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漆胡樽

百餘件正倉院寶庫的御物分成八個部分,陳列在奈良博物館樓下的八個房問。這天是展覽的第一天,乃是只限於學者、教育家、藝術家、以及與傳播事業有關的人士等等特殊對象參觀的日子,雖然還不至於出現起自明日的公開展覽所能預見的那種擁擠,魚貫著步過陳列御物的玻璃櫃前面,一件一件探視過去的人潮行列,卻也沒中斷過。雖說是特定的參觀者,不過,這些人士似也來自全國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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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拿第一展覽室來說,與三四個學生模樣的一夥,站在「天平寶字二年六月一日獻物帳」前面探望了將近一個小時的那位人士,是我曾在照片上認識的東京大學教授,還有,對方或許已經忘懷,但我們曾經同機飛往新加坡的,九州大學M博士那張蒼老得幾乎認不出來的面孔,也夾在參觀者的行列裡面。

在這之前,以皇室的秘寶,除了部分人士之外,一般人無從窺悉的正倉院寶庫御物的公開展覽,給乍乍戰敗之後人們虛脫的心靈射進了一抹光亮,同時,以國家的事業而言,也可以說是一項頗得時宜的活動。此外,以新聞界來說,也是幾年來難得遇見的文化方面的重大素材。每一家報紙都不約而同的採取了刻意熱炒的態度,早在展覽一個月之前,便連日超乎需要的以巨大的篇幅,刊載展示品的解說和介紹。在這種推波助瀾之下,全國各地申請團體參觀的函件於是雪片般的湧向博物館,其中甚至有來自北陸偏遠的漁村某某進香團之類的老人團體,總之,這種未展先轟動的情況,使得有關的主事人員不知所措。

我以新聞記者的粗略,先且將八個展覽室作一番通盤的瀏覽,而後重新回到第五室,站在陳列在角落裡,掛一面「漆胡樽」字牌的一個形狀怪異的大器皿前面。我們報社專辦的一本畫報最近就要出版創刊號,由我負責編輯,我決定從這次的御物展覽選出一件來作卷頭畫。

大學時代讀的是經濟,從根底上就跟美術或考古學無緣,即或撇開職業意識,陳列在這會場的各色各樣的珍奇財寶對我而言,畢竟是暴殄天物,充其量只能通俗地瞪大好奇的眼光,感慨一番千年之前的往昔竟也製出這麼精巧的玩意兒,除此之外,並沒有給予我多大的撞動。輿論對「天平獻物帳」、「樂毅論」、「色紙詩序」之類古時文書的評價很高,我可是一開始就敬而遠之地一瞥而過,像一般人那樣,盡挑著香爐啦、盒匣啦、鏡子啦、乃至玻璃質的工藝品觀賞。這些東西所具有的那種意想不到的西歐風味的形狀,以及圖樣之美,到底撩起了我的好奇,於是一面讀著目錄上的解說,一件一件地看下去,轉完了一圈會場,等到恢復職業意識,想著該挑選哪一件來作卷頭畫的當兒,幾乎不經過一絲兒猶豫就閃入腦海裡來的,竟是有一抱那麼粗大的一對名叫漆胡樽的黑漆角狀大器皿,目錄上簡單地作了如下的註解:

漆胡樽一雙長三尺三寸(中倉)

形狀怪異如放大之牛角,以木料製成,外裹布套,再澆以黑漆,附有鐵質的鉤鐶。頂上開口,似為盛裝某種液體之容器。胡乃中國西域之意,顧名思義,應屬來自西域的器具。想必古時來往沙漠之時,即以此器皿盛裝飲水,搭載於駱駝背上。

所謂中倉,即收藏在正倉院中倉的意思,雖然不清楚其作為資料的價值如何,但從第一眼看到它的時候起,我便無來由的被形狀怪異的這對大容器所牽引。不同於其他的陳列品,根本不是什麼藝術品,它只不過是上古時候異國的一件用具,然而,看著,看著,你就止不住覺得四周的空氣奇妙的平靜了下來,有一種什麼,從彷彿要騎壓過來的它那怪異形態裡面,深深地沁進你心裡來。

我再度站到漆胡樽前面,以較前更平穩的心情,重新去打量。我並沒有覺得須要修正先前的第一個印象,誠如目錄上的說明,以伸長兩臂可以合抱的如許龐大的器具而言,少見這麼怪誕的形狀,毋寧說像一件彫刻。該說是質樸還是剛健,牢牢穩坐的它那副模樣,倒是給人幾分傲岸不馴的感覺。

那些鑲金嵌銀或是描金鑲貝的精巧珍玩,彼此屏住氣息,靜悄中帶點華麗的排列在那裡,在這種氣氛之下,漆胡樽這件作品的模樣,的確顯得很是不合時宜。

儘管這樣,它那怪誕的形狀深處,到底潛藏著什麼?我因著停在漆胡樽前面,感到一顆心奇妙的平靜了下來,並且得到了安歇。如果說一件作品能夠喚起觀賞者心靈裡的某種什麼就可以稱之為藝術品的話,那麼這對漆胡樽便是不折不扣的藝術品,且是整個會場唯一的至高的藝術品。

