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死神是个什么玩意

一 死神来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李陵,他对刘彻说的最后那句话,的确都是吹牛。当然,牛皮不是不可以吹,适当地吹牛,可以给历史加几分浪漫的传奇。但是,如果牛皮吹大了,本来沉重的历史,又不得不多一笔悲烈的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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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几方面来看,他这个牛皮吹得有多少绚丽的泡沫。李陵的目标是,直捣单于老巢。要知道,当年刘邦发三十万大军,远征冒顿单于,他也想一举剿灭匈奴。结果呢?差点没命,只得逃了回来。后来,冒顿写情书戏弄吕后,牛人樊哙说愿发十万大军,就可搞定冒顿。结果呢,季布说樊哙简直是吹牛,可以直接拉出去砍了。于是,吓得樊哙也不敢发兵了。

再来看李陵祖父李广。自汉朝立国来,胆大如天的人,多了去。但像李广那种有数十人的米,就能开数万人的饭的将军,还真数不出几个。有李广如此,纵观他一生,离开过马吗?没有。战马是李广的灵魂,箭术是他的肉体。没有这两样东西,李广还能笑傲匈奴吗?

李广离不开战马,卫青和霍去病更离不开战马。李陵的部队和霍去病的部队一样,都是刚刚的特种部队。然而霍去病的赫赫战功,如果没有战马,他能一路砍杀到祁连山吗?他还能在草原和沙漠上来去如风吗?

当然,今天的匈奴不是过去的匈奴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历史证明,没有人敢胆说,只凭步兵就能一路抄到单于老巢的。如果李陵能做到,那他肯定已经达到了惊天地、泣鬼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傲然而求败的境界了。

事实证明,战争是残酷的,历史是理性的,吹牛也是要上税的。李陵没想到,这个牛皮税上得太重了。

回到现场。刘彻当然不再年轻,他知道李陵那话是吹的。既然都知道是吹的,那他是什么态度?让人吃惊的是,刘彻同意了李陵的出征方案。

刘彻当然不是支持李陵去送死。我认为,他之所以同意李陵率兵出征,大约如下:

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刘彻向来都特欣赏年轻人锐不可当、绝不服输的战斗精神。既然李陵说他自己行,那让他放开手脚行一把吧。这是其一;为防李陵遭遇不测,刘彻准备派个人率兵半路支援他。就算李陵撑不下去了,有个照应,全身返还,也是很不错的。这是其二。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不为人知的秘密。当初,刘彻和卫青商议,调前锋高手李广打后援,以至迷路后自杀抵罪。后来,霍去病又一箭干掉了李敢。所以,在刘彻的心里,他一直还欠李家一个大人情。现在,他有必要将这个带着无比愧疚的人情还给李陵。这是其三。

把债还了,你好我好,大家好。多一份责任,不如少一份愧疚。小伙子,我只能这样给你安排了,去吧。刘彻以为,这回咱和你李家,谁也不欠谁的了。

然而,命运却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一步步将李陵推向一片苍茫的远方。就在刘彻以为计划万无一失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

一个脱落的螺丝钉,可以毁灭一架空中客机;一只蝴蝶在北美洲轻轻颤抖双翅,足可让南太平洋卷起一场风暴。很不幸的是,李陵遇上了一个不愿意给他做嫁衣裳的牛人。

刘彻安排的替李陵打掩护的人,是路博德将军。路博德这人怎么样,相信不少人对他征伐南越一景,还历历在目。首先,他当过老大。当年就是以伏波将军身份,率军南征。其次,他很狡猾。攻打番禺时,为了抢战功,将番禺城的大大小小都收买了。搞得杨仆后来白忙一场,竟然是替人做了嫁衣裳。

如此看来,路博德这种从来以替人铺路为耻的老江湖,你叫他替李陵这个啥都不是的年轻小伙打后援?那除非长江水倒流。如果路博德真愿意替李陵打工了,那他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

可是老大刘彻都给他打招呼了,他能不去吗?既然是老江湖,自然有老江湖的办法。路博德已经想出了一招妙计,这就是拖。

怎么个拖法,他给刘彻上书,里面这样写道:“现在是秋天,正是匈奴马肥的时候,不适合攻击敌人。我有个绝佳方案,那就是愿意和李陵待至明春,一起率酒泉和张掖两郡的骑兵,各五千,从东西两个方向攻击埋伏在浚稽山(今阿尔泰山)的匈奴,肯定成功。”

好啊,将军还是老的好啊。我相信,如果你是李陵,听到路博德这番话,肯定感动得要认路博德为干爹了。事实上,这都是假的。

将假戏真做,不是只有路博德一家。曾记否,当年王美人和栗姬争太子时,王美人就主动派人向刘启上书,说什么子以母贵,母以子贵,请尽快封栗姬为皇后吧。结果是,此话不说即罢,一说刘启气得个翻天。一怒之下,换掉了太子刘荣。

所以,路博德这番话,貌似菩萨,帮人一把;实则恶人,准备将李陵狠狠踹一脚。果然,知刘彻者,非路博德莫属。当刘彻看完路博德的书后,不是喜了,而是拍案大怒。

为什么大怒?很简单,刘彻以为李陵怕了,可能去狠求路博德帮他说话来了。既然怕死,当初就不要将牛儿吹得满天飞。现在好了,我都准备还你个大人情了,你又不要了。你这不是耍我吗?小小年纪,就敢耍天子,你是不是嫌活得不耐烦了。

