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狼災記

秦始皇三十二年(西元前二一五年)將軍蒙恬率領三十萬大軍北討匈奴,這是統一了中原的秦朝與強大的北方遊牧民族之間的第一次對陣。蒙恬討伐了各地的匈奴部隊,終於收復了多年任由匈奴跳樑劫掠的河套地區,並於其地設縣制,自居上郡(陝西省綏德縣),統轄所有的邊防軍。

蒙恬接著著手修築自臨洮郡(甘肅省臨漳縣),至遼東郡,延袤萬餘里的長城,鑿山填谷,築直道,並於各重要關塞配置以麾下精英。因此,匈奴不再像往常那般動輒舉大軍來犯秦境,只有徒然的重複著小規模的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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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年(西元前二一○年),始皇駕崩,正是蒙恬討伐的第六年。丞相李斯與宦官趙高陰謀立始皇次子胡亥,以便弄權,遂下了道賜死蒙恬與太子扶蘇的偽詔。扶蘇自刎,蒙恬亦於陽周仰藥而亡。這件事後僅僅四年,秦便慘遭亡國厄運,歸根究底,此樁事故應是覆亡的基本原因。

由於擔心影響民心士氣,太子扶蘇與將軍蒙恬受死的事件,在北方的邊防軍之間始終秘而不宣,然而,半年之後,此一消息便被最接近上郡的河套地區部分長城守備軍所獲悉,而一經傳揚出來,立時化作兩道火龍,一東一西分別沿著延袤萬里的長城線,慢慢的卻也以確實的速度傳播開去,那就跟燎原之火一樣。

各處關塞紛紛陷入混亂之中。將軍蒙恬與太子扶蘇受死自盡對戌守邊疆的將官們而言,是樁較諸始皇駕崩更嚴重,也更切身的事,尤其是將軍蒙恬的自殺所帶給他們的感受,更是複雜。姑且不說集天底下那般膽大包天的莽漢與亡命之徒而成的士卒們,對於好歹身為數百夫乃至數千夫之長的將官們而言,內心裡若是少了對蒙恬所懷抱的敬仰或者畏懼之念,則根本不可能在這蠻荒的異域熬過這段堅苦戰鬥的每一日。有些將士視蒙恬為神明,他對部下的關愛與公正,他的廉潔、勇猛、和忠誠,乃是他們生存北方邊疆的護身符,而在另一些人看來,蒙恬簡直就是一個可詛咒的惡鬼;他是為了一將功成而不惜萬骨枯,為了討伐戎狄而任由自己的軍隊置身塞外,飽受風霜的煎熬。他紀律嚴明,時常為了維護一法,不惜斷送十幾個人的性命。

有些將士悲悼蒙恬之死,有些則因而撩起了一股強烈的歸國之情。然而,由這一番衝擊所掀起的混亂,也僅止於單純的混亂而已,儘管到處都渦漩著各種各樣的臆測和疑惑,但這一切都不曾以任何具體的方式表現出來。他們的駐地遠離京城,既無法知道事實的真相,也無從明白整個時代的動向。

如果要摭取蒙恬的死訊直接使部隊的行動有所變化的事實,也只有整個長城守備軍當中運氣最壞,也是置身最偏遠地區的那支駐守陰山山麓的部隊了。

這天,陸沈康所統領的一千士兵,駐紮在北隔長城線五百里的地方,與匈奴苦戰月餘總算暫時獲得這麼一天的休養。匈奴已經北竄,附近沒有敵人的影子。然而,陸沈康無意讓部隊在此地多待幾天,他打算明日就要再度向北方進發,儘管比誰都明白長驅追擊的危險性,但他還是認為必須等到突擊完成距此兩百里的北方匈奴那個部落,將之付諸一炬之後,這場戰爭才算結束;這是上峰賦予他的命令,也是根絕匈奴那種波狀性侵犯的唯一方法。同時,季節已屆初冬,隨時都有降雪的可能,一切都得在下雪之前作個了結才行。

陸沈康這天接見了友軍張安良部隊所遣來的差使,同是邊防軍,張安良部隊的駐地卻在距離相當遠的後方。差使帶來三百張毛皮、大量的羊肉、以及張安良的信函。差使言道,為了尋找陸沈康的部隊,他曾經在北風朔朔的初冬的荒野上徬徨了十幾天。

