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梦问:“你们不会真计划在现实世界中也建这么一座楼吧?”

  虚拟公民1大声说:“当然打算建!不然画这张图纸干什么?下面你们要看到的一切都是图纸,都是打算真建的!”

  华华说:“谁要住到这楼的顶层可就倒霉了,他上来一趟要坐二万五千公里的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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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紧的,这座大楼上的每一个电梯都是一枚小火箭,速度比大人时代发射卫星的火箭还快,你们看!”

  这时,一个尾部喷火的电梯以惊人的速度,从大楼下方的无底深渊中升上来。快到顶时,那流线型的电梯尾部的火焰消失了,顶部却开始喷火,使它减速停下。虚拟公民1介绍说:“这种电梯的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六万公里,从地面到这儿只需二十多分钟。”

  眼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照我刚才看到的刹车速度,那电梯里的人怕被压成肉酱罐头了。”

  虚拟公民1没有回答眼镜的话,他对这些枝节小问题显然并不在意。这时,他们的电梯尾部也开始喷火,并以吓人的速度降下去。这速度开始几秒还能感觉出来,后来大楼的表面在超高速中看上去变成了一条平滑的连续大道,他们反而觉得静止了,只有电梯内的显示屏上的层数在以千层为单位飞快地减少。他们没有感到向下的加速,还是稳稳地站在电梯的底面,虚拟软件显然把这一层忽略了。但它有一点搞对了:这里虽处于太空,但并没有失重。一般轨道飞行器的失重是因其运行造成的,而不是因为其高度,在这个高度上,地球引力仍有相当的值。

  华华说:“先不谈这大楼的可行性,这有什么必要呢?为什么全国孩子们都要住到一幢楼上?”

  虚拟公民1回答:“把其他的地方腾出来玩呀!”

  许多年后的超元历史学家们认为,超级大楼的设想有深刻的象征意义,它可能源自公元钟熄灭后孩子们心中共有的孤独感。

  “我们的国土有那么大,还不够你们玩的?”晓梦问。

  “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不够的!”

  “不过这大楼确实很棒!”华华由衷地赞叹。

  “下面看到的会更棒!”

  火箭电梯继续飞快地下降,渐渐地,地球边缘的弧形不再是那么明显了,下面大陆的细节也越来越清楚了。

  晓梦上下望望这在两个方向都望不到头的高楼,惊叹道:“这楼的高度是地球直径的两倍呢!”

  眼镜点点头:“像地球的一根长头发。”

  华华说:“想想当它从地球的背阳处转到向阳处,太阳从上向下依次照亮它那长长的楼体,那是多么的壮观啊。”

  这时,电梯上方的火焰移到了下方,开始减速。很快,楼面能够看到层格,只几秒钟后,电梯就停下了,软件又忽略了这减速所产生的能在一瞬间把电梯乘客压成肉饼的超重。孩子们看到,电梯仍处于太空中,但虚拟公民1说:“现在我们位于大楼第二十四万层,也就是距地面两千公里的高度,再往下不坐电梯了,我们将用另一种方法下去。你们看外面有什么?”

  他们从电梯看出去,看到有一条长线,那线从下面地球方向升上来,因为很细,到下面深处就看不清了。在上升的过程中这条长线转了两个大环,中间还有各种各样的弯曲,好像是一个顽童用笔在地球和太空这幅画上随意乱画了一道子。这条长线向高楼延伸过来,就在电梯下面与楼面相连接,在近处可以看到,这原来是一条窄轨道,由两条铁轨组成。

  虚拟公民1问:“你们猜这是什么?”

  华华说:“好像是北京到上海的铁道被一个巨人拎起一头接到这里。”

  虚拟公民1笑出声儿来:“你形容的很好,作文一定不错。不过这条轨道可比那条铁路长,它的长度是四千多公里,这是我们计划建造的一个过山车轨道。”

  过山车?!孩子们吃惊地看着这条超长轨道,它在阳光中很醒目,在远处绕的那两个大环闪闪发光。

  “这么说它一直通到地面?!”

  “是的,我们就要坐过山车从这里下去了。”

  说着,有一辆舟形小车从楼里沿轨道移出来,停在电梯下面。这是游乐场里那常见的过山车,有五排双人座位。电梯的底部开了一个小门,从这里正好能下到过山车上。这时,软件又把太空中的真空忽略了。

  三个孩子上车后,过山车立刻平稳地沿轨道向前滑去。开始很慢,滑出了大楼的阴影,滑进了太阳明亮的光芒之中,滑到第一道大坡时速度骤然增加。孩子们戴的虚拟现实头盔只有视觉功能,感觉不到向下的加速度产生的影响,否则他们在进入太空后就能感受到失重了。但这失重很快就会变成超重,过山车已进入了第一个大环,孩子们看到星空和地球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当过山车再次平稳后,坐在最后的晓梦回头看看,发现他们刚刚经过的那个大环正在飞快远去,而超级大楼已再次变成了一根细细的蛛丝,这“蛛丝”向上消失在星 空中,仿佛是从那灿烂的星海中垂下来似的。过山车很快通过了第二个大环,这个环比上一个大得多,但通过所用的时间却更短,过山车显然在飞快地加速。接下来,是一长段向下的滑行,但向下只是一个大趋势,过山车时而跌下深谷,时而跃上高峰。在这段路的尽头,轨道被弯成了一段螺旋状的线圈,当过山车进入这个螺旋管时,孩子们仿佛处于宇宙的中心,地球和星空围着他们不停地飞转着;螺旋管由水平渐渐转成与地球垂直,这时孩子们眼中的地球又变成了一个大唱片,在他们前面飞快地转动着。出了螺旋管后,轨道仍保持与地球垂直的方向,过山车实际上是在笔直地下坠。在前方,轨道被绕成了一团乱麻,这团乱麻的直径可能有上百公里,过山车冲进了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似乎无休止地在里面绕了起来,好几次到达了出口附近,但又沿着某条线路绕回到进口处。这时孩子们已不再处于宇宙中心,整个宇宙成了某个顽童手中把玩的盒子,向着各个方向胡乱地颠倒着。过山车终于绕出了迷宫,沿一条平直的陡坡下滑,再次急剧加速。这段路走了很长时间,前面的轨道看上去早已变成了一条光滑的带子,由此已看不出速度感。孩子们注意到,头顶的太空由漆黑色变成了淡紫色,这淡紫色又渐渐转成深蓝,星星变得模糊了,地平线已很难看出曲率。坐在最前面的华华,看到过山车的流线型车头上出现了一道火焰,这火焰急剧扩展,最后把整个过山车都笼罩于其中,软件到底还是没有忽略大气摩擦力。火焰消失后,孩子们看到他们已位于大片的云海之上,头顶是碧蓝的晴空。与太空中那黑白分明的光照景象相比,这大气中的阳光似乎能渗透到衣服的每一道褶纹中。前面的轨道又是一连串的大环和起伏的低谷高峰,由于现在有了更明确的参照物,过山车的运行比在太空中显得更加疯狂和惊心动魄。在过山车平稳滑行的间隙,孩子们看到在远处的大地上竖立着许多巨大的架子。那些架子都有上万米高,远高于云层之上,它们有的与地面成一个直角三角形,有的则呈巨门状,仿佛是竖立在大地上的一些巨大的三角尺和圆规。华华问那是什么,虚拟公民1回答:

  “那是滑梯和秋千,是给小娃娃们玩的。”

  华华想象不出什么样儿的小娃娃能从那万米高的滑梯滑下来,更想不出那些超级秋千怎样荡起来。

  过山车沿着一条平缓的斜坡滑完它最后一段路程,孩子们觉得他们正在向一片草原降落,草原上好像开满了各种色彩的花朵。但当最后降落时,他们才发现,这草原原来是由无数彩色橡胶球组成的,这是幼儿游乐园中那种胶球游泳池的放大物,一眼望不到边,只能称之为胶球海了。过山车在胶球海上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才停下来,它激起的胶球在周围噼噼啪啪地下起了彩色的大雨。他们不知道谁会跳进这怪异的海里玩,进来后又怎么出去。他们小时候都有过在胶球游泳池中“游泳”的经验,知道在里面移动是一件很难的事。这时,过山车的两旁弹出了两个大轮子,它们在胶球中转动起来,推动着过山车前进。过山车这时成了在胶球海中行驶的一艘小艇,艇首激起胶球的彩浪,发出奇怪的咕咕声。虚拟公民告诉他们,这个胶球海有近千平方公里。

  “这会耗尽全国的橡胶,那我们以后用什么做汽车轮胎呢?”晓梦问。虚拟公民没有回答,这显然不是他关心的事。

  过山车驶出胶球海后,三个孩子就近参观了一个巨型滑梯。这是一个水滑梯,水顺着那条望不到顶的宽宽的梯面哗哗流下,真像一条飞泻而下的天河。想象着自己从上万米高空顺着这条天河滑下,华华感到全身又充满了战栗和快感,他要求滑一次这个水滑梯。

  “华华,你又贪玩了,我们在干正事儿呢!”晓梦制止他。

  虚拟公民也说:“是的,从这里到大升降塔有四十多公里呢,我们还是节省时间吧。再说,玩电脑中的虚拟模型有什么意思?等我们建好真的后再玩才带劲呢!”

  孩子们离开超级水滑梯后,又看到一个宽阔的大平台,由几根通向云端的粗钢索凌空吊起,上面可以站几百人。他们最初以为那是一个悬空的大操场,但虚拟公民告诉他们这是巨型秋千的踏板。他们向两边看看,才看到了在千米外秋千的直插云霄的支柱。他们现在明白了这秋千怎样荡起来:大平台的底面有一排火箭发动机。

  他们接着又参观了碰碰车场。那碰碰车每辆都有大人时代的巨型自卸卡车那么大,轮子就有两米多高,加上它们周围的防撞充气护垫,看上去是一个庞大的怪物。成千上万个这种怪物在一片宽阔的大平原上追逐撞击,激起了遮天的尘埃。玩这种游戏可需要一定的胆量和牺牲精神。

  虚拟公民介绍说:“这是新五年计划的第一开发区,主要是建造巨型的游乐设施。你们没有看到的还有巨型的勇敢者转盘和观览转轮等,如果天气好,你们可以在上百公里外看到这些设施。让我们去看第二开发区吧,那是游戏机区。”

  话音刚落,周围的场景迅速切换,三个孩子好像置身于一个大城市中,周围都是高大的建筑物。那些建筑物形状奇特,有的像巨大的古代城堡、有的外面环绕着错综复杂的管 路、有的表面布满圆孔,像一块巨大的奶酪。

  “这些大楼都是游戏厅吗?”华华问。

  “不,它们都是单个的游戏机。”

  “这么大的游戏机?!那……它们的屏幕在哪儿呢?”

  “这种游戏机的概念与以前不同,你得走到它内部去玩,里面都是用全息影像或真实设备构造的场景,每个游戏从机器的最底层开始,一层层玩上去,到最顶层结束。你玩的时候不是像以前那样用鼠标或游戏杆,你自己就是场景中的一分子,你得不停地奔跑搏斗……比如那个像城堡的游戏机,内部是一个王国的宫殿,你在内部要与无数的敌人决斗,最后成为国王。这个有许多洞的机器内部是一个魔窟,你在里面要用激光剑杀死毒龙之类的怪物,最后救出公主……当然,这些游戏机都是为小娃娃们准备的,它们体积有限,只能运行一些小型游戏。”

  “什么?这还是小型的!?那大型的有多大?!”

  “大型的游戏机是没有形状的,它们一般占据一个地区。”

  场景切换,三个孩子来到一片广阔的平原。远处,由古代士兵组成的许多方阵正在挺进,他们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光,竖起的长矛如一片密集的麦田。“看到了吗,这是一个古代战争游戏,玩的人将率领一支上万人的机器人军队,同另一支军队作战。还有西部游戏,你将骑着马带着左轮枪进入一片广阔的蛮荒之地,经历各种奇遇……”

  “这第二开发区占地面积有多大?”

  “约一百万平方公里,这样才能建造足够多的游戏机。下面我们去看第三开发区:动物园区。”

  场景切换到一个森林和草原的交接处,众多的各种动物在草原上游荡,从森林中出出进进。“这些超级动物园是真正的动物王国。这些动物园中没有笼子,所有的动物都在大自然中自由行动,走进这些动物园,你就是走进了各种动物出没的大山和旷野。你将穿上带电的安全服,任何猛兽都不能伤害你。你可以在林中骑着大象旅行,和孟加拉虎合影……最大的一个动物园面积近三十万平方公里,比英国还大。这个动物园没有任何道路,直升飞机是惟一的交通工具,走进它,你就像走进了人类诞生初期的原始世界。此外,还要建立三座动物城市。这些城市有同人类城市一样的街道和高楼,但楼里住的全是可爱的小猫小狗以及其他可以同小朋友们做朋友的小动物,你们可以走进去同它们玩儿,还可以把你最喜欢的带走……这个开发区占地也有将近一百万平方公里。”

  “用得了这么大吗?”

