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洪水

後漢獻帝(西元一九○—二一三年)末期,索勱率領敦煌士兵一千出玉門關,前往流過塔庫拉瑪干沙漠東部的庫姆河畔,建立一個新的軍事屯田地。漢軍已經有卅年未曾越過邊境,涉足所謂的塞外之地。

自從漢武帝以武力通西域以來,已經流過了悠長的三百年歲月,這期間,漢與匈奴經常以西域作舞台,綿綿長長地爭戰不休,玉門關與陽關時而開放,時而緊閉;有時是大漢天威遠播崑崙山脈的那一邊,有時相反的,匈奴的鐵騎直入玉門關,甚至連黃河流域一帶都任其劫掠與跳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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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前漢至後漢,歷代天子無不對匈奴感到束手無策,匈奴一旦不除去,漢室就無能安枕。而要取得河西,就得攻打匈奴;要打敗匈奴,必先通西域。無奈通往西域之路遙遠而且險阻,胡族又是禽獸之心,叛服無常,使得出兵西域所費不貲,漢室因而不得不放棄西域,而歷代的朝廷那般主政者,也都在無可奈何的重複著這種宿命性的情況。

至於索勱的入西域,只等於重新去執行長久的歷史中重複了無數次的同一樁事而已。三十年前漢廷放棄了西域,近年來匈奴的跳樑益形猖獗,河西地方屢屢遭受匈奴鐵蹄蹂躪,獻帝因而不得不出兵西域,再度掃蕩匈奴窩巢。而打頭陣,前往西域建設屯兵紮寨,以備來日漢軍大規模進駐之需,便是索勱的任務。關於索勱其人,古書上記載著:「索勱,敦煌人,字彥義,富才略。」但他出兵西域以前的一切,則一概不為人所知。

自古以來,遣往西域的士卒多為亡命之徒。武帝時,初使西域的張騫所帶領的是一干無賴,為求良馬而入大宛的貳師將軍李廣利的部隊,亦多為不怕死的玩命之輩。至於後來在西域立下赫赫武功的班超、班勇也不例外,無不收集天下的無賴亡命之徒,編成自己的部隊。

組織龐大的西域派遣軍尚且如此,索勱所統率的一千屯田兵,其出身來歷也就不難想像了。年已四十過半而出身邊土的這位中年武將,於是從配備敦煌的邊防軍當中挑選了不把命當命的一批亡命之徒,這些人被編入這個部隊,人人都天生具備了拉強弓的臂力。

不單是身為統帥的索勱,任何人心目中都認為這一千士卒一旦邁出玉門關,此生再也不可能重回漢土。

這天索勱騎著駱駝走在部隊的前頭,當隊尾離開關口約莫兩百公尺的時候,他讓行進中的部隊暫時停下來,索勱雖然沒有發出任何命令,卻是有意給士卒們一個向此生不復再睹的故國訣別的機會。部隊本來破曉時分就開始集結,不想為了準備出發,意外的多耽擱了時問,此時,火熱的太陽已爬得很高,玉門關的城牆於明亮的天光中浮現著它灰色的影子。

索勱把目光停佇在整座玉門關當中高高聳立的那座瞭望樓上,良久,這才挪開視線,立即恢復他慣有的那副目光炯炯而意志堅定的神情,下令繼續前進。

索勱以往的大半生都在與匈奴的爭戰中渡過,輾轉邊彊各地,半生戎馬,將自己奉獻給討伐異族,因而無論轉調何處都不為所動。然而,此次的進發胡地,卻或多或少有些不同的感懷。他比誰都明白,要深入敵域腹地建立據點是意味著什麼,那很可能是要你終身耗費於同匈奴之問的一場永無休止而可詛咒的爭戰,也可能是要你粉身碎骨地從事於懷柔那干反覆無常的西域諸國。而為了果腹,又得耕種,即或很幸運的在庫姆河畔屯田成功,也不太可能在這沙漠裡長久維持下去,除非朝廷能夠積極地加以支援,否則這干士兵最終的命運,只有同著自己所建造的屯田地,一起遭棄於沙漠之中。而目前的情況是你根本不可能期望朝廷的支援,在內憂外患之下漸趨衰微的漢室,隨時都有改變政策的可能,朝令暮改乃是這幾年來主政者所慣犯的毛病。