陸沈康帶著錐心的懷念想起了久違了的友人那張面龐。在不得不於陰山地區過冬的部隊來說,毛皮和羊肉都是珍貴無比的恩物。陸沈康遂於營帳之前設宴,厚厚的款待差使,並且當場打開張安良捎來的信簡。陸沈康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竹簡上書寫的是將軍蒙恬受死的事實。

對陸沈康而言,蒙恬是一個絕對的存在;始皇二十六年,當蒙恬伐齊立下大功之際,陸沈康曾以一支小部隊之長參與其事,那以來經常以蒙恬部下身分,把三十到四十之間的十載年華耗費在討伐戎狄的戰事裡。陸沈康的身分還沒有高到足以面謁大將軍蒙恬,有一次卻親蒙垂詢;那是三十三年秋天,收復了河套地區的秦軍,隔著黃河與匈奴軍相對峙的時候。陸沈康以首批渡河部隊的一員渡過黃河,經過三天三夜的激戰,終於確保了對岸的一個據點,當時蒙恬特地前來慰問所剩無幾的生還士卒。或許由於相貌魁偉而特別惹眼,蒙恬見了他,例外的開口垂詢他的姓名。陸沈康報上自己的名字,蒙恬深深的頷首言道:「你的名字是勇者的名字。」陸沈康永生難忘當時的感動,他本就是一名勇者,但自此而後,更以雙倍的勇猛聞名。陸沈康由百夫長,而五百夫長,而成為千夫長,一直給配置在戰事最艱苦的崗位上,將軍蒙恬自然不曉得此事,陸沈康卻始終自認為是出自蒙恬之命;為了將軍蒙恬,他是犧牲生命在所不惜,再艱苦卓絕的任務也能夠忍受。

對於這樣的陸沈康,將軍蒙恬無端賜死,是件很難理解的事情,他說什麼也沒辦法相信,這個噩耗所帶給他的震撼,真個是轉眼之間天地晦冥,地軸動搖。

這天晚上,陸沈康不曾閤眼。思想了一整夜,內心裡所作的決定是結束戰爭,班師回朝。他看不出繼續與匈奴戰爭具有任何意義,也找不出任何理由留在戎狄之地過冬。於他,有蒙恬,才有一切,而今,蒙恬卻已逝去。他想都沒有想過班師回朝之後的事情;是否因而將被問以死罪,他已置之度外。貴為大將軍的蒙恬尚且無罪賜死,他以一個邊防的小小隊長又算得了什麼?

陸沈康致書張安良感謝他的友誼與厚餽,連同頭天收下的餽贈,重新裝上差使的馬背,著其帶回,此外,又遣兵一百,護送他們到百里外的地方。

待得護送的士兵回來,陸沈康遂於次日向全體士卒宣告準備班師回朝之意。士卒們當然沒有任何的反對,只是人人都沒敢奢望塞外的征戰能有結束的時候,因此,他們著實很花了些功夫才明白過來陸沈康那番宣告的正當意義,同時,他們終於領略到即使像他們一個勁兒朝著苦難的深淵走霉運的一夥,終也有否極泰來的時候。

張安良派來的差使走後第三天早晨,陸沈康率領著部隊離開屯田地,率先朝著南方開拔,預定第七天還是第八天涉至黃河河岸,復於第十天或者第十一天抵達長城線上,陸沈康部隊已經有三年之久沒有見到長城的城牆了。

行軍從一開始就備極艱辛,一整天都在刺骨的寒風裡跋涉前進,而自第三天起,風裡開始夾雜起雪粉,夾帶著水氣的雪霰,重重地敲打在士兵和戰馬的臉上。第四天,風一停,雪便增加密度填滿虛空,然後綿綿續續地下個不停。部隊被迫走走停停,以探索去路。對陸沈康麾下的一千名士兵來說,這是走慣了的一片熟悉的原野,但他們也深悉冰雪可以在一夜之間使原野完全變貌的那種恐怖。

這天傍晚,陸沈康取道右路,朝著星散在一座無名丘陵山腳下的卡雷族土屋那邊前進,距離原來預定宿營的部落還不到一半的路程,如若勉強趕下去的話,只會造成眾多的凍傷病患,甚至被風雪所捲走,因此,他決定暫時駐進卡雷部落,等候雪停。