刘彻并不知道,耍他的人,不是李陵,而是老江湖路博德。一切已经迟了。因为,刘彻已经出手,准备修理李陵了。

首先,刘彻召见路博德,重新给他安排了一道作业:“本来,我想派你这支骑兵去帮李陵的,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吹牛,说什么愿以少胜多。既然如此,你就不必去接应他了。现在有一个紧急任务。据可靠情报,匈奴人已闯入西河,请你务必带着你的部队赶往西河,与将军公孙敖会师。”

打发了路博德,刘彻又将李陵叫来,命令地说道:“你必须马上出发,一刻也不能停留。你的任务就是,从遮虏障(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古居延海南,路博德所筑城堡)出发,直到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今已淹没),搜索匈奴。如果找不见人,就沿浞野侯赵破奴曾走过的旧道,返回受降城。回到受降城后,请务必用快马给我汇报情况。”

说完了任务,刘彻突然又加了一句:“还有,你和路博德将军说了些什么,一并写进报告里,给我交上来。”

完了,李陵纵有千张嘴,也说不清什么了。

既然说不清,那就留着以后慢慢说吧。李陵知道,他这一炮放出,已经引起刘彻诸多误会。除了往前冲,他已经没有退路。

李陵出发了。五千步兵从居延出发,三十天后,他们出现在阿尔泰山。李陵扎营后,第一件事就是绘地图。绘完地图,派快马向长安汇报。

负责向刘彻汇报情况的,是一个名唤陈步乐的人。他告诉刘彻,前线情况良好,战士们士气十足,李陵也很乐观,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李陵意图很明显,他就是要告诉刘彻,曾经在天子面前说的那些话,不是吹牛。而李陵也知道,他只能报喜不报忧。因为,从刘彻发现他吹牛的那天起,无论前方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他都要义无反顾地往前扎。

老实说,天下的领导,无人不爱听好消息。当刘彻闻听李陵一切顺利,心情特别舒爽,他相信陈步乐说的是真的。于是高兴之余,将陈步乐封为郎。

刘彻高兴得太早了。他根本就不知道,李陵的策略,不过是想稳住他这个天子,先哄哄他开心。

准确地说,前线的情况是这样的:战士们士气很足,李陵也相对乐观,至于未来如何,却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李陵相对乐观,是因为他具有一样足可让匈奴惊破心脏的武器。这就是,李家祖传的射箭技术。一直以来,李陵忙活的事,就是训练这五千兄弟如何飞箭。他相信,他的心血没有白费。他相信,他已经带上足够的好箭。只要箭足,信心就足。

事实上,多少箭才算足,不是由李陵说了算。只有一个人说了才算,这个人就是匈奴单于。李陵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匈奴头领的名字:且鞮侯单于。

此时,遥远的公孙敖和路博德在涿涂山会师。涿涂山,即今天的蒙古国巴彦温都尔山。他们那边的情况如何?我可以告诉你,他们连个匈奴的影子都寻不见。

匈奴到底跑哪里去了?现在李陵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匈奴全都跑他这里来了。这次真是中了亿万巨奖了。

如果你关心一下彩票市场,你就会发现这么一个有趣的事,几乎所有兑巨奖者,无不全副武装,戴墨镜有之,裹头巾有之,挂口罩有之。凡此种种,用吴孟达在某部电影里的一句台词来说,就是:安全第一。

且鞮侯单于首先给李陵送的巨奖,是三万骑兵。怎么搞定这三万匈奴,李陵做了以下安全措拖。

首先,李陵找到了一个防守的地形。这个地形,就是浚稽山东西之间出入口。

李陵以为,阻住出入口,就等于挡住了匈奴进攻的道。拿什么挡匈奴的道?布阵。布的啥子阵?很遗憾的是,李陵布的不是八卦阵,而是车阵。

不是八卦阵,亦胜八卦阵。李陵车阵如下:以运粮车围起阵地;接着,李陵自率锐兵于阵外,做了仔细分工。前排士兵执盾和长戟,后排准备弓和弩。

李陵这副架势,且鞮侯单于看了,也明了。但是,他笑了。

匈奴单于之所以能笑,是根本就不当李陵一回事。他不当人家一回事,主要是欺负李陵年少。

三万骑兵搞你个几千步兵,不信冲不垮你。既然来了,那就冲吧。匈奴骑兵仿佛三万雄鹰在天上,全露出凶狠贪食的模样,迅速朝地下的小鸡们俯冲而下。

匈奴单于错了。当他们俯冲一半时,就后悔了。因为他们发现,李陵这支貌似脆弱的队伍,不是伸手即得的小鸡,而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

李陵的獠牙终于露出来了。面对汹涌而来的匈奴骑兵,李陵命令鸣鼓。在震天的鼓声中,汉军千弩齐发,撕破寂寞的空气,可怕地狂扑匈奴而来。

匈奴看着满天的弩箭,眼睛都绿了。当即,他们只有一个念头:跑。往哪里跑?山上。

于是可怕的匈奴,一时变成可笑的逃兵。匈奴不能逃的,只得认命。而那些躲过飞箭袭击的匈奴,回首以后猛然发现,汉军竟然追着他们狂砍。

李陵事先已经跟兄弟们约好了,只要鼓声不停,兄弟们就砍不停。鼓声没了,即可收手。等到鼓声停息,汉军收兵,回营歇息,第一回合下来,李陵战果甚丰,砍杀匈奴数千人。

算起来,李陵最大的收获,不是砍杀了匈奴数千人,而是让单于怕了。单于向来只知道,步兵怕骑兵,骑兵怕飞箭。没想到今天碰上的,竟然是一支投弹的步兵。妈的,眼看到嘴的肥肉,竟然是一块烫嘴的烙铁。

想当年,李广只要一箭一手,匈奴休想碰他一根汗毛。久而久之,匈奴见到李广,总是有一种“恐广症”。事隔多年,难道匈奴又要在李广后裔身上,演绎“恐陵症”吗?