索勱的部隊,這天下午來到了一望無際的沙海當中。從第三天起,沙海以和緩的起伏鋪展眼前,越過一座沙丘,又出現另一座新的沙丘。第四天起,部隊開始採取戰鬥隊形前進。這天晚上,他們發現了一小塊綠地,便在這裡紮營。入夜,也不知怎麼探知的,有十幾個裝扮怪異的男女前來兜售飲水,他們是亞夏族人。

索勱把其中一名年輕女子喚進自己的營帳裡過夜。那女子並不抗拒。她的胴體光亮如塗上了一層油脂,肌膚冷涼似魚身,這女子夾雜著漢人的血統,懂得幾句簡單的漢語。

女人在臥榻上告訴索勱,這附近一帶從前叫做龍都,一度為羌來的首都。索勱還是第一次聽到羌來這個夷狄之名。從女人的敘述裡弄不清是什麼朝代的事情,只知道這座城邑極其廣大,日時分發自西門,一直要到日暮前後才能抵達東門。這座城邑建築在臨湖的一片和緩的斜坡上,有條寬廣的運河繞著城邑通入湖中,登高面向西邊眺望大湖,那運河就像是蜿蜓側臥的一條巨龍。載著城邑的廣大的地盤,全由堅硬而又規則的鹽層所構成,旅人不得不於地面鋪上毛毯,以供所攜帶的牲口安睡。又此地一年到頭不分晝夜的瀰漫著濃霧,因而經常不見日月星辰,住在這兒的不僅只是羌來族人,也有許多妖魔鬼怪棲息於此,終於有天夜裡大湖起了變異,這座大城邑就那麼樣地深深沉入沙坑裡去了。

當女人在敘述這一切的時候,索勱於射入營帳的月光底下看到了她的面孔,一顆心不由得被她所牽引。

第二天,索勱把那女子安排在隊伍裡,他聽從近侍的進言將她女扮男裝,以便逃過那干狂暴漢的眼目,並且將她所騎的駱駝置到自己身邊。

往後的兩天裡,士卒們全都知道了隊伍裡摻進了一個女人,但沒有一個人敢於靠近那女子,們都怕索勱。

第七天,他們進入沙石的原野,以人骨和獸骨作為行路的指標。而從這天開始,一連三天,每日都看見一座無人的城廓,每一座城都半埋入沙堆,瞭望樓、高塔,以及每一幢建築物都傾向西方。這些城廓想必都是胡人所建造,隨著時代的變遷,曾經不止一次的駐紮過漢軍或是匈奴士兵,如今卻是杳無人煙,徒然被棄置於風沙之中成為一片廢墟。

他們接二連三的看過了行將被風沙所吞沒的這些城廓,於第十天來到了距離目的地庫姆河只有半天行程的地方。從頭天就下起的雨,到了今天竟然變成傾盆豪雨,人馬與駱駝無不全身濕透。他們於大雨中展篷紮營,大雨卻透過帳幕浸入營帳,士卒們感到像隆冬一樣酷寒。

這天夜裡,出乎意外的,有十幾名鄯善兵奉王命攜來糧食,表示歡迎。到了半夜裡,又有三個龜茲商人以駱駝載著糧食前來兜售。據這幾個龜茲商人表示,從兩三天前開始,匈奴一支大軍團,正在索勱預備前往屯田的庫姆河畔那個部落集結。

雖是三更半夜,索勱一聽到這個消息,立刻下令拔營出發,他決定來個出其不意的突擊,一舉將那支匈奴兵團消滅掉。部隊於是連夜開拔,在豪雨中不息地強行,終於在破曉時分搶抵庫姆河畔,與匈奴軍所集結的那個部落只有一河之隔。

站立河畔,索勱發現黎明泛白的天光底下,黃濁的河水正在狂騰著奔流,根本就別指望能夠涉水而過。其實只要能夠使人馬渡河到對岸,則突擊匈奴陣營,使其落荒而逃,似乎並不是什麼難事,但偏偏被怒吼狂奔的庫姆河所阻撓。