不用說,陸沈康的部隊這還是第一次踏入卡雷部落,在這以前,他們甚至連接近都不曾接近過。卡雷族是散落於這一帶地方的部族中被視為最卑賤特殊的一個,與其他種族之間向無交往,男的以畜牧為業,女的則從事農耕,生活程度普遍低落而貧窮,所有的男人嘴邊都施以紋身,女人則將褐色鬈髮紮成一把馬尾,長長的垂在背後。他們身上有一股獨特的氣味,其他種族的人嫌忌地認為那是一種屍臭。

陸沈康派遣部下到卡雷族部落進行交涉,要他們空出五十戶土屋來提供部隊下腳。本來五十戶土屋用來收容一千名士兵實在不算寬裕,但更多的要求極可能逼使卡雷族人露宿到雪地裡去。雖是五十戶土屋,但在這節骨眼兒裡,只因它們有個可以遮避雨雪的屋頂,對這些士兵而言,已是天大的恩物,在卡雷族土著來說,要騰出五十戶房子,房屋遭到徵用的人家,只要分別疏散到另一半人家那兒去,也就不至於造成太大的困擾。

在部落的村口佇止了約莫半個時辰的部隊,於是保持著整齊的隊伍,開進了半埋於雪中的卡雷族部落裡。引領他們的是部落的五名漢子,在他們指引之下,士兵們化整為零的分別給吸入那些空出來的土屋裡去;有三五成群的,也有一口氣容納三十幾名的,隊伍一點一點的減少著人數,在雪面上寸草不生而狀如一座白色大土塚的山腳下,緩慢的移動著。

陸沈康守望著所有的部下都分別納入五十戶土屋之後,這才走進同樣徵了來權充他宿舍的一間土屋裡去。外表蓋滿了冰雪的土屋裡邊,光地上的火爐裡殘留著柴火的餘燼,顯示著屋主人剛才離去沒有多久。

進門光地上的右首有個小房間,地上鋪滿了乾蘆草,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家人的臥房,陸沈康卻沒有走進這個房間一步,那兒瀰漫著一股異樣的氣味,或許正是其他部族的人所嫌忌的所謂屍臭。一名士兵進來給火爐升了火之後又走了,陸沈康坐到爐邊一張簡陋的木板凳子上,他打算以這個樣子熬過一個晚上。半個時辰後,兩個士兵送來晚餐,接著就離去。晚餐包括一個饅頭和浮著油脂的羊肉湯。

自從獲悉蒙恬的噩耗之後,陸沈康不讓任何一個部下接近自己,征戰既已結束,他已沒有什麼事必須與他們磋商和直接交談的。部下們也知道還是不要主動去接近一臉不悅的這位統領比較安全,他們太明白當他讓虜來的匈奴站到自己面前,一言不發地砍去他們每一個人的一條胳臂時候有多可怖,那是看了幾十回也沒法習慣的一種光景。陸沈康對待部下比其他任何統領都要慈愛得多,只是單憑他斬殺匈奴俘虜這一點,他們便無法消除內心裡對這位長官的畏懼之念。

用完簡陋的晚餐,陸沈康依然保持佝身前傾的姿勢,凝望著火光。在前來撤走盤碗的士卒看來,統領這副模樣忽然之間要比四十歲的實際年齡蒼老許多。然而,陸沈康絕不是突然之間變老了,他是身子越前傾、眼睛越是凝望著火光,心底那股狂暴的什麼是一點一點的劇烈和肆虐起來;他總算以這種姿勢克制著由蒙恬賜死而產生的那股絕望的狂暴意念。風摻和著雪花不時從前門縫裡吹進來,每一次都使得爐邊蒙上一層白色的雪粉。但他根本不在意。

陸沈康坐著假寐,不時被背後的寒氣凍醒過來。他給火爐添上木柴,木柴很是潮濕,不容易燃著,但燻烤了一陣之後,忽然竄起一股通紅的火舌。陸沈康再度假寐,然後重又凍醒,如此反反覆覆中,突然他霍地起身吼道:「是誰!」他覺察到身邊有一種動靜,那跟風聲有所不同。

陸沈康站在爐側傾聽了一陣,然後握起長槍,陡地拉開與臥房反方向的那閒庫房的門,這兒也鋪滿了乾草,堆放著一些破舊什物。陸沈康用槍頭撥開乾蘆草,看到暴露出來的地板,倏地一槍插了下去:「給我出來!」