我決定拿漆胡樽來裝飾我所經手的畫報創刊號的第一頁。而這件器物所具備的份量,以卷頭照片來說,也很適合拿來作單項的大特寫,所幸沒有一家新聞雜誌用它作照片,這一點於我這個編輯而言,也是很大的吸引力。

走出會場,我逕往博物館的辦公室。向既是這家博物館鑑查官,同時又擁有正倉院監理官頭銜的沼代請教,該請誰來執筆撰寫有關漆胡樽的解說才好。

「還真找不到適當的人選呢,京都的H教授要是還活著,或許對漆胡樽多少有點暸解—」這位老好人的中年美術史家一面接聽響個不停的電話,百忙中抽空陪了我一陣。

「別的不說,單是那麼一小段說明,就費了不少周章呢。」沼代說。

「京大的N博士如何?」

「不行,那不是他的本行。」

「那末K先生呢?」

我列舉了幾個能想到的美術家和考古學家的名字,卻都沒能獲得沼代點頭。

「這玩意兒的領域,到底應該找哪一方面的專家?」

「西域呢?還是印度?—問題是你根本就搞不清楚。」說到這兒,沼代忽然想起來似地道:「對了,我想起一個人,是位考古學家,專攻漆料方面的。他叫做戶田龍英,這人有點怪,想不想見一見?他或許對漆胡樽多少知道一點。」

據沼代解釋,這位戶田龍英是K大考古學的專科苦學出身,畢業以後,大部分的時間住在中國大陸,儘管沒人知道在考古學上,他曾否就有關中國的知識,實際作過一番學術上的整理,不過,無論如何,這一方面的造詣似乎相當深。他雖然沒有發表過什麼論文,但像已故H博士那種名學者,對他的學識的評價倒是很高。也不知一直從事於什麼,終戰前一年從中國大陸飄然返國,目前住在奈良一家破落的小寺院裡,這回的御物展覽,他也實際上幫過許多的忙。

「他不輕易接見人,不過,由我出面拜託的話,也許肯答應見你。」沼代說。

第二天剛過正午不久,我便前往奈良北郊的那所小寺院裡造訪戶田龍英其人。

在面臨著打掃乾淨的中庭的一間書房裡,我和戶田龍英隔著亂七八糟堆滿了漢籍與佛典的大書桌相對而坐。這位小個子,比我所預知的要年輕許多,細小的眼睛不時在眼鏡背後閃出冷冷的光,一看就給人性子急躁和冷漠的感覺。剃成光頭的髮根已經禿光,其實還只是四十掛邊,雖然住在寺院裡,卻似乎未入僧籍,穿了件藏青底碎白花紋的和服。這人真夠懶散,的單手揣在懷裡,用另一隻手倒了茶,默默地遞到我面前來。他似乎已經從沼代那裡知道了我造訪的目的,緩緩地主動開口道:「那玩意兒是隕石。」聲音很低,透著不悅的味道。

「隕石?」我不禁反問。

「只能說是隕石,它壓根兒就沒名字。所謂漆胡樽,當然是後世的人,八成是日本人隨便取的名字。不過,真要給它取名字的話,除了這種民族學性的一個符號之外,還真無從命名呢。可不是麼?那玩意兒原本就是古代民族生活上的用具,不,該說是生活本身才對;因為那個時候極有可能生活就是豪放的祭典時代;那當兒,即或血腥的民族鬥爭的意欲,也都有模有樣地具備了音樂的旋律。單是小伙子們求愛的姿態,只怕都還沒有失去舞蹈的要素呢,而漆胡樽就是在那樣的時代裡,由那樣的人們創造出來使用的。」

他一口氣說完這些,忽然沉默下來,以一副「這樣已經夠了罷?」的表情,不高興地板下了面孔。但看到我同樣的默不作聲,他於是夾帶幾分嚴厲的問道:「你打聽有關漆胡樽的事,到底準備做什麼?」

我感覺到他對我即使還沒有到懷敵意的程度,起碼也不抱任何好感。

「我打算拿它來作一本畫報的卷頭畫,既然要用,我還是希望能解說得越詳盡越好。」

「為什麼獨獨挑上漆胡樽?」

「也許是因為喜歡罷,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很想把它刊登出來。」

接著,我把自己得自漆胡樽的感受,用簡短的話語,原原本本地坦白出來;根據多年的新聞記者經驗,我太明白對這種人物,坦誠是不二的法寶。

果然,戶田龍英眼鏡背後的那雙眼睛,原有的那份凌厲這才消失了,嘴邊漾起幾分親和:「你也喜歡?我也好喜歡,那玩意兒真是太好了。」他繼續說:「我沒辦法說出你們準備撰寫的那種題材,不過,閣下既然跑來了,我還是就我所知道的全告訴你罷。」

「我剛才也說過,漆胡樽這個名字是後世的人給取的,現在我們姑且當作一開始就有漆胡樽這名字。還有,沒人知道漆胡樽是什麼時代製造的,我要說的故事是從有了漆胡樽兩三百年之後開始,你就以這種心理準備來聽聽好了。」戶田龍英先作了這樣的聲明,然後分別從書桌上以及書櫥裡取出兩三本筆記和書籍,翻開好幾處,將它們排滿一桌,接著,猶如準備授課那般的重新坐正,將不覺間又恢復了先前那份冷漠的眼睛,落在一本筆記上面。