且鞮侯单于的答案是:人多打他人少的,恐个屁!恐了也要打。

于是,且鞮侯单于准备跟李陵再斗第二回合。很快的,他将左右贤王兵力,全部调来。关键时刻,人头很重要。匈奴此次准备出场的人数是八万骑兵。

八万对五千,轻而易举可以算出二者的比值。话说回来,不要说五千对八万,在中国战争史上,几十人对阵数万人的战争,都是有过的。因为战争类似群殴,但又与群殴有着本质的区别。

马上的,匈奴单于就要领教到,这其中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二 可怕的李陵

李陵和单于第二回合较量,马上开始了。单于八万骑兵,犹如滔天洪水向李陵席卷而来。李陵明白,鸡蛋是不能硬碰石头的。于是,他当即做出一个决定——撤退。

向哪里撤?往回撤,向南边。遥远的南边,就是汉朝其他部队的驻营。

李陵且战且退。一连数日,顶住了匈奴的进攻。但是,情况越来越不容乐观。因为匈奴正将李陵逼进一处山谷。完了,匈奴这招叫关门打狗。如果冲不出去,只能死路一条。这次,李陵下定决心,务必突围。

李陵重新调整兵阵,发出命令:受伤三处以上的,坐车;受伤两处的,驾车;只受一次伤的,继续战斗。

排好阵势,李陵突然发现,兄弟们好像还缺少一样东西。

这个东西就是士气。自第二回合交战以来,汉军威力不展,战士们表现甚是不佳。而战士表现不佳,关键就是士气不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兄弟们的士气跑哪里去了?

这个答案,李陵知道。因为这支特种部队是由他亲手打造起来的。要说他对自己兄弟的习性没一点了解,那简直太低估他的智慧了。

李陵高高站起,望着眼前的兄弟,大声吼道:“连战数日,为什么我们越打越差,都像个娘儿们似的抬不起劲来。难道我们的军队中,真的来了娘儿们吗?”

李陵说对了。此时他的部队中,还真藏了不少娘儿们。这些娘儿们哪里来的?战士们抢来的。从哪里抢的?部队早在出发时,战士们就抢了被流放到边地的盗贼的老婆们,占为己有,藏在粮车中一路随军出发。

知兵莫如将。李陵说完,就派人将部队搜了个遍。果然,就将这些被逼随军的无辜妇女,全搜了出来。李陵也不客气,搜出一个砍一个,全砍光光,一个不剩。

小命不长有,女人天下是。如果还想找老婆的,就先给我冲出去。我想,这应该是李陵最想对兄弟们说的一句话。

事实证明,保命的决心和继续找老婆的意念,足可摧毁火星。第二天,李陵再战。这次,汉军拼了老命,狂砍匈奴。在血雨腥风中,我仿佛听见了汉军士兵从心底里对匈奴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呼喊:还我老婆来!

这一战,李陵军砍下匈奴三千颗人头。很好,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李陵焦渴的心,仿佛流过了一阵清凉的水。

李陵再次命令后退。方向,东南。汉军沿着龙城故道狂奔,四五日后,李陵发现,匈奴又将他逼入了一个死角里去了。此死角,是一片大泽。大泽四周,则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人头的芦苇地。

更要命的是,匈奴站在风头,顺风就可望见汉军。此情此景,只要熟悉三国赤壁之战的,都知道,要想干掉李陵,根本就不需要匈奴亲自动手。只须点一把火,呼呼的火顺势烧去,定可将汉军烧得个鬼哭狼嚎。

果然,匈奴点火了,大火向汉军狂卷而去。他们这把火,烧得太得意了。他们得意的是,东南风正吹得紧,李陵不是孙行者,不会翻跟斗,更不会借西北风。如果不出意外,明年的今日,芦苇地就是他们的烧纸日。

匈奴所料没错。李陵不会翻跟斗,更不会请神仙。但是,他还是逃过了大火的袭击。李陵之所以逃过,不是因为他们找到了翅膀,或者打了地洞。而是像匈奴那样,也烧了一把火。

在上风头的火还没烧到李陵之前,李陵已经放火烧出一块空地。他们就待在空地里,躲过了一劫。

大火过后,李陵接着向南边的山跑。但是,当李陵才跑到南山脚下时,却发现匈奴大队人马,已经在山上列队热烈欢迎了。这下子,汉军都快傻眼了。妈的,两条腿的,还是不如四条腿的跑得快啊。

此时,匈奴单于就在山上。他指着李陵军,对亲儿子说,我在这里观摩,你下去将他们收拾了。单于先生以为,这一回李陵纵有翅膀,也难逃出这片树林了。

但是,李陵一点也不慌。他不逃,也不躲。而是擦亮砍刀,准备战斗。

李陵完全有信心,跟单于决战于树林。因为这里树木丛生,战马根本就逞不起威风,和匈奴对砍,匈奴捡不到什么便宜。恰恰相反,李陵的特种部队,其机动性的搏斗威力,将淋漓尽致地爆发出来。

况且,李陵手中还有一个致命武器——连弩。

连弩,即一种威力强大的弓箭。其最大特点是,射程远,准确率高,更要命的是它可以连发,如机关枪扫射般,箭如雨下,对方想躲都没地方躲。

关于连弩,匈奴已经在和李陵的第一回合较量中领教过。在李陵看来,匈奴还没领教够,特别是那个单于先生,估计还没有挨过射击的滋味。于是,李陵迅速布阵,面对从山上骑马往下冲的匈奴,见一个砍一个,见两个砍一双。

