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了七月。16日,成熟老练的托马斯·格里菲思付了七几尼的船费和一英镑十先令的舱位费,登上了横跨大西洋的航船“亚美利加”号,前去切罗基族所在的几乎无路可登的高山峻岭,寻找并购买白土。还要把白土运回来。8月21日,他抵达查尔斯镇湾——正是酷热难熬、疫病肆虐的季节——踏上了进入切罗基族保留地的旅程。

这块地区是个偏远的法外之地。切罗基战争结束已经过了六年,猎户、没有拿到酬劳的民兵和背井离乡的印第安移居者在荒郊野岭出没。几处零星的新建居民点,一家小客栈,一个铁匠,几间简陋的木屋,偶尔在黑栎、山胡桃和废墟间浮光掠影地一闪而过。你要好生照看自己的马,继续往前走,一路保持警惕,见机行事。

格里菲思花了十二先令六便士,买了三夸脱烈酒和一柄印第安战斧,启程出发了。路上他与另一名贸易商攀谈起来,这是件稀罕事,因为你可能走过三十英里,路上看不见一个人影。两天前,一伙绰号“弗吉尼亚车把式造反者”的贼就在此地劫杀了五个人。他告诉格里菲思,现在,把枪握在手里,“前面有两个家伙我不太喜欢”。这位伙伴告诫格里菲思不要住到某座房子里面,要留在外面。“里面的人都病了,像狗一样横七竖八地躺着,他们只有一张床。”如果你住在里面,一觉醒来会发现你的马不翼而飞。格里菲思买了“玉米喂马,给自己买了土豆面包和一只鸡,我在靠近那所房子的一棵松树下炖鸡吃掉,那天晚上睡到半夜就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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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到来。格里菲思继续向白土的方向挺进。而在普利茅斯,进展却慢了下来。

威廉远远低估了他和弟弟在后院里小打小闹的测试与真正的生产之间的差别。他对测试过程的描述,给人的感觉就好像目睹工业革命在慢镜头中发生。

在普利茅斯,圆形窑顶突然倒塌:

 

是在防止火焰到达窑顶的实验过程中倒塌的……我们还很倒霉,防护设施底部开了裂,也就是用来防止器皿粘连的石粉掉下来,落入了下方的器皿底部……我们准备明天动手修理这座窑……我没有疑问,但我们还是要用这个办法把事情做好,然后制成一件东西。

 

试烧的样品已经冷却,颜色晦暗。它们看起来不太讨喜,轻贱,黏滞,就像鲭鱼桶外的花纹。它们是瓷器,这一点毫无疑问,可是谁稀罕这样的康沃尔瓷呢?声音听起来很对,这一点倒令人欣慰,上一批试烧品听起来像木头一样沉闷。读到这里我停了下来,心想他们在制作废品,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9月17日,格里菲思遇见了切罗基酋长身边的一位印第安妇女,与她结伴而行。他到达了切罗基族第一个定居点乔治王子堡,此地距离印第安边界约四十英里。

运气来了。他正好赶上了“切罗基族多数酋长”开会,他们聚在一处,挑选代表参加与“北方的敌人”召开的和平会议。

格里菲思写道:

 

我吃饱喝足,抽一支烟,开始打量这些奇怪的古铜色皮肤的上层人士,我想这是个请求离开的绝好机会。我要去特拉维尔,从他们的土地上经过,顺着好奇心的指引去寻找我想要的任何东西;尤其是把阿约里的白土弄到手。那位指挥官……希望把这件事说清楚。他们犹豫很久,还起了争执,经过深思熟虑,又有几个人似乎勉强同意后,才答应了我的请求:他们说,很久以前,有几个年轻人给他们惹过麻烦,那几个人在他们的土地上挖了大坑,带走了精细的白土,却只给他们留下空洞的承诺。

 

猛然间,你听到了什么。

你听到他们说,你不是前无古人的第一个。那么是谁来过?在什么时候?来人曾经许下承诺,却没有信守承诺。你听到切罗基人的愤怒,还有顾虑。虽然你抱着诚意前来,但他们公然表示并不在乎让你失望,只是“他们不知道那座山对他们、对他们的子孙可能有什么用处”。