奉漢武帝之命,以第一個差役出使西域的張騫,輾轉西域十三年之後回到故土,乃是西元前一二六年的事情。張騫出塞時攜帶了百餘名同行者,返朝時僅剩一名隨從。

當時,西域地方有所謂三十六國—三十六個小部族,於散落塔里木盆地四周的綠洲地帶,各據一方小城廓,經營著農耕生活,他們是屬於亞利安人種伊朗系的種族。漢書西域傳有言:「—皆在匈奴之西,烏孫之南,南北有大山(天山山脈與崑崙山脈),中央有河,東西六千餘里,南北千餘里,東則接漢,扼以玉門、陽關,西則限以蔥嶺(帕米爾高原)—」他們經常置身於北方遊牧民族的劫掠與大自然的威脅之下。

推測張騫出使西域的約莫百年之前,三十六國當中位於盆地東南的某一部落裡,這天發生了一樁變故。是個熱風猶如油脂一般緩緩漂漾的日子。城邑裡所有的居民都集結在西郊,而同樣集結完畢的駱駝背上,全馱滿了家當和財寶。這一干人畜集團,不久便在漠地裡形成一條蜿蜓的帶子,開始朝著西南方移動。

綿續了數年的乾旱,使得這一帶地方完全變了樣子;注入羅布泊的每一條河流都斷絕了,湖畔的潮濕地帶全然乾燥,一望無際的廣袤土地上,到處敞露著灰白堅硬的河床。他們不得不捨棄不再能夠農耕的這個地方,到有新的水源的土地上去建造新的城邑。他們索古特語所謂的「新水源」,將依舊沿用作新天地的稱呼。也就是說,他們正準備把昨日之前經營了多年的這座城邑廢棄於沙漠當央,同時將他們叫做「新水」的鄯善部落,遷移到相距五十里的羅布泊西南岸去。

總共七百戶的五千個人口與駱駝的集團,右顧著一度漾滿了水,而今已成了一片堅硬鹽野的河床,渡過圍繞著城邑的一條條乾渠,沿著徒具形骸的寬廣的乾河道,逐漸的遠離住慣了多年的城邑。

出城一個半時辰,他們便已置身被形容作上無飛禽下無走獸的沙海當中。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原本井然前進的隊伍的某一部位,突然發生了一樁小小的變化;一隻駱駝背上的行李給卸了下來,裝載到另一隻身上,去掉了重荷的那一隻於是離開長長的隊伍,掉頭向著來時的道路往回走,背上,除了那名年輕的騎士之外,只剩下他面前分成左右兩邊掛載著各一隻從未見過的狀似水囊的黑袋子。這名小伙子在這夥人中間,專門負責水利灌溉方面的工作。

頭天晚上,城邑的廣場上曾經舉行一場盛大的酒宴,算是預祝今日的出發,而在宴席上,小伙子看見供在祭壇上的那裝滿葡萄酒的漆胡樽,其中一隻酒從裡邊滲了出來,弄濕了祭壇。他頓時臉色大變,因為從這件事上感受到一種不祥的預兆;照理,酒不可能透過木料外邊蒙著一層布套,還又上了漆的漆胡樽裡滲透出來。

這對酒樽乃是小伙子的祖父將膝下的一個女兒嫁給兩千五百多里外的于闐商人時,對方餽贈的一種珍奇玩意兒。而那于闐人又是以他採自河裡的一塊玉石,從一名西方商人手上換來。以月色皎潔的夜晚必能撈得美玉著稱的于闐國的玉河。小伙子還沒有見過,但每回看到漆胡樽,便使他連想到玉河以及採自它河底的于闐之玉。

奇怪的是小伙子一從祭壇上取下漆胡樽,酒便不再滲透出來。這天早上,他把裝著酒的漆胡樽搭到駱駝背上,以便帶往新邑去供到祭壇上,只是也不知為什麼,頭天晚上那種不祥的預感始終在腦際盤桓不去。

當行程將近一半的時候,小伙子忽然想到,昨夜祭壇上的漆胡樽平白地滲出酒來,八成是出乎河龍的要求。平日他就堅信連年的大旱災,乃是河龍生了氣的緣故。他把自己這種看法說給同行的長者聽,他們每一個人都表示應該把那酒獻給河龍。小伙子決意隻身折返城邑,將樽裡的酒倒到河床的一角上去。他估計最遲也能夠在次日的破曉之前,趕到大夥兒這天宿營的地點。

不久,小伙子重又來到他的族人這天早晨方才撇棄的城邑門口。而出現在他眼前的,已不是多年住慣了的那座城邑;杳無人煙的城廓,已經像是歷經了千年歲月的廢墟,荒涼地,深深地半埋在沙漠堆裡。他驅策著駱駝繞了圈城牆一周,正準備朝著白茫茫擴展在前頭的河口那邊前進,忽然看到幾十匹馬聚集在城門旁邊。剎那間,他連忙跳下駱駝,想了想之後,遂再度跨了上去,佝樓著背,急急趕往河床那邊。

