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樓蘭

古代西域有個叫做樓蘭的小國。東洋史上開始出現樓蘭,大約是西元前一百二、三十年前後,而它的名字從史上消失,是在西元前七十七年,算起來這個樓蘭小國存在的時間,前後也不過五十來年,距今已是兩千多年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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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蘭的介紹者乃是漢武帝時出使西域有功,因而被封為博望侯的著名冒險家張騫。目前的西域大部分包括在中國的新疆省,當時卻相當於中國西北部的大沙漠地帶,所謂胡人所居住的胡地、異族所棲居的異域。此地之成為東西文化交流的走廊,所謂絲路的商旅之路所貫通的地方,乃是許多年之後的後世。

武帝時,還沒有人鹵莽到敢於踏進這片沙漠地帶。無人知曉沙漠到底有多大,那裡居住著什麼樣的種族,以及存在著什麼樣的國家。

武帝派遣張騫出使西域,並非出乎對於未知之地的好奇或是探險性的興趣,而是未知的沙漠地帶那一邊有個叫做大月氏的大國,多年來,匈奴便與這個大月氏聯合起來,一直以強大的勢力威脅著漢朝,武帝便是有意藉著張騫出使西域來攻打匈奴。漢朝自高祖以來五十多年之問,曾經接二連三的把公主嫁給匈奴和番、餽贈金銀財帛、又允予通商,但匈奴依然侵掠如故。

當時,中國歷代的天子無不對匈奴的騷擾感到棘手。匈奴是個輾轉北地,始終在西伯利亞與中亞細亞之間跳樑的民族,性情兇暴驃悍,一有機會便長驅南下騷擾中國的邊境。飢荒與天災並非年年都有,與匈奴之間的爭戰卻是無時或止。當時的漢朝為了對付匈奴,可以說幾已到了兵馬消耗殆盡的地步。武帝初次討伐匈奴之際捕獲的俘虜裡有個胡人,此人言道:「匈奴破月氏王,取其頭作飲酒的器皿。月氏雖然對匈奴恨之入骨,只因缺乏共同起而攻打匈奴的盟友,只得處於無可如何的狀態之中。」武帝聞後,遂有意派使者至大月氏,與之締盟共同對付匈奴。武帝於是募集出使大月氏的人選,當時趕去應徵的便是張騫。張騫於西元前一百三十九年率領曾為匈奴奴隸者百餘人,自隴西郡出發,進入胡地。十三年後張騫重返漢土,當年隨他的百餘人當中,與張騫一同重臨漢土的,只有一個。前往大月氏途中,張騫一度成為匈奴的俘虜,虛耗了十餘年時光,後來乘機逃脫,越過漠地,抵達目的地大月氏,終於完成使者的任務。歸途再度為匈奴所俘,這回倒是因匈奴內亂的緣故,得以逃脫回國。

元朔五年(西元前一二四年),張騫進入京城長安,向武帝面奏自己所巡查過的西域諸國風土、民情、與物產。

此時,樓蘭這才與且末、于闐、莎車、焉耆、輪台、龜茲、疏勒等沙漠地帶的諸多國家一起初次出現在中國史上。漢書西域傳將當時的西域作如下的描繪—西域初時僅三十六國,後分裂而多時達五十餘國之眾。眾小國皆位於匈奴之西、烏孫之南,南北綿亙天山、崑崙等大山脈,中央流過塔里木河。東西六千餘里、南北千餘里,東以玉門、陽關與漢地相接,西則以帕米爾高原為屏擋。

總而言之,西域相當於為天山、崑崙、帕米爾高原等三大山脈所挾繞的今之塔里木盆地,其中央形成塔庫拉瑪干沙漠,沙漠四周散落著收容了語言、風俗習慣、膚色等各有差異的不同民族的小城廓國家。當然,這個西域地方與中國早在武帝之前便已有交通,但均屬於民間性的來往,國與國之間正式有所交涉,還是從武帝的時候開始。

一出玉門、陽關,便是一望無際的沙漠地帶。而越過這片沙漠的那一頭有著羅布泊,當時的漢人稱此湖泊為蒲昌海或鹽湖。那是較諸今之羅布泊大上數倍,而與其說湖泊倒不如稱之為內海的一座飽含鹽分的大沼澤。此地距離玉門、陽關三百多里,塔庫拉瑪干沙漠最大的河流塔里木河便注入此湖。

此湖西北岸最接近漢地的國家便是樓蘭。從漢地出西域的道路於樓蘭分岔為二。其一是向南沿著崑崙山脈北麓行走的道路,再就是循著天山南麓西走的一條。自樓蘭南行,有且末、于闐、莎車、疏勒等國,而後通往月氏,北走則可經姑師、焉耆、輪台、龜茲諸國,抵達烏孫、大宛等國。因此,無論南行或北走,樓蘭都是中國通往西域諸國的必經之地。

關於樓蘭的後身鄯善國,漢書西域傳的記載是「戶千五百七十,口萬四千一百,勝兵二千九百十二甲」,依此可以想像樓蘭這個國家大致上的規模。無論如何,羅布泊的西北岸存在著人口一萬四、五千的一個小國。樓蘭人以人種而言,屬亞利安人種的伊朗系,膚黑、窪眼、隆準。整體上看來具有輪廓分明而頗為立體的相貌,以農耕、遊牧,以及依賴羅布泊的採鹽與漁業為生。

這個國家因張騫的介紹,始為世人所知,但這個種族居住於此地,該是數百年之前了。與漢朝建立關係以前,樓蘭無時不曝露於匈奴的威脅之下,為其殘忍的劫掠所苦,多年來這個人口一萬四、五千的小族,總算靠著隸屬匈奴,得以相依附庸的苟延於這片美麗的羅布泊湖岸。由於國小,勢單力薄,無法抵抗匈奴;但每一個樓蘭人執起刀戈都是勇敢善戰。他們擅於騎兵戰,驅車射弓的獨特戰法也足以令他族膽寒。

武帝為了與大月氏聯盟,東西呼應,共同對付匈奴,派遣張騫遠赴異域,無奈大月氏始終不表明態度,因此,在這層意義上,武帝無能從張騫的報告裡得到所期望的甚麼,然而,卻從張騫的敘述裡得到他所不曾預期的更大的收獲,那便是對於西域諸國的新認識。

就拿對匈奴的戰略意義而言,西域諸國也深具價值;既可以將之納入統治,從側面去威脅匈奴,也可以藉他們的兵力去攻打匈奴。同時,大漠地帶的這群小國,又都出產各種各樣的珍奇財寶,有玉、有琥珀、也有金、銀、銅;它們也出產鹽、胡椒、葡萄酒,和牛馬、象、孔雀、犀牛與獅子;除此之外,水果豐富,五穀也極其昌茂。如能與這般小國進行貿易,勢將可以挽救歷年來因著討伐匈奴,幾已疲弊的漢朝的部分財政。尤其是大宛出產駿馬,對苦於馬匹補給短絀的武帝而言,更有一股莫大的吸引力。

武帝又得悉了西域諸國那一邊的若干大國名字:康居、安息、身毒,他不清楚這些國家位於何方,只知似乎都是些規模龐大的國家,國土上充滿各種各樣的財寶。其中最使武帝感到興趣的,便是距離大夏東南數千里外的暑熱之國身毒(印度)。聽說可以不受匈奴威脅直通該地,以及該國也願以所產的財寶與漢土的財物交換,在武帝的印象裡,身毒遂成了一個特殊的國度。

西元前一百二十二年,張騫奉武帝之命二度進入西域。這次的使命乃是前往身毒,與該國建交,互通友好,不料中途為西南蠻族所阻,無功而返。

次年,張騫三度出使西域。這回由於漢軍甫定匈奴,收回原屬匈奴勢力範圍的敦煌附近一帶,通往西域之道得以確保,武帝於是抓住這個良機,立遣張騫前往胡地,去確立與西域諸國之間的敦睦友好。

樓蘭人初次目睹漢軍,還是西元前一百二十一年張騫的三度出使西域。這天,四周圍以城牆的這個羅布泊畔的小城邑,接獲漢族來襲的警報,全城上下頓時陷入一片混亂。擱置城外的數以千計的馬匹和駱駝,統統給趕進城裡,七座城門牢牢地關上,城牆上每一個重要地點都部署了全副武裝的壯漢。

登上城牆,可以望見羅布泊的湖面猶如一方藍布那般,靜靜地攤開在那裡。平日,飽含鹽分的一陣輕風,便足以使這片湖泊波湧騷動,今天卻是如此風平浪靜,這使得人們不安,且感到恐懼。湖面是靠岸處呈現一片碧綠,越遠越顯得深藍。從城牆上望過去,北邊的湖岸,是一片無窮無盡的密林地帶,其中大多是白楊林子,間或夾雜了檉柳和其他雜樹的灌木林,給大自然織出條紋模樣的布匹。南邊的湖岸則長滿了蘆葦和荻草,有好幾條河川都遮滿了荻草蘆葦,不走近前去,還真看不出來。