现场的气氛变得轻松,又恢复凝重。他们的白土将用于制作洁白精美的潘趣酒碗,他们希望自己喝酒时能够用到,双方握手言欢,敲定了这件事。格里菲思告辞离开。跨过查图加河的旅程十分艰苦,道路很糟,充满危险,他“几乎害怕每一片沙沙作响的树叶”。他遭遇了暴风雨的突袭,熬过了雨雪交加的十八个小时,“我和我的老马差点丧命”。他到了一座印第安人的棚屋,“我靠近火堆时,突然体力不支,瘫倒在地上”。那个印第安女人用熊皮和毛毯把他裹起来,喂他吃饭,给他的马喂了饲料。

进入了十一月。3日,他终于来到阿约里山:

 

我们在这里辛苦地干了三天活,从原来的土坑里把垃圾清理出去,垃圾少说也有十二到十五吨。第四天,就在土坑清理干净、可以看到细腻的黏土时,来了几位阿约里酋长,把我抓了起来。这件事让我非常惊讶。他们对我说,我侵入了他们的土地,他们收到了乔治堡下达的个别指示,无论如何不得向任何人开放他们的土坑。

 

你又遇到阻挠了,这回事情很难办,他们开出了价格,每吨白土需要支付五百英担的皮革,这是个大数目。

格里菲思又写道:“事实证明,这个结果对我很不利,印第安人给他们的白泥开出了很高的价码。”双方又面红耳赤地交涉了四个小时,才握手成交。

 

此后,我用了四天时间开采了一吨精细黏土,正准备装上驮马时,不料天公不作美,夜里下起了倾盆大雨。一条湍急的河流从山顶汹涌流下,不仅灌满坑穴,还把我备好的几乎所有黏土融化、污染和糟蹋。大雨甚至击穿了我们用树皮和草席搭建的临时棚屋,把篝火浇灭。我们又冷又湿,差点一命归西。

 

大雨还把红土层冲刷到了坑穴里,污染和糟蹋了“相当大量的白色黏土”。

这是个严酷的冬天,除了下雨,田纳西河进入冰封期,饭锅架在“微弱的柴火上随时可能结冻”。印第安人隔三岔五来找麻烦,格里菲思给他们喝朗姆酒,听音乐,他们还算友好地离开,但怀着戒备。“他们希望我只带走几匹马驮的白土,祈祷我不要忘记曾向他们许下的诺言,而且要尽快兑现。”

有朝一日,他将带着用他们的黏土制成的瓷器回来。

1767年12月20日,在切罗基族所在的大山深处,这个英国人冒着瓢泼大雨把五吨白土装入桶中,用板条固定,给一队驮畜备好鞍具,准备把白土运走。

同一天,在普利茅斯,威廉写信给皮特:“你曾说过,我们仿佛看到了陆地就在前方。现在,倘若我们不是正在驶入港口,那么就是我错得离谱。”

普利茅斯这里,也是一个“更大雨量”的日子。

iii

12月23日,格里菲思把白土装到驮马背上,动身离开这片寒冷的山区,霜冻马上就要到来。“山路又窄又滑,我们损失了几匹好马,或死或伤,后来我自己的马一不留神滑倒在地,翻滚了好几圈;幸好我攀住一棵小树,才没有丢掉性命。我的马跌进了河里,不中用了。”

“我,”格里菲思写道,“远在距离特拉维尔几百英里的地方,眼睁睁地失去了一匹健硕的切罗基马驹。”

格里菲思用五架马车装载了五吨泥土,从荒郊野岭一路下山来到查尔斯顿。在这里,他付钱给搬运工,给车夫和制桶工人买了朗姆酒,又采购了海上航行的食粮和用品。“三月的第一天,我与‘里奥洛托’号的摩根·格里菲思船长谈妥了前往伦敦的货运和船费事宜”,共计七十三英镑十先令,其中黏土的运费为七十英镑。托马斯·格里菲思告别了查尔斯顿,扬帆起航。

海上航行充满了凶险。“四月的第十四天,我们到达道恩斯。第十六天,我、格里菲思船长和约翰·史密斯先生在格雷夫森德引航站下船,经陆路来到伦敦。”

“船只停泊在河面上”,托马斯·格里菲思花了三英镑十先令,让人把“东西搬到岸上,并看管好黏土”。他把白土交到了乔塞亚·韦奇伍德手中。这是来自大洋彼岸、地球另一边的切罗基白土,不含沙砾和云母。

承诺如约兑现。


[1] 伊拉斯谟斯·达尔文(Erasmus Darwin,1731—1802),英国医学家、诗人、发明家、植物学家和生理学家。《进化论》作者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的祖父。

[2] 几尼(guinea),英国旧金币,一几尼值一磅一先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