顯然,匈奴的一隊人馬正在侵入他的族人所遺棄的這座城邑。幾十年來,塔里木盆地所有的這些綠洲國家,為了北方那干兇悍狂暴的遊牧民族恣意的掠奪和橫徵暴斂,也不知吃過多少苦頭,不過,近幾年來,因著隸屬其淫威之下,儘管備嘗苛捐雜稅之苦,總算還倖免於他們的掠奪和暴行;然而,就連三歲的幼兒都知道,那干侵略者傳統的習性是一有機會,隨時可以豹變為一群兇殘無比的暴徒。

此刻,他們得悉此一部落正在作大規模的遷移,便先行襲擊這座空城,繼而追擊攜帶全部財產,正在沙漠裡移動的集團,這是輕易可以想見的很自然的過程。小伙子必得及時趕去向正在離此不遠紮營的族人報信告急,好讓他們設法自衛才行。然而,另一方面,他又擔心河龍發怒,擔心的程度甚至超過對匈奴的恐懼,因此,首先他得完成特地折返的任務。

在沙地上奔馳不多久,他就感覺到一股近乎陰氣的什麼掠過身邊,剛想回過頭去看看,剎那間,一陣劇痛傳遍周身。小伙子從駱駝背重重的摔落沙地,手裡依舊緊握住連繫著兩隻漆胡樽的皮繩,只見那對器物迸散的漫空飛起,緊接著掉落下來。駱駝則瘋狂的朝前衝了三四十丈遠,然後側身倒下,那畜牲幾次挺起上半身企圖站起,四肢漫空划踢了一陣之後,軟弱的將頭頸伸長在沙地上,連連發出幾聲悲痛的嘶鳴;從牠的頭部到肚腹,插進了十幾支箭矢。

小伙子知道自己正倒臥在河口乾涸的沙層上。他扯過皮繩,將漆胡樽摟進懷裡,以沾滿了血的手拔去那上面的塞子。葡萄酒的芳香頓時擴散到沙漠乾燥的大氣之中。當三名匈奴下馬拿起漆胡樽的時候,小伙子已然動也不動。

也不知是否河龍息了怒的緣故,鄯善人總算得以在羅布泊西南岸安居達三百年之久。然而,三百年之後,他們終又不得不把經營了多年的扞泥與伊循兩個城邑、具有希臘式色彩的壁畫、眾多的寺院、和特殊的文化放棄於流沙之中,再度遷移至五十哩外的地點,去尋求新的水源。又過了沒有多久,為了逃避新入侵的異族,他們再度向西方作永不回頭的遷移。而始終保持著兩個等邊三角形的形狀伸一陣、縮一陣的羅布泊,終於分裂成不到原來幾十分之一的兩個小湖;原來河龍一直都還在生著氣。

元狩四年,漢朝的大將軍衛青與驃騎將軍霍去病,毅然於距離邊陲兩千餘里的漠北,和匈奴的主力作一番決戰以給予他們一次徹底的打擊,這時距西方那名小伙子之死,已經有百年之久。在這一次的對戰裡戰持續了一整天,,匈奴軍勢在必得,天黑不久,單于王且輕車簡從地親自率領精兵,佈陣於漠北之地。激戰持續了一整天,天黑不久,沙漠的新戰場上掀起了一股大旋風。漢軍的左右兩翼乘亂包圍匈奴本陣。單于王一見戰況不利,立即率領著數百壯騎逃往西北,而漢軍追逼之急,屢屢使得匈奴兵與漢卒混成一團,所幸單于王總算僥倖地隻身逃往遠遠的北方。

以這次的決戰為界,漢軍終於把匈奴制壓於北方的一隅,安然渡過所謂「大漠之南無胡廷」的一個時期。然而,大漠之南雖無胡廷,匈奴的部族卻依然星星散散的盤據在興安嶺西麓,兵馬不易進入的高原地帶的山窩或溪谷之間。此時,接近漢境的興安嶺西麓一部族的帳幕裡,有個姓陳的漢籍俘虜,這人於元光六年,隨從衛青麾下出雁門關與匈奴爭戰,亂軍中被俘,羈留胡地凡十年,儘管故國之思日益心切,卻始終苦無機會逃亡歸國,一直以匈奴之僕,從事於狩獵和農耕。

匈奴單于王戰敗的消息,透過參戰的附近部落裡的小伙子們,也傳到了這一帶窮鄉僻壤。陳某一聽到這個消息,內心深有所觸﹕這可是千載難逢的逃亡機會,於是心生一計,首先情誘平日就對他頗表同情的族長之妻,終得與之相通,決定乘著匈奴於漠南的防衛較鬆,橫越無人的高原與沙漠,進人漢土。陳某為人未必工於心計,但為了返回故土,他是不擇手段了。

這是一個月夜風高的仲夏之夜。部落裡大部分的男人從一早就出外打獵,估計不到深夜不會返家。女人牽出一匹馬,在部落外邊的溪谷裡等候陳某。雖是炎夏,高原的夜晚氣溫極低,冷氣凜冽澈骨。男的看到幾天份的糧食一起裝載馬背上的一種奇形怪狀的器物,問女人那是什麼,女人答以那裡面裝的是足夠他倆幾天解渴的飲水。陳某於是在心底盤算著,這些口糧和飲水夠他一個人支撐幾天,再從這日數裡減去五天;因為需要女人在漠地裡帶路,起碼也得跟他同行五天。