說到河川,城廓四周倒有不少水渠。湖北,密林地帶以外,方圓好幾里的土地上,網眼兒也似交織著許許多多的水渠,水渠與水渠之問則展佈著一塊塊的耕地。水渠有些是人工開鑿的,但大部分是把距離城外一里遠的塔里木河水引進往昔的舊河跡,現今的乾河道而成。因而正確的說起來,樓蘭雖然位於沙漠地帶,卻是沿著羅布泊,建造於土地肥沃的塔里木河三角洲地帶的一座城邑。

塔里木河北岸有一條道路。塔里木河流由於掩沒兩岸的灌木地帶,從城牆上看起來,河身大都隱沒不見,唯獨有個地方,呈現出它那混沌的藍色姿態。原來數年前這條蜿蜓長河的某一部分起了變異,產生新的河道,新河兩岸因為沒有樹木,於是光禿禿地曝露於天光底下,而沿著河岸並行的那條路,也給剝光了衣裳。

站在城牆上的樓蘭人,看見豆大的人和牲口的行列,在遠遠的那條路上綿延了許久。那些人和牲口,從走出這片密林到進入另一片叢林,其問所花費的時間相當長。因著眼力好而給挑選出來的三個漢子,站在城牆上,數著形成隊列的那些人和牲口,其他的人則依次地大聲呼報著,由上而下,再由牆下傳報到頭一個營寨,如此這般的用口頭將漢軍的動靜一一傳報過去。

年已七十八,在國度裡眼力最好的那個瘦削老人,以他的兩隻小眼睛看出了那些人與動物的行列包括了三百個人,雙倍於人數的馬匹、以及數以萬計的牛羊,而當他看清楚了半數馬匹的背上都馱載著大件行李,緊張了半天的表情終於鬆懈了下來,因他明白了視野裡的這批漢軍,並不是以戰鬥為目的的集團。

忽然間,城裡的騷亂有些變質,然而,儘管明白戰事雖不至於一觸即發,但是誰也不敢大意。

兩天之後,備戰措施這才解除,藏在地窖裡的財寶給搬出來,馬匹駱駝再度給安置到城外。幾天後,樓蘭人開始議論從漢土進入西域的大軍,何以不派遣任何一個使者到樓蘭國來,而一路直向西方進發。

這批漢軍從樓蘭向北直驅塔庫拉瑪干沙漠北方,與北道眾國當中最具勢力的烏孫相通,在那兒進一步將大軍分成若干部隊,分別向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干闐、扞彌諸國進發;等到這個消息傳進樓蘭國王耳朵,已是半年之後的事情。顯然,漢軍是有意避開匈奴勢力範圍之內的樓蘭,以及同樣位於西域入口,又隸屬於匈奴的姑師。

第二年起,樓蘭人開始發現漢軍的大小部隊幾乎每個月都要東西來來往往。不僅是漢軍,時而是數十烏孫人各自帶著幾十匹馬和駱駝,沿著塔里木河向漢地開去,時而是大夏的大小部隊每隔幾天或者天天,同樣的帶著駱駝與馬匹,朝著東方進發。這雖然與樓蘭人無關,但他們卻清清楚楚的看見漢室與西域諸國的關係正在一天比一天的緊密。

有時為了要靠近去看看那些過往的旅客,樓蘭人會走出城廓,前往大片耕地那一頭的塔里木河岸,這是他們的族人在此地定居下來以後從未有過的事情。

樓蘭認為匈奴應該不至於再出現於這個地方。風聞漢軍已經大破匈奴,降服了匈奴的渾邪王,樓蘭人不能不相信這是無可置疑的事實。據過往的商旅們說,漢室已在匈奴的根據地之一—酒泉與敦煌分別設郡,萬里長城也已延伸到酒泉;敦煌西方,則以玉門、陽關為首,建造了若干烽火台與關塞,接通漢地與西域的走廊已然完成。

樓蘭第一次渡過不受匈奴劫掠的兩年歲月。

自樓蘭人首次看見漢軍之後的第三年秋天,樓蘭迎接漢朝的使者。那使者帶來片面的命令,要樓蘭人派出適當的人數,為出關往西域的漢人,運送水和糧食到沙漠中途。接到漢室這道命令的不僅只樓蘭一國,姑師亦復如此。

為此,樓蘭幾乎每日都得把大量的壯男遣送到沙漠裡去。揹負沉重的糧食,肩挑飲水到沙漠中途去迎接漢人,是樁相當艱苦的差事,樓蘭人多年來固然苦於匈奴的橫暴,但漢室仗著大國的武力所下的這道命令,也使得樓蘭人難以忍受。

自從樓蘭的部分壯丁不再到耕地,轉而揹負重擔到沙漠裡去之後個把月的一天夜裡,樓蘭人再度被許久以來不曾聽見的匈奴的馬嘶從睡夢裡驚醒。撞開城門闖入的十幾個匈奴人,馬蹄踏片城裡的街頭巷尾,向樓蘭人顯示他們依然健在。跨在馬背上的匈奴小伙子們,長槍尖端上挑著剛剛屠殺的漢人的首級。猶在滴血的首級,在月光裡閃著蒼茫的亮光。

第二天,一如往常那樣被遣往沙漠裡去的樓蘭小伙子們,殺害了三個漢族商旅,於黃昏時分帶著死者留下的東西回來。城裡的人看到這副情景,一齊歡呼相迎。樓蘭人開始認為既然非得隸屬強大勢力生存不可,與其跟了解不多的漢朝通好,倒不如選擇淵源較深的匈奴。

次日,漢人再度被樓蘭人殺害於沙漠裡,而以這樁事故作終結,樓蘭人再也不願意為漢使到沙漠裡去出差。不久,部分匈奴部隊開始分別駐紮到姑師和樓蘭兩國來。從此,樓蘭的小伙子們不時突襲路過的漢使。

漢朝與再度入侵玉門、陽關附近的匈奴初次於西域的沙漠地帶兵戎相見,是在這一年—西元前一百○八年初冬。漢將趙破奴率領數萬大軍進入西域,立時大破匈奴使之敗走北方,進而乘勝直驅羅布泊畔,攻打姑師和樓蘭。

樓蘭轉眼之問便被漢室大軍所包圍。由於漢軍的進攻太過突然,城裡根本無從戰備,大夥兒只得拱手望著漢朝的武將王恢率領七百部卒破城而人。漢軍開進城中央的王府,國王立即被捕。樓蘭國王被帶往趙破奴的營帳裡,被迫歸順漢室,同時連夜交出其長子,以備送往漢室充當人質。

漢軍將樓蘭納入手中之後,接著攻下姑師,使得烏孫、大宛大為震驚,而於次年春天班師回朝。

漢軍一離開西域,匈奴部隊立即迫不及待地開進樓蘭。樓蘭王不得不一如先前歸順於漢室那樣,被迫誓死效忠匈奴,並把次子送去當作人質。

一度於西域大動干戈的武帝,開始運用武力來經營西域諸國。當大宛拒絕漢室千金交換駿馬的建議,進而把前往交涉的使者斬首之際,武帝大為震怒,決意興兵征討大宛。太初二年(西元前一○三年),李廣利率領六千騎正規軍與數萬少年無賴進入西域。不料,此時西域諸國率皆閉城拒絕供給軍糧,因此,遠征軍固然直抵大宛,大半士兵卻處於飢餓狀態。面對以逸待勞的大宛軍,漢軍的戰敗是可以想見的;李廣利狼狽地收拾生還的少數殘兵,總算回到了玉門關。武帝憤怒於李廣利處理不當,下了道「敢入關者斬」的敕諭,將敗軍拒於玉門關外。李廣利因而只好留在敦煌。

第二年,李廣利再度率領六萬餘大軍自敦煌出發,這回除士卒之外,又攜帶牛十萬隻、馬三萬匹、外加驢子、駱駝各數萬,算是在武器與糧食上作了萬全的準備。

李廣利的大軍一通過羅布泊湖畔,樓蘭就奉匈奴之命出兵擾亂漢軍後方。但漢軍立時覺察到這一著,樓蘭反被駐紮玉門關的漢軍所包圍。這時,匈奴騎軍雖然馳援,卻無能守住城池,樓蘭王遂再度落入漢軍手中。

樓蘭王被送往漢都長安,正是遠征大宛的漢軍捷報頻傳之時,遠征軍包圍大宛城,使之降服,擄獲了以數十頭良馬為首的三千多頭中馬。

樓蘭王受審之際言道:「樓蘭小國位居漢與匈奴兩大之間,設非同時隸屬兩國,則無以立國;國民因之備極疲勞。大漢如欲將樓蘭置於統轄之下,唯有一途,請將樓蘭人悉數遷移漢土居留。」武帝聞言備覺可憫,不僅未予斬殺,反倒將其釋放回樓蘭。

