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公路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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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为切罗基黏土的故事已经可以结束了,可是这种黏土异乎寻常的洁白度,它的产权归属,为了争夺它而引发的撩人剧情,依然困扰着我。部分原因是我对切罗基黏土所跨越的遥远距离缺乏直观的感受,另一部分是我没有亲手摸过这种黏土,它给我的感觉还很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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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是七月的伏天,我的大儿子本已经结束考试,每天闲居无事。虽然他并未明确地要求发起一次寻找高岭土矿脉的远行,但是我出行的性质却因此发生改变,从收集材料变成了家庭出游,而且理由更加正当。他可以为我看地图,我们可以入住汽车旅馆,一次父子二人的公路旅行。我们计划在卡罗来纳待五天,寻找钱皮恩的下落。

出发前一周,我跟纽约一位友人在工作室喝咖啡,提到了这次旅行的打算。他是研究印象派艺术的专家,说他知道这位贵格会教徒的墓地在哪里,语气好像这是天底下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从主路上下来时要小心,那个路口很容易错过。如果你们看到了“假日旅馆”,就已经走过了。你们向东行驶两英里,就会找到白色黏土。

他主动提出,让他主修艺术史的儿子在墓地迎接我们。墓地在卡姆登城外一英里处的一条小路边,他的祖父母也埋在那里。他们两个家族在桑园比邻而居,已有二百年之久。

这是我们第一次前往美国南方。我们从夏洛特[1]出发,沿着乡村道路向前行驶,途中看到各种路牌,“永生神的圣教会”、“地标性五旬节教会”、“归正职事堂”、“以便以谢教会”、“加略山锡安”、“友谊礼拜堂”、“大马士革会众”等。每隔一英里就见到一座浸礼会教堂,建筑风格各异。一块路标上写着红字“忏悔吧”,后面是一间摇摇欲坠的窝棚。接着又一块路标,上面用大写字母写着“忏悔吧”。天气潮湿闷热,倒是忏悔的好天气。

我们在“内战士兵纪念地”附近与朋友的儿子会合。一棵高大的木兰树挺拔耸立,花期已经过了一个月。树下有块墓地,插着一面联邦旗帜,三块蒙着灰尘的拱形墓碑一字排开。最小的墓碑年代最早。

神圣/纪念/理查德·钱皮恩/及其妻茱莉亚/原籍英国布里斯托尔

我儿子把墓碑清理干净时,我信步走到旁边,从灌木上折了一支红花。我随身带了一只小瓷杯,是上个月做的,施了白釉。我给杯子装满水插入那朵花,默默伫立,不由得回想起钱皮恩的一生,从踌躇满志到移民国外,再到心灰意冷。然后我们转身离开。

走回车里时我蓦然想到,没有人应该带着儿子进行墓地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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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园里有一座漂亮的四方形砖房,我们见到了这块地产的管理者。她随手拿了一本地质勘察图册,开着一辆敞篷小货车带我们来到一处悬崖边。悬崖下方是沃特里河。这里的转弯处坐落着密西西比酋长最大的坟冢之一。坟冢高二十英尺,每次有酋长亡故,坟丘就多添一层彩色泥土。现在这里被耕作,被掠夺,只剩下高高的蒿草间一处不起眼的隆丘。密西西比人曾是了不起的制陶人。

这位地产管理人飞快地驾驶货车,从车辙纵横的地上驶过。她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翻着书,寻找响尾蛇的图片。上个月,他们在房子外面射杀了一只五英尺长的响尾蛇。她从响尾蛇说到水蝮蛇——水蝮蛇的数量非常多,又说到短吻鳄——短吻鳄越来越多,最后又说到怎么对付偷猎者。中间我们几次停车,抓起铁锹,满怀希望地在红色的泥土中挖几下。

接着就到了湖边的滑台。湖泊四周生长着松树和毒漆藤。这里的黏土颜色较浅,偏赭色而不是白色。朋友的儿子想四处看看,可是不到几秒钟就折返回来;他惊动了一条白色同心花纹的大黑蛇。这是我们的向导认为有益的一种蛇,因为它吞食响尾蛇。在我看来,听到我们的动静,它显得颇为淡定。我蹲下来挖了些土握在手里,把它捏得粉碎。这种土品质很好,很有可塑性。