果然,地窖裡有了人的動靜,不一會兒,地板給掀起了一塊,陸沈康架著長槍屏息守望著。

從地窖裡爬出來的是個女人,儘管看不出年歲,無疑的是個女人。陸沈康大步走過去,抓住她的上衣,將她拖到爐邊來。沒想到在陸沈康說話之前,女人便搶先開了口。

「我已經是個死了的人,難不成你還要再殺死我?」她用非常侉的土話說。

「妳幹嘛要躲起來?」陸沈康問道。

「我沒有躲,只是不想離開這個家。我家男人這年秋天死了,他的靈魂長眠在這裡,所以我沒法離開這個家到別的地方去安睡。」女人繼續說下去:「我家男人這年秋天死了,我儘管還有口氣,可那只是軀殼在活著,人是實實早已死了。我這顆心已經不再為任何事喜歡,也不再為任何事悲傷,我真的是個死人,難不成你還要我再死一次?」

火光隱約的照亮女人的半個臉龐,她看起來似乎還很年輕,頂多只有二十開外,眼睛裡泛著這個部族的女人所特有的那種漾滿了猜疑的銳利的亮光。

「妳說妳是個死人,我也是個死人,任何事情也沒辦法再叫我喜歡或者悲傷。」陸沈康接著提高嗓門說:「我跟死人沒什麼交道好打,妳回到自己的臥房去吧。」

女人頑強的一昂首,將那把長髮甩向背後,反抗道:「我可要出去,才不要留在這兒呢。

「妳出去要到哪兒去?」

「這還用問麼?當然是外邊了。」

「妳可知道跑到戶外去的後果?」陸沈康看了看門口。

雪仍然不停地下著,在這深更半夜跑到雪地裡去,無疑的等於去送死。

「我已經說過我是個死人,死人還怕死麼?」女人說著朝門口走去。

陸沈康再度抓住她上衣將她拖回來:「我放過妳,回到自己的臥房去吧。」

女人又一次凜然地昂首道:「我不喜歡跟丈夫以外的男人同住一屋,現在只有一個辦法是我出去,要不然就是你出去。」

陸沈康厲眼望著女人,忽然,完全出乎意外的從這女人身上感受到性的挑釁,許久以來把女人這種東西置諸腦後的陸沈康,猶如乍然回過神來那樣的凝望著眼前這個年輕女子的面孔。

他走近女人,第三度去抓住她身上的衣裳,這回卻是有意把她往臥房裡拖。女人起初劇烈地抵抗著,等到被擲到臥房的乾蘆草上,許是死了心罷,於是死人般毫無抵抗的任由陸沈康擺佈。

陸沈康於破曉時分醒來,發現自己在瀰漫著屍臭的房間裹,摟抱著發散出屍臭的女人那具胴體。儘管寒氣逼人,但只要懷抱著那女人,就不覺得寒冷;女人沉睡著,那副身子卻是灼熱如火。

陸沈康起身走到屋裡取來刀劍拔刀插向枕邊的乾蘆草中,然後再度去摟抱那女人,他打算只要有人進入這間屋裡,當下就叫他一刀斃命,他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他摟抱卡雷族女人的模樣。女人醒過來,再度頑抗了一陣,才又死心地任他擺佈,而後兀自冷漠地張著眼睛,死人一般的動也不動。

天大亮後,陸沈康收刀入鞘,把女人拖到她原來藏身的地窖前面,將她推了進去。

這天仍然下了一整天的雪。陸沈康坐在爐邊打發了這一天。他把自己的糧食分一半給地窖裡的女人,女人默默地接受了。入夜,料定自己的部下不可能再來訪之後,陸沈康又把女人從地窖裡拉出來,拖往鋪著乾蘆草的房間裡。他再度把刀插到枕邊,摟著女人那溫熱得出奇的身體入睡。

第三天和第四天,部隊都無法拔營離開卡雷族部落。雪下下停停,灰色的天空卻依然沉甸甸的垂掛著。陸沈康夜夜摟抱那女人,以出鞘的刀劍衛護自己的行為。他對任何一點輕微的動靜都異常敏感。只要闖進來目擊他與女人同寢的人,管他是士卒還是官長,都得當場叫他刀下斃命才行。

白天,獨個兒待在爐邊的時候,陸沈康時常把自己的胳臂送至鼻前嗅嗅,他擔心自己已經染上女人那種近乎屍臭的體臭。然而,一到了夜晚,依然忍不住在刀劍護衛之下去摟抱發散著這種屍臭的女人那副身子。