索勱呆若木雞地兀立在那裡不知所措。河岸叢生著蘆荻,除此之外找不著一根樹來遮雨,他只得任由隊伍集結河邊,遭受雨打。過了約莫一刻時辰,一名士兵走到正在凝望著狂流的索勱面前進言,自古相傳要平息河龍的憤怒,唯一的方法就是將一個活生生的女人丟進河裡作獻祭,而今除了這麼做以外,只怕別無他途。說這話的是在戰場上與索勱同甘共苦了十餘載的一名張姓部下,也是索勱所最親信的一個。

對於張某這番進言,索勱默不作聲。張某於是繼續說,如若晚一天渡河,匈奴勢將相對的增強勢力,對我軍不利。索勱仍舊沉默不語,半晌,這才說:「王尊建節河堤不溢,王霸精誠呼沱不流,水德神明古今一也。」

索勱立刻下令在河岸築起祭壇,上前祈禱。他無法將那女子投入滾滾濁流裡,他想用祈禱代替以女人作活祭來祈求上蒼降低庫姆河的水位,如若往昔的武人藉著威力鎮壓了河流的傳說屬實,那末他索勱也未嘗辦不到。

祈禱了一刻時辰,黃濁的流水依然看不出任何變化,水位甚至越來越高漲。索勱繼續祈禱了一刻時辰,河水終於漫過岸邊,氾濫到人馬的腳邊來了,儘管這樣,索勱還是不肯離開祭壇前面一步。

張某走近索勱,再度提起獻活祭的事,他說事到如今,與其繼續祈禱,仰望神旨,倒不如將女人投入洪流,效果可能要快的多,而看到索勱沒有答應的意思,遂又建議立即撒退,免得人畜一起被洪水沖走。

這時,索勱忽然拔刀啣在嘴裡,仰首望天,他瞪大兩眼,承受著傾注到臉上來的雨水。張某和一干士兵只有屏住氣息,守望著他那副樣子,索勱整個人透著一股逼人的陰氣。忽然,祭壇一個傾斜,轉眼之間便沒入濁流裡去了,只剩下模樣怪誕的索勱兀立在那裡,任由濁流沖刷著他的腳邊。

不一會兒,索勱動了動身體,取下啣在嘴裡的刀子,轉向部隊,大聲嚷道:「吾雖精誠而不與天通,乃因河中棲有厲鬼。如是,唯以力滅之,退洪流而強行渡之矣。」

聽在士兵們耳朵裡,索勱的聲音猶如雷鳴。

從這個時候起,雨是停了,水勢卻益形猛烈。索勱部隊撤後約莫一箭之地,在稍稍高出來的地方,部署成戰鬥隊形。

首先由弓箭手萬箭齊發地射向河流中央,但只一剎那工夫便被黃土的洪流所吞沒。繼幾百支箭射入河裡之後,接著,徒步的士兵們叫聲震天的殺向河岸,在隆隆的戰鼓中,士兵們衝進泛濫的河水裡,於沒膝的水中揮砍著刀槍。他們且斬且刺著滾滾濁流,四處都是飛濺的水花,而在這場天人交戰當中,若干士兵被洪流沖走,失去了蹤影。

在傍晚之前,戰鬥一再的重複著,為了求得更高的地勢,布陣的位置再三的後退。無論是指揮作戰的索勱,抑或正在與洪流作殊死戰的士兵們看來,奔騰的黃濁狂流,有若巨大妖怪。這妖怪正在瘋狂地壓迫、排山倒海地進襲而來。

到了夜晚,士兵們精疲力盡地倒臥在浸水的台地上。第二天天氣雖然轉好,水量並沒有減低的跡象,滾滾的濁流甚至比昨日多出了漩渦。索勱部隊與庫姆河的爭戰從一大早就開始。同昨日一樣,士兵們對著狂流射箭、投石、刀槍也在濁流中揮舞,他們所揮動的刀搶,在一到白天就好像從嚴寒一變而為酷暑的灼烈的陽光照射之下,閃爍出妖異的亮光。敵人也不甘示弱,每一回合戰下來,總要吞噬掉好幾名士兵。

夜幕再度垂下。鄯善、焉耆、與龜茲三國的武將,各自率領著一千士兵抵達了庫姆河邊;多年來他們全都苦於匈奴的劫掠,無不翹首期盼漢軍重征西域,因而一聽到漢軍出兵西域的消息,立刻率軍前來表示歸順之意。