陳某與女人徒步走下岩石嶙峋的溪谷,他們不眠不休地趕路,好不容易走完高原漫長的荒地,於第三天傍晚來到了丘陵緩緩起伏的草原地帶。當他們登上微高的一座山丘,無意中看到曠茫的草原那一頭,有些星星點點的什麼,正在地平線盡頭移動。

陳某把女人扶上馬鞍後頭來,讓她採取俯伏的姿勢,又以繩索將她綑綁在馬身上,以免滑落下來。女人已經精疲力竭,一句話也不說地任由陳某擺佈。

逃亡以來,陳某第一次跨上馬來。馬兒在草原的丘陵上奔馳了一整夜,陳某不時回過頭去問綁在背後的女人:「會不會很難受?」每一次她都用微弱的聲音回答:「不。」而每歇一次馬,女人的疲態便益形顯著。陳某想把女人放下馬,她卻不肯,並且告訴陳某,省掉休息的時間便可以多趕一段路,多接近漢土一步。

破曉時分,陳某從朦朧的意識裡轉醒過來,重複了不知第幾十遍的問話:「會不會很難受?」「不。」女人回答。四周依然是遼闊的草原,丈把高雜草的海洋。在一片茫茫的視野裡,再也不見追蹤者的影子。

陳某下馬,解去女人身上的繩子。後者猶如重物墜地那樣,鈍重地掉在地上不再起來,她已力竭而面無生機。陳某再度問她:「會不會很難受?」這回她不再說:「不」,而代之以軟弱的搖搖頭,且深深地凝視著他。陳某含了口漆胡樽裡的水,直接用嘴去餵她;只有在這一個瞬間,陳某第一次對這女人感受到一絲真實的情愛。女人將那口水含進嘴裡之後,於是靜靜地咽下了最後的一口氣。

陳某當下丟棄女人,單身上馬,一鼓作氣的馳下了丘陵。他害怕不多久即將籠罩他的沙漠那灼熱的太陽,以及從沙地上颳上來的熱風。

約莫十天之後,自定城出發,預備駐守漠南的一支漢軍,把飢疲交迫的陳某從死亡邊緣救了過來。又過了兩天,漢軍在距離陳某被救的地點大約二十里的北方沙漠裡發現了一頭馬的屍體,馬背上的漆胡樽由兩名士兵帶回營帳裡來。

陳某昏迷了好幾天才甦醒過來,他那驚恐於什麼似地呻吟,夜夜使得士兵們無法成眠。偶爾有人探望他,問他難不難受,他只以匈奴語答句「不」,然後繼續昏睡,誰也總不懂他說的是什麼話,以及那句話所代表的意義。

後漢桓帝元嘉年間,涼州的諸羌一時叛變,以至四川、湖北、山西、直隸各地蒙受其害,漢衰亡之象已現,歷史正往長時間的荒亂時期跨出它的第一步。

那是元嘉二年(西元一五二年)秋季,山西大原附近一個小部落的村民,拂曉時分,被異乎尋常的兵馬的動靜驚破了好夢。只見一個部隊接一個部隊,一整天幾無休止的通過村子,北上而去。那些士兵形容極其疲憊,士氣之亂猶如強盜的集團;黃塵沾到滴落的汗水上,每一張面孔都顯得烏黑而醜陋。

村子裡的男人很少。京城正流行著「甲卒多被徵召去,收割唯勞裙釵手」的歌謠。所幸這個村子免於羌族海嘯也似地掠奪,但是田野卻是任其荒蕪。當村童厭倦於那般士卒,進入屋子裡去的時候,最後一批部隊通過了村子,全村遂又恢復了原有的靜寂。不覺問夜已降臨。

自大原到此地出差的小吏張某,因受南下部隊之阻,浪費了一整日,因此,儘管已經入夜,他還是在塵埃已落定的大路上,策馬趕往南去。他進入這個部落,來到村頭的一戶農家前面,勒住馬頭,從半毀的土牆之間朝裡頭張望,他想起了大約三天前經過這戶人家之際,門裡邊有樣東西曾經引起他的注意。

土牆裡邊,是常見的普通農家那種院子,屋簷傾斜,圍牆破落,好一副貧寒荒淒。院子裡有個老嫗正在修剪指甲。皎潔的月光將四周照耀得如同白晝,同時把她所坐的那隻空箱的影子,清晰的投射在背後側面的牆壁和地面上。老嫗將手指一根又一根的伸到月光底下,用一把小剪刀慢慢的剪著指甲,每剪完一次,便將指頭送往嘴邊,然後再度伸向月光底下仔細的檢查一番,發現某些地方沒有剪好,便加以修剪整齊。張某站在那裡望著老嫗,老嫗那副樣子顯得無憂無慮而又無拘無束,只是這其中卻也具有不容張某冒然闖入的某種平靜的什麼。

這時,老嫗一面修剪指甲,一面心想,天底下只怕沒有別的女人比她更不幸的:她從中年就失聰了,她認為這都是光顧她身上的那些人生的苦難所造成的結果。一生貧困,這幾年來更是赤貧如洗,僅有的兩個兒子給徵召去當兵以來,這已是第二個秋天。她年輕時候,做丈夫的也常被拉去當兵,可從來沒有超過兩年。只聽說孩子被帶去的沙場遠在千里之外,老嫗壓根兒就無從想像那是什麼樣的一個地方,即使盡她所能去猜想,還是無從想起,正因為這樣,久而久之,也就不再去試圖想像。