这一砍,李陵又砍了数千人。只靠砍人,收益是不高的。这时,李陵抬头一看,看见了山上的单于,正在激动地指挥着战斗。这时,李陵想到了他的狠家伙。

于是,李陵当即命令箭手,朝山上放箭。一时间,又见连弩齐发,箭如雨下,扑向单于。面对汉军的连弩箭,单于先生是一点辙都没有。他只有一招可用——跑。哪往里跑?往高处跑,只会死得更快。只能往山下跑。

当天,李陵抓来一个匈奴俘虏拷问。没想到,这一问还真问出了点真东西来。所谓真东西,就是两条情报。

一条是关于单于的。单于认为,汉军这支神奇的特种部队,打又打不掉,却又不停地牵着他的鼻子往南走。汉朝一方会不会在南边埋好了伏兵呢?

这条情报显示,单于被李陵打怕了,顾忌较多,可能想放弃了。

另外一条是关于单于属下参谋和将官的。单于属下一致认为,匈奴数万骑兵围打汉朝数千步兵,都不能拿下。这事传出去后,咱们还怎么混。到时,想让西域诸国听从匈奴使唤,都可能化为零了。再且,如果就此放弃,汉朝将会更加轻蔑匈奴。

最后,单于这帮臣属又认为,不能就此放掉李陵,务必将他及其部属困在山谷中,一网打尽。如果打不掉,让他们跑了,再撤也不迟。

李陵总结以上两条信息,得出一个结论:匈奴咬牙切齿,是一定要和他决战到底的。只有跑出山谷,跃到平地,才有化险为夷的可能。那么,要想走出山谷,化险为夷,只有一招可使:血拼到底!

血拼开始了。

匈奴首先集大军发起攻击。事实证明,人多打人少,并不是没有道理。然而李陵也不是好啃的,他硬是顶住了匈奴一次次的进攻。双方砍杀一天,交战数十回合。结果是,李陵杀敌军两千余人,匈奴又泄气了。

李陵以为,只要顶过这艰难一关,只要对方锐气一消,肯定先打退堂鼓。李陵是这么想的,事实上匈奴单于也是准备这么做的。追了这么多天,砍了这么多天,竟然是这个下场,没有痛打成落水狗,反被落水狗痛咬。真是郁闷极了。

正当单于先生萌生退意的时候,突然跳出了一个陌生人。这个貌似无关重要的人,犹如秤杆上的老鼠。天平向哪里倾斜,完全取决于他那轻轻一跳。

很可怕的是,这是李陵的人,竟然跳到了匈奴那边去了。

这种吃里扒外的跳法,通称背叛,骂称汉奸。决定李陵命运那一跳的人,叫管敢。此厮之所以当了汉奸,是因为被某个校尉欺负了。终于忍无可忍地干脆将汉军出卖了。

汉奸管敢告诉单于,李陵快不行了,如果你就此放掉他,那就太可惜了。

为什么说李陵不行了?道理有两条:李陵无救援,这是其一;李陵的箭用完了,这是其二。一支无后援无弩箭的步军,面对成千上万的军队,这叫什么?用两个字可以形容:等死。

这情报实在太太太重要了。妈的,老子还担心汉军在哪里埋了伏兵呢,差点被骗了。又怒又喜的单于决定,既然李陵都快顶不住了,这次就放开手打吧。

李陵当然知道,没有马,没有箭,没有救兵,他注定是陷在虎口里的羊。但是,他决定再搏一搏,因为他已经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妙计。所谓妙计,就是伪装,壮大声威,吓退敌军。

这招,我们可以叫他是披上狼皮的羊。

李陵是这样伪装的:亲率八百壮士打前锋,打黄旗;另外一个叫韩延年的校尉,亦率八百壮士打前锋,打白旗。你可以不知道韩延年,或许你还记得有一个叫韩千秋的人。韩千秋,就是当年亲率两千军,准备南下解放南越的牛人。没想到,牛人没有解放成功,被南越牛人吕嘉剁成了肉饼。

当年那个为国捐躯的韩千秋,就是韩延年的父亲。韩千秋死后,汉武大帝嘉其义,封其子韩延年为成安侯。后来,又以校尉身份随李陵出征。而我猜测,欺负管敢的校尉,估计就是眼前就个韩延年。

很可惜,管敢连以上那个情报也一并卖给了单于。管敢还这样告诉单于,只要搞定李陵和韩延年这一千六百头军,就可彻底搞定他们了。原来李陵还认为,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事实却是,他的一切都在单于的掌握之中。

果然,且鞮侯单于再次纠结匈奴军团,一齐向李陵发起了进攻。进攻的时候,匈奴人还不忘喊话。喊话的内容是:投降吧,李陵;投降吧,韩延年。

连韩延年的名字都喊出来了,实在太可怕,也太自信了。李陵第一次闻到了死亡的味道。是的,致他于死境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那个出卖情报的汉奸。

那怎么办?只有一个办法:跑。

于是,匈奴一路追杀,李陵一路逃跑。两条腿的,当然是跑不过四条腿的。李陵想逃脱,那是门都没有。

尽管李陵拼命跑了一阵,但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李陵还能顶住,是因为还有箭,并不是已经“弹尽粮绝”,只是所剩不多而已。为了挡住匈奴猛攻,只好将所有箭都用上。匈奴从山上箭如雨下,李陵亦以箭还箭,天空像闹蝗灾似的,全乱套了。

李陵的目标是,要在箭射完之后,跑出这该死的山谷。然而,李陵在山下跑,匈奴却在山上追。他们跃过李陵军,挡住了后路,李陵想后退,已经没路了。更可怕的还在后头:李陵军箭,一天之内,五十万支箭全射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箭完了,恐怕人也跟着完了。