  “看你说的!动物要自由迁栖,鸟儿要自由飞翔,不大些行吗?下面我们参观第四开发区:探险区。”

  场景不停地切换,孩子们先后来到了险峻的雪山下、无边的大草原上、幽深的峡谷中、湍急的大河边……

  他们最后停在一个大瀑布下,华华好奇地问:“这些地方好像什么也没建呀?”

  “不但如此,以前的所有城市也都要拆掉,使这一地区完全恢复原始状态。”

  “干什么呢?”

  “探险呀!”

  “我记得第二开发区中有的游戏不就可以探险吗?”

  “那完全不同!游戏是用软件预设好的,出现的事情都可以预料。但这里却是完全天然的,你不知道进去后会遇到什么,这样才刺激好玩儿!再说,这里的面积比第二开发区的一个游戏机可要大多了。”

  “第四开发区的面积有多大?”

  “整个大西北!”

  “怎么这么大?!”

  “废话!探险嘛当然要大,几步就走到头了那还有什么险可探?!”

  “要这么干,国土的地方确实不够大。”

  “所以,第五开发区只好规划一个占地面积较小的项目。”

  “还有第五开发区?”

  “对,糖城开发区。”

  三个孩子又置身于一座城市中。与前面几个开发区的庞大宏伟相比,这座城市可以说是小巧玲珑,建筑物都不高,它们最大的特点是色彩鲜艳而单一,好像是用一块块大积木搭成的。“这就是糖城,所有的建筑物都是用糖建成的。你们看这座棕色的体育场,是用巧克力建成的;那座半透明的大楼是用冰糖建成的……”

  “可以吃吗?”

  “当然!”

  华华走近那座棕色的体育馆,用鼠标点了一下大门边的一个棕色的圆柱,立刻抠下一块来;晓梦也走到旁边一所精致的小楼房边,轻触它的一块儿窗玻璃,玻璃立刻碎了,晓梦拾起晶莹的一块儿,想象着那块儿薄薄的冰糖放入口中时甘甜的感觉。

  好长时间没说话的眼镜又哼了一声:“既违反经济规律又违反科学规律,这糖做建筑材料强度够吗?”

  虚拟公民回答:“正是基于这个考虑,糖城的建筑物都不高,为提高强度,还可以在内部加上钢筋骨架。”

  “天热不怕化吗?”

  “真让你说着了。”场景又切换了,但这次没走远,只到了糖城的近郊。这里是围绕着糖城的一座座小山,那些小山色彩艳丽,曲线柔和,仿佛是从水彩画上搬下来的。

  虚拟公民说:“可惜你们闻不到,这里才叫香呢,这些山是冰淇淋山!”

  孩子们仔细看后发现,那些小山上都有无数条奶油的小河在流淌,有的还形成了奶油的小瀑布。在山谷中,这些小河汇成了一条大河,那乳黄色的奶油河面涌着线条柔和的波浪,缓缓地流淌着,没有一点声音。“由于对气候条件考虑不足,冰淇淋都化了,看来糖城还要建在更寒冷的地方。”

  以后,超元的历史学家们对糖城的概念进行了大量的研究。他们首先感到迷惑的是:公元末的孩子早就不喜欢吃糖了,他们在自己想象中的新世界里,为什么对糖这么痴迷呢?也许,糖对于孩子,永远是一种成人所无法理解的象征,一种美丽的符号。

  历史学家们在分析了大量子的原始记录后得知,新的五年计划和虚拟国家的创造者主要是五到十一岁的孩子,更小的孩子则跟着他们起哄。由于在人数上的优势,他们在以统计和归纳为基本原则的新世界大会上,形成了一股不可战胜的力量。由于对现实的失望,十一岁以上的孩子中有相当一部分也卷入进来,渐渐变得一样狂热,最后真正保持理智的孩子只剩下少数。

 

  争论

  场景最后一次切换,三个小领导人又回到了新世界大会的会场,回到了无际人海之中的那个讲坛上。他们看到下面除了是眼睛的海洋外,还是嘴的海洋,那两亿张嘴都在不停地说着只有大量子才能听清和记住的话。

  虚拟公民1(91�417%)问:“你们觉得这个新五年计划怎么样?你们领导我们一起去实现它如何?”

  华华问:“这儿就你一个人吗?没有第二个虚拟公民了?”

  虚拟公民1说:“有的,公民2来过几次,但那人太讨厌,让我给骂回去了。喂,公民2,你有胆量就站出来说话吧!”

  于是,这个国家爆发了一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争论,直接参加这场超级争论的人数达两亿之多!这时,在广阔的国土上,到处都可以看到电话机或电脑旁大喊大叫或飞速击键的孩子。为了一个梦想中的世界,每个孩子都在努力发挥自己那两亿分之一的作用。这两群意见对立的孩子中,小群的平均年龄远大于大群。但具有悲剧意味的是,大量子在归纳发言时不考虑年龄因素(也很难考虑),因此大群的影响占绝对优势。所以,有大量的低龄儿童参加了决定国家命运的会议,这些小娃娃最无理智,也最任性,形成了一股极其危险的社会力量。

  虚拟公民2(8�972%)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华华、眼镜、晓梦,别听他们的,那都是一帮不懂事的只知道玩儿的小不点儿在起哄。我建议:大会的统计和归纳规则应该改改,应该按发言者的岁数加权!”

  下面的人海骚动起来,卡通小人儿们不但在大喊大叫,还在手舞足蹈。整体上看去,仿佛一阵狂风刮过了人海,海面上巨浪滔天。

  虚拟公民1:“我们是小不点儿,你们有多大?!顶头了也就是十三,前几天还让爸爸打屁股呢,现在竟想冒充大人,没羞没羞没羞没羞没羞!告诉你们,现在大人们都不在了,现在只剩小朋友们了,谁也管不着谁,谁也别教训谁!”

  虚拟公民2:“问题是你们的五年计划根本不可能实现。”

  虚拟公民1:“你不干怎么知道不能实现?如果在一百年前,你能想到全国两亿孩子站到同一个广场上开会吗?你个胆小鬼!”

  虚拟公民2:“如果能实现,那大人们为什么没有那么干呢?”

  虚拟公民1:“大人们?哼,他们根本不会玩儿,当然就建不成好玩的世界!大人们建的那个世界根本不好,那里的一切都乏味透顶!他们自己不好好玩儿,成天板着脸吭吭哧哧上班干活,顶没意思了!还死死管着我们,这不好那不好,这不能玩儿那不能玩儿,成天上学上学上学,考试考试考试,做乖孩子做乖孩子做乖孩子,没劲,没劲没劲没劲!现在,就剩下我们了,我们要建设一个好玩的世界!”

  晓梦说:“你们的那个好玩的世界怎样生产粮食呢?没有粮食我们会饿死的!”

  虚拟公民1:“大人们留下来的东西可多可多了,吃不完的!”

  虚拟公民2:“不对,总会吃完的!”

  虚拟公民1:“就吃不完就吃不完!大人们那时就没见吃完嘛?”

  虚拟公民2:“那是因为他们在不停地生产出新的吃的。”

  虚拟公民1:“生产生产,烦死了,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

  虚拟公民2:“可要是东西都吃完了呢?”

  虚拟公民1:“吃完了再说呗!我们要先建设好玩的世界,再考虑粮食。大人时代那么多人,不是没费多大劲儿就吃饱了吗?”

  晓梦喊道:“小朋友们啊,大人们为了吃饱可是费了很大很大劲儿的!”

  虚拟公民1:“我们没看到,谁看到了?!晓梦你看到了?嘻嘻!”

  虚拟公民2:“你们没看到不等于他们没费劲儿,你们这些小傻瓜!”

  虚拟公民1:“你才是傻瓜!假大人,没劲没劲没劲!”

  华华问:“退一万步说,就算实施你们的五年计划,你们能承受得了那么重的工作吗?”

  虚拟公民1:“我们当然能承受!”

  华华:“你们可能每天要工作二十个小时呢?”

  虚拟公民1:“我们可以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时!”

  华华:“你们中要有一半人是博士才行!”

  虚拟公民1:“我们会努力学习,我们每人看十万本书,我们会都成为博士的!”

  华华:“算了吧,现在你们已经累得受不了了!”

  虚拟公民1:“那是因为现在的工作没劲!现在不好玩儿!好玩儿就不累了!我们能一天工作二十四小时!我们都能成为博士!我们要建成那个好玩的世界!就要就要就要就要!”

  人类的群体效应是强大的,这在一场有几万观众的足球赛中就能表现得很清楚。当两亿人(而且是孩子)站在同一个广场上时,这种效应之强大,是以前的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难以想象的。在这里,个体在精神上已不存在,只能融入到群体的洪流中。很多年后,据很多这次新世界大会的参加者回忆,他们当时已完全失去控制,什么理智什么逻辑,对这亿万娃娃已完全失去了意义。他们现在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做,他们只是要要要,要那个他们梦想中的世界,要那个好玩儿的国家。

  虚拟公民1:“请国家领导人回答我们,你们到底接受不接受我们的五年计划?”

  三位小领导人互相对视了一下,晓梦说:“小朋友们,你们已经失去理智,你们回去再好好想一想吧!”

  虚拟公民1:“我们失去理智?笑话!我们两亿人不比你们三个人有理智?笑话笑话笑话笑话笑话!”

  这时,新的虚拟公民开始分裂出来。

  虚拟公民3(41�328%):“看来国家是不接受我们的五年计划了,我们自己干吧!”

  虚拟公民4(67�933%):“自己干?说得容易!你以为这是在计算机里造虚拟世界啊?在现实世界里真的去干,要有国家的领导和组织的!否则寸步难行!”

  虚拟公民3:“唉……”

  下面人海中的浪潮平息下去,一时间又变成了静滞的沙漠。

  晓梦:“小朋友们,已经很晚了,大家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工作呢!”

  虚拟公民1:“唉,工作工作工作,学习学习学习,真没劲啊,真累啊,没劲没劲没劲,累累累累累……”

  这有气无力的声音渐渐消失,人海中的孩子们开始向上飞入天空,退出大会会场。这是开会时那场卡通人大雨的反演,会场上的人海像阳光下的水渍一样蒸发着,很快完全消失了。大地上显示了一行字:“第二百一十四次新世界大会结束。”

  摘下头盔后,三位小领导者好久没有说话。

  至此,超新星纪元走完了它的第二个时代,这个时代比悬空时代长得多,历时三个月。它仍然是由眼镜在无意中命名的,历史学家把它称为“惯性时代”。

  历史沿着大人时代的惯性滑行了三个月后,孩子世界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第七部分 糖城时代

 

  美梦时期

  新世界大会后,一切似乎都还是按照原来的轨道运行着。但出现了一些新的迹象,最明显的是旷课现象,有些孩子在工作后,只是睡觉或上网,不再上早课和晚课。这种现象并没有引起小领导者们的重视,他们认为这是因工作疲劳所产生的正常现象,而没有想到它是某种预兆。直到后来,这种现象迅速蔓延,不但有工作的大年龄孩子们普遍旷课,并开始出现旷工,没有工作的小龄孩子们也纷纷抛弃了学习。这时小领导者们才想到这现象后面可能隐蔽着的东西,但为时已晚,形势发展的速度骤然加快,他们还没有来得及采取任何措施 ,孩子世界的第二次社会悬空发生了。

  与第一次不同,这次悬空并没有以大灾难的形式出现,相反,却像一个欢乐的节日。这天是星期天,在以往,这天上午是城市最安静的时候。孩子国家的工作制改成了每周六天,经过了六天劳累的孩子们都还在沉睡中。但今天不同,信息大厦中的孩子们发现,自大人们离开后就陷入沉睡状态的城市突然复活了!大街上到处都是孩子们,似乎所有的孩子都出门上了街,令人想起久违的大人时代的繁华景象。孩子们三五成群地手拉手走过,他们欢笑着、唱着歌,整个城市沉浸在欢乐之中。整个上午,孩子们都在城市里漫步,看看这儿摸摸那儿,好像他们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城市,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他们的每一个细胞都充盈着一种感觉:

  这世界是我们的了!

