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制作、彩绘、施釉和装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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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一下从山岭间下来,进入景德镇,城市的街巷呈格子状布局,河流在这里突然转向。你也许会看到火光冲天,烟雾蒸腾。1576年,一位作者描述他靠近这座城市时的情景:“余尝分守督运至其地,万杵之声殷地,火光烛天,夜,令人不能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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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一向叫做“四时雷电镇”。

古代官员在赴任和离任时有写诗的传统:中国文学中留下了无数感怀的诗文,抒发着抛妻别子的愁绪。在几乎所有这样的诗歌中,离人思索着未来的生活,将御寒的大氅更紧地裹在身上。十五世纪末,身为督陶官的朱元佐在他的《监陶登朝天阁冰立堂观火诗》中写道:

 

来典陶工简命膺,大林环视一栏凭。
朱门近与千峰接,丹阙遥从万里登。
霞起赤城春锦列,日生紫海瑞光腾。
四封富焰连朝夕,谁识朝臣独立冰。

 

我小口啜饮着难喝的咖啡。早上起来就有点头痛,昨晚在饭馆里讨论未来几日的安排,一直到很晚。我没有买那只碗。我的高岭土块还在身边,那块白墩子却一定是落在了饭馆的吧台上。

如今景德镇不再烟火弥漫,用来烧窑的木柴一度被煤炭取代,现在则基本上改为天然气和电窑。整座城市灰蒙,潮湿。昨日在山间的兴高采烈已经烟消云散。我全无头绪,不知道该怎么寻找我想要的东西。我在清单上列出的问题和可能性,从日常世俗骤然转变为形而上的诘问。字迹几乎难以辨认。

我该向谁请教?或许正如早先一位官员在悲戚中写下的:“谪龙才七日,鸣鸟待三年。岂不心如铁,居然发早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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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在雕塑瓷厂附近一家类似青年旅社的招待所,干净,简朴,公用厨房贴着用多种语言标注的如何清洗餐具的布告。附近有些作坊,可供外国陶艺家使用。这里的气氛愉快、喧闹,人们在喝咖啡时,给你看他们的陶瓷作品的照片,告诉你他们的计划和新发现。有个澳大利亚人十五年前去过我的一次讲座,给我讲了讲珀斯[3]陶瓷艺术的最新情况。这里很像大学的氛围,刻苦用功放在第一位。参与这种大学般的生活,我恐怕年纪有点太大了,或者离开太久已经生疏,不过也许我只是需要喝点像样的咖啡。

“雕塑瓷厂”本身已经不复存在,1986年在邓小平主政时期厂子关闭,实行了私有化。厂名保留下来,厂区涵盖了这块四处扩张、占地二十英亩的城市园区,东西两边各有一道大门。这里挨挨挤挤地集中了模具制作、拉坯、雕塑、描金、彩绘和烧窑等各种各样的作坊。小巷错综交织,常有碎石瓦砾挡住去路。

园区内有两三座四层楼的六十年代老厂房,但多数是平房,砖墙上小窗洞开,没有装玻璃,以便通风。作坊的分布看不出明显的逻辑,我不知道谁在哪个区域。制作观音——观音是慈悲女神——和小佛像的工厂,三四个制作酒杯的女人,专门做瓷猫的一户人家,全都胡乱地挤在一处。然后我又瞥见一个专做茶壶的院子。

有家工作室新近粉刷过,看来光景还不错,可是里面空空荡荡。其他房屋看起来年久失修,里面却忙忙碌碌。怎样才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园区内私人窑炉四散分布,公共窑炉则设在地势较低处,要经过多家作坊。公共窑炉管理严密,因为待烧的瓷器进进出出,十分忙碌;靠近入口处有几块黑板,上面潦草地写着使用者的姓名,以记录和追踪窑炉的使用情况。你预定某天使用一台窑炉或者几个支架,到时候必须来,否则就被别人占用。

早上七点,这里就有个年轻女人坐在矮凳上搓卷细细的瓷绳,她身后是一方橱柜大小的空间。旁边不远处,另一个女人在制作婴儿拇指指甲大小的花瓣,把它们在台板上一字排开。拐角处,几名制陶人把花瓣稍微沾湿,按压在巴洛克式的、涡卷纷繁的花瓶上。有人把花瓣做成睡莲,粘在小碗上,施以明亮艳丽的釉料。它们看起来廉价十足。

我沿原路折回去。这个女人做的花朵与那只丰山瓶上的花朵几乎一模一样。她微笑着冲我点了点头,我拿起一只小碗。丰山瓶珍贵无比,跨越千山万水才郑重地落脚于都柏林的博物馆。而它瓶体上的朵朵菊花,完全可以由这个女人制作。

事实上,我更加细致地看了看她今天做的花朵。我更喜欢她做的花。

包装工也有个小院子,院里堆满了稻草和用作包装箱的木料。搬运工推着双轮手推车,车上装着素烧佛像、鹅颈花瓶和一摞摞碗,在作坊之间往来穿行。这是一种职业,一种不错的职业,推着瓷器稳稳当当地走过鹅卵石铺就的地面,绕过道道街角。制作、彩绘、施釉和装烧,这些工序是分开的,所以要把器物小心翼翼地从一处转移到另一处。被转移时所处的每一种状态都各有其脆弱之处,以及破损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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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录》中说明瓷器模具制备情况的木刻画,1815年

我想找人为我做几块瓷板。我正在筹备剑桥大学菲茨威廉博物馆的展览。我有一个想法:把产自景德镇的古老瓷器,摆放在产自景德镇的三四英尺长的崭新瓷板上。那说不定会很美——一条白色的河流从空荡荡的美术馆流过——同时也提出一个恰当的疑问:什么是新,什么是旧?这也符合博物馆方面对主题的要求。我在别处也见过这么大规格的瓷板,上面画着淡而无味的风景,一侧有竖排的诗词。但我想要的是空白瓷板。我到处打听,但还是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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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茫茫一座大城,我找错了地方。