然而,白天裡當她目睹北上的一批批士兵之際,忽然想著這裡面或許有她的孩子。她在圍牆前面幾乎站了一整天,終於沒能發現兩個兒子當中的哪一個。等到士兵不再經過村子,老嫗於是走進屋子裡,卻是什麼事也不想做:以往從不曾有過的某種不安,使得她無法定下心來。

老嫗剪完了一隻手上的指甲,忽然站了起來,從剛才起就一直籠罩著她的那種漠然的不安,此刻陡然以明確的形式將她牢牢的包圍了起來。那兩個孩子也許已經死了,不定正以白天所見到的士兵的模樣,死在哪裡的路旁或山溝裡呢!老嫗忽然覺得明燦的月光從四面八方尖銳的刺向她,她慘叫一聲,丟掉手裡的剪刀,拔腿向屋子裡飛奔。老嫗的驟變使張某感到訝異,看到她奔入屋子,於是連忙步入門內。他從老嫗背後向她搭訕,明白過來老嫗並沒有聽見之後,便來到老嫗剛才落座的地方,仰臉望著屋簷,那兒吊掛著此地從未見過的一樣形狀怪異的大器物。也不知用來做什麼的,但他見過胡人用來裝水的這種皮袋子,只是掛在眼前的這個器物,與胡人的那種,又好像似是而非,不過,把它想像作屬於胡國而具有同樣用途的東西,八成是不會錯的。張某自兩三年前開始,就食髓知味地專門搜集古物來高價出售,此刻看到這玩意兒,他立刻食指大動。不過,也著實令人納悶,這種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的農家?

張某對著屋子裡探首張望,同時出聲招呼。屋子裡沒有點燈,漆黑一片。老嫗應該在屋裡的某處,但任他一喊再喊,都沒有回應。

他本來打算出幾個錢意思意思的從老嫗手裡讓過來這東西,現在只好打消這個念頭。張某再度到院子裡,想了一陣子之後,從擱在一旁的那堆箱子裡取了兩隻重疊起來墊腳,然後站到上面去搆那對漆胡樽,那兩個器物就用連繫著它們的皮繩吊掛在屋簷底下。也不知這樣的吊掛有多少年了,四周張掛著蜘蛛網,漆胡樽表面掛滿了成條的灰塵。張某從底下托了托漆胡樽,出乎意外的重量使他禁不住退縮了一下,花了好半天功夫,終於將那對器物卸下到地面上。

張某將漆胡樽裝上馬背,又從門外的水井裡打水洗了洗手,這才從容的上馬出發。

西元五一五年,北魏世宗駕崩,肅宗即位。自此時開始,朝政紊亂,庶民荒頹,地方上疲敝已極。

山西一帶地方,為了避免徵兵與服王役,離鄉背景的老百姓日益增多。平原刺史李某,平日慣以漁肉良民以肥私利,其私藏之豐,可說無所不有,甚至被編成歌謠說,連西方的木桶都可以在他的庫房裡發現,至於傳說的真實度,那就無從知曉了。

當時,民間有所謂邑義的宗教團體,若干人士形成一組,經常捐贈財物。李某死後,其妻將家財悉數捐出,又一度成為世人的熱門話題。她所捐出的那批家財當中,事實上就包括了西方的漆胡樽。之後的幾年,西域這對形狀怪異的器物,便給安置在平原一寺院的正殿裡,承受著人們好奇的眼光。

日本聖武帝的遣唐使多治比廣成及副史中臣名代一行,使唐兩年,順利的完成使命,分乘四艘帆船自蘇州出發返國,乃是天平六年十月(西元七三五年)。大使廣成乘坐的是第一船,第二船是副史名代,其他以判官、錄事為首的射手、水手等五百餘人,外加留學僧與留學生的這一行人,則各自分乘四條船,浩浩蕩蕩的踏上衣錦還鄉的歸途。

船隻駛出揚子江口,來到太平洋上不多久,便遇上一場狂風暴雨。這四條帆船頓時落入波濤的作弄,船艙很快的灌滿了海水。載著玄昉和尚、吉備真備、大年長岡等年輕有為留學生的第一船很幸運的漂到了種子島,第二船則被颶風颳回唐土,第三船不幸的漂流到崑崙國(馬來半鳥的漢名),一百十五名乘員當中,除了四名而外,其餘的全遭到了病死,或是被殺害的命運,至於第四船,終於杳無音訊。

遣唐使一行的遇難事件並不稀奇,唯有極少數幸運而又幸運的人,才能生還故土,作一番「此番使臣大致無闕亡」的上奏。而他們竟然如此輕率的企圖以僅容百餘人乘坐的帆船,渡越秋冬之際東中國海那瘋狂肆虐的怒濤。