遠征大宛之後,漢軍遂於玉門關至羅布泊的沙漠地帶各重要據點建造瞭望哨,以戍守漢地到西域的通路;又於輪台和塔里木河畔的諸要地,各設數百名屯田兵。從此,不管樓蘭願意與否,只好歸入大漢統治之下。征和四年(西元年前八十九年)大漢攻打姑師,樓蘭在漢室要求之下將本國士卒送往前線。在這場戰鬥裡,樓蘭兵不得不與馳援姑師的匈奴軍交戰,此役樓蘭兵戰死者無算。

在漢與匈奴之間的夾縫裡求生存的樓蘭王,因著勞瘁病歿以後,國內無人繼承王位,兩王子分別送往大漢與匈奴作人質至今未歸,據聞身居漢土的長子,已因觸法被處死罪,送往匈奴的次子也是杳無音訊,生死不明。不得已只好把先王的一名親戚推舉出來繼承王位。然而,新王剛剛即位,便遭受兩國遣送人質的要求,只得將長子安歸與次子尉屠耆分別送往匈奴和漢土。

一度對於經營西域相當積極的武帝,到了晚年,一方面由於財政的窘迫、民心的離叛,另一方面或多或少因著疲於征伐,也就不再像昔時那般的熱中於西域。匈奴於是重又出沒西域諸國,逐漸擴展其勢力。有一時期,沿道大部分國家都臣屬於漢室,但從這個時候起,紛紛離棄漢室,樓蘭順應時勢,也脫離漢朝而就匈奴。

新即位的樓蘭王,也因夾在兩國之間,國事勞瘁,在位幾年便告崩逝。匈奴遂將在彼邦作了若干年人質的王長子安歸釋回樓蘭,使之即位為王。二十八歲的年輕國王,一即位就昭告天下反漢親匈的國策。他很明白上兩代的樓蘭王同事兩國有多痛苦,而他本身曾經久居匈奴營中,自然感覺匈奴比較易於親近,那兒的識友也多。

年輕新王安歸這一反漢親匈政策,不久即以具體的行動表現出來。安歸即位不久,漢室遣使建議新王入朝,安歸予以謝絕。不僅如此,安歸進而親任匈奴陣營的一翼,阻撓漢室與西域諸國相通的道路。前往西域的漢使,以及諸國遣往漢土進貢的使者,往往在羅布泊附近受到樓蘭人的襲擊。

安歸在位的幾年之間,匈奴兵隊公然出入於樓蘭城池,城門內經常可以看到匈奴成群的白馬。至於漢室,武帝駕崩,已為昭帝的世代。

西域諸國當中擺明了臣屬匈奴陣營者,除樓蘭以外尚有龜茲。龜茲同樣位居易受漢匈兩國壓力之地,所感受的苦惱與姑師、樓蘭沒什麼兩樣。如今隔著沙漠相對的這兩個小國,一起放棄同時與漢、匈奴相通的態度,且不管後果是否有利,決定仗著臣屬匈奴以求生存。

然而,樓蘭與龜茲這種態度,遲早難免受到漢室的報復,安歸國王未嘗不明白這一點,只是沒想到那個時刻比他所預期的提前來到。

西元前七十七年秋天,漢臣傅介子出使樓蘭。這是樓蘭本年當中第二次迎接傅介子。上回來使,安歸曾因樓蘭反漢親匈受到指責,他當時姑且謝罪一番打發傅介子回去,那以後依然故我,國策並沒有絲毫的改變,如今傅介子再度前來,同是接待漢使,安歸內心畢竟有些沉重。不巧正逢駐附近的匈奴剛剛撤走,安歸王儘管不情不願,也只好將他延入城裡的王宮。

酒宴於大廳裡擺開。傅介子身邊帶有兩名隨從。樓蘭王的家族以及重臣們圍繞著三名漢使團團而坐。

席至中途,傅介子表示有密事要告知王一人,安歸王將身體湊近使者聽取,說時遲,那時快,坐在王右首的兩名年輕漢使,同時從背後行刺國王。舉座嘩然中,傅介子站在那裡睨視四周,大聲喝斥。看在席上眾人的眼裡,傅介子是個聲如雷霆,貌似噴火的鬼神。

他說:「王今以反叛大漢之罪被天子所誅,長留漢土以為人質的尉屠耆,將以新王之尊與漢軍俱來,爾等切勿妄自騷亂,徒致亡國。」

在席上所有的眾人兀自慌亂退縮的當兒,傅介子飛快地抽刀斬下安歸的首級。

以人質久留長安的尉屠耆,自漢使口裡得知兄長安歸的死訊,並奉命即刻返回故國,接替安歸即位為樓蘭王。

然而,尉屠耆尚須等候一些時日始得離開長安。

「臣今返樓蘭,必為匈奴及其黨羽所殺。所幸樓蘭南部,伊循城所在之地濱湖而土地肥沃,敢請派兵該地屯田;如此,樓蘭小國或可仰仗大漢天威掙脫匈奴桎梏。除此之外,臣實無自信以一國之君治理樓蘭。」尉屠耆這樣的上疏天子,然後等候回旨。

漢室答應尉屠耆,即將派遣司馬一人,吏士四十人至伊循之地屯田。

在漢軍護衛之下,尉屠耆西出酒泉、玉門關,越過人稱上無飛鳥,下無走獸的白龍堆沙漠地帶,遠望數年不見的羅布泊湖岸那片密林地帶,已是樓蘭王安歸受誅於傅介子兩個月之後。

樓蘭人獲知尉屠耆歸來,城門一帶雖然聚集著群眾,但在新王的感覺裡,他們的眼神竟是如此的冷漠。而正當新王準備通過城門的時候,一個不足十歲的少年嚷道:「你不要出賣河龍!」

河龍乃是樓蘭人當作族神崇奉的神明。走了一陣,又有個老媼舉手作出要擊打年輕國王的架勢,一邊喊道:「離開樓蘭,只有死路一條!」

尉屠耆無從理會少年和老媼的意思。王府由漢卒嚴加戒備。尉屠耆也很熟悉的許多皇族男女出來迎接,只是他們投射在新王臉上的眼神同樣的冷漠。

尉屠耆和駐在樓蘭的漢將見面,在新王入城之前,這名漢將一直戍守樓蘭,以防發生內亂或遭受匈奴侵襲。

「漢卒即將遣往伊循之地,新王宜率領全體樓蘭庶民,速速摒棄此地,移往伊循附近。」

漢將這一番話對尉屠耆而言,真個是晴天霹靂,有生以來,他從不曾如此的震驚。

樓蘭國一天位於羅布泊畔,就難逃匈奴的劫掠,如要擺脫匈奴的桎梏,歸順大漢,就得舉國南遷,否則派遣再多的漢軍,終歸無用。—這是漢朝為政者所思考出來的對於樓蘭的處置方式。

尉屠耆固然希望漢室派遣屯田兵駐留伊循之地,卻想都沒有想過要舉國南遷。對樓蘭人而言,羅布泊是神明、是祖先,也是他們的生活本身。

尉屠耆遂以新王地位頒布第一道敕令,召集十歲以上的所有王族,以及國老重臣們,告以樓蘭所面臨的嚴重事態。與會者早已從漢將口裡獲知一切,原以為此舉乃是尉屠耆與漢室合謀而為,經過尉屠耆一番解釋之後,總算化解了對這位新王的誤會與怨恨。

王族、國老、與重臣們,每天每天都聚在一起交換意見。沒有一個人贊同把國家從羅布泊畔遷移到別的地方,然而事到如今這已是漢室至高無上的命令,違抗漢室命令不惜作亡國的心理準備?抑或順從漢室的意思,於伊循附近卜取一地權當臨時的國都?樓蘭人只能就這兩條途徑中選擇其一。

末了,他們所得到的決議是暫且服從漢命,拋棄樓蘭城邑,於南方建立一個新國家,在漢朝保護之下充實國力,再伺機將國都遷回這羅布泊畔。

往後的一個月之間,樓蘭城裡夜夜營火通明,大事舉行祭典和酒宴。亢奮的人們似乎已忘記了睡眠,遲遲不肯上床就寢,孩童與老人在處處舉著營火的大街小巷走來走去。

在這期問,他們行將遷移過去的新天地已然決定。那是距伊循城不遠的一口湖泊南岸的一片原野。那湖泊規模之小,壓根兒就無法與羅布泊相比。新都的地點一經決定,也不知誰帶的頭,人們開始稱呼那兒作「鄯善」,以他們的語言來說,鄯善即「新水」的意思,他們是不可能給這塊新天地冠以「樓蘭」的名字了,因為離開了羅布泊,就無所謂樓蘭,也無所謂樓蘭人。