  糖城时代分为两个时期:美梦时期和沉睡时期,现在,它的第一个阶段开始了。

  下午,孩子们都回到了自己的学校。在学校里,他们想起了大人时代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时光,又找回了童年的感觉。他们惊喜地见到公元世纪的同学和朋友,大家拥抱着互相祝贺对方能经过这场大灾难活到今天。至于明天会怎么样,他们已不去想了,在这之前他们已想过,再想就太累了。规划明天本来就不是孩子们的事。

  入夜,狂欢达到了高潮,城市开亮了全部的灯,夜空中烟花怒放,使玫瑰星云黯然失色。

  在信息大厦中,小领导者们默默地看着外面灿烂的灯海和绚丽的焰火,看着大街上一群群欢呼雀跃的孩子们,眼镜说:

  “孩子世界这才真正开始。”

  晓梦轻轻叹息:“以后会怎么样呢?”

  眼镜显得十分平静:“放宽心,历史像一条大河,会沿着它该流的路流,谁都挡不住。”

  “那要我们干什么?”华华问。

  “我们是历史的一部分,是大河中的几滴水,顺着流呗。”

  华华也叹息了一声:“我也是刚刚明白这点,想想以前的感觉,以为我们这儿是国家这艘大船的驾驶舱,真可笑。”

  第二天,虽然像电力、交通、电信这类关键系统的孩子们仍在坚守岗位,但大部分孩子已不去工作了。继悬空时代之后,孩子国家再次陷入瘫痪。

  同悬空时代不同,这次国土上并没有多少报警信息。在信息大厦顶层的办公大厅中,孩子领导集体召开了紧急会议,但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干什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华华从抽屉中拿出了一个墨镜戴上,说:“我出去看看。”然后走了出去。

  华华走出信息大厦后,找了一辆自行车,沿大街骑去。今天街上的孩子与昨天一样多,他们看上去比昨天还兴奋。华华把自行车停在一家大商场门前,商场的门大敞开着,孩子们进进出出,华华走了进去。商店里有很多孩子,而且大多在柜台里面,所有的孩子都在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

  华华看到一辆电动玩具车吱吱地叫着,钻到一个柜台下面。顺着小车来的方向,他看到那是玩具柜台。那里聚集的孩子最多,各种玩具摊了一地:小小的汽车坦克和机器人在那个小天地中四处乱窜,撞开一群群东倒西歪的洋娃娃,不时引起孩子们一阵阵欢笑声。他们到这里来本是想找一件自己喜欢的玩具,来了后才发现好东西太多了,根本拿不了,就索性在这里玩起来了。这些孩子全比华华小,他走进他们中间,看着他们摆弄着那些高级玩具,不由想起了昨天孩子们在新五年计划中描述的那个世界。华华刚刚过去迷恋玩具的年龄,但能感受到这些孩子们的兴奋。

  男孩儿和女孩儿渐渐分成了两群,各自干着自己的事。男孩群又分成了两拨儿,这两方各自用电动玩具组建了两只相当庞大的军队,成百辆坦克和其他战车,上百架作战飞机,一大群电动机器人,还有许多奇形怪状、叫不上名的武器,在他面前的水磨石地面上铺成了闪闪发光呜呜作响的一大片。他周围的二十多个男孩儿全副武装:他们的腰上系了一串手枪,背着闪亮的冲锋枪,每人手中都拿着几个高级电动玩具的遥控器。敌人进攻了,在光滑如镜的战场上,一大片小小的钢铁怪物哇哇叫着黑压压地扑过来。华华面前的微型军队也气势磅礴地冲了出去。在距他们四五米处两军相遇了,叮叮咣咣,响起了一片令孩子们兴奋的撞击声。随后,撞成一堆的战车有一半躺在那儿呻吟,另一半四下乱窜起来,像捅了一个“铁蜂窝”。对方的机器人军队进攻了,三排十几厘米高的钢铁小人庄严地挺进,但遇到那堆战车时队形就乱了。这时华华这边的预备队出动了,这是三十辆遥控小汽车。这群汽车以最高的速度冲入机器人群中,把那些钢铁士兵撞得四下横飞。这些战车在孩子们的控制下灵活转向,追歼着没被击中的机器人……水磨石地面的战场上到处是底朝天的电动小车和细小的机器人残肢。第一次战斗结束后,孩子们兴头正高,但柜台上的东西已不够再发动一次战役了。这时,一个男孩子兴奋地跑来,说他们找到了百货大楼的仓库。孩子们都随着他跑去,一阵紧张的搬运后,十几大箱的战车和机器人运到了。孩子们把柜台推开来,空出更大的战场。几分钟后,一场规模更大的战争爆发了。这场战争一直持续下去,双方不断有新的兵力投入……

  女孩儿们则被洋娃娃和各种毛茸茸的玩具动物包围了,她们给那些洋娃娃们组成了数不清的家庭,并把它们安置在积木搭成的漂亮的小房子旁。那小房子的建设速度极快,以致她们不得不请男孩儿们把柜台挪开。最后她们在水磨石地面上建起了一座美丽的城市,城市里住满了金发碧眼的洋娃娃。正当小姑娘们得意地欣赏她们创造的世界时,男孩儿们的上百辆遥控小坦克成密集队形冲了过来,没遇任何抵抗就侵入了这美丽的王国,并把它搅得一塌糊涂……

  华华又转到食品柜台去。那里,一群小美食家们正在尽情地享受。他们忙着挑选自己最喜爱的好吃的,但每样只咬一口,以留着肚子容纳别的。柜台和地上撒满了被咬了一个缺口的精美的巧克力;饮料大都被打开盖,但每瓶只喝过一口就扔了;一大堆启封的罐头,每听也都只被尝过一勺……华华看到一群小女孩儿站在一大堆色彩动人的糖果前,她们的吃法真特别:把每种糖剥开后飞快地舔一下就扔掉,再在糖果堆里翻找另一种没尝过的。很多孩子已经吃得很饱了,但仍不肯放弃,看上去像在干一件很不轻松的工作。

  华华向商场外走去,一出门,迎面撞在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身上。那女孩儿抱着的一大堆洋娃娃全掉到地上,有十几个。她把背在身上的一个崭新的大旅行包扔到地上,坐在那儿蹬着两只小腿儿大哭起来。华华看到那旅行包中也装满了大大小小的洋娃娃,真不知这小丫头要那么多洋娃娃干什么。外面的孩子比华华来时多了许多,所有的孩子都兴高采烈,他们中有一大半的人抱着从商店中拿出来的自己喜欢的东西,男孩子大多抱着肉罐头和电动玩具,女孩子则拿着精美的高级糖果、漂亮衣服和洋娃娃……

  回去的路上,华华不得不骑得很慢,因为孩子们都在马路中间玩耍。有的在踢足球,有的围成一圈打扑克,好像城市大街变成了学校的操场。华华遇到孩子开起来的汽车,全都是喝醉酒似的走着S形路。其中有一辆高级奔驰轿车,车顶上坐着三个男孩儿,路中间的孩子们都小心地躲着它,轿车没开多远就撞到了路边的一辆面包车上,车顶上的孩子们都掉了下来。从车里钻出来几个男孩儿,看着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三个同伴,哈哈大笑……

  华华回到了信息大厦。眼镜和晓梦问他看到了什么,他讲了在外面的见闻后,得知这种事现在在其他地区也发生了。

  晓梦说:“据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外面的孩子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似乎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像空气和水一样可以随意取用。由于旷工,国有财产无人保护,但最奇怪的是,非国有财产被随意取用时也无人声明拥有权。所以孩子们在随便拿东西时,并没有发生什么冲突 。”

  眼镜说:“这也不难理解:如果失去的私人财产能很快从别处得到,那也就不存在私人财产了。”

  华华感到震惊:“这就是说,大人时代的经济规则和所有制形式在一夜间崩溃了?”

  眼镜说:“现在的情况十分特殊:我们正处在人类历史上物质财富最丰富的时期。这一方面是由于人口的锐减,另一方面,在超新星爆发后的这一年中,大人社会一直在超量生产,以便给孩子们留下尽可能多的东西。如果按人均算,现在社会上的物质财富等于在一夜之间猛增了五到十倍!在如此丰富的物质财富面前,社会的经济结构和人们的所有制观念都会发生惊人的变化,我们突然处于一种很原始的共产主义状态。”

  晓梦问:“你是说我们提前进入了未来?”

  眼镜摇摇头:“这只是个暂时的假象,并没有相应的生产力基础。大人们留下的东西再多也会消耗完,那时,社会的经济规则和所有制形式又会恢复原样甚至倒退,而这个过程社会可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华华拍案而起:“应该让军队立刻采取行动,保卫国有财产!”

  晓梦点点头:“我们已经和总参谋部研究了这事,大家一致认为,应该首先让大城市中的部队先撤出来。”

  “为什么?!”

  “现在情况紧急,但军队也是由孩子组成的,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也处于松懈的状态。要保证行动的成功,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使部队进入最佳状态,这要花时间,但没办法。”

  “那好吧,但要快!这一次比公元钟熄灭时还要危险,国家会被吃光的!”

  以后的三天时间里,孩子们一直很吃惊:大人们居然留下来那么多东西,那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然后感到不解:理想世界是这么近,为什么过去我们没有走进它呢?现在,孩子们忘记了一切,即使在新世界大会上那些多少有一些理智的大孩子们,对未来的忧虑也被狂欢冲得烟消云散。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无忧无虑的时候,整个国家成了一个孩子肆意挥霍的乐园。

  在糖城时代,郑晨班上的三个学生,现在的邮递员李智平、理发师常汇东和厨师张小乐一直在一起。他们几天前就不工作了:邮政系统几乎停止运行,李智平没什么邮件可送;没什么人到常汇东的理发店去理发,孩子们不像大人们希望的那样注意仪表;至于食堂的大师傅张小乐就更不用下厨做饭了,孩子们会到更好的地方去找吃的。在美梦时期的那三天,他们睡得很少,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处于高度兴奋之中。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就醒来了,这时总觉得有个声音在叫醒他们:“哈哈,快看,美妙的一天又来了!”

  每天第一次走出家门,来到清凉的晨风中时,三个男孩儿都有一种鸟儿飞出笼的美妙感觉。这时他们是完全自由的,没有任何纪律限制,没有任何作业要完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玩什么就玩什么。那几天的上午,他们这些男孩子玩的都是一些运动很剧烈的游戏,小些的孩子玩打仗游戏和捉迷藏。那些小家伙们一旦藏起来你就别想找到他们,因为城市里的任何地方他们都可以进去。而他们这些大孩子则玩开汽车(那都是真的汽车!)、踢足球、在大街正中滑旱冰等。孩子们都玩儿得很卖力,因为他们除了玩之外还有一个目的:为午宴做准备。那几天吃的太好了,但好吃的还远远没有享受完。每天上午,孩子们尽最大努力把能量消耗在游戏中,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吃饭时间兴高采烈地对自己说一声:“我饿了!”

  十一点半,城市里的游戏停止了。十二点,孩子们的午宴开始了。城市里有数不清的宴会点,三个孩子很快发现总在同一个宴会点吃是不明智的,因为每个点吃的食品大多是从同一个仓库中运来的,不免有些单调。但体育场宴会点是个例外,那是这个城市里最大的一个宴会点,每天有一万多人参加!食物种类最多。走进体育场,就像走进一个迷宫,那迷宫的墙是用罐头和糕点筑起来的!如果不留神,你会被脚下一堆堆的精美糖果绊倒。有一天,李智平从高处的观众席上向下看,只见黑压压的孩子拥进堆在宽阔草坪上的食物山,就像一大群蚂蚁拥上一大块奶油蛋糕一样。每天的宴会后,食物山总要低一些,但下午又被运送食品的孩子们堆高了……那个宴会场他们去过几次,渐渐积累了一些经验:当发现某种好吃的东西时,每次只能吃一点点,否则它很快就会不好吃的。张小乐在午餐肉上的教训就很能说明问题:第一次他一顿吃了十八种,共二十四听!当然不是每罐都吃光,只是每听吃几小块儿。从此以后,那东西到口里简直像锯末。另外他们发现:啤酒和山楂糕是两种极其有用的东西,以后几天全凭这两种东西开胃了。

  体育场的宴会固然壮观,但给三个孩子印象最深的还是在亚太大厦中见到的宴会,这个大厦原是市里最豪华的酒店。那里的餐桌上摆满了以前只在外国电影上见过的高级食品,但就餐的全是小猫和小狗!小动物喝多了法国葡萄酒和英国威士忌,一个个摇摇晃晃地迈着舞步,逗得围着它们的小主人们哈哈大笑。

  下午,由于中午的宴会,孩子只能玩儿一些运动量较小的游戏了,比如打扑克、玩电子游戏和打台球等,或者干脆看电视。在下午,有一件事是必须做的――喝啤酒。每人平均喝两到三瓶,以加速消化。天黑之后,三个孩子加入到全城规模的狂欢中,尽情地唱歌跳舞,一直持续到深夜十二点,这时,他们都有胃口来应付晚宴了……