第五天夜裡,女人第一次開口說話,她問道:「你幹嘛要在枕邊插把刀?」

「如果有人看見我們同床,我就得宰掉他。」陸沈康回答。

「那又為什麼?」女人進一步問道,陸沈康畢竟沒能說出口,女人於是說:「我不想勉強你把理由講出來。不過,我明白你是以跟我同床為恥,這一點我也一樣。我們這個種族的人如果要跟別族的人苟合,倒寧可選擇一死,所以,我也要用刀劍來遮羞,要是有人這個時候闖進這問屋子裡來,在你拿刀之前只怕我已搶先拿刀殺人。」

儘管女人注視陸沈康的眼睛仍舊冷漠而充滿了僧恨,陸沈康此刻卻對發散著屍臭的這個女人,第一次感受到近乎愛情的情意;他未曾娶妻,心想,一個妻子給予丈夫的感受大概就是這樣罷。

第六天,連日來綿延不止的雪終於停了。照理,陸沈康應該下令出發,卻又多延了一天。而這天夜裡,他摟抱著女人,一股難以分捨的情愫油然而生。

女人委身於他之後,用平靜的口氣對他說:「我們之間的事該以今兒晚上作個了結,我希望你明天就離開這個部落。」

「不用妳說我就已經有這個打算,除了大雪以外,沒有什麼可以阻止部隊開拔,而這雪也不再下了。」

女人道:「阻止部隊出發的,怎麼會是大雪?只要我有那個意思,我可以任意地留住你,只是我辦不到啊。」

說到這裡,女人放聲大哭,由於她一直哭個不停,使得陸沈康禁不住懷疑她到底是怎麼了。女人似乎把所有的眼淚都哭乾了,這才說:「我所以不留你,是因為不忍心叫你淪為野獸;我們種族自古以來有一種傳說,說任何人只要跟其他種族的人交歡七次,就會變成野獸。今天是第六夜,你要是再逗留一個晚上,你我都可能變成野獸。」

她這番話使陸沈康心裡一怔,他並不是震驚於將淪為野獸,而是因為從她的言詞之間感受到女人對他的情意。而這天晚上女人也異於以往,舉止之間透著一絲柔情蜜意。

「妳說會變成野獸,那末,我們將變成什麼樣的野獸?」

「除了狼之外我們還能變成什麼樣的野獸?我們一直用刀劍來護衛床笫之問的行為,果真有人闖進來撞見我們的行為,只怕你我都會跳起來襲擊對方:聽說狼就是這樣,雌雄交配的當兒要是被別的動物撞見,不管牠是什麼樣的動物,這對狼夫狼妻都要襲擊牠,日夜追蹤,直到把對方咬死為止。你說,除了變成狼以外,我們還能變成什麼呢?因為你我早已具備了狼心。」女人答道。

這天夜裡,不等天亮,女人便離開陸沈康身邊,返回自己的地窖去,臨走,要求陸沈康悄悄開拔,不要驚擾她。陸沈康答應了。他也覺得這樣最好。

第二天,部隊離開勾留了六天的卡雷族貧寒污穢的部落。雪已停,風也止了,是個寧靜的日子。陸沈康領頭策馬前行,騎兵隊與徒步隊交替著編成隊伍,給擱置到具有光澤與硬度的白色琺瑯質也似的雪原當央。

來到距離卡雷族部落約莫二十里的地方,部隊突然停止前進,原來雪上有了變動;只見遙遠的右前方,雪成為一股巨柱衝天而上,然後漫天潑撒著降落,也落到隊伍上面來,戰馬驚跳起來,嘶鳴著企圖奔跑。