索勱決定把語言習俗都與自己部隊有所不同的這般胡卒也加進去,繼續挑燈夜戰。四千大軍於是在蒼茫的月光照射之下的沙漠裡,一字排開的編成三個橫隊,軍鼓一擂,第一隊的士兵們便吶喊著衝向河流,等到第一波次的士卒退下來,第二隊立時蜂湧著遞補上去。然而,水勢依然沒有減弱,兀自在月光下展現著黑黝黝的漩渦,奔騰、肆虐。

索勱終於決定作殊死的最後一次突擊。他集合所有的馬匹,讓最強壯驃悍的士兵騎了上去,準備連人帶馬殺入激流裡。索勱自己率先站在三百餘騎軍的前頭,而他一聲令下,戰馬一齊刨起沙塵狂奔。索勱一躍入激流,立時橫衝直搗地揮舞著長槍,一面感覺著自己連人帶馬正在飛快的衝向下游而去。也不知過了多久,索勱與他的坐騎一齊給沖上淺灘。他摟住坐騎的脖頸爬上了河岸,只見岸上兀立著好幾十頭戰馬,濕淋淋的身體反映著月光閃閃發亮。於是,有失去騎士的戰馬,也有喪失了坐騎的士兵,馬匹和士兵陸陸續續地爬上來。

索勱下令整隊,點了點人數,人馬約莫損失了半數。由於被沖向遠遠的下游,他們不得不花費近一刻時辰功夫,涉過浸水的原野去歸隊。

回到了集結地,索勱再度向生還的士兵們發出攻擊的命令,這回他仍舊想身先士卒,無奈他的坐騎卻是不肯踏出一步,不僅索勱的坐騎如此,所有的馬匹都一樣的不肯前進。索勱於是拔刀權充馬鞭,策馬前行,士兵們也照著做。鑑於上一回合的經驗,這回索勱和士兵們全部捨長槍而手握刀劍。不久,這隊騎兵再度擁簇成一團,勇往直前地衝向河岸。

索勱逼近河邊,拉緊了韁繩,同時高舉刀劍,要隨後而來的士兵們停止前進。然而,還是有好幾騎沒能制住坐騎衝進河裡。索勱大張著雙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來剛才還汪洋一片的河道,不覺間已經減退了一半的水量,濁流儘管仍在滾滾奔騰,水面上卻已可見若干尺河岸。

索勱把張某喊到跟前來,後者一見此景,也只有兀立一旁,目瞪口呆地凝視著河面。四周掀起了與庫姆河交戰勝利的歡呼,一波又一波的震耳欲聾。

半刻時辰後,部隊分成幾批,陸續過河。緊接著,漢軍、鄯善兵、焉耆兵、與龜茲兵,不分彼此的成為一體,向距離河邊五、六里遠的匈奴陣營發動攻擊。

戰鬥於破曉時分完全平息,但等到乘勝追擊的部隊統統歸隊,已是第三天的事情,因為索勱曾經嚴令,一直要追擊到敵人不剩一兵一卒為止。

往後的一年,索勱待在奪自匈奴手上的庫姆河畔的小部落裡,從事於軍事屯田地的建設工作。他首先建造了幾幢臨時性的營房,接著以部落為中心,引來庫姆河水作灌溉用水,大規模的開發了一片廣闊的耕地。在整個開墾過程當中,以龜茲、鄯善為首的好幾個國家,都陸陸續續地遣兵協助;索勱一舉粉碎了匈奴的豪勇,已傳遍整個西域,甚至連庫姆河的洪流都不得不被他的武威所屈服的傳聞,更是使散佈在塔庫拉瑪干沙漠四周的三十餘國胡族聞之膽寒。

由於索勱此番於庫姆河畔屯田,之後有很長一段日子匈奴不曾再出現於這一帶地方。這個屯田地與玉門關之間設置了兩座樓台,於是以這個作踏腳石,從中土到西域去的商旅乃逐漸多了起來,反之,隔不了三天,便有來自西亞的大小商旅,路經此地向漢土開去。