決議定都鄯善,舉國遷移的日子也有了定奪,臨行前這二十天裡,樓蘭人過得很忙碌。他們不以為自己會永遠放棄辛辛苦苦經營了一輩子的這片土地,要相信也無從相信他們會這樣做。正如以往屢屢改變想法那樣,他們已經能夠比較輕易地讓自己從仰賴匈奴改而在漢朝的庇護底下求生存。樓蘭人認為他們只是暫時南遷,在大漢的武力護衛之下躲避匈奴的劫掠,直到大漢將匈奴的勢力完全趕出西域之地。

樓蘭人背著駐留城裡的漢卒,暗地裡帶著自己的財寶,走遍羅布泊湖,以尋求藏寶的地點,有的甚至找到數里之外的遠處去。他們的財寶當中有月明之夜採自河川的于闐國美玉,有樓蘭城外數里遠的塔里木河乾涸河床裡出產,數量不多,卻是晶瑩美麗的寶玉;有手織的壁毯和袋子、有漾著沉靜光亮的絲織衣裳,也有同樣絲織的拖鞋;此外尚有各種各樣珍奇動物的犄角,以及角製的手工藝品。樓蘭的男男女女不得不將這些財寶埋藏到他國人士所無法發現的地方,直到他們返回故土。他們之中有的在人稱「大湖的公犛牛」悽厲的鳥鳴威嚇之下,直朝著叢林深處走去,有的則朝著湖岸乾枯的大樹一直往上爬,而這一類的暗私正在暗地裡不分晝夜地進行著。

隱藏財寶的工作宣告一段落之後,樓蘭的人開始組成若干集團,出城到羅布泊畔、塔里木河和它的支流、乃至蘆葦叢生的沼澤,以及露出白色河床的乾河道等等是凡跟水有關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築壇升火,向他們的神明河龍祝禱。

樓蘭人揚棄歷代祖先住慣了的這座羅布泊的城邑,預備遷往兩百五十里外的新都鄯善去的前夕,發生了兩樁事故。

其一是王族當中死了一名老婦人。這位老婦人年輕時守寡,不幸唯一的兒子又被匈奴擄作人質,近幾年來始終臥病在床;而樓蘭預備移都南遷的當天早晨,老婦人於自己府邸的一室裡咽下了最後一口氣。既是王族的一員,就得鄭重地厚葬一番,因此,這個民族邁向新紀元的第一步,不得不延遲一天。老婦人的遺骸戴上她平生所冠附有紅絲帶的帽子,穿上白壽衣,再以黑褐色的紡紗包裹起來,安置到靈柩裡。

送葬的行列開出已成空墟的城廓。靈柩被抬往離城不足半里遠的小山崗上,埋入挖好了的黏土深坑裡。墓穴填埋妥當以後,人們又搬來幾塊大石頭,壓到墳塚上。大夥兒遲遲不肯離去,固然出於對死者的悲悼,要緊的是一旦步下山崗,就得與站在這裡一覽無遺的羅布泊的景觀分離。

另一樁事故是彷彿有意追隨去世的老婦人那樣,安歸的妻子於當天夜裡自了殘生。這位先王的王后,顯然是自殺身亡的;一名侍女發現她盛裝氣絕於臥床上,臉上看不出任何掙扎痛苦的痕跡,人們卻從她口裡發現了一枚毒草的葉子。

對於安歸妻子之死感到最悲痛的是尉屠耆,因為他私心裡正在想,亡兄這位美麗年輕的王后如若情願,他倒想娶她為妻。而這與其是他一個人的想法,倒不如說是整個王族的希望,同時也可以說是全體樓蘭人的希望。她一向備受全國人民的愛戴。當然,尉屠耆還沒有向任何人提及他這個意願。有更多迫在眉睫的問題,諸如都城南遷,以及隨之而來的種種煩雜的事,忙煞了這位年輕新王的每一天。尉屠耆打算等到遷都鄯善,再拿這事和左右商議,取得眾人同意之後再行布露。

不料,這位先生的遺后竟然出其不意地自絕性命。關於她的自盡與猝亡的理由,舉國上下都在議論紛紛,有人認為出於對先王悲劇命運的悲嘆,有的則表示,必定是不忍離開先王寢陵所在的樓蘭之地所致;還有說她是對即將被當作廢墟撇棄的樓蘭城邑以身相殉。總之,沒有一個人拿得準她死亡的意義,但奇怪的是所有的人都能夠坦然接受她死亡的事實,而毫不以為怪。本該發生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人們反而奇怪為什麼早沒想到這一點。她這一死,人人這才覺察到除了樓蘭以外;實在無處可供她死;正如羅布泊之於樓蘭那樣,誰也沒辦法將羅布泊與年輕的王后分開來想。

為了安葬那位老婦人,尉屠耆將舉國南遷的日子延期一天,如今為了兄王王后之死,不得不再延一天。她的葬禮於原定出發的第三天盛大舉行。她的遺骸由兩名侍女用好幾塊精美的布匹包裹起來,頭上冠上頭巾式的帽子,然後由尉屠耆親手移入靈柩,上面蓋以他從漢土帶回的花色華麗的布料。

棺柩給埋葬到距離老婦人的陵墓有段間隔的一座山腰。墓穴又深又大,陪葬的除了打成好幾箱的日用品和身邊的瑣物之外,還有一頭羔羊。只有樓蘭一地始能得見的深紅、茄紫、青藍等等,色彩艷麗的夕暉,給她的新墳憑添一層裝飾。

墳塚上豎了一棵採自羅布泊的大檉柳,作為墓標。墓標前面還放置了一隻大花盆,用來插花。尉屠耆與所有參加葬禮的人,都深信不久的將來必將再來為已故的王后掃墓。

南遷當日,天剛破曉,樓蘭人便集結到城門前面的廣場,把家當行李裝載到數以千計的馬和駱駝上。當從羅布泊對岸升起的太陽開始將湖面渲染成一片銹紅色的時分,樓蘭人結束了不知第幾次,但對他們而言已是最後一次的對於河龍的禮拜與祈禱,先頭部隊於焉出發。

宛如一條鎖鍊,人馬與駱駝綿長的行列撇棄了城邑,起初向北行進以躲避沼澤地帶,接下去沿著幾條乾河道改向南行。當先頭部隊踏入沙漠地帶的時候,後隊還滯留在城門那裡。

後隊出城約莫半刻時辰之後,有三個人脫離行進中的隊伍,折回早晨剛才離去的城邑。其中之一進了城,策馬來到自家門前,進入屋裡,從庫房中取出忘在擱板上的那把做活兒用的劈刀,插到腰間,再度跨上了馬。

另一個騎馬穿越城裡,從另一邊的城門直趨湖岸密林地帶的邊緣,挪開藏有財寶的那口洞穴的封石,然後將帶了來的那隻西洋的小罐子擱進洞穴裡去。接著,重又用那塊石蓋封住洞口,撒了些泥土,上面蓋以木頭和樹葉,使之看不出那兒藏有一口洞穴。做完了這一切之後,這才他重又成為馬上之人,調回頭重新上路。

最後一個進城的那人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要做,他策馬馳遍城裡每一條深巷之後,從進來的城門奔出去,仰首望了望城牆,而後勒直馬首,疾風也似的開始追趕剛才脫離的隊伍。

往後的兩天,樓蘭完全成了杳無人跡的空城,在這短短的兩天裡,樓蘭好似猛然之間蒼老了好幾十歲,一部分也因為漫天的風沙所致;泥磚牆崩塌了,每條巷子都堆積著灰塵一般的細砂,整座城邑失去了色彩,開始呈現出廢墟的相貌。風停之後的第三天傍晚,漢朝的數百名騎軍,橫越沙漠,駐紮到此地來。無人的空城立時喧騰著人聲與馬聲,那正是羅布泊一片黃濁,湖面騷動著無數小波浪的日子。

自從西元前七十七年樓蘭人遷至鄯善,到王莽作亂的西元八年,大約八十年之間,漢朝於西域的威勢經常大過匈奴。漢室於西域設置都護,復於各處安置屯田兵,大致上得以將西域諸國置於統轄之下。漢匈兩國之間雖也有過大規模的烏孫、車師等地爭奪戰,但逐漸的,漢朝算是成功地將匈奴摒拒於西域之外。

遷往鄯善的樓蘭人,在不同於羅布泊的那口全然不含鹽分的淡水湖畔,開拓新耕地,建起了他們所要居住的城邑。遷來鄯善以後,樓蘭人從未遭受匈奴的侵襲,在擺脫了匈奴的桎梏這一點而言,樓蘭遷都鄯善算是做對了。

樓蘭人捨棄故土十年後的宣帝地節三年(西元前六七年),由百多名壯男所組成的集團,帶著約莫與人數相等數目的駱駝,由鄯善朝著樓蘭進發。他們準備從樓蘭城邑以及附近取出他們的族人從前埋藏的那些財寶。