  孩子们很快玩累了,他们发现世界上原来没有永恒好玩儿的,也没有永恒好吃的,当一切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时,一切就很快变得乏味了。孩子们累了,渐渐地,游戏和宴会成了一种工作,而他们是不想工作的。

  三天以后,孩子军队进入城市,担负起保卫国家财产的职责。食品和生活必需品实行定量分配,无度的挥霍被很快制止了。对局势的控制比预想的要顺利,没有爆发大规模的 流血冲突。

  但接下来的局面并没有像小领导者们希望的那样好起来,孩子世界的每一个进程,都呈现出一种公元世纪的大人们完全没有想象到的怪异的面貌。

  糖城时代进入第二个阶段:沉睡时期。

 

  沉睡时期

  接下来的那些日子里,李智平他们三个的生活除了到配给点去领吃的,主要就是睡觉。他们每天睡十八小时左右,多的时候甚至二十小时!除了吃饭外,没有人催他们起来。后来,越睡越能睡,脑袋里成天昏沉沉的,动不动就发困,干什么都没意思,都累,甚至吃饭都累人。现在他们发现,无所事事居然也累人,而且这种累更可怕。以前学习和工作累了可以休息,可现在休息本身也累人了,只有睡觉,越睡越懒,越懒越睡。他们睡不着的时候也不想起来,浑身的骨头好像都成橡皮的了,软软的。躺在那儿望着天花板,头脑中也空白 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令人难以相信,这样头脑空空地躺着居然也累人!所以躺一会也就又睡着了。渐渐地,三个孩子已失去了日夜的概念,觉得人类就是睡觉的动物,醒着反而成了一种不正常的状态。那些日子,他们成了梦境的居民,一天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梦中。梦中的世界比醒着的时候好,在梦中,他们一次又一次走进新五年计划描述过的那个国家,走进超级大楼,坐上大过山车,走进糖城轻轻敲下一块窗玻璃含在口中,享受着那梦中才有的甜蜜……梦中的他们远比醒着时有精力,所以他们就开始依恋起梦中的世界。每当醒来时,三个孩子都互相讲述自己的梦,这是他们在这些日子里惟一的交流。讲完后又蒙上被子,再次一头扎进梦之海去寻找上次梦中去过的那个世界,但往往找不到,只能进入另外一个。渐渐地,梦中的世界也在退色,同现实越来越接近,最后他们真难以分清这两个世界的界线了……

  后来,张小乐在一次外出领食物时,不知从哪里搞来一箱白酒,于是三个孩子开始喝酒。在美梦时期就有孩子开始喝酒,现在,酗酒更是成了一种普遍现象。孩子们发现,那些火辣辣的液体,可以给他们已经麻木的神经和身体带来巨大的快感,怪不得大人们这么喜欢它!那天喝完酒时是中午,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而在他们的感觉中,仿佛只过了四五分钟。酒使他们睡得太死了,不再做梦。醒来时他们每人都感觉到周围的世界有些不正常,但顾不得更多地考虑这些,因为渴得厉害。喝了一些凉水后,才开始考虑世界究竟是哪儿不正常。很快看出来了:怎么房子四壁是固定不动的?他们必须使眼中的世界恢复正常,于是寻找酒瓶。李智平最先找到一瓶,他们轮着喝起来,一股热辣辣的火焰从他们每个人的嗓子眼流了下去,很快燃遍全身。三个孩子看了看周围,房子的四壁开始缓缓地移动了,他们觉得身体变成了一团云,四壁和一切都在动,不但水平地转,还左右摇晃,仿佛地球已变了一叶漂泊在宇宙之海上的小舟,随时都会沉没。邮递员李智平、理发师常汇东和厨师张小乐躺在那儿,享受着大地摇篮般的摇动和旋转,想象着自己被一阵风吹起,吹向那无边的宇宙之海……

  孩子国家政府做出了巨大的努力,在沉睡时期保证了国家各关键系统基本正常运行。在这个时期,城市一般都保持了基本的水电供应,交通畅通,电信系统和数据国土也运行正常。正是由于这种努力,在糖城时代没有发生悬空时代那种席卷全国的事故和灾难。有的历史学家把历时四十多天的沉睡时期称做“一个被延长了上百倍的正常夜晚”,这是一个很贴切的比喻:虽然夜间大部分人都在沉睡中,但社会仍在正常运转。也有人觉得这时的国家像一个植物人,虽在昏睡,但机体内的生命活动仍在维持着。

  这一时期,孩子领导者们使用了各种方式,企图把孩子国家从沉睡中唤醒,但所有的努力都失败了。他们多次采取在悬空时代拯救国家的行动:让大量子拨通全国所有的电话,但没有什么回应。大量子采用新世界大会的方式把所有的回话归纳出来,往往只有一句:

  “讨厌,人家睡觉呢……”

  小领导者们又来到了网上的新世界社区,整个社区已经人烟稀少,一片荒凉。在新世界大会的会场,广阔的平原上人影稀稀拉拉。自沉睡时期开始以后,华华和晓梦几乎每天都在数字国土上出现,每天向全国的孩子们问候一句:

  “喂,小朋友,你们怎么样了?”

  回答都一样:

  “活着呢,真烦人!”

  话是这么说,但孩子们并不讨厌华华和晓梦,如果他们哪天没出现,大家都觉得心神不定,互相问:今儿个网上怎么没见那俩好孩子?“好孩子”这个称呼带着讽刺也带着善意,反正以后大家就这么称呼他们了。而小领导者们每天听到一声“活着”,似乎心也多少放下了些,只要这声“活着”在,最可怕的事情就还没有在国土上发生。

  这天夜里,当华华和晓梦进入新世界会场时,发现这里的孩子比昨天多了些,有一千多万人,但这些上网的孩子都是些喝得迷迷糊糊的小酒鬼。会场上的这些卡通小人儿手里大多拎着一个大酒瓶,有的酒瓶比他们的身体还高,一步不离地自动跟着它的主人。这些卡通人儿在会场上摇摇晃晃地闲逛,或几个人凑成一小堆,醉态百出地聊着。他们每人都与外界电脑旁的真身一样,不时抡起大瓶子来灌一口数字酒。那些瓶子中流出的酒,可能都是图形库中的同一个元素,闪闪发光,像炽热的钢水,卡通人儿把它喝进去之后,浑身也闪亮几下。

  “小朋友们,你们怎么样了?”晓梦在会场中央的讲台上像每天一样问,好像在探望一个可怜的小病人。

  一千多万个孩子回答了她,大量子归纳出他们的话,结结巴巴的:“我们……挺好,活着呢……”

  “可你们这么活着像什么呢?”

  “像……像什么?那你说怎么活好?”

  “你们怎么能完全放弃了工作和学习呢?!”

  “工作有什么……意……意思?你们是好孩子,你们工……工作吧。”

  “喂!喂!”华华喊。

  “穷叫唤……什么?看不见大家都喝了不少,都在睡觉?”孩子们回答。

  华华恼怒起来:“喝了睡睡了喝,你们是什么?是小猪?!”

  “你嘴……嘴干净点儿,你在那儿成天骂我们,算什么班……班长(班长是全国的孩子对华华的称呼,他们称眼镜为学习委员,晓梦为生活委员)?要想让我们听你的也可……可以,你现在,干了这……这瓶!”

  一个粗大的酒瓶从蓝天上降下,悬浮在华华面前,挑逗似地跳动着。华华一挥手打碎了它,那钢水似的酒液洒了一地,在讲台周围的会场到处闪闪发光地流淌着。

  “呸,小猪!”华华说。

  “你再说?!”会场上四面八方有无数酒瓶向讲台飞来,被讲台周围某种软件屏障吸收,消失在空中。那些扔出酒瓶的孩子像变戏法似的手中立刻又出现一个酒瓶。

  华华说:“等着吧,不工作会饿死你们的!”

  “那你也跑不了!”

  “真该打你们这些小猪的屁股!”

  “哈哈哈哈,你打得……过来?你可是在跟三亿小朋友说话,你等着看谁打……谁的屁股!”

  ……

  华华和晓梦摘下虚拟头盔,透过大厦的透明墙壁看着外面的城市。糖城时代的沉睡时期已进入睡得最深的阶段,城市里灯光稀少,玫瑰星云把城市罩在一片神秘的蓝光之中。那林立的高层建筑表面的玻璃反射着冰冷的蓝光,像一片沉睡的冰峰。

  晓梦说:“昨天晚上我又梦见妈妈了。”

  华华问:“她对你说什么了?”

  晓梦说:“我告诉你我小时候的一件事吧:也记不清那时我是多大了,反正很小呢。从第一次看见彩虹起,我就把它当成一座架在空中的五彩大桥了,我想那是一座水晶做的大桥,里面闪着五彩光柱。有一次下完大雨后,我就没命地朝彩虹那儿跑,我真想跑到它的脚下,攀到它那高得吓人的顶上,看看天边那排大山后面是什么,看看世界到底有多大。但我跑,它好像也向前移,最后太阳一落山,它就从下向上化了!这时,我就一个人站在野地里,满身泥水地哭啊哭。妈妈答应我,再下雨时她就和我一起去追彩虹。我于是总是盼着再下大雨。终于,等来了一场有彩虹的大雨,那时妈妈正好去幼儿园接我,她就把我放到自行车后面那个小座儿上,骑着车向彩虹那边去,骑得很快。可太阳又落了,五彩大桥又化了。妈妈说再等下一次大雨吧,可我等啊等,等了好几场雨都没有彩虹,最后等来一片雪花……”

  华华看着晓梦说:“你小时候很爱幻想的,可现在不是。”

  晓梦轻轻地说:“有时候,你不得不快些长大……不过,昨天夜里我又梦见妈妈带我去追彩虹了!我们追上了它,然后就顺着它爬上去了!我爬到了那座五彩大桥的最顶儿上,看到星星就在身边飘来飘去,我抓住一个,星星冰凉冰凉的,还叮叮咚咚地响着音乐呢!”

  华华感慨地说:“现在看来,超新星爆发之前的那些日子倒真像梦。”

  “是啊,”晓梦说:“真想在梦里再回到大人们在的那时候,再去做孩子。现在,那种梦真的越来越多了。”

  “只做过去的梦不做未来的梦,这就是你们的误区。”眼镜端着一大杯咖啡走过来。这几天他很少说话,也从不参与在数字国土上与全国孩子们的对话,大部分时间都在无表情的思考中度过。

  晓梦叹了口气说:“未来还有梦吗?”

  眼镜说:“这就是我和你们之间的最大分歧:你们把超新星爆发看做一场灾难,现在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度过这场灾难,只盼着孩子们快快长大;但我认为这是人类的一个重大机遇,我们的文明可能由此而得到大大的发展和升华。”

  华华指着外面在玫瑰星云的蓝光中沉睡的城市说:“看看现在的孩子世界,有你说的这种希望吗?”

  眼镜呷了一口咖啡说:“我们刚刚错过了一个机会。”

  晓梦和华华对视了一下,晓梦看着他说:“你肯定又想出了什么,说吧!”

  “我在新世界大会上就想出来了。你们还记得我说过的推动孩子世界的基本动力吗?在看过孩子们的虚拟国家又回到大会讲台上时,面对那两亿人的人海,我突然悟出那动力是什么。”

  “什么?”

  “玩儿。”

  晓梦和华华默默地思考着,没有说话。

  “首先我们要搞清玩儿的确切定义:这是一种只属于孩子们的活动,与大人们的娱乐有区别:娱乐在大人们的社会中只是主体生活的一种补充,而玩儿可以成为孩子生活的全部,孩子世界很可能成为一个玩儿本位的世界。”

  晓梦说:“但这与你说的文明发展与升华有什么关系呢?难道这些能玩出来吗?”

  眼镜反问:“那你认为人类文明是怎么发展起来的?是由于勤劳?”

  “难道不是吗?”

  “蚂蚁和蜜蜂更勤劳,它们发展了出多高的文明呢?人类那些愚钝的先祖用简陋的石锨刨地开荒,后来他们嫌累了,才学会冶炼青铜和铁;后来还是觉得累,心想能不能让什么东西替我们干活,于是发明了蒸汽机、电和核能;再后来思考都觉得累了,想找个东西替他们干,于是发明了电脑……文明的发展不是由于人类的勤劳,而是因为他们懒!你在大自然中观察一下就会知道,人类是最会偷懒的动物。”

  华华点点头说:“这说法有些偏激,但很有道理。历史的发展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事,我们不能把它简单化了。”

  晓梦说:“我还是不能同意不劳动能使文明发展,你们难道认为孩子们现在这样睡大觉是对的?”