商旅們開始煞有其事地傳言漢廷很可能像往昔那樣的恢復西域都護,這並非捕風捉影的空穴來風,於西域諸國,渴求設置都護的呼聲本就極高,實際上,準備上疏漢室,請求恢復都護的西域諸國的使臣們,已經路過索勱的駐地,正在東行途中。

第二年,索勱大規模地從事於建造營房與構築城牆。營舍由木板和磚頭搭成,塗以黏土牆壁,再鋪上苧麻蓆屋頂。他建造足以容納五百士卒的大營舍四幢,又在營舍附近築了兩座瞭望樓。城牆的範圍之大,營房和練兵場不用說,還包括了整個的部落,城裡還有市場、寺院、和公墓。為了這樁工事,西域諸國提供了資材與勞力。工地上所使用的語言包括了索古語、于闐語、匈奴語、和土語。站在城牆上,可以望見鋪展在四周的廣大的耕地,其間水路與溝渠縱橫交錯,沿岸種植著尚未長成的白楊樹,無形中成了每一條水道的指標。

索勱的半數部下留在城裡築城,其餘的則每日和附近的百姓一起到城外去耕作。這年他們收成了小米和小麥各五十萬石,是開始耕種以來第一次的收穫,而據估測,這個收穫量將逐年作大幅度的增加。

士兵們把戰事丟到腦後,只管專心於築城和耕種。索勱一直跟亞夏族的女子同住在一起。這女人沉默寡言,相貌也不出眾,但索勱很愛她。這女子不知給索勱於胡地的生活帶來多大的安慰。偌大的營區裡,只有索勱的居室具備著那麼一點色彩;黏土臥床上鋪了張蘆蓆,上面再鋪以色彩鮮艷的毛毯。地上排列著水缸,屋裡的櫥架上還陳列著來自西洋的玻璃器皿。女人雖然脂粉不施,卻以精美的飾物來裝扮自己,她戴上薄薄的青銅戒指,頸子上掛了串玉項鍊,耳朵底下還墜了一對白玉耳環。

初次收成小麥,亦即距離索勱出使西域整整一年的時候,朝廷透過長駐敦煌的西域長史,對索勱有所犒賞,同時帶給他的部隊調返中土的命令。但索勱對朝廷的使臣表示,新的軍事屯田地剛剛從事建設,希望在異域多留幾載。索勱從使臣口裡得悉自己大戰庫姆河,並使之屈服的行為,在祖國已被當作英雄事蹟大事頌揚。使臣且說索勱一旦還朝,勢必可以榮獲足以與出使大宛有功的李廣利那個貳師將軍相匹敵的名銜,這已經成為京城的熱門話題。在索勱來說,過去的半生可以說無緣飛黃騰達,自己也認為命該如此,因而即將降臨他身上的榮耀,倒令他有受寵若驚的感覺。

儘管索勱閉口不提,這個消息還是立即傳遍了整個部隊,所有的士兵立時染上了還朝熱,走到哪兒,都只聽到這一類的話題。

亞夏女子也聽到了這個消息,她拿這事來詢問索勱,索勱告以他目前毫無返回漢土的意思。女人本來天生缺乏喜怒哀樂的表情,此刻,知悉了索勱沒有歸意,一種喜悅的心情使她那雙眸子熠熠生輝,且忽然變得多話起來。她閃亮著眼睛,一個勁兒地說著、笑著,同時,她這天一整日都把所有的裝飾品穿戴在身上,女人這副模樣深深的打動了索勱的心。

索勱召集全體人員,親口否定正在部隊裡流傳的消息,並且告訴他們,部隊很可能即將與匈奴展開長期的戰鬥,又說往後嚴禁任何人提及返鄉傳言,違者斬首。

而就像是要印證索勱這番宣言那樣,數日之後,有好幾天功夫,部隊的士兵們為了抵禦前來襲擊城邑的匈奴驃悍的騎軍,被迫棄農就武的重拾擱置了日久的弓箭刀槍。從此,匈奴屢屢來犯,士兵們一邊耕種,一邊又得執戈打仗,忙得不可開交﹔班師還朝的傳言,於是如同當年說退就退的庫姆河水那樣,很快就消退了,遠去了。