此时,李陵尚余三千余兄弟。没有箭,士兵连长刀都没有,这仗还要不要打,如果打,那怎么个打法?李陵告诉兄弟们,这仗必须得打。没有长刀的,砍车辐充当武器。军队基层干部以上者,持刀笔协同作战。

刀笔是干什么的?刻字的。那时候,还没发明纸,也没发明笔。于是写字只能靠刀笔。

连刀笔都用上了,的确很惨。数个手持寸铁的人,和数千个手无寸铁的人,就这样如羊被狼驱。很快的,匈奴就将李陵逼近了狭谷。

死神真的来了,匈奴再次对李陵军发起进攻。这次,匈奴连箭都省了。他们使用一种最原始的武器,石头。匈奴人将大块石头,从山上一路砸下来。老实说,三千人拥挤在一条狭窄的山谷里,被砸中的概率是相当高的。只要被砸中,多半要受伤。

必须在绝境之中冲出一条血路来。于是,李陵军继续后撤。可是他们发现,想撤出山谷,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因为单于先生,已经亲自派人堵死了他们的后路。

是战之罪,还是天将亡我?

这个问题,当年项羽说过。他的答案是,非战之罪,是天要亡我。同样的问题,李陵却选择了这样的回答:非战之罪,我命由我,不由天。

高度自信的李陵,硬撑死撑,石头还是认人的,他还没有被砸中。更幸运的是,这时候天黑了,匈奴停止了进攻。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然而,李陵马上发现,今晚不要说喘一口气,就是喘十口气,恐怕也没用了。他趁着黑夜,穿着便衣,不带一兵一卒,独自跑出去视察地形。很久,他顺利回来。

回来后,他召集大家开会,却一直不说话。最后,他终于叹息着,说了一句绝望透顶的话:没救了,彻底完了。

那怎么办?两条路:或投降,或战死。

这时,有人站起来,对李陵说道:“将军威震匈奴,却落到今天这死境,只怪天不遂人愿。不过,将军也不要灰心绝望。当年浞野侯赵破奴被匈奴虏得,若干年后,仍然逃回本国,依然受到天子重用。有赵破奴如此,将军为什么就不能做到呢?”

这话意思很明显,是劝李陵假降,从长计议。

道理很美,现实却很残酷。李陵拒绝了投降,他是这样说的:“公止,吾不死,非壮士也。”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你不要再说了。如果我不死,那就太不男人了。

何为真男人?是的,真男人就是生得坦荡,死得其所。对于李陵来说,他身体里流淌的是李家沸腾的血,是汉朝骄傲的血,是军人无畏的血。以悲壮的生命,谱写军人壮烈的歌,这是李家世代的梦想。

李陵已无选择,他必须战斗到最后一刻。必须!!

是最后的战斗,也是最后的告别。李陵命令士兵砍掉大旗,埋掉珍宝。然后,仰面叹息,悲壮地做最后的演讲:

如果我们还有几十支箭,就能逃得出去。现在,我们没有刀,没有箭,干等到天亮,与敌作战,简直就是等死。不如,兄弟就此散了吧。我这样做,就是希望有人能活着,回去向天子报告。

演讲完毕,李陵分给军士每人两升米,一块冰。然后约好,如果能跑回汉塞遮虏障者,就等后面的战友一起回国。

半夜,李陵准备突围。汉军敲鼓,发现鼓已经破了。于是,李陵只好与韩延年一起上马,率十余人向匈奴发起了冲锋。

李陵此举,只有一个目的:引开敌军注意力,好让兄弟们跑路。

果然,此举引来了数千匈奴骑兵的追赶。韩延年强悍,与敌作战,战死。最后,李陵投降。

投降了?这是真的吗?

这是真的。渴望战死,似乎成了李陵一句天大的空话。

三 辩护的后果

李陵败了,是一根稻草压垮了他。这根稻草,就是那个可耻的告密者。我仿佛看见,冥冥之中,李陵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向了远方,再也不能回头。

李陵败阵的地方,距离汉塞只有百余里。他战败以及投降的消息,马上传回边塞,而边塞将军,又将消息传回了长安。

此时,汉武大帝刘彻,正在静静地等待。他脸色阴沉,表情凝重。他不是等待李陵奇迹返还,而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等待李陵战死的消息。战死,似乎是李陵对自己,对家族,以及对国家最好的交待。刘彻是这样想的。

陪同刘彻等候李陵军报的,还有李陵的老母,以及年轻的妻子。是刘彻将他们召来的,并使一个会看相的人,观察这两个女人的面色。相面人告诉刘彻,李陵老母及妻子,情绪很稳定,没有死人的丧色。

没有丧色,说明她们心里还是挺乐观的。真的是这样吗?心情倍加沉重的刘彻,似乎看到了一丝火焰在黑暗的深处摇晃。他渴望李陵老母及妻子的情绪,能给李陵和他带来好运。

正当刘彻忐忑不安的时候,军报回来了。刘彻这才得知,李陵投降了。这下子,问题可大了。

请问,自汉武跟匈奴开战以来,有过投降的将军吗?没有。汉匈之间打打杀杀这么多年,汉将打赢了,就敲着锣鼓回来;打输了,不死,至少也可以逃回来。但是,从来没听说过,汉将有人投过降。

投降,说小了是一个人的事;往上说,是一支军队的事;再往上说,是关系到国家面子的事。汉武大帝奋斗一生,练就了汉朝铁腕拳头,打出了汉朝威武雄风。然而辛辛苦苦奋斗几十年,全被投降的李陵给抹黑了。