  “他们不劳动吗?”眼镜说,“你们可能还记得,在超新星爆发前,美国人刚推出了一部虚拟现实电影,这是一部前所未有的大片,时代华纳为此投入了上百亿美元,它被认为是有史以来人类在电脑中制作的规模最大的虚拟现实模型。但是,你们都看到过我们的孩子们制作的虚拟国家,我让大量子估算了一下,它的规模是那部大片的三千倍!”

  华华又点点头:“是的是的!那个虚拟世界真是太大了,而且其中每一个沙粒和每一棵小草都做得那么精细完美。在过去上电脑课时,我做一个鸡蛋的模型还要干一天呢,做出那个虚拟国家需要多大的工作量啊!”

  眼镜说:“你们总觉得孩子们懒,不努力工作,但你们想过没有,他们在一天劳累后,夜里快十二点了还不睡觉,在电脑前继续干一件同样很累的工作:做他们的虚拟国家。据报道,有很多孩子们因此累死在电脑前。”

  晓梦问:“是不是能由此找到我们现在陷入困境的原因呢?”

  “其实很简单:大人社会是一个经济社会,人们劳动是为了获得经济报酬;孩子社会是一个玩社会,人们劳动是为了获得玩儿的报酬,而这种报酬,在现在几乎为零。”

  华华和晓梦频频点头。晓梦说:“我并不能完全同意你的理论,比如在孩子社会中经济报酬也是不可少的,但我这么多天来雾蒙蒙的脑子里终于有了些亮光!”

  眼镜接着说:“从社会整体来说,当玩原则取代经济原则来决定社会运行时,有可能产生巨大的创造力,使得以前被经济原则束缚的人类潜力释放出来。举个例子:在大人时代,让一个人付出他全部积蓄的三分之二到太空旅游一次,大部分人是舍不得的;但在孩子世界,在玩原则制约的世界,大部分人就会这么做!这就使得新世界的宇宙航行会像大人时代的信息产业一样飞速发展起来。玩原则比经济原则更具有开拓性和创造力,玩儿需要到很远的地方去,玩儿需要不断看到新奇的世界奥秘,玩儿将由低级向高级发展,最终像大人时代的经济一样推动科学的发展。而这种推动力会比经济大得多,最终使得人类文明产生一次爆炸性的飞跃,达到或超过在这个冷酷的宇宙中生存下去的临界速度。”

  华华若有所思地说:“这就需要在孩子世界变为大人世界之后,玩原则也一直延续下去。”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孩子世界将创造一种全新的文化,由孩子世界成长起来的大人世界肯定不会是公元世纪的简单重复。”

  “妙极了,真是妙极了!你刚才说,在新世界大会的会场你就想到了这些?”

  “是的。”

  “当时为什么没说呢?”

  “现在说了又有什么用?”

  华华指着眼镜气恼万分地说:“你可真是个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你一贯是这样!有了思想,不行动有什么用?!”

  眼镜无表情地摇摇头:“怎么行动呢?我们总不至于真的接受那个疯狂的五年计划吧?”

  “为什么不?”

  眼镜和晓梦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华华。

  “这个五年计划在你们眼中,难道只是一个虚幻的梦?”

  “比梦更虚幻,人类要是有过一个离现实最远的计划,那就是这一个了。”眼镜说。

  “可它正是你的思想的最好体现:一个被玩儿驱动的世界。”

  晓梦说:“要说这个计划所表现出来的思想,那你说得对,但它没有任何现实意义啊!”

  “真的没有吗?”

  眼镜和晓梦面面相觑。

  “真的没有吗?”华华又问一句。

  “你不是在梦游吧?”眼镜问华华。他说完才想起来,在几个月前悬空时代的关键时刻,华华也这么问过他。

  华华说:“还记得那个包括了整个大西北的探险区吗?为什么不可以呢?国家现在的人口只有大人时代的五分之一,我们可以把一半的国土完全空出来(不一定是大西北),把那个广大地区内的城市和工业全部关闭,人口全部迁出,使其成为无人区,让自然的生态慢慢恢复,变成一个国家公园。即使这样,另一半国土与大人时代相比也并不拥挤。”

  眼镜和晓梦对华华的这个想法感到震惊,但紧接着,他们的思想也被激活了。

  晓梦说:“对呀!这样做的结果是,有人居住的一半国土上的人口数增加了一倍,每个孩子的平均工作量也就相应减少了一倍,这就解决了现在工作负担过重的问题,使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去学习或玩儿。”

  “更重要的是,”眼镜也兴奋起来,“玩儿就有可能成为我刚才所说的劳动报酬了,在孩子们工作一段时间后,就可以挣到到那广阔的国家公园去玩儿的资格和时间。那个公园的面积占一半的国土,有近五百万平方公里,应该是很好玩的。”

  华华点点头:“从长远看,在这个广阔的公园中,虚拟国家中的那些超大型的游乐设施也有实现的可能。”

  晓梦说:“我觉得这个计划是可行的,能使国家走出困境。这中间关键是人口的大迁移,这在大人时代真是不可想象,但我们孩子国家的社会结构已经变得十分简单,基本上就是一个大学校的结构。这种情况下,这种大规模人口迁移并不是太难的,眼镜,你觉得怎么样?”

  眼镜想了想说:“想法很有创造性,只是,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行动,可能带来……”

  “我们预料不到的后果!”华华同他一起说道,“你又来了,行动的矮子!不过我们当然要仔细研究的,我提议马上开会!我相信,只要这个计划一实施,立刻就能把国家从沉睡中唤醒!”

  以上谈话,后来被历史学家称为超元初的“午夜谈话”,它的意义怎样高估都不为过。在“午夜谈话”中,眼镜提出了两个重要思想。其一,玩儿将成为孩子世界的主要驱动力,这个思想后来成为超元初社会学和经济学的基础;其二,认为孩子世界的玩儿原则将以某种方式影响到以后的成人世界,使人类社会发生质的变化。这个思想更为大胆深刻,影响也更为深远。

  “午夜谈话”的另一个重要内容是:华华提出了第一个基于玩儿原则的未来规划,后来世界的运行都是基于这个基本模式的。只是,后来玩儿原则产生的真实的超元历史,其震撼和怪异远超出了小领导者们的想象。

  就在孩子领导集体连夜在信息大厦中开会,研究建设超大型国家公园的方案时,历史的进程被无情地打断了。他们收到了一份通知,通知是用电子邮件从地球的另一端发过来的,全文如下:

  中国孩子,请你们的国家元首赶快到联合国来开会,这是超新星纪元第一届联合国大会,全世界的孩子国家的元首都会来。孩子世界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商量,快点儿快点儿,大家等着你们呢!

  联合国秘书长:威尔・乔加纳

 

第八部分:美国糖城时代

 

  冰淇淋盛宴

  玫瑰星云还没升起,华盛顿城笼罩在暮色之中。这时,宽而长的摩尔街上看不到人影,东头詹金斯山国会大厦高耸的圆顶反射着最后一抹天光,给人一种寒冷的感觉;最西端的华盛顿纪念碑白色的尖顶指着刚刚出现的两颗星星,显得孤独而怪异。摩尔街旁的那些白色的建筑物:圆形的杰佛逊纪念堂、巨大的林肯纪念堂、国立美术馆和史密斯学会的一些博物馆,都没有多少灯光。倒影池中的喷泉已经停了,一潭没有一丝波纹的水反射着暗淡的天光。这座由白色的欧洲古典建筑组成的城市像一片荒废了的古希腊遗址。

  好像要驱散这种笼罩着整座城市的夜色和寂静,白宫灯火辉煌,乐声喧响,东门和北门外停满了插着各国国旗的小汽车。这是总统为各国孩子首脑举行的宴会,这些小首脑是为参加超新星纪元首届联合国大会而到美国来的。宴会原打算在西边的国宴厅举行,但那里地方太小,只能容纳一百多人,而这次赴宴的多达二百三十人左右,只好改在白宫最大的房间东厅了。三盏1902年安装的巨型波西米亚式水晶枝形吊灯,悬在装饰辉煌的灰泥天花板上,照着这曾举行过亚伯拉罕・林肯葬礼的地方。在这以白色和金色为基调的大厅中,二百多个身着高级晚礼服的孩子都已到齐,他们有的聚成一堆谈笑,有的站在涂以白色瓷釉的木镶板墙壁前,欣赏着上面十二个精美浮雕。这些浮雕是1902年白宫装修时皮奇里利兄弟雕琢的,在那里已镶了一百来年,现在看来好像就是等着给这些孩子们看的,因为上面表现的都是伊索寓言故事。剩下的孩子都挤在落地长窗前的一架斯坦威大钢琴前(那钢琴最引人注目的是三条粗大的美洲鹰柱腿),听白宫办公室主任――一个叫贝纳的漂亮的金发女孩儿弹《啤酒桶波尔卡》。所有的孩子都装着不去注意大厅中的宴会长桌,桌上摆满了令人垂涎的食品:既有豪华的法国大菜,如姜汁牛排、葡萄酒蒸蜗牛,也有地道的西部牛仔午餐,烤蚕豆、浓汁猪排和核桃馅饼等。

  军乐队突然奏起了《美丽的亚美利加》,所有的小客人都停止了谈话,向门口转过身来。

  超新星纪元第一任美国总统赫尔曼・戴维、国务卿切斯特・沃恩,以及其他美国政府高级官员走了进来。

  所有的目光都焦聚在小总统身上。每个孩子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处有魅力的地方,有的是眼睛,有的是额头,有的是嘴巴……如果把一万个孩子身上最出色的部位分离出来,用这些部位组成一个孩子,那就是赫尔曼・戴维了。这个男孩子外形实在是太完美了,以至于使孩子们觉得他的来历很神秘,怀疑他是不是某架闪光的外星飞船带来的小超人。

  其实,戴维不但是人类的娘胎所生,而且也并无什么悠久而高贵的血统。他的父系虽算苏格兰血统,但别说像富兰克林・罗斯福那样一直上溯到征服者英王威廉一世,就是到独立战争以前都搞不清了;至于母亲,只是二次大战结束时一个非法入境的波兰移民。最使孩子们失望的是,戴维九岁以前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传奇经历。他的家庭平平常常,父亲是一个洗涤品推销员,从来没有过约翰・肯尼迪的爸爸对儿子的那种期望;母亲是一个广告画师,从来没有过林肯的母亲对儿子的那种教诲。他的家人对社会政治活动漠不关心,据查戴维的父亲只参加过一次总统选举投票,还是以扔硬币的方式决定投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候选人的票。至于戴维的童年经历,实在找不出什么可提的来。他学校各科的成绩大部分是B,喜欢玩橄榄球和棒球,但没一样玩到校替补队员的水平。小记者们费了好大的劲,总算查出他在三年级时曾担任过一个学期的教导生(注:西方学校中在高年级里选出的学生,负责在课外活动中辅导低年级),可校方没有给他记下任何评语。但戴维像所有美国孩子一样,平时自由自在漫无边际地挥霍童年时光,却时时睁大第三只眼,瞄着那很少见但仍可能会出现的机遇。一旦瞄到了,就会紧紧咬住不放。当超新星在太空中出现时,戴维十二岁,他的机遇终于来了。

  听到了总统发布的灾情报告后,戴维立刻意识到历史已向他伸出手来。模拟国家中的竞争是残酷的,他险些把命丢了,但凭着自己突然爆发出来的卓越的领导才能和魄力,他击败了所有的对手。

  就在爬上权力顶峰之际,戴维的心中蒙上了一个阴影,这就是切斯特・沃恩。

  第一次看到沃恩的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会倒吸一口冷气,然后赶快把眼睛移开。沃恩外表看上去正好是戴维的对立面,他首先是惊人的瘦,脖子是一根细棍,细得很难让人相信能支撑得住他那大得不成比例的头,他的双手简直就是包着皮的骨头枝。但他看上去并不像非洲旱区饥饿中的孩子,同那些孩子的区别就是他皮肤很白,白得吓人,以至于有孩子把他称为“小僵尸”。那白色的皮肤看起来像是透明的,细细的网状血管在皮肤下面显露出来,在那大大的前额上露得最清楚,使他看起来多少有些异类的感觉。沃恩的另一特点就是面孔很苍老,有许多皱纹,如果在大人时代真无法判断他的真实年龄,他多半要被当成上了年纪的侏儒。当戴维走进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站在处于弥留之际的总统和最高法院大法官面前,把一只手放在办公室桌上的圣经上,宣誓并接受任命时,他第一次见到了沃恩。那时沃恩远远地站在国旗下,背对着他们沉默不语,对这面正在发生的历史性的一幕毫无兴趣。宣誓完毕后,总统给他们俩做了介绍。