被吹回唐土,搭載著副史中臣名代的第二船,有個隨行擔任通譯的大聖寺某人,擁有僧籍,卻是卑微出身。當他九死一生的重踏上唐土的時候,內心已然失去他日必再冒險歸國的意念;他既不像其他留學僧或留學生那般,負有為祖國招來萬卷漢籍經典的大使命,也沒有那股熱情;此外,他也不似其他的隨員,作為新知識的榮耀和騰達,正等待著他回國。

他身邊只有來自西方的一具珍貴的酒樽,是有一天從長安的古董商那裡弄來的。這個酒樽一度跟隨他自蘇州出發,轉眼之問即被颶風吹了回來。所幸由於同著使節一行在京城長安待過兩年,所以在此問多少有些熟人,不見得非要返國才能夠生存。留學生和使節一行人裡面,也有人熱切的希望他返國,令他難以表明他的心跡;他當然並不是被淹沒了長安九街十二衢每條街坊的那些四時奇花異草所迷惑,也不是因為國際城市長安那自由華麗的風潮而目眩,只是從大唐這片大陸風土文化中,感受到迷人的一種遼闊而荒漠的什麼;這東西時時抓住他不放,連他自己也不清楚那是什麼。

十五年過去了。他已經有了兩個女兒,平日穿著唐裝在市井販賣商品。當孝謙帝的遣唐使藤原清河返國的日子有了定奪的時候,他突然立意要將漆胡樽送給曾在東大寺同窗了多年的那位好友,總覺得這樣可以代表今生不再重踏故土的他,作為替身去回歸故土。這一對漆胡樽顯然在不太久遠以前才髹過漆:想必是為了防鏽罷,連鉤鐶都上了漆,因而使它大失古意,但一打開頂上的蓋子,只覺似有超越了時空的某種龐大者的聲音,從洞窟一般幽暗的酒樽內部傳了出來。他想起故國之友那寬闊的額頭,心想,從這對漆胡樽上,這位好友必能體會他起初決意留在唐土的心意,以及因而招致的後來的命運,乃至安於那命運的他目前所懷的心境。

天平勝寶五年(西元七五三年)十一月,漆胡樽決定由隨行的一名錄事金井攜帶回國。不料,這回裝載著漆胡樽的第一船於海上遭遇大風暴,被吹向遙遠的南方,抵達了安南。終於那麼一天,漆胡樽重又給搬進長安城他一度與妻子共同寄居的那名胡商家裡。當他外出歸來,看到原以為永不再見到的漆胡樽的剎那,一股無以自遣的強烈的寂寞緊緊的攫住他。他身著唐衫,著了魔似的來到戶外,信步走進時常散見異國人士的春明門附近的人潮裡。時值萬紫千紅,鮮艷欲滴的大唐京城之春。

十三年後,漆胡樽第三度離開長安,抵達洛陽,再順著運河南下揚州,然後來到蘇州,這是光仁天皇寶龜五年(西元七七八年)的事情。這次的日本遣唐使今毛人一行以及同行的五百餘人,仍然分乘四艘帆船向故國出發。

十一月五日自蘇州起航的第一、二兩船,於八日初更便遭遇颶風光顧,三十餘人慘作波臣,至十一日,船隻分裂成二,漂流海上數日,情況儘管慘烈,兩條船總算僥倖的分別漂抵達薩摩的甑島和出水郡。第三船先行於九月九日自揚州出發,立時因旋風而觸礁,經過修理之後再度揚帆,終於被沖上肥前松浦海岸。第四船同樣在風浪播弄之下漂抵濟州島,全體乘員被島民所拘,後來才九死一生的回到了薩摩的甑島。

沒人知道漆胡樽裝載在這四條船中的哪一艘,也不清楚當初受大聖寺某某之託攜帶漆胡樽返國的,究竟是何許人。

漆胡樽被收藏在日本皇室的寶庫——奈良的正倉院深處。沒人知道是什麼時候收藏進去的,不過,以寶庫創設的原由看來,距離聖武帝駕崩(西元七五六年)的那一年應該不至於相隔太遠。

具備了防潮防蟲特殊裝置的這座寶庫,是幢腳柱很高的長方形建築,內部分為北倉、中倉、南倉三室。漆胡樽就被擺放在中間那一室的正面最下一層,經過了悠久得可怕的時光。庫房的門扉隔個幾年或是幾十年,甚至一百多年.,才打開那麼一段極短的時間,開門之際,總要在寶庫前面循著古禮,由奉幣使舉行一番儀式;一名僧侶對著東南方高舉二十四兩金幣,連呼三聲「寶庫御門開啟」。三聲喊畢,只見沉重的門扉徐徐開啟,戶外的光線洩入幽暗的寶庫一角。除了一度被火星所撒及、一度讓盜賊混入,以及數次因整修寶庫而移動之外,漆胡樽一直安睡在封印的寶庫裡面,唯有時光靜靜的流過它的四周。