為數百餘名的一行,三分之二為二十歲以上的壯漢,遷往鄯善之後,可說一天也沒有忘過樓蘭城邑與羅布泊,其餘的,十年前舉國南遷之時,有的還只是不解事的幼兒,有的是到鄯善之後才出生的。這班少年從他們出生到今天,在給河龍的禱告裡,沒有一天不提及樓蘭與羅布泊,但他們並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地方,他們難以想像世界上真的有含帶鹽分的水與砂子;只知道有朝一日他們必須回到那兒,在那座美麗的城邑裡生活;他們從小就被灌輸以這是他們的種族之神所定規於全體樓蘭人的命運。

不料這一隊人與駱駝的樓蘭之行以悽慘的結果告終。去時,他們於沙漠中央遭受匈奴軍襲擊,失去半數駱駝和十幾個人的生命。末了總算抵達了樓蘭,沒想到樓蘭已然成為一座不折不扣的要塞,到處充斥著漢兵,為要攻打佔據了車師的匈奴,調自漢土的大軍,川流不息的在這湖畔城邑開進開出。劫後餘生的那一行樓蘭人,別想說進城一步,就連城門都無法挨近,更不用說奢望挖掘自己的財寶了。

他們從沙丘上遠望腳底下的樓蘭故都,比起所居住的那個時代,眼前的樓蘭城邑和附近一帶已然面目全非。再俯視腳邊,淒風貼著地面颳捲,因而靠近地面的地方老是漩渦起一小股一小股的風沙,他們覺得十年前從沒有見過這種砂塵。城邑四周那些起伏有緻的丘陵也變了樣子,顯得陌生而不再可親;至於原本澄澈如水晶的湖水,則一片污濁,蘆葦變少了,只有靠近岸邊的地方,波浪碰撞著彼此的身體,徒然在那裡騷動個不停。

河龍生氣啦—如今已成為鄯善人的十年前那些樓蘭人心裡想著。他們不得不空手而回。

又過了十年,一名掌管水工的七旬老人,單獨騎上駱駝從鄯卻善向樓蘭出發。由於行前沒有告知任何人,因而他的忽然失蹤使得周遭熟人大為騷動。

行行復行行,老人慢慢地作著沙漠之旅,於第十天抵達夢寐難忘的樓蘭城邑。他跳下駱駝,從城門進入城裡,整座城廓荒廢殆盡,不見人影。

自東門走了大約半條街,他發現一具漢卒的屍體。那屍體還很新。又前行了半條街,這回發現的是三名匈奴兵的屍首,每一具都背後中箭,俯伏地上。老人再朝前走了四、五步,這次看到的是漢軍的屍體。突然,想必從極近的地方傳來一陣馬嘶,使得老人倏的止步。

老人折回頭,騎上拴在城門一旁休歇的駱駝,急急地離開了這座恐怖的城邑。他在駱駝背上搖擺了一整天,等到弄清楚自己置身於靠近羅布泊南端的水草地帶,這才下了駱駝,同時發覺自己空跑了這一趟,只因為樓蘭城裡那幾具屍首,使他驚駭中忘記了此行的目的—包括搬運財寶、祭掃祖先的墳墓、以及將他居住過的羅布泊畔的風景看個夠。

老人估計此地距離羅布泊不會太遠,於是再度騎上駱駝。一刻時辰之後,他來到看似羅布泊的一個湖岸。老人望向湖面,首先看到的是好幾座朱紅色的寶塔,其中的一座特別高聳,其他幾座則於它的腳邊展現著朱紅的塔尖。良久,老人睜大眼睛望著這幅景象,不相信那會是真的,看起來只像是騷動著小波浪的湖面,豎起了彩色的剪貼畫一般。

老人立刻跨上駱駝離開了這裡。他認為自己於樓蘭城裡所見,以及剛剛在湖面上所看到的,都是同樣的出自變異,而這一連串的變異,必定是河龍的憤怒所引起。

回到鄯善後,老人一言不發。他是認為要平息河龍之怒,唯有讓鄯善人早日返回樓蘭故土。老人在樓蘭城裡看到的雖是一幅殺氣騰騰的景象,卻是宣帝時代大漢天威最偏及西域的盛世。宣帝神爵二年(西元前六○年)鄭吉擔任西域都護官,駐留龜茲的烏壘城之後,西域諸國大都歸屬漢室,漢與西域之間交通頻繁,日日可見來自西方的商隊從樓蘭北部經過。

西元八年,漢朝發生內亂,王莽一纂立,便採取了漠視西域的政策,西域於是再度陷入混亂之中。匈奴乘機崛起,諸國中陸續出現了通匈奴而叛西域都護的國家。

然而,鄯善始終不改歸屬漢朝之策,既已拋棄歷代祖先所居住的樓蘭,打定主義在漢威庇護之下立國建國,就無法輕易改變漢室的仰恃。事到如今再來隸屬匈奴,即將完全失去遷都鄯善的意義。當然,熟悉樓蘭時代的鄯善人已然寥寥可數,但每一個鄯善人內心都存在著一個意念,那就是他們拋棄了樓蘭這件事的本身,即意味著與匈奴之間永遠的決裂。如今在每一個鄯善人的心目中,樓蘭這個字眼兒已成為「應該回去的故鄉」的同義詞。

漢朝王莽之亂雖已平定,光武帝即位,只是漢家聲威不復當年。一旦陷入混亂的西域便不易恢復平順,匈奴的劫掠也日益猖獗。

西元三十八年,第三代鄯善王與當時逐漸於西域諸國之問強大起來的莎車王合議之下,遣使到漢土進貢。此舉的目的在於請求漢室更加積極地派兵西域,恢復設置因王莽之亂廢止一時的西域都護。當時,不僅這兩個國家,所有西域諸國都不堪匈奴的重斂,希望歸屬漢朝。

西元四十一年,莎車王賢單獨遣使漢室,再度請求設置都護於西域,光武帝不欲採取與匈奴對立之勢,沒有答應,卻頒予他西域都護的印綬。不料,當時的敦煌太守悲遵上疏天子,奏明將印綬交予胡人之不可為,結果,漢室遂又從莎車王手上取回印綬。莎車王因而深怨漢室,也弄清楚了漢室無意經營西域,由是自謀統合西域諸國的大計,且懷抱躍登盟主之野心,進而逐漸對他國採起侵略行動來。

莎車這種態度使得西域諸國忍無可忍,遂決定聯合起來訴諸漢室。這時,在鄯善王與龜茲、車師前王國、焉耆等十八國合議下,遣使並各遣質子入侍漢室,同時進貢大批珍寶,詳訴西域情況,促請光武帝積極經營西域。十八國的使者輪番稟明他們極願接受大漢統治的心意,但光武帝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卻是頗為曖昧,他厚賞了各國使者,卻不肯接受入侍的各國質子。

當莎車入侵鄯善的時候,鄯善奮起迎敵。這還是鄯善人遷都以來為保衛自己的城邑首次執起干戈。然而,鄯善為莎車軍所敗。鄯善為了自保,只得三度遣使漢室申訴西域的情勢,卻依然不為光武帝所理會。鄯善只好改求他途,以拯救自己的國家。鄯善王終於決意與車師一起歸入匈奴陣營。所有鄯善人於是在激憤填膺中投向匈奴,那是他們的祖先拋棄樓蘭之後第一百二十年。

四於漢室,明帝繼光武帝即位登基,同樣忙於內政,無暇與邊疆異族爭衡。因此,通往西域的門戶玉門和陽關兩關,遂與光武帝時代一樣的緊閉著。在這期間,西域諸國於是任由匈奴跳樑。鄯善不用說,其餘諸國也都隸屬匈奴,忍受匈奴苛刻的橫徵暴斂。

直到明帝晚年,北匈奴開始劫掠河西,漢室這才重新去估量擱置了多年的西域。漢朝為了確保河西,不得不通西域,而欲與西域相通,就必須從西域趕走匈奴的勢力。

永平十六年(西元七三年),漢廷決意討伐匈奴。竇固與耿秉二將奉命出酒泉塞,長驅直入北方漠地討伐匈奴,佔領其根據地伊吾。大功告成之後,竇固即刻派遣班超出使西域。班超率領了三十六名隨從出玉門關,費時十六日越過沙漠,抵達了鄯善國。

自從王莽之亂以來,鄯善國算是違隔了六十年之後重又迎接漢使。鄯善人從未見過這麼多的漢人。國王廣盛情禮遇班超,讓他在此地逗留數日。這當兒,匈奴抵達了距離鄯善三十里之地,國王廣唯恐觸怒匈奴,不得不一改對漢使一行的禮遇。班超因而知悉匈奴的接近,從國王廣探知其所在之後,連夜突襲匈奴軍營帳,斬其使者首級。