  “这是切斯特・沃恩,国务卿;这是赫尔曼・戴维,合众国总统。”

  戴维伸出手去,但又放了下来,因为沃恩没有动,仍背他而立。最让他奇怪的事是,当他要向沃恩打招呼时,总统竟抬起一只手轻轻地制止了他,就像一个仆人怕打扰一个他深深尊敬的主人专心思考而制止一名冒失来访者那样。过了好几秒钟,沃恩才慢慢转过头来。

  “这是赫尔曼・戴维,我想你以前认识他的。”总统又重复了一遍,听那口气,看那神情,仿佛得重病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古怪孩子。

  沃恩转过身来时,眼睛仍看着别的地方,只是总统话音落后,才正眼看了戴维一下,然后,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头都没微微点一下,就又转过身去背他而立了。就是在刚才,戴维第一次看到了切斯特・沃恩的眼睛。那双眼睛有很深的眼窝,也有很重的眉毛,这使眼睛完全隐没于黑暗之中,就像深山中两个阴冷的水潭,谁也不知里面藏着什么可怕的活物。即使是这样,戴维仍能感到沃恩的目光,那目光就像那两个深水潭中伸出的一双湿乎乎凉冰冰的怪手,一下卡住他的脖子,令他喘不过气来。当沃恩转过身去后,他那双深藏的眼睛反射了一下日光灯的光芒,那一瞬间戴维看到了两团冷光的爆炸……

  戴维有一种对于权力的第六感。作为国务卿的沃恩比作为总统的他先到了椭圆办公室,以及办公室中所发生的虽然细微但仍没有逃过戴维眼睛的一切,使他有些不安。最使他耿耿于怀的是,沃恩拥有组织内阁的绝对权力。尽管宪法中规定了国务卿的这种权力,但过去的国务卿却是由现任总统而不是前总统指定的。另外,前总统反复强调国务卿的这项权力,戴维总觉得有些不正常。

  在进入白宫后,戴维尽可能避免同沃恩直接接触,好在后者大部分时间呆在詹金斯山上的国会大厦中,他们的联系大部分通过电话进行。亚伯拉罕・林肯在不肯任命一个人时曾这样说明他的理由:“我不喜欢他的样子。”当别人反驳说一个人是不能为自己的样子负责时,林肯说:“不,一个人到了四十岁以后就应该为他的样子负责。”虽然沃恩年仅十三岁,但戴维仍觉得他应该为自己的样子负责。对沃恩的经历他知道得不多,其实谁都知道得不多,这在美国是不正常的:大人们在的时候,每一个高层领导者的经历都被选民背得滚瓜烂熟。白宫和国会中以前认识沃恩的孩子很少,戴维只是听联邦储蓄委员会主席谈起过他,那个女孩儿告诉戴维,她父亲曾带那个怪孩子去过她家。她父亲是哈佛大学的教授,父亲告诉她沃恩是一个在社会学和史学方面智力超常的孩子。这很使戴维费解,神童他见过不少,听说过的更多,他有好几个获得威斯汀豪斯奖学金的朋友,但那全部是在自然科学和艺术领域,他从未听说过社会学和史学方面的神童。社会学同自然科学不一样,仅凭智力在这个领域中并不能有所建树,社会学需要研究它的人有丰富的社会经验和对现实社会全角度的深刻观察;史学也一样,没有现实社会生活经验的孩子,很难对历史有一个立体感,而这种立体感正是一个史学研究者所不可少的。而这些需要时间和经历才能得到的东西,沃恩怎么会有呢?

  但戴维毕竟是一个务实的孩子,他知道,同国务卿的关系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他决定克制住自己的厌恶和恐惧(后一种感觉是他不愿承认的),到沃恩的住处去看他一次。他知道沃恩全天都把自己埋在文件和书籍中,除了万不得已很少开口说话,也没有任何朋友。他在夜里也在自己的办公室中看书,回去很晚,所以戴维十点以后才去。

  沃恩的住处在第16街北段,这里是华盛顿特区的最北端,这个地区叫黄金海岸和谢泼德公园。这里过去一度是犹太人的居住区,后来居住的多是在政府和律师事务所做事的黑人中产阶级。在快到华盛顿下城的地方,有一大片未经装修的公寓大楼,这里是华盛顿被遗忘的角落之一,虽不像东南面的安纳柯斯蒂亚那么贫穷破旧,但大人时代的犯罪率和毒品买卖也不少。沃恩就在这里的一幢公寓大楼里。

  戴维的敲门声换来了沃恩一句冰冷的话:“门开着。”他小心地推开门,好像看到了一个旧书贮藏室。在一个暗淡的白炽灯的光亮下,到处是书,但没有任何书架,其他的东西,像桌子椅子之类都没有,书都乱堆在地上,把地板全盖住了。这里甚至连床都没有,只有一条毛毯铺在一堆稍加平整的书上。戴维走不进去,地上的书使他没法下脚。他远远地看了看那些书,除英文书籍外,勉强看出还有许多法文和德文著作,甚至有破旧的拉丁文著作。他正好踏住的一本书是西塞罗的《罗马史》,往前点是《君主论》,作者名被另一本书盖住了,那本书是威廉・曼彻斯特的《光荣与梦想》。还有让・雅克・塞尔旺的《世界面临挑战》、T・N・杜伊的《武器和战争的演变》、小阿瑟・施莱辛的《民主党史》、康德的《判断力批判》、K・N・斯皮琴科的《政治和军事地理学》、亨利・基辛格的《选择的必要》……

  沃恩刚才是坐在一堆书上,戴维推门时他站了起来并向门口走来。戴维看到他把一个透明的东西从左臂上拔下来,那是一支细小的注射器,沃恩似乎并不在乎被总统看见,他站在戴维面前时右手仍拿着那支注射器。

  “你吸毒?”戴维问。

  沃恩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中伸出的无形怪手又向戴维伸过来。戴维有些害怕,他向四周看看,希望有个人,但这幢楼中空荡荡的,大人们不在后这样的空楼有很多。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必须容忍我。”沃恩说。

  “容忍一个吸毒的国务卿?”

  “是的。”

  “为什么?”

  “为美国。”

  在沃恩那达斯・瓦德式的眼睛逼视下,戴维屈服了。他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向别处,结束了同沃恩的对视。

  “我请你吃饭。”戴维说。

  “去白宫?”

  “是的。”

  沃恩点了点头,向外做了个手式,两个人向楼下走去。在沃恩关上房门之前,戴维最后向里面看了一眼,发现里面除了书和那条毛毯外,还有一个大得出奇的地球仪,那东西放在门这边的墙角,所以戴维刚才没有看见。它比沃恩还高,地球仪的支架是两个雕刻精美的希腊女神,一个是战神和智慧之神雅典娜,一个是能预言未来的卡桑德拉,她们共同举着那个大大的地球。

  总统和国务卿在白宫红厅中共进晚餐,这里是白宫的四大会客厅之一,原来是第一夫人用于接待来宾和举行小型宴会的地方。幽暗的灯光照着四壁绣有金黄色旋涡状图案的榴红色斜纹织锦缎,加上那个哥特式红木书橱和壁炉架上的两个十八世纪的烛台,使这里显得古老而神秘。

  两个孩子坐在壁炉对面的那张大理石台面小圆桌旁吃饭。这是白宫收藏物中最精美 的家具,用红木和各种果树制成,桌面镶着一块洁白的大理石,镀金的青铜女人头像俯视着桌上那瓶苏格兰威士忌。沃恩很少吃饭,只是喝酒,他很快地喝完一杯又一杯,不到十分钟,那瓶酒几乎空了。戴维只好又拿出两瓶,沃恩仍以同样的速度喝着,酒精对他似乎不起作用。

  “能说说你的爸爸妈妈吗?”戴维小心地问。

  “我没见过他们。”沃恩冷冷地回答。

  “那你……从哪儿来?”

  “赫文岛。”

  两人再也没说话,沉默地喝着吃着。戴维猛然回味起沃恩后一句回答,打了一个寒战。赫文岛是纽约附近的一个小岛,那里有一个可怕的婴儿坟场,那些被吸毒的母亲抛弃了的私生子的尸体都集中在那里。

  “你难道是说……”他问沃恩。

  “是的。”

  “你是说,你被装在果品箱里扔在那儿?”

  “我当时没那么大个儿,装我的是一只鞋盒,据说那天一下扔了八个,我是惟一活着的。”

  沃恩说这些的时候泰然自若。

  “拾你的那个人是谁?”

  “他的名字我知道十几个,但没有一个是真名,他用各种很独特的方法把海洛因运进来。”

  “我……我以为你是在书房中长大的呢。”

  “也对,那就是一个很大的书房,金钱和血就是书页。”

  “贝纳!”戴维叫道。

  叫贝纳的金发小女孩儿走了进来,她是白宫办公室主任,漂亮得像个玩具娃娃。

  “多开些灯。”

  “可……以前第一夫人招待客人时就是这么黑的,要是客人再高贵些,她干脆点蜡烛!”小主任不服气地说。

  “我是总统,不是第一夫人,你当然更不是,我讨厌这昏暗的灯光!”戴维没好气地说。

  贝纳一气之下把所有的灯全打开了,包括一个拍照时才用的强光灯,红厅中的墙壁和地毯反射着耀眼的红光。戴维觉得好受多了,但他仍不敢正眼看沃恩。现在,戴维只希望这顿晚餐赶快结束。

  壁炉上那个法国总统樊尚・奥里奥尔在1952年赠送的镀金青铜时钟,奏出了美妙动听的田园曲,告诉两个孩子已是深夜了。沃恩起身告辞,戴维说要送他回家,他不想让这个小怪物在白宫过夜。

  总统的林肯轿车沿着静静的16大街行驶,戴维亲自开车,他没有让那个司机兼保卫特工的男孩子同自己一起来。一路上,两人一直沉默着,车驶到高大的林肯纪念堂前时,沃恩做了个手势,戴维把车停下了。停车后他后悔起来,我是总统,为什么要听他一个手势?戴维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他所没有的力量。

  林肯白色的坐像在夜色中朦胧地出现在他们上方,小总统看着雕像的头部,他希望 林肯也看着他,但那位一百多年前的伟人一动不动地平视前方,注视着倒影池对面刺破夜空的华盛顿纪念碑,还有大草坪尽头的国会大厦。

  戴维很不自然地说:“他死的时候,陆军部长斯坦顿说:现在,你属于我们这个时代。我相信我们死的时候也会有人说这句话的!”

  沃恩对总统的话没做回答,只是唤了一声:“戴维。”

  “嗯?”戴维很惊奇,这是沃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这之前总是称他总统先生。

  沃恩居然笑了一下,这之前戴维以为他不会笑的。接着,他说出了一个使总统措手不及的问题:“美国是什么?”

  要是别人提这个问题无疑会使戴维恼火,但沃恩的发问却使他不得不转动脑子。是啊,美国是什么呢?美国就是迪斯尼乐园,美国就是超级商场和麦克唐纳快餐店,美国是成百上千种冰淇淋和千篇一律的热狗汉堡包,是西部牛仔的皮夹克和左轮枪,是登月火箭和航天飞机,是橄榄球和霹雳舞,是曼哈顿的摩天楼森林和得克萨斯到处是怪山的沙漠,是驴象图案下两党总统候选人的电视辩论……但最后,戴维发现自己头脑中的美国像一大块打碎的彩画玻璃,斑斓而散乱,他茫然地看着沃恩。

  “还有你幼年时的印象吗?”沃恩又飞快地转了个话题,一般的孩子很难跟上他的思维速度,“在你四岁以前,家里的一切在你的眼中是什么?冰箱是冰箱吗?电视机是电视机吗?汽车是汽车吗?草坪是草坪吗?还有草坪上的那台割草机,看起来像什么?”

  戴维的小脑瓜飞快地转动着,仍是一片迷茫:“你是说……”

  “我什么也不想说了,跟我来。”沃恩顾自走去,通过这段时间的交往,他承认总统有一个十分聪明的脑袋,但这只是从一般标准来讲,从他的标准,这孩子的迟钝令人难以忍受。

  “那你告诉我美国是什么?!”戴维追上去大声问。

  “美国是一件大玩具。”

  沃恩的声音不高,但比起戴维的声音来,它似乎在大厅中产生了更多的回荡。小总统呆立在林肯像的背后,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毕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虽一时不能完全理解沃恩的话,但敏锐地感觉到了它的深度,他说:

  “可是直到现在,孩子们还是把美国看做一个国家的,现在,国家正在像大人时代一样平稳地运行着,这就是一个证明。”

  “但惯性正在消失,孩子们正在从大人们的催眠中醒来,他们很快要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了,并惊喜地发现这个大玩具。”

  “然后怎么样?他们玩吗?玩美国吗?”戴维问,同时对自己的想法很吃惊。

  “他们还能做什么。”沃恩微微地耸耸肩说。

  “怎么玩呢?满街扔橄榄球,通宵玩电子游戏吗?”