这正是高岭土,瓷土。钱皮恩被埋葬在一道高岭土矿脉上。高岭土漫山遍野分布在这块地区,精细美丽,裸露在外。

这天晚上我们为钱皮恩干了一杯,然后分道扬镳。管理员返回桑园,朋友的儿子回归纽约的艺术天地,我和本向西去往阿巴拉契亚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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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阿巴拉契亚的山谷经过,许多条瀑布在地势凹陷处奔流而下。我们停下来走到水边,看到几枝欧洲百合,一朵美得惊人的铁线莲,还有几朵蝴蝶仿佛从亨利·卢梭[2]的绘画中翩然飞出,或者从法国人的瓷盘上飞出。

我们到了富兰克林,在博物馆逗留了一会儿。这座城市“地方很小,乏味无聊,谨慎而缺乏魅力,但最多的是乏味无聊”——这是比尔·布莱森[3]的描述。我向那位上了年纪的绅士请教切罗基黏土的历史,他不假思索地说他不知道。但是他反问我,是否知道切罗基人最初不是生活在这里,他们从别人手中夺取了这里的土地?

富兰克林只有一条主街,被连锁饭店法茨和沃尔玛超市包围起来。我们与一队退休的摩托车友分享了早餐,他们骑着哈雷戴维森摩托车路过此地,还要继续向南骑行。侍者彬彬有礼地端来油炸食品。可是,该死,没有咖啡。我向人们打听矿址,接待员告诉我这里有几座宝石矿,你们可以去淘一淘,每桶二十美元。

我们摊开地图查看一下,然后驶上二十八号公路,来到马路边的一处集市。集市是为了纪念找到切罗基黏土而兴建的,于1950年落成揭幕。我买了一帧亨斯利·韦奇伍德(Hensleigh Wedgwood)的照片,他是韦奇伍德有限公司的董事长。照片上他骄傲地站在新竖立的标牌旁边。我们在河道上方的桥上,离黏土山却远得很。对面的房子里一个男人猛地拉上窗帘,几辆卡车隆隆地从我们身边驶过。我们找错了地方。

最后我们阴差阳错地到了杰里·安塞尔莫大烟雾钓鱼营(Jerry Anselmo’s Great Smokey Fish Camp)。把车停下时,一个身穿迷彩服、头戴棒球帽、虎背熊腰的男人从院子里走过,模样很像海明威。他像水手似的眯缝着眼睛。

我预先打好了腹稿。我要这么说,打扰了,你知道……你听说过……吗?这件事说来话长……很抱歉打扰你。

韦奇伍德/切罗基/英国。

我们是远道而来。我们能不能在你的土地上铲几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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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斯利·韦奇伍德与切罗基黏土纪念牌,1950年8月11日

营地整洁美观,岸边排放着皮划艇和橡皮艇,供人在河里划行。里面有鱼竿、各种专业器械、鱼饵和刀子。我向他说明来意。他把手伸到一只装着陶瓷碎片的桶里,掏出几块碎片递给我。碎片边沿颜色发黑。他请我们在外面自便。他的妻子给我们煮咖啡的时候,他向我们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战争结束以后,他认清了世界大势,开始注重保护自然环境。二十八年前他从新奥尔良来到这里,看到这块地很喜欢。把它买下以后,一天比一天喜欢。城市不知不觉向外扩张,他便买下几块农田和和林地,防止它们被开发。他把自己的土地投入一家信托基金。他知道许多人的名字和故事,说起人们在这里开采滑石、大理石和高岭土的情况,还有木材生意导致好几座山脊的树木被全部砍伐。他向我们讲述“血泪之路”(Trail of Tears)。1838年,切罗基人被迫背井离乡,越过边境,进入俄克拉荷马。他当然知道白色黏土的故事。

我们不是他接待过的第一批访客——以前来过学术研究人员、作家,还有当地的历史学家——他为人豁达,慷慨地付出时间接待来客。他说,你的书写好后,要寄给我一本,否则我会去找你,对你穷追不舍。他大笑着,把一只铁锹扔到卡车后面。他开着轻型货车带我们到小田纳西河拐弯的地方,过去这里是科韦镇,也就是切罗基部落埋葬死者的山岗。就是在这条河湾里他捡到了几桶碎瓷片。木桶埋得很深,被参天老树遮盖在阴影中。