最后终于有了一点头绪:我要找的工厂在离这里很远的另一片区域。它在一段铁轨对面,两大堆直径约十英尺的破碎石膏模具如卫兵把守在两边,再翻过一道斜坡就到了。这条铁道算是某种公共空间,一条小路,一条便道,一处踢球的场所,同时还可以用来晾晒石膏模具。每天有三班蒸汽推动的火车驶过,四五十节货车车厢冗长、缓慢地远远驶来,发出刺耳的噪音。声音老远就能听到,来得及把孩子们喊到一边,来得及把晾晒的衣服收走,把模具从铁轨上移开。铁轨旁有一排平房,车削工在里面用角磨钢具打磨器械。浑身沾满白色石膏细粉的模具工人也在这里,还有白色黏土灰尘中的制浆工。

一群小孩子在马路边玩单足蹦跳的游戏。有个小孩闭上眼睛,试着用一条腿跳着撞击别人。

一个男孩在兜售叫声悦耳的鸟,他背上背了五只鸟笼,看起来好像是画眉。

一扇门敞开着,房间里有一张桌子和五把椅子。几块瓷板靠墙立着,有的绘制了图案,有的空白,现成可买。房子后面连着一间简单搭建的棚屋,朝向一个庭院,棚屋下堆放着六英尺高的木板,几桶瓷泥和几袋高岭土。三个兄弟,两人分别站在脚手架立柱的两端,一人站在中间,正在用滚筒压制一块又大又厚的泥坯板。这是很费力气的活计,要求苛刻,因为要把泥坯摊开,钢架与泥坯之间必须均匀受力。正午时分,空气炎热。晾晒瓷板的支架绕墙排列。男人们在这块空间里回转操作,连着几个小时把厚瓷板削薄,翻转,以防出现裂缝。

墙壁上用粉笔写着每块瓷板的时间和提示说明。地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粉尘,足有几英寸,脚印和自行车碾过的痕迹杂沓斑驳。操作台下方尘土飞扬,粉尘沾在脚上,进入喉咙。他们的T恤衫上覆了一层泥粉,闪着微光。

我说明了我想要的瓷板的规格。管事的年轻女人飞快地用手指在算盘上拨拉,记下每块瓷板的厚度、长度——一米,没问题,还想要再长一点吗?——以及交货时间。我从包里取出一卷纸,是我的笔记。她的脸上现出了笑容。我担心数量不够。他们打算怎么把瓷板完好无损地运到英国呢?在这里定制瓷板,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于是我坐下来,订购了两倍的数量,以防万一。然后,又增加了一倍。

我告辞出门时下起雨来,雨势很大。已经有人告诉我,这条街另一头有一户人家制作蛋壳瓷。蛋壳瓷的工艺不比这座城市的任何一种工艺简单。有人制作很重的大件瓷器,也有人制作轻而薄的瓷器,举到光下可以看到自己的手指。这两种手艺的难度难分伯仲。蛋壳瓷的制作之难尽人皆知。在没有任何道理碎裂的时候,它也会碎裂。你拉坯做一只碗,拉得很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然后你把它修得更薄。就在这时,你失败了:你制作很多器皿,相当大的比例将归于失败。把它晾干时,要避开任何一个方向的热源,避开强烈的气流,避免受潮。晾干以后,要把它倒扣在一只经过特殊烧制的圆盘上,装进窑炉,然后煅烧。

把烧制好的瓷碗取出来。碎裂的碗整齐地码放在窑炉棚屋的一侧,其余的端起来穿过院子——院子里养着狗、鸡,堆放着瓷土,停放着摩托车,少不了还有孩子们蹦蹦跳跳——绕过那口水井,搁在屋里的存放架上;在这里,更多的碗会无缘无故地碎裂。

我找到了许[4]家。有人给我倒了一碗茶,茶水呈淡淡的麦秆色。我坐下来观察,想搞清楚这家人的分工情况。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正对着一只小狗嘀嘀咕咕地说话。房间里,三个儿子在用模具制坯,修坯,大女儿在清洁小号高足杯的釉面。一个雇来的画工蹲在排放着杯子的台板前,用画笔的笔尖在杯沿上画一圈钴蓝色,他一分钟可以画八只杯子。母亲负责洗衣做饭。收音机在播放节目,声音很响。风扇呼呼转动。外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奶奶领我到一间棚屋里。棚屋进深三十英尺,里面有一台窑炉,几组高大的陈列架。她取下一只碗,敲了敲。瓷碗的声音在空气中画出声波的涟漪,穿透这个灰蒙蒙的上午,现出它的形状。我们听了一只碗,又听了一只碗。

她满意地笑了。这一切无可挑剔。

我的司机在大街上拼命摁喇叭。景德镇是一座工作的城市,但他却说这里没有别的事,除了赌博。不管是麻将、扑克,还是瓷器,都是输。他今天的情绪格外恶劣,比昨天还要恶劣。他又说了一遍,不管赌什么,都是输。然后用力咳出一口痰。


[1] 王世懋(1536—1588),明代文学家、史学家王世贞之弟,好学善诗文。著有《王仪部集》《艺圃撷余》等。嘉靖年间,他在《二酉委谈》中如此描写景德镇。

[2] 该诗为元代洪焱祖《杏庭摘稿》中《浮梁秋晓书事三首·其三》,上部为:众山围我独,极目但风烟。政自门无辙,何须坐有毡。

[3] 珀斯(Perth),澳大利亚第四大城市。

[4] 音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