侍候在陸沈康一旁的李某,將坐騎挨近陸沈康,在紛紛潑撒到身上來的雪粉中叫嚷道:「我聽到狼的遠嚎。」在他看來,狼群的襲擊遠比旋風可怕得多。

兩乘坐騎隨即間隔開來各跑各的,陸沈康觀望著陷入混亂的部隊,一面豎耳想確定一下狼嚎。在這短短的時間裹,好幾股旋風接二連三的衝上雲霄,然後瀑布似地潑撒下來。

渾身蓋滿雪粉的陸沈康,策馬東奔西馳中忽覺聽到了,但他聽到的並非狼嚎,而是卡雷族女人的痛哭聲。

「是狼!我聽見了狼嚎。」顯然是李某之外的另一個聲音從近處傳了來。

陸沈康再度豎耳諦聽,但從漫天雪粉的灰色空間的某一個地方傳入他耳膜的,仍是那女子肝腸寸斷的悲嚎。

變動沉寂下來之後,部隊重新出發,但整日裡,陸沈康都聽到女人的哭聲,那哀切的痛哭緊緊相隨,片刻都不離他耳邊。

這天到了午夜,陸沈康把部隊帶進某一部落裡紮營。他告訴一名幕僚身體有點不舒服,預備提早就寢,要大家切勿來打擾他。

入夜,陸沈康悄悄的牽出坐騎跨了上去,朝著今早離開的卡雷族部落進發。月光蒼茫的撒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上,陸沈康馬不停蹄的一路狂奔;由於擔心那個卡雷族女子,他預備再去看她一次,然後趕在天亮之前返回部隊紮營的地方。紮營處距離卡雷族不算太遠,照理應該可以做到。

陸沈康於深夜裡進入夜闌人靜的卡雷族部落。在曾經逗留了六天的土屋前面下了馬,將馬拴在後門的木樁上之後,陸沈康立刻站到這戶人家的門口。屋裡有燈光洩出,在他勾留的那個夜晚,屋子裡並沒有燈火,因而看在他眼裡,整個房子的模樣似乎跟先前有所不同。

推開門,立刻看到了蹲在爐邊的女人那副背影。陸沈康作聲招呼,女人悚然一驚地回過頭來望了一陣陸沈康,然後用平靜的口氣感慨良深地說:「我本來不希望你回來,且一直為這事祈求上蒼,沒想到你還是回到這裡來了。」

女人接著撲入陸沈康懷裡,用巴掌愛撫地敲打著他的胸膛:「本來為了我那個丈夫,我已經是個死人,可是現在為了注定的這段因綠,倒是希望為你這個人而活,哪怕變成野獸,也希望活下去。」說著,主動地將他邀入寢室。

陸沈康像以往的幾次那樣,把刀劍插入枕邊地板上,女人的身子依然散發著屍臭,但此刻的陸沈康絲毫不在意;他只對鍾情於他的這個女人感到無比的憐愛,看著初次展露在暗淡燈光底下的她那張面孔,陸沈康緊緊的摟住女人的身子。

黎明時分,陸沈康醒了,燈光已熄,卻見枕邊的刀身在泛白的晨光裡冷然地閃亮著。陸沈康知道睡過了頭,想起了自己的部隊,他霍地抬起上半身,只覺身體的動作和平日有所不同。他起身,準備伸手去拿那把刀劍,卻發現手並沒有伸過去,倒是臉孔湊近前去,用嘴巴橫著叼起刀身。陸沈康止不住打量著自己的身體,只見手腳和胴體都遮滿了黑褐色的皮毛,這才明白過來自己已成為一頭狼。再看看躺在身旁的女人,她也不再是昨夜那副模樣;她已不折不扣的化身為一頭母狼。

女人挺直四肢,不一會兒張開眼睛爬了起來。儘管模樣已成為一隻狼,但在陸沈康的感覺裡,這頭母狼姿態裡所透露的,與昨夜之前的女人所具有的,並沒有什麼兩樣。

「妳可知道妳已變成一隻狼?」陸沈康問道。

「我明白。昨夜半夜醒來我就知道了,當時很震驚,可現在我已經不再悲歎,因為木已成舟,再悲歎也是枉然。」女人說。

陸沈康雖然無法像女人那樣的把問題看得這麼簡單,但既已成為狼身,誠如女人所言,已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陸沈康走出土屋,他不知道何以要步出屋外,但很快就明白過來他所以這麼做,是因為準備出外獵食。女人也跟隨了出來。陸沈康來到屋外的雪地裡,回頭看了眼相隨而來的那頭母狼,第一次以狼之心感覺到女人的可愛;而為了自己的所愛,為了保護她,以免遭受外敵的侵襲,陸沈康把如炬的目光望向一片無垠的雪原,良久,良久。