  这时,他们已走到纪念馆下层大厅的入口处。沃恩对着面前的大门摇了摇头,“总统先生,您的想象力令人沮丧。”然后推开门,示意戴维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戴维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沃恩在他后面打开了灯。适应了突然出现的亮光后,戴维惊奇地发现这里是一个玩具世界。他记得,这个大厅的墙上有由朱尔士、古耳林制作的壁饰,以讽喻的手法,巧妙地表达出解放黑奴和国家再统一的主题。但现在,玩具沿墙直堆到天花板,把整面墙全堵住了。这里有数不清的各种娃娃、积木、玩具汽车、汽球、滑板等等等等,戴维仿佛置身于一个色彩斑斓的玩具山谷中。沃恩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美国,这就是玩具美国,四下看看,也许您会获得一些启示。”

  戴维的目光扫过这堆积如山的玩具,突然被一样东西吸引住了。那东西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半埋在一堆鲜艳的布娃娃中,远看像一根黑色的树干。戴维走过去,把那东西从布娃娃堆中拽出来,面露欣喜。这是一挺轻机枪,不是玩具,是真的,

  沃恩走过来介绍说:“这是米尼米型,比利时制造,我们叫它M249,是美军的制式班用轻机枪之一。它口径小,只有5�56毫米,轻巧紧凑,可火力并不差,最高射速每分钟一千发。”

  戴维掂着米尼米那黑亮的枪身,与周围那些轻飘飘的玩具相比,它的金属质感给他一种难以言表的舒适感。

  “喜欢吗?”沃恩问。

  戴维点点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冰冷光滑的枪身。

  “那就留着做个纪念吧,算我送给您的。”说完,沃恩径直向大厅门口走去。

  “谢谢,这是我得到的所有礼物中最让我高兴的一件。”戴维说,他抱着那挺轻机枪跟着沃恩走出大厅。

  “总统先生,如果您能从中得出应得的启示,我也很高兴。”沃恩淡淡地说。正在后面抚弄机枪的戴维听到这话后,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时脚步没有一点声响,在昏暗的纪念堂中,像一个飘行的幽灵。

  “你是说……在那堆积如山的玩具中,我首先注意到了它?”

  沃恩点点头:“在那个小小的玩具美国中,您首先注意到了这挺机枪,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纪念堂外面的台阶顶端,清凉的夜风使戴维头脑顿时清醒了,他明白了沃恩话中的话,不由打了个寒战。沃恩伸手从他手中拿过了机枪,戴维惊奇地看到,在沃恩看上去枯枝般细弱的手臂掌握下,沉重的机枪倒显得如一根轻轻的树枝。沃恩把枪举在眼前,在星光中打量着它。

  “它们是人类创造出的最卓越的艺术品,凝聚了这种动物最原始的欲望和本能,它们的美是无可替代的,这冰冷的美、锋利的美,能攫住每一个男人的心灵,它们是人类永恒的玩具。”

  沃恩熟练地拉开枪栓,向夜空中打了三个六发连射,枪声划破首都的寂静,在戴维听来像一串尖利的爆炸,让他头皮发紧。枪口出现三个对称的小火苗,周围黑暗中的建筑在火光中颤抖地凸现出来,子弹在夜空中尖啸,像掠过城市上空的狂风,十八个弹壳掉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悦耳的声音,仿佛是这首劲乐结束时的琴声。

  “听,总统先生,人类的灵魂在歌唱。”沃恩陶醉地半闭着双眼说。

  “哇――”戴维兴奋地叫出声来,从沃恩手中抢过机枪,惊喜地抚摸着它那温热的枪管。

  一辆警车从纪念堂背面急冲过来,在台阶前尖叫着刹住。车上下来三名小警察,打着手电向上照,看到开枪的是总统和国务卿后,他们咕哝了几句,钻进车里走了。

  戴维这时想起了沃恩刚才的话:“但你说的启示……也太可怕了。”

  沃恩说:“历史无所谓可怕与不可怕,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历史对于政治家,就像油彩对于画家,无所谓好坏,关键看你如何驾驭它,没有糟糕的历史,只有糟糕的政治家。说到这里,总统先生,您明白自己的目标吗?”

  “沃恩先生,我不习惯你这种教师对学生的口气,不过很欣赏你讲出的道理。说到目标,难道与大人们的目标有什么不同吗?”

  “总统先生,我怀疑您是否明白大人们是如何使美国强大的。”

  “他们建立了航母舰队!”

  “不是。”

  “他们发射了登月飞船!”

  “不是。”

  “他们建立了美国的大科学、大技术、大工业、大财富……”

  “这些都很重要,但也不是。”

  “那是什么?是什么使美国强大?”

  “是米老鼠和唐老鸭。”

  戴维陷入沉思。

  “在自以为是的欧洲、在封闭保守的亚洲、在贫穷的非洲,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在航母舰队到不了的任何地方,米老鼠和唐老鸭无所不在。”

  “你是说,渗透到全世界的美国文化?”

  沃恩点点头:“玩儿的世界即将到来,不同国家和民族的孩子有不同的玩法,总统先生,您要做的,是让全世界的孩子都按美国的玩法玩儿!”

  戴维又长长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沃恩说:“你真的有当教师的资格。”

  “现在才教您这样浅显的课程,我感到羞耻,您,总统先生,也应该有这种感觉。”沃恩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

  戴维晚上在白宫最舒服的房间“皇后”寝室中睡觉,以前,英国女王伊莉莎白,荷兰皇后威廉明娜和朱莉安娜,英国首相丘吉尔,苏联首脑勃列日涅夫和外交部长莫洛托夫访美时都在这里住过。以往,戴维在那张杰克逊总统送给白宫的华盖大床上睡得很舒服,这一夜却失眠了。他在室内来回踱着步,时而走到窗前,看着北面被玫瑰星云涂成蓝色的拉斐埃德公园,时而走到壁炉架上那面同花卉水彩画一起装在镀金木框中的华丽镜子前(这是1951年伊莉莎白公主访美时代表她父亲英王乔治六世赠给白宫的礼物),看着一脸困惑的自己。

  戴维疲倦地在书桌前坐下,开始了他有生以来最长的一次沉思。他坐的那把红木椅子是乔治・华盛顿总统当年在临时首都费城用过的。

  天快亮时,小总统站起来,走到“皇后”寝室的一角。那里摆着一台很大的电子游戏机,那东西在这具有古典色彩的房间中太不协调了。他在那里叮叮咚咚地玩起了星际大战游戏,越玩越起劲,一直玩到天大亮……他又变得像以前那样自信了。

  《美丽的阿美利加》奏完了,军乐队又接着奏起了《首领万岁》,戴维总统开始同小客人们一一握手。

  最先同总统握手的是法国总统让・皮埃尔和英国首相纳尔逊・格林。前者是一个面色红润、感情丰富的小胖子;后者则是个细高个儿,身着笔挺的高级黑色晚礼服,雪白的衬领上系着漂亮的蝴蝶结,表情庄重,一副十足的绅士派头,似乎要把欧洲大人们的传统风度 拿到这儿来示威似的。

  这时,戴维总统已经走到长桌的一端,准备致词了。他的身后是乔治・华盛顿的全身画像,这幅画像在1812年美英战争中险些被毁,幸亏在英军占领白宫前由麦迪逊总统夫人拆开画框将画布带走。现在,戴维身着潇洒的斜纹西服,在那幅年代久远的画像衬托下光彩照人。他的形象使得皮埃尔总统大动感情,他凑近格林首相低声说:

  “天啊,你看他,简直太帅了!他要是戴上银色的假发,就是华盛顿;留上大胡子,就是林肯;穿上军装就是艾森豪威尔;如果坐在轮椅上,再披件黑斗篷,就是罗斯福了!他就是美国,美国就是他!”

  首相对皮埃尔的浅薄很看不上眼,头也不转地对他说:“从历史上看,伟大的人物外表都很平常,比如你们的拿破仑,一米六五的个子,五短身材。他们是靠内在的力量吸引人们的,外表漂亮的人大多是绣花枕头。”

  孩子们都在等着总统的演说,但他好长时间没有开口,用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着,然后转身问旁边的白宫办公室主任:“中国孩子呢?”

  “刚接到电话,他们正在路上,马上就到了。由于疏忽,C字打头的国家都通知晚了。”

  “你是个白痴吗?你不知道C字打头的国家中,有一个人口占世界总人口的五分之一吗?你不知道其中有两个的国土面积比我们都大吗?”

  贝纳不服气地说:“电子邮件系统出了故障,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戴维说:“没有中国孩子,我们什么事也商量不成,我们再等等,大家先吃些喝些什么吧!”

  就在孩子们都拥向餐桌时,戴维大喊一声:“等等!”他看着丰盛的餐桌,对着旁边的贝纳说:“这堆猪食是你安排的?”

  贝纳瞪着眼问:“有什么不对吗?大人那会儿都是这样的!”

  戴维大声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成天大人大人的,别再显示你对他们那些臭规矩是多么内行,这是孩子世界!上冰淇淋!”

  “哪有在国宴上吃冰淇淋的?”贝纳嘟囔着,但还是让人端上了冰淇淋。

  “太少太少!”戴维看着桌子上摆的一客客冰淇淋说:“不要这种小包装的,要用大大的盘子装大大的一堆!”

  “哼,像什么样子。”贝纳小声嘀咕着,但还是不得不照办,让人端上了十大盘冰淇淋。那盘子可真大,要两个孩子抬着才能端进来,这十大堆冰淇淋在餐桌上摆好后,远远就能感觉到它们的寒气。戴维走过去,拿起一个大高脚杯,噗一声插入那乳黄色的小山中,然后把杯柄一撬拿了出来,高脚杯中已装满冰淇淋。然后他举起杯子,几大口就把那一大杯冰淇淋吞光了,令旁边的孩子们嗓子眼儿和胃都感到痉挛。但戴维满意地咂了咂嘴,好像只是呷了一口温咖啡。

  “好,各位,我们开始比赛吃冰淇淋,谁吃得最多,他的国家就是一个最有趣的国家;谁吃得最少,他的国家就最乏味。”说完他又舀了一满杯冰淇淋大吃起来。

  虽然这个标准令人质疑,但事关国家荣誉,小元首们还是一人一个高脚杯,模仿戴维那样吃了起来。戴维连吞了十大杯面不改色,其他的孩子为了使自己的国家不乏味,也跟着大吃。旁边的一群小记者们兴奋地拍摄着这场比赛。最后,戴维以十五杯获冠军,其他的孩子元首也都把自己的小肚子吃成了冰柜。后来,不止一人上吐下泻,急着在白宫里找厕所。

  吃完冰淇淋后,小元首们都去找烈性酒暖暖肚子。孩子们站成一堆堆,端着威士忌或白兰地喝着谈着,活泼生动的各国语言和电子翻译器呆板的英语交织在一起,有几群孩子不时爆发出笑声。戴维端着酒杯到处走,脖子上吊着一个大大的电子翻译器,不时插进一堆去高谈阔论。宴会热闹愉快地进行下去,上菜的孩子服务员穿梭进出,但吃的一摆上来很快就光了,好在白宫的供应很充足。空酒瓶在钢琴旁堆了一堆,孩子们渐渐喝多了,接着发生了一件很不愉快的事。

  英国首相格林和法国总统皮埃尔,还有几个北欧国家的小首脑,在一起津津有味地谈论着一个他们觉得很有趣的话题。当戴维端着一大杯威士忌挤进来时,皮埃尔正眉飞色舞地发表着什么高见。戴维把电子翻译器调到法语挡,耳机中响起了这样的话:

  “……反正,据我所知,大英帝国已没有合法的王位继承人了。”

  “是的,我们正为这个苦恼。”格林点点头。

  “完全不必,为什么不效仿法兰西,建立起一个共和国呢?是的,英格兰、大不列颠北爱尔兰联邦共和国!这完全说得过去:国王是自己死的,又不是像我们那样被送上断头台。”

  格林缓缓地摇了摇头,很有大人风度地说:“不,亲爱的皮埃尔,那无论从历史还是从现实来讲都是不可想象的,我们对皇室的感情同你们不一样,它是英国人的一种精神寄托。”

  “你们太守旧,这就是日不落帝国的太阳一点点缺下去的原因。”

  “你们喜欢变革,但法兰西的太阳也缺下去了,欧洲的太阳都缺下去了,拿破仑和惠灵顿难道能想象,这样的世界会议不是在伦敦巴黎或维也纳,而是在这个粗俗的不懂礼貌的牛仔国家开……算了,我们不谈历史了,皮埃尔。”格林看到戴维在旁边,收住了话头,悲哀地摇摇头。

  “可现实也同样难办,你们现在到哪儿去找一个女王呢?”