第三年夏天,小麥和小米各有了百萬石的收成。這時築城工事大致上已算完成,索勱決定在慘澹經營起來的這塊土地上,盛大的舉行為期三天的祭典。祭典的第一天,也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為數眾多的胡人,穿著各式各樣的服裝,集攏到城邑來瞧熱鬧。

在這三天裡,索勱每晚都站在瞭望樓上,和亞夏女子並肩眺望由數不盡的營火點綴而成的城中那份熱鬧。女人就問索勱,舉行這麼大的典禮,是否意味著部隊即將離開這座城邑?看到索勱笑著否認,女人仍舊盯住他眼睛,靜靜地搖了搖頭。索勱責問她何以不相信他的話。女人答以並非不願相信,只是沒法相信連索勱自己都無從知曉的命運這種東西。

而女人這份擔憂並不全屬杞憂,女人無法相信而索勱自己也無從逆料的命運,終於在約莫半年之後臨到他們身上。

秋日接近尾聲,農耕季節結束以後,索勱率領著半支部隊,出城去攻打在西北方蠢動的匈奴。滿以為再久也不致於拖過十天就可以回城,不想戰事竟出乎意外的拖長:龜茲人的一支部隊暗通匈奴,加上被突如其來的冰雹所攪擾,戰事處處受到挫折,使得部隊無法立即撤退,以至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之中。

始自秋末的戰事,在互有勝敗的情況之下。直拖到開了年,總算逼使匈奴竄回北方。和出征當時相形之下,索勱與士兵們都瘦弱而憔悴得判若兩人,他們於一個下雪天開進了城門。儘管兵疲馬瘦,先行的駱駝部隊仍然長槍尖上插了若干匈奴將領的首級,旗幟一般直豎著進城來。首級、駝峰以及士卒們的肩上,都積著雪花。

索勱進入違隔已久的府邸。看一眼倚門相迎的亞夏女子,他立刻覺察到她的臉色有異於往常迎接他的時候。女人將索勱從門口直接引領到客廳,坐在客廳裡的是來自漢朝的使臣,為了等候索勱歸來,他已經在此等待了一個月。使臣帶來了漢室的一紙命令,要求索勱班師回朝,在祖國漢土等候索勱,也等候著他的部隊的是極大的榮耀和富貴。

七月初,當城邑的檉柳抽出嫩綠新芽的季節,替代索勱部隊的新的屯田軍駐進了城裡。自從決定回朝以後,索勱一直忙著整理耕地,以及與不時出沒此間的匈奴作小規模的交戰,幾乎無暇思及亞夏女子,但她卻好像始終牽掛著自己的前途。有沒有可能隨同索勱回到漢土?縱使可能,到了中土之後,是否能夠像目前這樣的跟索勱繼續共同生活下去?這些問題都不是她那小小的腦袋所能解答的。而每當她提及這點,索勱總是作同樣的回答:「當然要帶妳一起走囉!」

索勱真的預備把女人一起帶走,只是一想到久違了的酒泉與涼州的街景,就不免覺得把個蠻夷女子放入其間總有些格格不入,亞夏女人的頭髮、眼睛、膚色,乃至語言,在在都令他有所顧忌,但他立刻把這種意念從腦子裡排除,索勱本就不擅於思想,此刻更是無意單單為了一個小女子而去操心往後的事。

駐進城裡來的接防部隊,擁有雙倍於索勱部隊的兵力。索勱將諸事交接給即將代替他成為城邑新統治者的那位年輕武將之後,繼續在城裡逗留了三天,一則有些捨不得離開自己一手經營之地,一則有意等待雨過天晴再上路。

部隊開拔當天,新來的屯田軍以十二萬分的敬意殷殷相送。出得城門,又見兩百多名附近部落的居民聚集到這裡來和索勱惜別。由駱駝、馬匹、和士兵所構成的長長的行列,走過貫穿耕地中間的那條他們自己所建造的大路。天空一片蔚藍,微風吹過大路兩旁白楊與檉柳林梢,十分涼爽。

道路從城邑筆直的通出去,幾成直角的接上庫姆河。來到河畔,索勱發現同當年渡河之時一樣,眼前漲水的河流,把原有的河床擴寬好幾倍,正在滔滔不絕地奔騰著。

索勱極欲設法過河,既已讓人家鄭重其事地送出城,他實在不願意因為河水上漲而就折回城裡去。張某以及那些武官們也都如是想法,大夥兒一致的意見是:曾經制服庫姆河而揚名天下的部隊,焉能因為同一條河的河水上漲而畏縮撒退?