我手里的这块瓷片就是这地方捡来的,他告诉我说。这是一只陶罐的部分口沿——完整陶罐的罐体相当大——带有绳索或者筐篮压制而成的纹饰,富于质感。制作者在罐子的口沿用湿布抹一圈,把它抹得光洁,又用指甲在底面抠了个V形记号。它给人的感觉是制作者从容不迫,动作流畅娴熟。内侧打磨得很光滑。我想知道它大概产自什么年代。也许是十八世纪。有记录表明,在托马斯·格里菲思为韦奇伍德采办黏土之前,就曾经有贸易商涉足此地的崇山峻岭。记录指出,切罗基人“制作陶器……大小不等,容量从两加仑到十加仑都有;装水的大壶、碗、盘子、大浅盘……脸盆,数量庞大的其他器皿,器型古旧,叫不出名称——逐一描述将冗长沉闷”。

切罗基人以善造陶器闻名。主人开车带我们驶过这块土地,我们途经的每座山峦、每道河湾、每条小溪,都曾留下切罗基人的身影,见证过切罗基人的事迹。事实已经很清楚,贸易商、公职人员和投机者来到这里以后,发现切罗基人对黏土拥有深厚的知识,并且用复杂的方法使用黏土。切罗基人用白色的高岭土制作烟斗,不仅因为高岭土质地细腻,燃烧干净,还因为白色是举行仪式的主要颜色。白色象征和平。一块白布旗帜上画着红星,飘扬在国民委员会的上空;委员会建筑物的房间地板上铺着白色的鹿皮。净化仪式使用的几只白色葫芦和一只白色器皿,摆设在白色的长凳上。

他们使用切罗基黏土,建造的房屋隔热隔音,也很美观——房屋“用树枝编织,像编篮子一样”,十八世纪一位旅行者说,再“涂以黏土,抹得平整,有时候粉刷成白色”。想象一下云母微微闪烁、白房子发出淡淡光亮的情形吧。这也可说是一种瓷屋。

欧洲人并不曾“发现”这座山坡上的白色黏土。他们是受到白色烟斗和白色房屋的吸引,才来到这道矿脉。切罗基人焦急地想要保护这道矿脉不受掠夺和破坏。

主人带我们登上他家屋后的那座山。山上地势开阔,一侧是悬崖峭壁。悬崖边生长着松树和山胡桃树,还有一堆高四十英尺的红泥土丘。荆棘硬朗地紧贴土丘生长。土丘一侧有一道高十英尺的白色伤疤。这就是切罗基黏土,纯净细腻,白得不可思议。

第二天,我们带着梯子和铁锹回到这里。我们挖了一些土。土质柔软,一碰即碎,内含云母莹莹发光,十分美丽,我的贵格会教徒所言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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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看韦奇伍德仿制的“波特兰花瓶”的门票,1790年

我带了一件1780年生产的韦奇伍德碧玉细炻器,它是用切罗基黏土制作的。

这件瓷器是我母亲的家族传下来的,他们十八世纪生活在英格兰西北部的柴郡,曾经兴旺发达,像柴郡的农家那样有点守旧,家族中出了多位律师、牧师和商人。他们曾经拥有韦奇伍德早期仿制的一只波特兰花瓶。有一则故事讲述家人后来何以不小心把它磕破,随即丢弃。

这件碧玉细炻器是他们庞大的瓷器藏品中硕果仅存的东西,我计划把它打碎,埋在这里,或者用一个象征性的举动表示补偿,以此兑现二百五十年前的那个承诺——带着用此地的黏土制成的潘趣酒碗重回故地。这是一次偿还。

可是现在真的来到这里,我觉得打碎或者埋掉瓷盘太可惜了。我把它送给了杰里,说了一声谢谢。杰里送给我们几顶棒球帽,全家每人一顶,帽子上缝着斜体的“大烟雾钓鱼营”字样。我还得到一袋切罗基黏土和一个大大的拥抱。

雾气在山凹间蒸腾而起。我顺利地膜拜了第四座白山。我在心中一一默数:先是高岭,接着是麦森、特里戈宁山,此刻是阿约里。这是我的大儿子本的第一座白山。

我开心地意识到我把最后一件白瓷处置妥当,交到了合适的人手中。


[1] 夏洛特(Charlotte),美国东南部北卡罗来纳州城市。

[2] 亨利·卢梭(Henri Rousseau,1844—1910),法国后印象派画家,以纯真、原始的风格著称。

[3] 比尔·布莱森(Bill Bryson,1952— ),美国作家,作品主要包括旅游类随笔、幽默独特的科普作品如《万物简史》《母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