漢高祖七年(西元前二○○年)秦室滅亡已經六年,距離陸沈康從部隊裡失蹤,也有了十年的歲月。時代由秦而漢,曾經贈送獸皮與羊肉給陸沈康的張安良,依然置身塞外,以一支部隊統領身分戌守長城。在秦末的內亂當中,中土四分五裂,戌守長城的士卒率多四散,唯獨張安良不曾離棄自己的崗位,到了高祖的天下,無形中也就以秦朝交接下來的形式,依舊待在原來的崗位上。

這天,張安良率領著三名士兵離開住所,預定以三宿四天的行程,前往進謁新近到任的本地區長城守備軍統領。匈奴早於兩三年之前移竄遠遠的北方,這一帶地方因而得以擺脫匈奴的威脅。

頭一天,他們挑選了一片荒地之中的小小湖畔作宿營的地方。時當夏初,白晝裡暑熱灼烤著大地,入夜卻嚴寒如隆冬,縱使這樣,這個季節仍是這一帶地方最為好過的時期。

營帳裡,張安良正準備就寢,自帳外回來的一名部下稟告說,他看到兩隻狼在附近的山崗上嬉耍。張安良與其他兩名部下立即步出營帳。帳外,皓月把地表渲染成一片蒼茫,果然,他們全看見了右首不很遠的山崗上,正有兩隻狼在那兒嬉耍著。那兩隻狼顯然正在交歡,或許由於置身一無遮攔的原野當中,又在月光底下所做的行為,牠們的姿態裡有一股無以言喻的悽絕。士兵當中的一個拉弓射狼,箭矢掉落山崗的剎那,兩隻狼分別向左右縱開。

第二天破曉時分,一聲非比尋常的慘叫聲打破了張安良的睡眠,他立刻走出營帳。只見負責炊事的士兵倒在營帳前面,喉管與側腹留有不忍卒睹的咬傷,身上的肉被啖碎了,血肉模糊中那名士兵已然氣絕了;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遭到了狼的襲擊。

由於失去了三名部下當中的一個,張安良這天只好牽著失主的馬匹進入附近的部落,指示村民遭到狼災的士兵屍體所在之處,請求他們妥為埋葬。張安良與另兩名士兵隨即離開了這個部落。

不料,這天夜裡,在一處丘陵的宿營地,一行人再度遭遇了同樣的災難。這回發生在深更半夜,一名士兵起身到帳外如廁,竟一去不返。直到次晨,張安良才發現不見了一名士兵。尋遍營帳附近,依然找不著,只看到草叢裡散亂著人肉的碎片。

從這第二樁意外的變故,張安良和剩下的另一名士兵覺察到狼正在追蹤他們,這才感到毛骨悚然。他們照樣繞道距此半日行程的一個部落,委託他們搜索失蹤的那名士兵之後,這才離開。

第三天,他們決定不再於野地裡紮營,而改宿附近的部落,兩個人策馬奔馳了一整天。他們分別於中午和黃昏時分聽到了遠處的狼嚎。這天夜裡進入一個部落,僅餘的這名士兵怕狼之餘,居然發高燒倒臥床上。

第四天,張安良獨自策馬飛奔。預計半夜裡該可抵達長城線上某一村落那個目的地。張安良是個膽大包天的漢子,對那兩隻狼絲毫不存畏懼之心,只是不帶一名隨從奔赴總營這種情況很令他煩神。

傍晚時分,張安良於滿是岩石的一座山腳下勒住馬頭,以便奔馳了一整天的坐騎獲得充分的歇息。跳下馬背,坐到地上的時候,他聽見了不遠處傳來狼嚎。由於接連發生的事故,張安良立時起身,眺望著波狀的矮丘連綿不止的原野,正是血紅的夕陽即將西沉的時候,極目瞭望,所有的丘陵、原野、和草木、都顯得一片爛紅。

張安良重新坐下。這時,從較諸先前更近的地方再度傳來狼的嗥叫,一種拖長了尾巴的狼嚎,悽厲中透著一股陰森的什麼。

張安良起立的同時,瞥見了有隻狼倏的縱身到他站立的這片台地上。那狼深垂的拖著尾巴,斜著穿過台地,把半個身子隱藏到岩石背後面對著張安良,牠大張著嘴,長長的舌頭索索地搖動著。