鄯善王廣懾於班超的英勇,遂訂下臣服之約。班超接著威伏西域列國,在他努力之下,漢朝與西域隔絕五十幾年之後始又復通。當時,鄯善、于闐、疏勒、前車師、後車師等西域諸國都苦於匈奴的暴虐,也就競相表示願意歸漢。漢室於是復置西域都護,正式正道地開始西域的經營。

然而,此後的第三年,亦即永平十八年(西元七五年),匈奴率領兩萬大軍,意欲奪回西域。自此,漢與匈奴之間於焉展開班超投注了一生的一場長遠而又宿命性的鬥爭。

在匈奴大軍與大漢勢力劍拔弩張,正準備一決雌雄的前夕,鄯善王廣率卒兩千突襲故土樓蘭。當他獲悉班超以三萬軍力駐守疏勒,準備以該地作西域經營的立足點,血氣方剛的鄯善王立時想到要乘機奪回長期被匈奴所盤據的樓蘭。鄯善人對匈奴的憎恨要比其他西域諸國強烈許多,一聽到匈奴入侵,人人趕快緊閉門戶,躲入床底,任由他們猖狂洗劫,而類似的禍事每年必有幾回,鄯善人雖年年進貢大批方物,還得忍受匈奴的這種紉掠。

對於現在的鄯善而言,「樓蘭」已不是歷代祖先心目中「應該回去的故鄉」,而是有朝一日誓必血刃匈奴兵的復仇之地。全副武裝的兩千鄯善軍,或是騎馬,或是跨上駱駝,朝著他們從未接近過的羅布泊畔的那片墳場進發。

此番行軍,開始的三天苦於狂烈的強風,但沒有一個人願意回頭。來到距離樓蘭三十里的地方,鄯善人棄駱駝而全部騎馬,他們連夜殺向樓蘭城。按原來的計劃是攀上城牆,再突襲匈奴的要塞,卻不料戰鬥於城外就開始了。原來匈奴軍覺察到鄯善人的夜襲,以逸待勞的從城牆上一齊將毒箭射下去,好一場城上城下的射箭大戰。鄯善人一個接一個的倒下,當他們其中的若干分之一倒於毒箭之際,匈奴軍遂又從側面加以襲擊。國王廣見大勢已去,只得下令撒退。

鄯善兵乘黑夜三五成群的從漠地朝著鄯善的方向敗走,有的被匈奴的追兵所擊殺,有的在偌大的沙漠裡迷了路,僥倖逃回鄯善者不足三百人,至於國王廣,直到人們都以為他已經戰死了,這才拖曳著遍體鱗傷的身子逃回來。

這次的突襲樓蘭儘管落得慘敗,卻使鄯善人越發認清,那就是他們除了依恃漢室之外別無他法。明帝的西域經營,時受叛服無常的胡人所煩擾,班超因而長期駐西域,終生與胡族爭戰,在這種情況之下,唯獨鄯善國始終沒有叛離過大漢,或者該說即使想脫離,也無法脫離。

永元十四年(西元一○二年),半生干戈老邁了的班超終從西域回到洛陽。其後朝廷命任尚繼為都護,卻無能勝任,以至西域諸國再度叛離,匈奴的侵擾也隨之益形劇烈。安帝永初元年(西元一○七年),漢以西域路遙且險峻、胡人叛服無常,以及遣軍西域所耗兵費龐大為由,終於決定放棄西域,撤銷都護,召回屯田吏士。玉門關與陽關再度緊閉,北匈奴復起而稱霸西域,樓蘭再度淪為匈奴營寨。

安帝元初六年(西元二九年),北匈奴聯合西域山南諸國頻頻入寇大漢河西。是時敦煌太守曹宗唯恐匈奴大舉來犯,上疏天子,建議對西域諸國施行某些懷柔的手腕,結果,漢以長吏索班為將,率兵千餘人至伊吾廬,慰撫西域諸國。這時,率先歸漢的便是最為匈奴的劫掠所苦的前車師與鄯善兩國。

匈奴遂於次年再度率領後車師士卒來攻,擊破前車師,並殺長吏索班。這時,鄯善王原想率軍馳援索班,卻被匈奴一支兵隊所破。

鄯善王向曹宗求援,曹宗上疏天子,請求出兵五千討伐匈奴,卻沒有被朝廷接納。

之後,朝廷商於經營西域懋功勳業的班超之子班勇,班勇建議復興敦煌原有的三百戎兵,復於樓蘭配置以西域長吏為將的士卒五百人,只是這個建議並沒有付諸實現。

其後,西元一二四年,班勇奉安帝之旨,以西域長吏領兵五百人經營西域。這時,鄯善仍舊率先歸漢。

在班勇奮力經營之下,大漢天威算是又一次普及西域諸國,卻也只是暫時性。待至漢室經營西域的熱忱消失,匈奴立即來犯。鄯善國置身漢與匈奴的夾縫裡,飽受匈奴欺凌,每當漢軍進入西域,總是搶先依附,然而,終歸還是被漢室所背棄;而這種情況成為鄯善國的宿命,以往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複過來,往後也將同樣的重複下去。

武帝時代,塔里木盆地周遭多達三十幾個的小城廓國家,夾在漢與匈奴之間,時而歸漢,時而隸屬匈奴,一方面彼此抗衡,但到三國時代即將開始的西元二八○年起,諸小國逐漸減少,形成少數幾個大國。

鄯善併吞了且末、小宛、精絕等國,于闐則佔領了戎盧、扞彌、渠勒、皮山等地,其他如焉耆、龜茲、疏勒、後車師等,也紛紛將近鄰據為己有。而這六個國家所擁有的領土之大,已非武帝時代所能比。

然而,這些國家,彊土雖然廣大,卻仍然時時被迫隸屬於代替匈奴跳樑北方的鮮卑以及其他異族;同時,對於足可與那般新興勢力相抗衡的中原當朝者,也不得不頻頻與之通交。

東晉明帝太寧二年(西元三二四年),揚威敦煌附近的前涼王張駿,命部將楊宜越過流沙討伐鄯善與龜茲,兩國降服,鄯善王元孟且進獻美女。

到東晉孝武帝太平七年(西元三八二年),前車師王與鄯善王相偕朝貢前秦王苻堅。西域這兩位國王身穿御賜的朝服赴西堂進謁苻堅,驚訝於宮殿之壯麗與威儀之肅穆,表示往後願意歲歲朝貢,苻堅卻以西域路途遙遠而未允,只規定他們三年與九年分別進貢和朝聘一次。不久,前車師與鄯善兩國即奉苻堅之命,充任領兵七萬五千成為西域長吏的大將呂光的嚮導,不得不與其他的西域諸國交戰。

沒有多久,前秦與東晉爭戰而敗落,前秦一旦瓦解,餘波所及,西域一帶遂又陷入騷亂。這時,鄯善國一名年輕武將,決意襲取長久以來為中原勢力所統轄的樓蘭。那是他們歷代祖先所居住的城邑,理所當然屬於鄯善國領土。目前駐紮在那裡的必然是已然覆亡的前秦兵將;他決定乘亂將樓蘭攻下。

這名年輕武將正好率領五百部卒入使敦煌,聞變立即改道,中途折回轉向樓蘭;除了年輕統領本身以外,五百名部卒當中,沒有一人知道樓蘭和他們自身具有什麼樣的關係。

這隊人馬日以繼夜的在沙漠裡行軍,到了距離樓蘭城只剩半日行程的當天晚上,作了一番充分的休息。第二天早晨,隊伍預備向樓蘭進發之際,年輕的統領告訴部卒們,他們的任務在於從無力的守備者手中收復樓蘭,並且曉諭他們樓蘭與鄯善的淵源流長。鄯善兵平時就很愛戴這位統領人品,又極尊敬他的英勇,也就無一人對這番命令表示抗命。他們對要收復故國城邑這事非常感動,且深信他們卓越的統帥必能完成此項使命。

這天,出發之時風已夠強,等到那座古老的城廓接近眼前時,變得益發狂烈。統帥一聲令下,鄯善王士卒於伸手不見五指的漫天沙塵當中,連人帶馬被風沙追颳著向前進擊。不多久,遮天蓋地的風沙裡,出現了龐大的灰色城牆和瞭望樓的一部分。

年輕的統領率先繞進城門,斬殺了三名哨兵,跟進的部卒成團的衝入城裡。戰鬥立時展開,守軍的兵力雖然無從作正確的估計,卻比預期的要多得多。進攻的一方分成好幾股隊伍,各自聚攏在一起作戰,絕不單獨行動。戰事分別於城邑所有的房宅、巷道、瞭望樓、以及堡壘等等每一個角落劇烈的進行著。

天色黑下來了。在交戰者的感覺裡,夜晚似乎來得特別快。一入夜,風便止息。鄯善兵有三分之一死傷,守軍所折損的卻是好幾倍於入侵者。

黎明時分有一場小小的戰鬥,也是最後一戰,之後,戰事就完全結束了。倖存的守軍似已乘黑夜逃走,天亮以後,城裡不見任何一名敵軍。鄯善士兵在遍地死屍的大街小巷行走,他們進入每幢房子裡,物色金銀細軟,一如進犯他們國家的侵略者那樣。

