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义务

童宾是制陶人的守护神,这异常令人沮丧。不过作为守护神,他却是适当的,因为他带来金钱或失败,都只在毫厘之间,而且要看个人际遇。

我来这里是以半官方的身份,在策划一次展览,但被当地误解为我是一家西方博物馆的馆长,要策划的是景德镇瓷器展。莫名其妙地,我成了人们要把握的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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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一旦了解到这个情况,我的地位也相应抬升。我有了一名司机,一名不吐痰的司机,他的仪表板上方摆放着镀金的毛主席像。这天上午,我身边还多了一名翻译,一名翻译随从,一个扛录像机的人,文化局局长,还有大学里来的什么人。我发现自己在问他们是不是远道而来,活像一名模仿拙劣的外交官。茅台酒是辛辣有劲道的中国伏特加。“瓷器,”我在午餐席间祝酒时指出,“是文化的粘合剂。”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也不知道这句话被翻译成了什么。我的茫然持续到下一轮互相碰杯。最后我们一致认为,如果有人来到这里,来到这座城市,看到眼前这一幕,就会产生理解,因为瓷器象征着和平之路。

我们的小车队在景德镇陶瓷学院的校园里缓缓行进。这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陶瓷专门学校,他们向我透露说。正值暑假,校园里空空荡荡,所以感觉像是一部反乌托邦电影或者悬疑片的外景地。这一天很漫长。

第一顿饭吃过没多久,又吃了一顿饭,我看了那件“赠品”的设计方案。是一只一米高的瓷花瓶,要送给英国女王以庆祝她登基六十周年。它要做成黄色的,女士贴身礼服的器型,六朵红色的玫瑰点缀在上面,底部饰有雕带,纹饰为古代汉字,象征长寿。

为了表现得礼貌得体,我开口说道,我赞赏它的工艺,但是接着,我耗尽了力气,没法把这句话说完整。那位主要人物显然知道我言不由衷。他的名片是折叠式的,上面用小字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多个领域取得的公开成就。

我没有说真话,因为技艺如此重要,可那却是别人的技艺。为了制作这件“赠品”,这个身穿皮夹克的人要利用那么多人的技艺,把功劳列在自己的名片中,塞进那件闪亮的黑色皮夹克的闪亮的紫色衬里,如同1997年那件“香港回归献礼作品”一样。为了庆祝香港从英国治下回归中国,当时做了一块面积1.997平方米的薄瓷匾,制作、施釉和彩绘,都由“此人”完成。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一件事。泥坯经过烧制后的收缩度被精确计算,不失毫厘,泥坯板必须滚压得平整无瑕——在这座城市一条僻静街巷的作坊里,在脚手架的立柱边,我见过这道工序由三个人合力完成——如果把它平放在巨大的窑炉架上煅烧会发生碎裂,于是,巨大的资源被划拨使用,人们发明了把瓷匾垂直吊烧的方法。

从过去到现在,事情一直是这样的做法。

现在的中国到处都是金钱,这座城市的地表以下是钞票的蓄水层。你在这里凿个洞,没有水,但你换个地方试试,水流喷涌而出,源源不断。这水源也许是大件瓷器,也许是国外某博物馆的展览,也许是在某家开发公司担任一个新职务,也许是当上本地陶瓷生产企业的商会主席……而你会有条件给自己建一栋带门廊的房屋,就像英国中西部的博物馆那样,你还可以用碎瓷片贴满房屋的正面。

在这漫长的一天,开会,祝酒,发言,我觉得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似乎言不由衷地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而现在,我亏欠了他们什么。这亏欠会被小心地叠进名片收到口袋里,成为我的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