郁闷,实在郁闷啊。

刘彻出离愤怒了。他马上找来了一个人,或许已经有人忘记了他。这个人,就是被李陵派回向刘彻汇报情况的陈步乐。之前,陈步乐因为跑腿报喜,刘彻赏了他个郎官。面对刘彻的痛骂,陈步乐无言语可对,只好自杀。

紧接着,汉朝召集群臣开会,就李陵投降匈奴一事讨论。根本就不用讨论,庙堂之上,众人个个捶着胸膛,口水群喷李陵。然而,在众臣之中,有个人犹如看客,冷静地看着同僚的表演。这个人,竟然被也正在看表演的刘彻瞄见了。

刘彻没有想到,那个人也没有想到,甚至上帝也不会想到,刘彻只一瞬眼,从此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一个貌似平庸的人,犹如火山喷发,整个汉朝都被震动了。

命运是什么?命运是人生运行的轨迹,是宇宙力学的一部分。有人说,强者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因为他凭借本人的力量,可以改变个体的人生轨迹。所谓弱者的命运,从来都不在自己手里。犹如风中的浮萍,生死由天,富贵由命。

我从来都不是个乐观主义者,我坚定地认为,所谓强者的命运,能够排斥天地鬼神的干扰,独自控制命运之船,顺利到达彼岸的,实在很少很少。在我们这个星球上,所谓强者的命运,大多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们掌握在谁的手里?掌握在一只看不见的手里。这只看不见的手,不是神仙,不是阎罗,而是博弈。

博弈,亦是力学的一部分。它产生于对抗,并且产生力,最后作用于人。博弈论,适用所有生命。人类自有始以来,无不处于博弈理论的范畴里。只要是人,无论身处何地,博弈都紧紧地圈在他的头顶。

刘彻无意的那一眼产生的结果就是一场博弈开始了。而主动与刘彻博弈的人,是一个力量微薄的人。这个人,就是太史令司马迁。

司马迁,字子长,夏阳(今天陕西韩城南)龙门人。其家族史单纯,祖宗以下,基本以史官为职业。司马先祖中间有过职业转型,不过到了司马迁老爹这一代又做回太史令,恢复祖业。

古往今来,所谓大师,从来都是早慧的动物。十岁前,司马迁开始诵古文;二十岁,周游天下。然后定居长安,优游无事,直到三十六岁那年。

公元前110年,司马迁约三十六岁。这年,汉武大帝去泰山封禅,按规矩,司马迁老爹司马谈身为史官,理当随行。没想到病倒洛阳,无缘封禅大会。司马迁只好临时替父随行。司马迁参加封禅回到洛阳,司马谈郁闷至极,估算自己活不长了。于是司马谈老人家,流着眼泪向司马迁交待了两件事:第一,继续家族祖业做史官;第二,继续老父遗志,写一部震古烁今的史作。

司马谈说完遗言,就走了。两年后,司马迁如他所愿,当上了太史令。当上太史令的司马迁,开始编写著名的《史记》。将近十年,司马迁都过着平淡无奇、默默无闻的生活。直到替李陵战败辩解的那一刻。

刘彻向司马迁提问,怎么看待李陵战败投降失败一事。司马迁雄辩滔滔,归结起来,总共有以下几点:

李陵告别父母妻子,于千里之外奋力杀敌报国,没想到一战而败,那些安居后方,无事抱老婆安眠的人却要说什么风凉话。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是其一;

李陵凭五千步兵,与匈奴决战千里,顶住数万敌人屡次进攻,战到最后一刻,箭都没有,赤手空拳也要跟匈奴蛮干,虽败犹荣,日月可鉴,足以激励后人。这是其二。

总结以上两点,司马迁得出结论:凭李陵的个性,他不是真降;只要他不死,肯定还要寻找机会报答国家。

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司马迁:牛,很牛。再加一句话:牛得不知死之将临。官场博弈,说得痛快,死得也痛快。我们说司马迁死之将至,主要是他不但得罪了一帮牛鬼蛇神,竟然连阎罗王也得罪了。

所谓牛鬼蛇神,就是那帮说风凉话不知牙痛的汉朝大臣;所谓阎罗王,就是汉武大帝刘彻。司马迁骂满朝同僚,咱是看得见的。可是他怎么和刘彻也抬上杠了呢?

问题就出在对李陵评价的八个字上:虽败犹荣,日月可鉴。除了刘彻外,我们基本的理解大约都是,李陵虽然战败,但是败得光荣,没什么可丢人,这是经起得阳光检验的。

这句话明显是替李陵申辩的,仅此而已。但是,刘彻却认为,问题没有那么简单。

很多年前,有人告诉我,聪明的读书人,先把厚书读薄,再将薄书读厚。很多年后,我才明白,真正聪明的人,首先学会从鸡蛋里挑骨头,然后再用骨头顺理成章地杀人于无形之中。

司马迁是有骨头的。在一个有骨头的人里,挑出几句有骨头的话,对刘彻这等绝顶聪明的人来说,简单易如反掌。果然,刘彻发现,司马迁替李陵辩解的那番话,明是替李陵说话,实是借李陵骂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当然是李广利。曾记否,李广利几次出征,都是以绝对兵力,惨胜而归。貌似光荣,实则丢人。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虽胜犹败,神鬼泣之。现在司马迁突然来一个虽败犹荣,日月可鉴,夸大李陵,贬低李广利。这不是要跟李广利过不去吗?

