慢。

刘邦奇怪地看着张良,张大师,难道这次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张良笑了,既然秦将愿意讲和,那就说明他们肯定早有背叛赵高之意。我们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趁他们放松警惕时打进咸阳城去。

张良这就叫见招拆招,依他之计,那可省了多少粮食和黄金啊。刘邦又一次高兴得要飞起来,他决定不履行谈判之约,准备进攻咸阳。

进攻之前,张良又教刘邦一计,让其在山上插满红旗迷惑秦军,借机带着主力部队绕过峣关,越过蒉山,直接攻打守卫在咸阳外的秦军。

张良这招叫瞒天过海。这一招绝不亚于现代战争中的空降兵,守关秦兵还不晓得后头发生了什么事,刘邦已一路乘胜追击从蓝田(今陕西省蓝田县)南打到了蓝田北,攻破蓝田。咸阳城像一个毫无反击能力的人,完全暴露在了刘邦的攻击范围之内,秦军除了投降,别无选择!

公元前206年,十月,新年。

这年史家称其为汉高祖元年,刘邦驻军霸上,子婴坐着马车,带着众人浩浩荡荡地走出咸阳城,准备在西安市东北投降迎接新王。有必要交代一下,为了显示出投降的诚意,投降者一般都要亲自出城迎接新主入城,除此之外,子婴乘坐的马车还必须打扮得像丧车一样,出门时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示意自己是俘虏。还有更重要的,比如皇帝用的玉玺啦,符节啦,统统都要封留好献出来。

刘邦欣然接受子婴投降,一个旧王朝就此宣告结束,一个新的王朝即将来临。从秦始皇称帝以来,秦朝历经两届皇帝,一个王(子婴自称秦王,而非皇帝),总共十七年。繁荣落尽,岁月如梦,谁也不曾想到,秦朝这个名震寰宇的皇朝,会如此地以仓促之势谢幕。

秦朝之短命,古往今来众说纷纭,有两篇文章在总结秦朝崩盘上很有名,一个是汉代贾谊的《过秦论》,一个是晚唐杜牧的《阿房宫赋》。

贾谊认为,秦国曾经不惧诸侯百万军队,然而秦朝建立十五年后,只因陈胜一人振臂高呼发难,就不堪一击而破被天下所耻笑,这是为什么呢?只因为秦仁义不施,所以攻守之势竟然是如此不同。

杜牧的观点与贾谊略有不同,老人家综合六国及秦国灭亡的过程总结道:灭亡六国的是六国自己,不是秦国。同样,灭秦国的主要也是秦国自己,不是天下人。

由此我们又总结出:一切朝代的灭亡归根到底缘于内部的彻底混乱。

何尝不是这样呢?如果一个朝代朝纲不正,小人作乱,外兵发难,它离灭亡还能有多远呢?这不正应了孟子那句话吗?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如果再给秦朝一次机会,但它还是仁义不施,还是朝纲不正,还是像赵高这般宦官小人当政。那么,秦朝就是再多十个函谷关和峣关,再多十个像章邯这般的国家栋梁之才,也挡不住天下群氓的攻击。

不管怎么说,刘三终于进入咸阳城了,他在进城前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诸将建议刘邦杀掉子婴,但刘邦果断拒绝了这个愚蠢的请求。杀降不祥,古已有训,刘邦被楚怀王冠以仁义之师之名,不管他在关外怎么胡作非为屠杀无辜,但入得咸阳城来就不得不走走过场作秀给天下人看,不然以后怎么向诸侯交代?

第二,分兵抢劫。参加革命为的啥,为的就是打入咸阳城抢劫。当初周章靠着三千兵聚集了二十万军队,凭的不就是一起打进城去好好抢一把的诱惑吗?只可惜周章实力不够,运气不佳。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我家来,秦王朝的财物是抢六国的,抢劫犯又是来自于六国之民,重新抢回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

在众抢劫犯当中,独有一个与众不同,那就是萧何。萧何入城后不奔国库,不奔后宫,独奔向丞相府,他要抢的是那些看似不中用的国家地图,及人口户籍档案。

在两千多年前,什么东西最贵?萧何手里的这些国家资料最贵。因为它可以帮助帝皇了解天下地理及人口分布、粮食产地、军队布防之具体强弱位置,也正因为靠着萧何手里这些破烂玩艺,汉朝建立后刘邦才对天下形势了如指掌,从而也才把萧何封为汉朝第一大功臣。

一个人如果鼠目寸光,就会只有尺寸之利;如果高瞻远瞩,就会有长远之益。顺便也要告诉你刘邦,思想有多远,你就能走多远,希望你别在思想境界上犯了贪图眼前利益之错。

话刚说完,回头一看,刘三还真犯错了。刘邦刚进城,就深深地迷恋了咸阳城里的一切。他爱那巍巍连绵的宫殿,爱后宫那婀娜多姿的美女,爱那香鼻飘远的佳酿,爱那堆积如山的珠宝,爱那至高无上的皇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