一千兩百年過去了。

突然寶庫的門大開,漆胡樽敞露著黑漆表層,給搬到戶外,時值西元一九四六年秋天。戰敗國白花花的秋陽從圍繞著它的幾個人之間,耀眼地傾注到漆胡樽上面。

戶田龍英講完了這段故事,便從眼鏡背後投給我如刺的一瞥,然後無來由地低聲笑將起來。接下去也許是講累了的關係,他茫然的沉默好一陣,良久,這才再度望向我;「對了,我再附加一件事,作為結尾。」他說:「把所有的御物陳列到會場的的那天,也就是展覽會開幕頭一天,就是前天,御物陳列妥當,解說的字牌也附加上去了,那時候敢情是六點鐘左右罷,好歹這麼寶貴的東西,善後工作才叫頭大呢。幾名館員加上我,從第一室逐間的巡視著,同時一一下鎖。來到陳列著漆胡樽的第五室,大家照樣分頭檢查窗戶,再把沉重的百葉窗放下來。我負責其中一扇窗子,站到窗口,無意中望向館外,月光底下,博物館的部分建築物同著寬廣的草坪和幾裸樹木,帶有幾分蒼茫而又非常鮮明的映入視野裡來,滿以為天剛才黑下來,館外卻已出了月亮。這時,我仍舊站在窗邊,把投向窗外的視線轉移到室內的陳列櫃那邊;緊接著我的目光停到了那對漆胡樽上面。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拿不準當時是下意識的去看那對漆胡樽的,抑或純屬偶然看向它的。那當兒,屋子裡的電燈剛才熄滅,蒼茫的月光充滿了室內。其他的人已經聚在門口等我一起轉赴第六室,我請他們稍候一下,然後擱下拉下一半的百葉窗,猶如受到一股無形的力量所牽引那樣的向漆胡樽走過去,隔著玻璃櫃面對著漆胡樽。只從一個窗口洩進來的月光自然無法直射到這裡,但月色使得屋子裡一片微亮,漆胡樽的黑漆反而比白天更加鮮明的浮突出來,那對角狀的龐大器物,就像是正在用它那黝黑的外殼呼吸一般,讓我覺得它簡直就是一個活生生的生物。我著了魔似的對著它盯上好半天,忽然發現右邊那一隻正中央的彎曲部分,微微的呈著不同的色澤,並且帶狀的擴展開去。我一次又一次的改變位置,從不同的角度去留意那個部位,只覺同樣是烏黑的色澤,唯有那一塊就是明顯的不同於其他部分;正如海面的藍,到了傍晚時分,往往會帶狀的間隔起來,呈現出不同的色彩那樣。是不是有那麼一種顏色,在月光下看上去,會微微的浮突出來?還是出於當時的錯覺?難不成兩千年前某一民族遷移前夕酒宴上的酒,成為一條帶狀的污斑,殘留到現在?如果我肯定這一點,那麼你呢?相不相信?」

戶田龍英說到這裡為止。

我辭別他所寄居的寺院,沿著大佛殿前面的路向街上走去。晚秋薄弱的陽光,斜照在倖免於戰火的古老市鎮。在權充公園的廣場靠近街道的一邊,五六個孩童正在把線絲纏繞而成的一隻小球丟來丟去。

「要不要香菸?」

回過神來,只見從背後追趕上來的一名中年婦女,手掌上攤開八九根香菸遞過來。我婉拒了她,看看手錶,距離博物館關門還有將近一個小時,遂決定再去參觀一次御物展。

博物館正面的入口處,從樓梯到廣場上,一大群衣著有些髒污的參觀者—這是戰前所沒有的現象—,形成了長長的行列。人們大都沉默而耐心的等候參觀。

我走進博物館辦公室,卻不見沼代的影子。兩三名員工正在討論,看這樣子,即或把參觀時間延長半小時再關門,勢必仍不免要有部分人士向隅。

博物館內部的人潮更多。小學生和中學生的團體一批接著一批,當中亂糟糟的夾雜著一般人士,重重相疊的人潮,摩肩擦踵的推擠著,慢慢的從千年往昔王室那些絢斕華貴的財寶面前移動過去。大多數的參觀者都面無表情,他們的眼神乾枯而疲倦,似乎再也沒什麼足以打動他們,但隱約間,卻又透著一絲貪婪與飢渴。儘管如此,這些珍貴的財寶那份華美,畢竟使那般青春玉女們的芳心爆裂出什麼,只聽年輕活潑的感嘆和叫嚷,不時從身著燈籠褲裝的女學生群中掀騰起來。

我穿過擁擠的人群直奔第五室。也許是陳列品比較樸素的關係,這兒不像其他展覽室那麼樣的擠滿了人。參觀者大多在漆胡樽前面小停一下,上上下下的盯著那對形狀怪異的器物,而後有些茫然若失的將視線轉移到下一件御物上面去。我仔細的觀察著參觀者的表情,發現這對古代的器物,似乎同樣的帶給許多人不同於會場上其他御物的某種感動。

我走進漆胡樽,迎著黑漆表面細瞧了半天,看不出戶田龍英所說的那種帶狀污斑似的陰翳,只看到他所謂一塊隕石無情的外表上,泛白的,薄薄的蒙上了一層會場的灰塵。

我當然不相信戶田龍英所說的。日子一久,我益發覺得他自己本身才真是一塊隕石,而他所告訴我的那個故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正是他在中國大陸上所渡過的半生歷程的記錄呢。

我給刊登在畫報創刊號卷首的漆胡樽取了個標題,叫做「墜入日本皇家掌中的隕石」,並且簡單的加以說明﹕漆胡樽乃是古代西域人的一種生活器具。

原文發表於一九五○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