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照在白色之物上更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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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我的意料,我在英国的旅途已经耗费了六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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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制作瓷器,一边试着写作,这本身就很荒谬。

当瓷器渐渐显出清晰的轮廓,如一团白色的热气幻化成型,威廉也开始动笔著述。他究竟打算如何分配时间?我实在想问问他,你是否也把时间分成两部分,白天制作、实验和讨论,把所有文字驱逐到晚上?我听不到他的回答。我也想向他请教,我真的应该尝试把这两件事结合起来吗?他的操作台上放着笔记本,这个星期我也做了同样的事情。

现在,鳏居的威廉已是贵格会长老,他眼睛轻微近视,身材略微发福,像漫画中的贵格会教徒那样品行端正,脚踏实地。他在尝试制作瓷器,同时也在写作。

他听取朋友们的忠告,“把他掌握的化学知识白纸黑字写下来”。当然,白与黑正是他的颜色。在威廉的白昼与黑夜交替的空闲,他也从书中读到了他人眼前的幻象。任何人都可能看到幻象。伊曼纽·斯威登堡,就是那位务实、执着的科学家、矿山总管、探讨占卜杖的福音传教士和出版论铜专著的作者,某一天夜幕降临时,在伦敦的旅馆有幸蒙受赐福,恍惚间天使降临,带他前往人死后的世界游历。斯威登堡的幻象并非烟岚四起,阴森恐怖,而是五彩斑斓,由生动的细节编缀而成。自那以后,天使便日益频繁地造访斯威登堡。对于天使带来的启示,自然应当细心地加以诠释。

比如一天夜里,斯威登堡产生了瓷器的幻象。在某处集市,断壁残垣的瓦砾间兀然耸立着一座宫殿。然后宫殿就消失了。在它原来耸立的地方出现了大量精美的器皿,“在我看来好像是瓷器,刚刚摆在那里……还在继续布置”。斯威登堡把这个幻象记录下来:幻象本来就是要与人分享的。

但这到底有什么蕴意?

辅祭四处分发斯威登堡的小册子,还把他的文章从拉丁语翻译成外文。威廉收到很多本,他受到了强烈的吸引。他打定主意,要把这部四百页的拉丁语著作翻译成英语。他动手做起了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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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布鲁姆斯伯里“斯威登堡协会”的档案室,翻开《论天国与地狱,包含作者耳闻目睹的许多精彩事物的叙述,作者为尊敬的瑞典王国元老院贵族伊曼纽·斯威登堡。首次由拉丁语译为英文》的第一页。

威廉翻译的这本书有点让我望而却步。它节奏迂缓,沉迷固执,对《圣经》的援引和注解汹涌而来。还有引自《以赛亚书》中的经文:他们是悖逆的百姓,他们对先见说,“不要望见不吉利的事!”[1];还有《箴言》:没有异象,民就放肆[2]——我不得不停顿片刻才开始查阅。我来到这里,懂得不应妄加评判。

“缺乏淳朴”是个问题。长久以来,基督教一直处于缓慢地丧失其精神本质的状态。对人类与生俱来的理性能力过分得意,“它把心灵与感官对象、与外在观察的事物捆缚在一起,为此完全舍弃了对内心和灵性事物的关照”。

这是这本书译文的序言里写的,给我的感觉是一位合乎体统的贵格会教徒在说话。他字斟句酌,如同化学家使用天平,谷物商买卖粮食。

接下来的内容变得无所顾忌。斯威登堡大谈长生不老药和天国的秩序,激动得气喘吁吁。世界由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事物交织而成,灵界存在着类似于我们所知道的现实世界的等级分别。我们眼见的一切,在天国都有与之对应的事物。“整个自然界,”他以优美的文笔写道,“是一出天赐奇迹的敞篷大戏。”读起来就好像布莱克[3]的诗集被改写成散文并加了注释,就像一位垮掉派诗人的作品被锲而不舍地翻译成了瑞典文。我想起了六十年代我小时候校园里的表演诗[4]。我们用词语占据空间,与留着络腮胡子的成年人共同分享,并且一厢情愿地认为有人在认真倾听,那种满足感和斯威登堡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在我看来,与天使交接、谈话,跟人际之间相同,这是不言自明的事。”斯威登堡写道。尘世并非如你眼中所见。蜜蜂聪慧轻灵,树木天赋异禀。世间万物围绕上帝相互交融,如同光明、太阳和灵性启蒙。

世间万事,各色人等,天使神灵,全都分毫不差地各就其位。

这本书我一直读到了三百页才明白过来:这就是白色的意义所在。

在斯威登堡的世界,守护墓冢的天使们“衣服洁白如雪……他们要穿白衣与我同行,因为他们是配得过的”[5]。白色是真实,是地平线上明亮的云团,预示主即将来临。白色也是智慧,是审判。白色是斯威登堡的文章《论〈启示录〉中提到的白马》的主题。白色让芸芸众生分清本末,布施明慧的心灵,“相同的光,赋予一物以悦人的色彩,赋予另一物厌人的色彩;实际上,光照在白色之物上更加明亮”。

白色是启示的色彩,它就是“启示”本身。

我看完了这本书,又开始重读。我想我错过了贯穿始终的一种重要声音,我只是隐隐地察觉到有低声的沉吟。读第二遍时,我就听得很清楚了。这是一本关于白色的书,但它也是一本鳏夫的译作,译者虽然鳏居,却仍然处于已婚状态,依旧过着婚姻生活。

斯威登堡写道,在我们世间的婚恋对象去世之后,我们仍保持已婚状态。威廉把这句话翻译出来。这是彻头彻尾的异端邪说:看到天国里的婚姻,永恒的夫妻之爱沐浴在天使的光辉下,“像一轮满月,像世间的月亮或者类似大小的圆球,发出皎洁的光芒,但是更加明亮”。

这是一本关于白色的书,白色既是一种悲伤,也是一种希望。


[1] 见《以赛亚书》30:9-10。

[2] 见《箴言》29:18。

[3] 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1757—1827),英国重要的浪漫主义诗人、版画家。

[4] 表演诗(performance poetry),指专为表演创作的诗歌或者在面对观众表演时创作的诗歌。它用舞台作为纸张,把诗歌朗读变成演出活动。

[5] 分别见《马太福音》28:3和《启示录》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