「我看,只有再跟河水大戰一次,硬闖過去了。」一名部下表示了意見。

索勱決定且將部隊停留下來過夜。白天還是萬里晴天,不想半夜裡卻下起雨來,且越下越大。黎明時分,張某前來索勱營帳,陳述了他的看法,他認為這場大雨將使河水益形上漲,如若繼續耽擱下去,只怕落得幾天甚或幾十天也過不了河,要是決定跟河水一搏,倒不如越早越好。

索勱將張某留在營帳裡逕自走了出去。天已開始亮起來。他站在河岸上,任憑傾盆大雨淋打在身上。河水顯然比昨日上漲了許多。索勱兀立在那裡,良久,良久:他被某一個意念所攫住:對他而言,從未經歷過的一種錐心的痛苦正在襲擊他。

索勱返回營帳,低沉,卻是斬釘截鐵的對等候在那裡的張某說:「把那女人拿當活祭,獻給河神吧。」

張某一怔,定定地凝望著索勱的臉。所謂那女人,在這個部隊裡,除了那個亞夏女子之外應該別無他人。短短的一陣沉默之後,張某徐徐地開了口,他首先感謝索勱肯於主動作此決定,又說他本來就是為這事前來的,只是不便說出口。講完這話,張某立刻就走出營帳。

不多久,索勱的耳朵裡傳來女人悲痛的慘叫,那是從緊傍著索勱營帳的鄰帳裡被拖走的女人所發出的呼號,那慘叫與自去秋至今春,跟匈奴之問的屢次苦戰中,紮營山地時所聽到的野禽悽厲的嘶鳴極為相似。

天大亮後,索勱將部隊集結到河岸。不覺間雨已停止再下。也不知是否由於吞噬了女人的關係,黃濁的河流,水勢看似衰弱了一些,不僅索勱看來如此,張某似乎也有同感。

「要過河就得乘現在,再拖下去可就沒機會啦。」張某一旁催促著索勱快拿定決心。

部隊於是沿著河岸開到里多遠的下游,挑了一處看似水勢最弱的地方作渡河點。全隊分為若干集團,其中的第一批首先躍入流水裡,剎那間,人畜都一個勁的被沖往下游,原以為牢牢綑綁好了的大包行李,脫離了馬背,有幾個在水面上漂浮。儘管這樣,這一批士兵總算安然的抵達了對岸:張某表示,他們所以能夠不折一兵一卒的安然過河,是因為拿女人作了活祭的緣故,索勱雖然沉默不語,內心也作如是想法。

每一個集團陸續的過河而去,索勱加入最後的一批,策馬進入河中,水勢看似要比第一波次渡河時更要減退了一點,當他無恙的抵達對岸的時候,止不住對犧牲了性命的女人重新興起感謝與憐憫之情,同時,另一方面也有幾分過去想都沒有想過的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部隊重又開始行進,索勱同著張某率先走在前頭。全軍開拔沒有多久,張某突然勒馬嚷道:「看看那邊!」索勱也勒住馬頭望過去。他看到的是遙遠的平原那頭,如同黃色熔岩一般徐徐擴展著且接近過來的一大股活動的流體似的什麼。倉促間,索勱看不出那到底是什麼,只見那龐然大物正以緩慢、確實、而重量感十足的動態,一路埋沒著平原,朝著這邊掩蓋過來。

「那是什麼玩意兒?」索勱吼道。

張某以及四周的士兵們都弄不清楚那龐然大物的廬山真面目,人人只曉得交相呼嚷:什麼呀,那是?那到底是啥玩意兒呀。

陡地有人大嚷:「洪水,那是洪水哪!」

經他這麼一提醒,侵犯著平原一路漫過來的那股黃稠稠的東西,倒真像是水—一股洪流,的確,除了一股大洪流以外,不可能是什麼。大洪流一路包抄著平原而來。

「怎麼辦?」有人從一旁問道,但倉促間索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好歹先往下游逃吧。」索勱嚷道。