張安良拔刀,準備狼一欺向前來,便一刀將之斬殺。他目不轉睛的凝望著牠,為的是不向那畜牲示弱。

也不知過了多久,張安良忽見那狼從岩石背後現身,併齊前肢,採取了匍匐的姿勢。

「你可是張安良罷?」

一時之間,張安良弄不清這聲招呼來自何方。

「久違了。」

張安良生平不曾這樣的震驚過,因為他明白了那聲音竟然出自面前這隻狼之口。驚嚇之餘,張安良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末了,這才吼道:「你是誰?」

那狼依舊震動著舌頭大喘氣,卻答道:「你也許會吃驚,我是陸沈康:雖然因為某種緣由淪落成這種見不得人的樣子,可我正是閣下的老朋友陸沈康。」

張安良不作聲,誰能夠相信這種鬼話。對方似乎覺察到這一點,忙說:「我的老朋友!請你仔細聽聽我的聲音,這聲音你該很熟悉罷?你我不是徹夜對酌歡敘過無數個夜晚麼?你該不至於忘了老朋友的聲音罷?」

讓對方這麼一提醒,只覺出自狼口的聲音,真就是他所熟悉的那位老同僚的嗓音。

「你到底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的?」張安良問道。

「請你不要問這個,我是說什麼也講不出口的。世上的一切都自有天地之緣,變成這個樣子以後,你不知我有多巴望死掉,可是命數所在,想死也死不了,所以才會以這副慘相苟延殘喘到現在。可是今天,我倒是慶幸自己沒死,因為沒死,我才能活著這樣的跟你說話。」

對方語氣裡那份深沉的哀傷,沁入張安良心田裡來,使得他不能不同情老友這種離奇的命運。

「我說老陸。」

當張安良呼喚老友的時候,遠處又傳來一聲狼嚎。只見陸沈康變的狼挺直兩條前腿起身道:「不行啦,難得恢復了人類的心,可是一聽到我那伴侶的嚎叫,我這顆心就又忍不住變成狼心。在我跟你這樣講著話的當兒,我這顆心正在一點一點的變成狼心,要不了多會兒,就會完全變成不折不扣的狼了,到時候管保會向你下毒手的。」

張安良眼看陸沈康變成的狼的眼睛泛起了兇光。

「我將變成狼,現在已經開始在變了。我的老朋友,我不能不除去你,因為閣下看到了我與妻子絕不能被人看見的行為,以狼的血統來說,那是絕對不可原諒的。張安良呀,我將變成狼來襲擊你,你就把我斬殺了吧,千萬不要低下身來,你一把身體放低,贏的可就是我們了。」

陸沈康變成的狼說完最後那句話,仰天長嗥只聽另一隻狼隨聲應和,那嚎叫已經比先前接近許多。

張安良看到了已然完全由兇暴武裝起來的陸沈康這隻狼,眼前是與昔日老友毫無關連的一頭野獸。他擺起架勢將刀尖對準陸沈康那隻狼。他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一股迫切的什麼,迫切到令他不能不立意宰殺眼前這頭兇猛的野獸。

張安良看到了,他看見一頭狼從距離他所站的這座山丘相隔一片小盆地的另一座山丘斜坡上,飛箭一般的衝向這邊來,而剛剛覺得牠消失到盆地裹去,立時又以快捷得幾令人無法相信的速度,奔上了他腳下這座山丘。

後來的這隻狼一搶上台地,便作了一個大幅度的跳躍,而陸沈康所化成的另一隻狼,也就是專等著這一刻的到來那樣縱身一跳。張安良感覺到兩隻狼分別從頭頂和側面襲向他,他左砍右斬以躲避兇狠的襲擊者,兩隻狼於是潛躲著刀尖,跳躍、縱落、奔上,而後衝撞過來。

這場人獸之間的死鬥沒有維持多久。張安良被岩石絆了一跤,下一個瞬間,兩隻狼同時一躍而起,其中一隻一口咬上張安良的喉管,另一頭則一口啃住了大腿,而一經咬住,那是死也別想叫牠們鬆嘴了。

落日把台地渲成一片通紅,而從張安良身上流出的大量血水,更加殷紅的流到台地的地面上,轉眼之間便與夕陽所造成的灼紅打成一片。

距離這樁事故約莫半年之後,漢室給戌守長城的各部隊下達了一個命令——邇來狼災頻仍,塞外將士萬勿怠忽束縛腹帶之勞。

時移事往,誰也不清楚所謂腹帶是什麼,以及在遭受狼襲的當兒,它能夠發揮多大的防禦作用。

原文發表於一九六一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