可不要忘了,明星李广利是谁造出来的?刘彻。骂李广利,就是骂刘彻。连皇帝都敢骂,简直是找死了。

我认为,以上这番推论,根本就是刘彻个人臆想。或许司马迁,纯粹就只想替李陵打抱不平。然而刘彻能浮想联翩,鸡蛋里挑出大骨头,只能这样说,他心虚了。

心虚见鬼。刘彻怒了,他直接就将司马迁定死罪,准备将他办了。

在汉朝,不是所有死罪都必须死。如果不死,有两条路可供选择。第一条,交钱,赎人;第二条,以腐刑代死。交多少钱,六十万钱。什么是腐刑,通俗地说就是割男根。如果用数学公式换算,当时汉朝的男根,等同于六十万钱。

在交钱和受割这个问题上,司马迁的思路是很清淅的,就算是当了高利贷鬼,也要借钱赎命。钱借了,可以再还;根没了,怎能再续?很快的,司马迁就发现一个可怕的问题,钱,真不是一般地难借。

听说,人生悲哀的事是,人死了,钱还没花完;又听说,人生最悲哀的事就是,人还没死,钱却没了。司马迁最最悲哀的事就是,他还没死,别人就是死活不借给他钱。

为什么不借给他钱?原因很简单,他很穷。在汉朝,诸如李广、张骞,甚至公孙敖等人,都因为作战失利,戴了死罪。但他们都是有钱人,交了钱,赎了命,不到几年,东山再起,又是一条好汉。

李广和张骞之流有钱,那是因为他们的职业都是有油水可捞的。司马迁世代为太史令,主管历史、天文、历法。这等职业,能养活全家,就算不错,还想有什么余钱余粮存着?如此没有油水、没有前途的工作,谁敢借几十万钱?就算有钱借,估计也没命等着人家还钱了。

钱借不到,司马迁还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忍痛割根;一条是,死。死,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士可杀不可辱。自孔孟以来,这是读书人面对人生绝境的时候,爆发出的一句最男人的话。甚至苏武面对卫律审讯时,也是以身作则,企图自杀殉国。

对一个有骨气的男人来说,承受腐刑,那就意味着苟活。苟活,更是意味着一生声名,将化为乌有,成一世笑柄。如此种种,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生不如死。

有些人死了,他还活着;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这是著名诗人臧克家对生死价值观的诠释。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这是我们眼前的司马迁,对死亡做出的最经典的解读。两千年后,人民巨子毛泽东引用此话,歌颂了一个叫张思德的年轻战士。

在那一刻,生存还是生死,的确是一个问题。

然而,走投无路、无比悲愤的司马迁,在人生的悬崖边上,却昂起高贵的头喊道:我要活着。活着,不是为了让腐朽的肉体生长下去,而是为了一个无比高贵的理想。这个理想,就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鲁迅说,真的勇士,敢于面对惨淡的人生。司马迁,他以惨淡人生,谱写了一曲悲壮之歌。鲁迅将他这首歌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这首歌的名字就叫———《史记》。

四 为了告别的悲伤

司马迁以无畏的身躯捍卫了别人,更捍卫了他的尊严和无上的骄傲。这种捍卫,荡气回肠,天地动容。两千年之后,仿佛还响彻环宇,震荡我的心灵。

司马迁的挣扎和反抗,全都被他写在那篇著名的《报任安书》里。在那篇著名的让鬼神落泪的文章里,司马迁道出了内心的隐密。这个隐密,就是他没有去遵守政治游戏规则,以至于落下一个人生暗淡无光的下场。

请注意,司马迁没有遵守,并非不懂政治。我强烈地认为,他研究历史,究天地人文,比谁都深懂政治的密码。因为懂得,所以他心中多年以来都蕴藏着一股气。正是这股气,让中华民族绵延千年,屹立世界。这股气,就叫正气!

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说,他和李陵不过是泛泛之交,两人平时都是各忙各的,没有一起把过酒,没有一起言过欢。他之所以替李陵申辩,纯粹是为了说一句公道话。因为公道话,忍辱负重,受尽天下之悲凉,是可敬,还是可悲?

我想,在那一刻,孤独的司马迁肯定领悟到一个道理:刘彻暂时没有读懂他,将来有一天肯定能读懂他;就算刘彻读不懂他,多年以后,甚至千年之后,肯定有人替他感到骄傲。

事实证明,刘彻办了司马迁后,他就后悔了。刘彻之所以后悔,是因为他突然觉察到,李陵真的是无辜的。刘彻之所以想到李陵无辜,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他被那个强弩将军路博德骗了。

当时李陵出塞的时候,本来我是派强弩将军迎军的,没想到准备下诏时,竟然被老鬼路博德忽悠,我真不应该错怪李陵啊。

这是刘彻发自内心愧疚的话。为了赎疚,他将李陵部下逃亡归来的士兵,通通慰劳赏赐。

透过那幽暗的历史遂道,我仿佛看见,刘彻脸上挂着一张苍凉无奈的表情。是的,他应该有所忏悔,为了李陵和司马迁那两个无辜的倒霉蛋。

事实上,刘彻不仅是忏悔,他还准备报复了。报复谁?匈奴。所有耻辱,似乎都来自匈奴。前有赵破奴陷没匈奴,已经忍了,今天李陵一军又被打残,已经是忍无可忍了。

天汉四年,即公元前97年。刘彻动手了。

此次出征匈奴,主将仍然是那个混世魔王李广利。为了将李广利这块烂泥扶上墙,刘彻连老本都搬出来了。首先,向全国动员征兵,七种身份的人,必入远征军。

这七种人分别如下:犯罪小吏,一也;逃亡囚犯,二也;上门女婿,三也;商人,四也;有过犯罪前科被记录在案的人,五也;父母有犯罪前科被记录在案的,六也;祖父母有犯罪前科被记录在案的,七也。