年輕的統領率著數名部下登上瞭望樓。在他看來,五百年前的列祖列宗們所經營的這片土地,竟是如此的殺風景;城廓四周是一望無際的沙海,起伏著數不盡的小沙丘,猶如騷動著一層白浪那般,顯得毛刺刺的泛白。

有風,雖然不若昨日那麼強烈,卻使得白色沙浪不時從沙丘的斜坡或頂端旋上空中,被旋起的沙塵於是成為一面薄紗,自北而南的飄逸過去。

年輕統領心想,既無河川又無湖泊,真虧列祖列宗還能居住下來。但他看到東北的部分密林,就想著,也許那片密林裡有口小水池。

不一會兒,這位統領從處理完畢城中的屍首,將之丟往沙漠去的一名部下那裡,知道了密林地帶有口狀如細長刀尖的湖泊,綿延到很遠的地方,發現的那名士兵認為這條細長的湖,或許無窮無盡的綿續到遙遠遙遠的某處,然後注入一口大湖。年輕的統領把部卒們召集了來,決定前往一探那口細長的湖泊。他知道敵軍的援兵不可能到這座城邑來,所以很放心。把刀尖似的前端深深插入密林裡去的湖流,湖水清澈美麗,卻非常淺。湖流一直延續過去,幅度越來越寬,不時可見成群的水鳥。

鄯善兵回城之後,把城邑裡找出來的酒桶擱到當央,圍坐一團,開起勝利的酒宴。天很快就黑了下來。落日以鄯善人生平所未見識過的多彩的餘暉,將天空渲染成一幅無以倫比的美景。

一名士兵看到那落日,認為是不祥之兆,建議還是趁早撤退的好,年輕的統領也覺得要說不祥嘛,的確讓人有幾分那種感覺。但他們還是在此地多勾留了一夜。

次晨,鄯善兵聽到他們聞所未聞的某種響聲,不覺問風又強勁了起來,但絕不是風聲,而是風裡傳送過來的另一種響聲。

年輕的統領剛剛命一名士兵登樓探望,第一支箭飛了來,射中城樓的側面,然後掉落巷子裡的石板地上,是一支頗長的彫翎。緊接著,以這支箭作暗號那樣,大批大批的箭簇暴雨般的射進城裡來。箭來自相當遠的距離,根本無從估計射自哪一個方向,同時,在狂風吹捲之下,大半箭簇都水平的掉落地上。

出外準備登樓瞭望的鄯善士兵回來了,報告說漫天的風沙使天地變色,壓根兒就看不見什麼。做統領的於是親自登上瞭望樓,誠如士兵所言,城外一片混沌,看不見任何東西。夜幕低垂一般的昏暗當中,狂風咆哮著,肆虐著,而透過狂風的嘶叫,又有另一種怒吼激盪過來,那是羅布泊的怒濤所發出的咆哮;白天,這位年輕的統領如能耐住性子繼續前進的話,該已親眼看到了這個大湖。

青年統領下了瞭望樓。飄落地上的箭簇越來越頻繁,那異樣的響聲也益行接近。青年統領集合所有的部下,成團的逼向城門,因為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以城裡作戰最為不利。鄯善兵攏成一隊衝向城門,不料卻與從相反的方向侵入城門的一夥奇裝異服的人馬,相遇於城門的營寨前面。鄯善軍只好放棄出城的意圖,就地迎敵。敵軍人手各執一把大刀,以舞蹈似的動作撲奔過來。

鄯善軍以長槍相抗。瀑布也似的狂風沙,開始劈頭劈臉的潑撒在混戰的場子裡,每當風沙潑撒下來,敵我雙方都只好停止戰鬥,小歇一番;因為根本睜不開眼睛,沙子也從戰袍所有的小縫隙侵入肌膚裡來。

狂風的怒吼越來越悽厲,沙雨也分外驟狂,天光因而晦暗下來,使得作戰雙方看不清彼此。

年輕的統領同著若干名部下來到城外,但他們一步也無法前進,這兒的沙雨比城裡要狂烈得多。鄯善士兵一個接一個的馳出城門,身體緊貼到城牆根上。這兒簇擁著被狂風沙逼得進退維谷的一大夥敵兵,除了狂風的嗥叫和沙濤的低吼之外,還可以聽見數百頭戰馬的高嘶和駱駝悽厲的悲鳴。

狂風不分晝夜的肆虐了三天三夜,厚厚的風沙把人、馬匹、和駱駝都埋了下去,城牆因而變得只有原來的一半高。

不知不覺之間戰鬥已經完全結束,使人止不住懷疑這兒曾經有過一場激戰;鄯善人和第二次來犯的入侵者,都把剩下的三天花費在與狂風沙的爭戰上面。

第四天午後,風稍稍平靜下來,年輕的統領撇下幾十個部卒於沙塵裡,率軍離開了樓蘭城。異國的入侵者,同樣被狂風沙奪走了若干分之一的兵力,也帶著殘餘的人馬雖開了沙漠裡的這座小城。

由於失去馬匹,歸途中鄯善人不得不徒步走向自己的家園。他們離開樓蘭的時候,沙漠裡仍然林立著數以百計的龍捲沙,但隨著黃昏的臨近,那些龍捲沙的數目也逐漸減少。

往後的好幾天,這批鄯善人仍舊為沙漠的變異所苦;他們忽而聽到家人熱熱鬧鬧的談話,忽而於近在咫尺的地方聽見多得嚇人的大批馬匹的嘶叫;此外,又屢屢發現前方有座小森林,那兒必定有清泉噴湧,然而,走了又走,就是走不到森林那裡,發現那座森林已經不見了。

離開家園一個月之後,年輕的統領領著剩下五分之一的部卒回到鄯善。他們不清楚那些裝束奇異的入侵者究竟是哪一國的軍隊,因為無不認為與他們在沙漠中的所見所聞如出一轍,那夥來歷不明的人馬必定出自沙漠的某種鬼祟所為;而年輕的統領本身,終其一生也沒有弄清入侵的原是逞威於北方的柔然一支軍隊。

兩年後,鄯善這位年輕的統領,再度率同部下造訪樓蘭。然而,城廓已然完全埋入沙裡,只露出瞭望樓的一部分。他們走進密林地帶尋找那口細長的湖,卻只見乾涸而發白的一條沙道,腰帶也似的鋪在那裡,尋遍了四周都不見湖泊的影子;羅布泊已經消失,樓蘭也已完全沒入沙漠裡去了。

距此大約六十年後的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西元四四五年),鄯善起而反抗當時的權威—北魏太武帝,卻為太武帝所遣的涼州軍隊攻破,鄯善王於丟盔棄甲之餘只得投降。從此,鄯善被當作北魏的一個郡縣看待,全然失去了一個國家存在的意義:羅布泊、樓蘭、以及鄯善,算是先後從歷史上消失了。

東晉安帝三年(西元三九九年),法顯和尚為了學習梵語和梵文,與十幾名同窗留學僧相偕離開長安,進入印度。他於旅行記裡這麼樣的記載著:「發自長安,西渡流沙,上無飛鳥,下無走獸,四顧茫茫,莫測所之,唯視日以準東西,人骨以標行路耳。屢有熱風惡鬼,遇之必死。」

我們無從確定法顯所經過的是地底下長眠著樓蘭的萬里平沙,或是一度曾是湖岸的地方,但無可置疑的,必定是昔日的樓蘭國附近一帶。

到了唐代,玄奘曾經奉太宗之旨前往印度取經,經歷千辛萬苦終於完成了使命。當時,他曾經路過樓蘭,在大唐西域記裡有短短的記載:「行四百餘里至睹貨邏故國,國久空曠,城皆荒蕪。從此東行六百餘里至折摩馱那故國,即沮末地也,城廓巋然,人煙斷絕,復此東北行千餘里至納縛波故國,即樓蘭地也。」

玄奘曾於大流沙之中認出兩座無人的城廓,關於樓蘭之地卻沒有任何記載,想來那一帶地方必定是空空茫茫的一片大沙漠,城廓早已深深埋入沙堆裡;那已是距今一千數百年前(西元六一五年)的事情。

樓蘭從悠久的沙中之眠驚醒,再度重現於世界歷史的舞台,乃是進入二十世紀之後了。

在這段長久的歲月裡,世界地圖曾經一再的更改用來標示版圖的顏色,唯有中央亞細亞的一部分,亦即樓蘭所沉睡的地方從來無人問津;因為除非是個相當輕率的鹵莽者,誰也不敢踏進幾不見生物影子的這片遼闊的荒漠一步。