然而,無論你左逃右逃,看樣子終究躲不過龐大的攻擊者那雙巨靈魔掌;為了免於被洪水吞沒,眼前唯一的生路唯有求諸下游那個方向。人畜所構成的隊伍頓時大亂,開始爭先恐後的移動了起來。他們上上下下的越過若干沙丘,從平原中央向東南方奔竄,然而沒有多會兒,行程便受阻而被迫停下,原來庫姆河的下游一帶不知是否也已氾濫成災,只見前頭漫了水的地帶開始一點一點的擴展開來。

部隊立刻改變進路,往東北方向奔逃,但走不多遠便又被大水阻斷了去路。等到部隊不知第幾次準備改變去路的時候,索勱看到了一大股黃土洪流猶如鋪展厚厚一捲地毯那般,已逼近與他所站之處只隔兩三座沙丘的一座沙丘那邊。

「全體人員快往高處跑!」

沒等索勱發出這道命令,人畜所構成的集團,早已互相推擠著競相往高一點的地方奔去,每一名士卒臉上都透著即使在戰場上也無能看到的一股拼死勁兒。

索勱朝著一座沙丘前進,成群的人畜彷彿被磁鐵所吸引的鐵片那樣的麇集到那兒去。索勱站到這座沙丘的頂端,重新環顧平原,只見滾滾洪流已經吞噬了平地和小山崗,遼闊的原野如今已化成一片泥海,而那滾滾濁流業已逼近從麇集著人畜的這座沙丘算過去第三座沙丘上。

不久,索勱發現了一個更加驚人的事實,望向遙遠的西北方,那一帶的泥海似與其他地方有所不同,看起來有些波浪騷動的樣子,而那片動盪的黃色波浪盡頭,可以看到突出水面的部分城牆和瞭望樓;距離再遠,影像再小,索勱也不至於看錯,那些是昨日之前他們所居住,也是他們一手建造起來的城邑,看來,耕地與民房怕已完全沉入泥海底下去了。

這時索勱心想,要不了多久,只怕他們也將沒入那股滾滾洪流裡去。剎那間,腦海裡閃過初識亞夏女子之夜,她所提到的有關龍都的傳說,但也只是那麼一閃便消失無蹤,眼前所面臨的是更加嚴重的事態。索勱很是冷靜,一股強烈的憤怒在他五內沸騰,他決意對洪水發動突擊,除了大戰洪水,與之一決雌雄之外,已經別無他途。

索勱立即下令,士兵們都服從這道命令,因為每一個人都明白眼前的危急處境。

戰鼓擂起,掀起一片吶喊聲。部隊分成兩股,分別由索勱和張某統領。張某所統領的一隊率先奔下沙丘,進行突擊,駱駝、馬兒、和士兵一起狂奔,他們爬上沙丘,再馳下沙丘。然而,看在索勱眼裡,這番突擊竟顯然如此的無力。人馬與濁流一點一點的縮短了彼此之間的距離。當兩者的前端剛在一座沙丘腳下相接觸,張某所率領的部隊人馬便倏的從索勱的視野裡消失不見。

就在這同時,索勱衝著剩下的部隊下令突擊,面對平生第一次棋逢敵手的強敵,他一馬當先地揮舞著長槍衝向河流,洪水天搖地動的怒吼,轟隆轟隆的遮蓋了宇宙間的一切。

不一會兒,前頭出現了剛剛吞下一座沙丘且乘勢湧向這邊而來的濁流的洪鋒,數不盡的厲鬼於猖狂亂舞中眼看著逼近過來。索勱右手緊握長槍,高高的掄起在頭頂上,連人帶馬撞向一丈多高的濁水之牆上。從索勱的影子消失不見,到緊隨他背後的人畜陸陸續續地隱沒水中,終至一個也不見,這中問並沒有花費多少時問。

化成了一片汪洋泥海的沙漠之上,垂掛著混濁而髒污的天空,一輪血紅的太陽,宛如日蝕時候那樣,以一種異樣的寧靜,高掛在其中的一角。洪水仍在瘋狂地咆哮著,沒有片刻的休息,它還得繼續吞噬尚未吞完的許多東西。

原文發表於一九五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