除了以上强制编入行伍的,还有所谓志愿军。凑合起来,总共有二十一万。这二十一万人,分配名额如下:李广利骑兵六万,步兵七万;强弩将军路博德得骑兵万余人,跟随李广利。老油条路博德忽悠刘彻,害李陵孤军出征失利。他没被砍头,还照当将军,真是人才难得啊。游击将军韩说,得三万步兵;公孙敖将军得骑兵万余,步兵三万。

李广利从朔方郡(今内蒙古杭锦旗北黄河南岸)出发;韩说从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市)出发;公孙敖从雁门郡(今山西省右玉县)出发。

以上三支部队,李广利打主攻,重点对付匈奴单于本部;韩说侧攻,重点扫荡匈奴潜伏军;公孙敖打次主攻,重点对付左贤王。除此之外,刘彻还特别对公孙敖交待了一个任务。

这个任务就是,迎李陵归汉。

我认为,打仗如踢球,要打先看脚。以上三支部队将领,除了那个游击将军韩说让我们陌生外,李广利和公孙敖,他们的脚法如何,我们大致是知道的。李广利就是地道的“香港脚”,脚法奇臭无比。

公孙敖呢,我也不想损他了。如果不是卫青,估计他今天连混的机会都没了。打了这么多年仗,除了对他当年率数名兄弟,救出卫青,略表敬意外,后来的军事生涯,他总是让我嗤之以鼻。

刘彻组织了这么一支远征军出击匈奴,只能说,汉朝真的无人了。没人也得打呀。军队都动了,就算不打也得装装样子呀。

果然,李广利还是装样子的。匈奴单于闻知汉军远道扑来,紧急搬家。一下子就搬到了土拉河南岸,并且陈十万大军等待李广利。不久,李广利来了。

外戚霍去病当年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你给他千人的米,他就敢开万人的饭;现在这个李广利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你给他万人的米,只能开千人的饭。如此推论,目前匈奴有十万饭,李广利得须有上百万米才敢开。可是他加上路博德的,只有十四万米,能开匈奴这锅饭吗?

答案是,否。

事实证明,我这话不是吹的。李广利部来到土拉河,和匈奴拉开阵势,两军缠斗十余日,李广利仿佛样子也装够了,自知之明地打道回府了。

再看看公孙敖。公孙敖和左贤王干了一仗,不利,也返回了。公孙敖知道,无功而返,肯定要被领导臭骂。然而,这次他已确定自己不会挨骂了。因为,他已经找到了一个人替他挡刀。

这个人,竟然是李陵。

公孙敖告诉刘彻,我之所以不利,完全是因为李陵。陛下知道李陵最近忙活什么吗?据我捕获的俘虏说,李陵在匈奴军中忙着练兵,防备汉军。

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你叫我迎李陵,迎他干吗,人家正有滋有味地当汉奸呢。

这实在是莫大的讽刺。忏悔,忏悔,竟然忏出一个天大的鬼。刘彻出离愤怒了。接下来,刘彻做出了一件让远在匈奴地的李陵十万痛心的事。那就是,刘彻将李陵全家老小,全杀了。

刘彻仿佛要告诉天下,当汉奸,从来没好下场。

事实上,刘彻这次又被忽悠了。

的确,匈奴军中有个汉人正在替匈奴练兵。这个人也姓李,但他不是李陵,而叫李绪。李绪是什么时候当的汉奸,汉朝人都知道。初,李绪为汉塞外都尉;后,匈奴攻之,李绪降。李绪当了汉奸后,和匈奴大阏氏混得挺好。这个大阏氏,就是且鞮侯单于的老妈。

我不知道汉朝人,怎么念李绪和李陵俩字的。如果同音,天杀李陵。如果非同音,我只能说,这是一计恶招。这个恶招就是,匈奴故意使计,将李绪说成李陵,迫使刘彻诛杀李陵全家。杀了全家,还叫李陵归汉,鬼都不信了。

高,实在是高。公孙敖真是捡了一个大便宜了。反正他没有过错,俘虏怎么说的,他就怎么传话。他是出来打仗的,李陵家死多少人,关他什么事。只要他不挨领导批评,就心满意足了。

此时,远在天边的李陵,也怒了。他怒的是,刘彻绝情绝义,诛杀李氏全家。但是不久,李陵发现,他恨的人,不应该是刘彻,而是那个该死的汉奸李绪。

告诉李陵真相的,是汉朝使者。某一天,汉朝使者来见匈奴,李陵见面就骂汉使:老子率五千步兵,替汉朝拼死拼活的,哪点对不住汉朝了,为何要诛杀我全家。

汉使说,大汉知道你尽力了。但是,你为何为匈奴练兵,防备汉军。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李陵这才恍然大悟。他马上告诉汉使,那个匈奴教官,不是我李陵,而是李绪。

真相大白。原来推李陵往历史黑暗处的,不是别的,还是那只看不见的手。

李陵要报仇。对象:李绪。他派人刺杀李绪。杀了李绪后,他就跑路了。

李陵不得不跑,因为且鞮侯单于老娘要找他的麻烦。单于先生只好赞助李陵,跑到遥远的北方。一直到大阏氏死了,李陵才回到单于身边。回来后,李陵就做了匈奴单于的女婿。

在那一刻,命运的轨迹终于定格了。纵使汉朝怎么呼唤,都唤不回李陵那个悲伤的游子。曾经的奋战,竟然是为了永远不能回去的离别;曾经的光荣,都化作了那千载悲伤的流云。

悲哉!李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