然而,到了西元一九○○年,深埋沙漠的古都樓蘭,卻經由瑞典的探險家史旺海丁發現,於遠隔一千數百年之後,突又重現於地上。只是在肯定為樓蘭遺址之前,還須經過眾多學者們的再三爭論。此外,由於位置的關連,必須同時解決一度於樓蘭之側蓄滿了水,而消失無蹤的羅布泊的秘密。

正如古代的樓蘭人認為沒有羅布泊就沒有樓蘭那樣,二十世紀的學者們也無法將兩者分開來思考;而若要證實海丁所發現的遺址確是樓蘭,那附近就必須要有個湖泊,正如它當年存在在那裡才行。然而沒有,尋遍附近一帶地方就是找不著羅布泊的影子。那末,羅布泊究竟到哪兒去了?學者們必須從散落於沙漠地帶的眾多湖群裡找出羅布泊—哪怕已經淪落到徒具湖泊的形式,同時,還得解決它何以會流落在那裡的這樁秘密。

就這樣,幾經探索,學者們終於確定那片遺址即是樓蘭故土,並且作成一個無可置疑的定論,那便是羅布泊是個以一千五百年為周期向南北移動的大湖—注入羅布泊的塔里木河的沖砂,以及狂風的作用,使河道變遷,羅布泊於是以一千五百年為周期,由北而南,再由南而北的移動。

西元一九二七年,海丁六十二歲那年,他召集頗多專家,成立一個組織龐大的探險隊,試圖大規模的作他生平第四次的西域探險之旅。正式名稱叫做西北科學調查團的這支探險隊,主要成員包括十八名瑞典人與德國人,十名中國人,外帶當地雇請的司機、廚子、和隨從等。

在此番第四次的探險裡,海丁再度造訪樓蘭遺址。於沙漠的某一日,他循著直到四世紀時候還在流淌的數條水渠當中的一條走下去,發現往古樓蘭人居住之時漲滿流水、後來有很長一段歲月滴水不存的旱渠裡,如今又生出水來;因為羅布泊的移動,樓蘭成了被人遺棄在沙漠裡的一座無人的廢城,終至埋入沙漠裡,沒想到如今水又開始重臨這片樓蘭遺址,若干條乾渠開始有水,包括動植物的一些生命,也跟隨著水脈開始轉移到此地來。至於尚未有水的其他幾十條旱渠也將有水,無數的生命將隨著水脈移動到這兒來。

這天,海丁在沙漠發現兩具棺柩,其中的一具是在山丘上,另一具則位於距此有一段距離的另一座山腳下。關於其中的一具,海丁在著作裡,曾經就他發現前後的情形,有過如下的一番詳盡的記述。

具有鷹眼般好眼力的兩名船伕,在霉撒(沉積物受侵蝕所殘留下來的大塊黏土)頂上發現到另一座墳墓,它位於大霉撒腳下的另一座霉撒頂端的東側。

我們悄悄地擱下無意中侵擾的這座墳墓,步下山丘來到冷清的休息處。估計無法再出航,我於是下令於第二座墳墓正好西南方之處搭起帳篷。不料,大夥兒要求須等我完成調查為止,我也不便拒絕他們帶點戲謔味道的樂趣。

僅有一座墳墓的這堆小霉撒,坐東北而向西南,長四十一英尺八,寬十二英尺,墳頂距離水面二十九英尺,從四周的地面算起則有二十四英尺高。站在大堆霉撒上面,一望就知道這座小丘上有座墳;因為每一堆霉撒頂上通常光禿而寸草不生,這座小霉撒上面卻偏偏豎立著那麼一株檉柳樁子,這種情形是怎麼看怎麼叫人感到不同尋常的。

孤立的樁子是那麼樣的誘引著我們,只差沒有說:「請你們來挖吧」,因此大夥兒立刻開始工作。不料,這堆霉撒的黏土堅硬如磚頭,已經開始化為黏板岩。我們只好到登陸地點取來斧頭,用以砍開堅硬的部分。墳墓呈長方形,位於霉撒西北的斜面這邊,靠近斜面的黏土壁,上面是一英尺高,下頭則有兩英尺深。挖掘工在二‧三英尺深的地方碰到了木板蓋子,起初用斧頭,接著以鋤頭除去了砂土。那蓋子由長五英尺十一英寸,保存良好的兩塊木板所拚成,寬度分別是頭部一帶一英尺八,腳部一英尺,厚度有一英寸半;頭部朝向東北。

棺蓋雖已清理乾淨,棺柩本身卻牢牢的附著在黏土上,除非將剛才挖掘的坑穴繼續擴大,勢難將它弄上來,遂決定完全除去西北邊的黏土壁,這是很需要時間與體力的工作,不過,總算排除了最後一道障礙,在小心翼翼之下終於把棺柩搬上霉撒。

棺柩的形狀是水多的地方所特有的那種,很像鋸掉船頭船尾的普通獨木舟。

兩片木板棺蓋,在霉撒外壁遭受破壞以前便已先行弄上來。每一個人都熱切的等著瞻仰在沒有任何干擾之下永眠了這麼久的這具未知的古屍,不料,能看到的是從頭到腳將屍身牢牢包裹的毛毯,不過,這塊裹布已經變得非常脆弱,輕輕一碰,便朽碎成粉。我們除去了遮住頭部的部分,於是看見了,用我們的眼睛親自看到了美得無比的這位沙漠的統治者,樓蘭與羅布泊的女王。

這位綺年玉貌的女子遽然遭受死亡,由她所愛的人們為她穿上潔白的壽衣,搬到這片和平寧靜的山坡上,進入長達兩千年的沉睡,直到悠久而又悠久的後代將她喚醒。

臉上的皮膚雖已乾燥如羊皮紙,長遠的歲月並沒有改變她的五官和臉龐的輪廓。她緊閉著幾無一絲兒塌陷的眼睛仰臥著,唇邊依然蕩漾著若干世紀以來始終沒有消失過的一抹微笑,給她這個神秘的存在憑添更深一層的哀憐與魅力。

然而,她卻不肯向我們宣洩她過往的秘密、她帶進墳墓裡來的樓蘭多彩多姿的生活、乃至湖邊的春綠,以及關於小船或獨木舟水上之旅的種種回憶。

她必定看過準備上陣擊退匈奴以及其他蠻夷的樓蘭守軍的行進、見過裝載著射手與槍兵的戰車;也看過路過樓蘭或者投宿於城中客棧的大批商隊、還有經由「絲路」,將漢土名貴的絲綢運往西方去的數不盡的駱駝;不定她是因為愛情的悲傷而死的,無論如何,這一切都是我們無從知道的。棺柩內側的長度是五英尺七,不為世人所知道的這位女王,大約是個五英尺二英寸的小女子。

在午後的陽光底下,我與老詹用很短的時間,檢查起她下葬時身上所穿的衣物。她戴有一頂頭巾模樣的帽子,四周纏了根簡單的帶子;身體用麻布(大概是粗麻紗)罩起來,麻布底下同樣的著有兩件黃色絲綢罩衫,胸前罩以正方形帶著紅色刺繡的絲綢,罩衫底下還穿了件麻紗褻衣。

下半截身體裹以狀如裙子的絲質夾布,與上半身的粗麻布和黃色絲綢相接,下面一層是與麻紗短褻衣相連的白裙,白裙底下還有條薄薄的裙子和襯褲,腳底下趿一雙拖鞋。腰帶則直接纏在肌膚上。

我們從每一樣衣物取下標本帶走,其中有一些是原原本本取走的,例如頭戴的,以及彩色花紋相當精美的一隻荷包。我們又在棺柩外側相當於頭部的地方,發現帶有低矮桌沿的一張長方形四腳餐几和一隻紅彩木碗,還有一頭全羊屍骨;想必是預備讓黃泉路上的旅客享用的糧食罷。

我們不必在此去追究海丁所發掘的棺柩,是否即是古代樓蘭人預備棄城他遷當日自殺身亡的那位年輕后妃的靈柩,她的死亡本身原本就是個謎樣的秘密,我們又何必非知道不可?在樓蘭埋藏沙堆的一千五百年當中,樓蘭同著羅布泊一起失去了蹤影,無從知道它們的行蹤,而今,經由學者們的追尋總算弄清楚兩者的芳蹤,這就足夠了。

而今,羅布泊正在返回樓蘭故土。從海丁的發現樓蘭遺址迄今,已然流逝了半個世紀的歲月,在這期問,羅布泊的湖水一直朝著樓蘭故土移動,此刻仍在繼續著,在它完全回到故土以前,或許還須要幾多載星霜,但無論如何,它正在踏向歸途卻是事實。而一度棲息於斯的樓蘭人之神—河龍,想必也正在朝著回家的路上走罷,不,也許它早已回到了故土。

附記:書中引用海丁的部分著述,乃藉自岩村忍氏所譯《漂泊的湖》。

原文發表於一九五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