  “我们准备竞选一个女王。”

  “什么?!”皮埃尔失尽风度地叫了一声,又引来了好多人,使这里成了宴会上最大的一圈。

  “我们要让一个最美丽,最可爱的女孩儿当女王。”

  “这个女孩的家族和血统呢?”

  “这些没有关系,只要她是英国人就行,关键在于她必须是最美丽最可爱的。”

  “这太有意思了。”

  “你们法国人不是喜欢变革吗?这也算是一项变革吧。”

  “那你需要有候选人。”

  格林从晚礼服的口袋中拿出了一打精致的全息照片递给皮埃尔,那是十个小女王的候选人。法国总统一张张翻看那些全息照片,每看一张就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大厅中的孩子们几乎都围了过来,传看那些照片,大家也同皮埃尔一样惊叹着。照片上的小女孩儿们太美丽太可爱了,简直是十个小太阳!

  “先生们,”军乐队的指挥说:“下面这支曲子是献给十个小女王的!”

  乐队奏起了《致爱丽丝》,这支轻柔如水的钢琴曲由军乐队演奏出来,竟然仍那么轻柔动人,比钢琴更加使人陶醉。在这乐声中,孩子们觉得世界、生活和未来都会像十个小太阳那么美,那么可爱。

  一曲奏完后,戴维礼貌地问格林:“那么,女王的丈夫呢。”

  “也是竞选产生,当然是选一个最漂亮最可爱的男孩儿了。”

  “有候选人吗?”

  “还没有,女王选出来以后才会有。”

  “是的是的,这还要听女王的意见。”戴维理解地点点头,随后就以美国人特有的务实精神说:“还有一个问题,女王这么小怎么生王子呢?”

  格林没有回答,只是哼了一声,表示对戴维没有教养的轻蔑。在场的孩子们对这个问题内行的不多,所以大家都在仔细地思考,好一阵没人说话,后来还是皮埃尔打破了僵局:

  “我想,是不是这样,他们俩的婚姻只是,嗯,怎么说呢,象征性的,他们俩并不是像大人们那样住在一块儿,他们长大了才会生孩子,是这样吗?”

  格林点点头表示同意。戴维也点点头表示懂了,随后,他好像突然变得谦逊起来。

  “嗯,嗯,我想同您谈谈那个漂亮男孩儿的问题。”他用戴着雪白手套的两只手很有风度地比画着说。

  “您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戴维更谦逊了:“我是说,是说,他还没有候选人。”

  “是的,还没有。”

  戴维这时看上去谦逊到了极点,他的食指向回勾着:“您看,我,我符合条件吗?”

  周围响起了一阵轻轻的笑声,这使总统很恼火,他大喝一声“安静!”,然后又转向格林,耐心地等着他回答。格林慢慢地转过身,从宴会桌上拿起一只空酒杯,向旁边的一个小服务员微微做了一个手势,让他给自己倒满了,然后把那杯酒端到戴维面前,等酒面平静下来后说:

  “您照一照。”

  周围爆发了一阵大笑。这笑声持续不停,连小服务员和军乐队的小演奏员们都看着他们的总统大笑不止,笑得最开心的要数贝纳主任了。

  被围在中间的总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其实戴维就是照照也绝对不次,说句实话:如果他是英国公民而不是美国总统的话,他是够那个候选人资格的。各国孩子的嘲笑固然令他不快,但他最恼火的还是格林。这几天来,在同北约各国首脑的一连串接触中,最令他不快的就是这个首相。他一到美国就向戴维要这要那,要钢铁,要石油,要的最多的还是武器,造价五十亿美元的尼米兹级核动力航空母舰要三艘,造价二十亿美元的战略核潜艇一下就要八艘,干脆就是想重建纳尔逊时代的帝国舰队。更可气的是,他还要地盘,开始只是要二 次大战前的太平洋和中东地区的一些殖民地,后来竟搬出一卷十七世纪留下来的臭哄哄的牛皮地图,那地图上没有经纬线,南北极都是空的,美洲和非洲也是错误百出。格林指着那张地图告诉戴维,那时这儿是英国的那儿也是英国的,就差提独立战争前的北美洲了!他认为凭着与美国特殊的同盟关系,即使不能帮他们把这些全夺回来,至少也要让他们拿回相当一部分,像现在他们剩下的那一点点地方,同他们昔日对西方文明做出的贡献相比是极不相称的!大英联合王国在过去的两次大战中都是美国的神圣盟友,在上次大战中他们耗尽国力守住了英伦三岛,才没使纳粹渡过大西洋打到美国来,而他们却因此衰落到这种地步。现在,地球表面这块大饼要重新分了,山姆大叔的孙子们不至于像他们的爷爷爸爸们那么没心没肺吧!但是,当戴维提出要求,待到条件成熟,北约将在英伦三岛上布置密集的中程战略导弹,以便为向东挺进做准备时,他立刻变得同大人们那会儿的铁女人首相一样硬,声称他的国家和整个西欧都不想变成核战场,新的导弹不但不能布置,原来有的也还要拆一些走……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居然笑话起美国总统来了,就像一个以前挺阔现在破了产的绅士,还免不了要摆摆臭架子。想到这里戴维气不打一处来,挥起一拳打在格林的下巴上。

  身材细长的小首相正得意地端着那杯给戴维当镜子的酒,在突如其来的这一记猛击之下,从宴会桌上翻了过去。东厅大乱,孩子们围着戴维愤怒地大喊大叫起来。格林首相在别人的帮助下站了起来,他顾不得身上的鱼子酱和色拉,第一件事就是把弄歪了的领结扶正。把他拉起来的英国外务大臣是一个又粗又壮的男孩子,他猛地向戴维扑过去,但被首相一把拉住了。格林的头脑在他身体站起来之前就经历了由热到冷的飞快转变,当他站直时,已经明白了这不是因小失大的时候。在这混乱的时刻,只有他一个人处于令人敬佩的冷静状态,他极有绅士风度地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指头,用毫不变调的声音对旁边的外务大臣说:

  “请,草拟一份抗议照会。”

  小记者们的闪光灯亮成了一片。第二天,所有的大报上都将出现格林身着装饰着各种冰淇淋的晚礼服、优雅地竖起一根指头的大幅照片。首相的政治家和绅士风度将传遍美国和欧洲,他在充分利用这个显示自己风度的天赐良机上得了满分。而戴维,只能怪自己酒喝得太多了。现在,面对着一大群愤怒的各国小首脑和幸灾乐祸的小记者,戴维开始为自己辩解:

  “你们说什么?我霸道,美国霸道,那英国人呢?他们霸道的时候你们还没有看见呢!”

  格林又对他的外务大臣竖了一下指头:“请,再草拟一份抗议照会,针对美利坚合众国总统对联合王国的无耻攻击。我们声明:我们,和我们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是世界上最懂礼貌的人,他们从来没有,而且永远也不会有这种没有教养的野蛮行径。”

  “大家别信他!”戴维把两只手起劲地冲人群挥着,“我告诉大家,早在公元十世纪,英国人就自称为海洋之王,他们把自己能航行到的海洋全叫做不列颠海。在大海上,别国的船遇到英国船时都要向它行降旗礼,不然的话英国军舰就要向这些船开炮!在1554年,西班牙王子菲利浦第二乘船到英国去娶他们的玛莉公主,就因为忘了向英国军舰敬礼,他的船挨了英国人好几炮;后来到了1570年,又是为了海上敬礼的事,英国军舰差点炮击西班牙女王的船队!你们问问他,有没有这事儿?”

  戴维毕竟是戴维,他强有力的反击一下把格林噎住了。戴维接着说:

  “什么霸道不霸道,这都是大人们想出来的名词儿,其实就是那么回事儿!英国几百年前有世界上最大的舰队,他们那时干的事儿不算霸道,算是辉煌历史;美国现在也有世界上最大最大的舰队,我们有尼米兹航空母舰,有核潜艇,有像蚊子那么多的飞机和蚂蚁那么多的坦克,可我们还没有让别人见了美国船就降旗呢!凭什么说我们霸道?!哼,总有一天……”

  戴维的话没说完,下巴上就重重地挨了一拳,像格林一样从桌子上翻了过去。他没有让人拉,一个鲤鱼打挺儿站了起来,顺手抓起一只同他胳膊一样长的大香槟酒瓶向着袭击者抡了起来,但他的手在半空停住了,瓶中剩下的法国香槟哗哗地流了出来,在橡木地板上溅起一片白沫。

  对面站着日本首相大西文雄。这个身材细长的东方男孩儿表情平静,若不是亲眼看见,真难以相信刚才那一拳是他打的。戴维手臂一软,举在空中的瓶子垂了下来。现在要说有谁的气不得不暂时受受,那就是这个岛国上的小矮子了(这只是二战以来的习惯叫法,实际上不但大西文雄个子不比戴维低,日本孩子的平均身高现在也超过了美国孩子)。前两天戴维在电视上看到CNN记者拍摄的一则新闻:画面上是广岛那座著名塑像:一个死于原子弹的小女孩高举着一只大纸鸢。现在有一大堆白色的东西,像一堆白雪一样把塑像埋住了一半,戴维以为与以前一样,那是孩子们献上的纸鸢。但是镜头拉近后仔细一看,那哪是什么纸鸢,是无数架纸叠的战斗机!不断有一群群头上扎着太阳旗白带,高唱着《拔刀曲》的孩子把叠好的战斗机向塑像掷去,那些纸飞机像白色的幽灵一样在小女孩儿的周围上下翻飞,并在她脚下越堆越高,迟早会把她埋住……

  正在这时,中国孩子赶到了。华华和中国驻美大使杜彬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陪同他们来的还有美国副总统米切尔。

  戴维找到了台阶下,他高兴地走过去同中国孩子热情拥抱,然后对所有孩子说:“好了,现在各国孩子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商量孩子世界的大事吧!”

 

  美国糖城时代

  当中国孩子的飞机历尽艰辛,终于飞抵纽约肯尼迪机场上空时,在下面只看到一片汪洋。地面塔台告诉飞行员,机场上的水浅,只没小腿,让他放心降落,并指给他看一条由两排稀疏的小黑点标示出的跑道。用望远镜可以看到那些小黑点都是停在水中的汽车。飞机降落时激起了冲天的水雾,当水雾散去,华华看到机场上戒备森严,水中到处站着持枪的士兵。飞机停下后,很快被尾随而来的十几辆装甲车包围了,那些装甲车在浅水中疾驰,像小汽艇一样。从装甲车上跳下了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这些穿着野战迷彩服的孩子在飞机的水 地上快速跑动着,像一群奇怪的小昆虫。士兵和装甲车很快在飞机周围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士兵们都背向飞机站着,手里平端着枪警惕地看着四周,装甲车上的机枪也都对着包围圈外。

  当机舱门打开时,几个美国孩子沿着刚靠上的舷梯冲上来,他们中大部分拿着步枪,还有一位提着一个大提包。华华的两名小警卫员端着手枪堵住舱门,想阻止这些人上来,但华华让他们让开,他看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国孩子,那是中国驻美大使杜彬。

  那几个孩子进入机舱后,喘息着定了定神。杜彬指着一个金发男孩儿向华华介绍说:“这位是美国副总统威廉・米切尔,专程来迎接你们的。”华华打量了一下这孩子,看到他穿着考究的西装,腰里却别着一支很大的手枪,显得极不协调。杜彬接着介绍另一个穿迷彩服的孩子:“这位是负责联大来宾安全的陶威尔少将。”

  “你们就这么迎接我们?”华华质问米切尔。杜彬把他的话翻译过去。

  “您要想要仪仗队和红地毯也可以,前天芬兰总统在一个临时搭起的平台上享受那种礼遇,被一颗流弹打断了腿。”米切尔说。杜彬又把他的话翻译给华华听。

  华华说:“我们又不是来访问美国,用不着那样的规格,但现在这样也太不正常了。”

  米切尔叹息着摇摇头:“请体谅我们的难处,路上再详细说吧。”

  这时,陶威尔从那个大包中拿出一件件外套让中国孩子们穿上,他说这是防弹衣。然后他又从另一个包中拿出几支黑色的短管左轮手枪递给华华和他的随行人员,说:“小心,上满子弹的。”

  华华吃惊地问:“我们带这东西干什么?”

  米切尔说:“现在在美国外出不带枪,就像不穿裤子一样!”

  飞机上的所有人走下了舷梯,米切尔带着华华和杜彬�水上了一辆装甲车,一圈小士兵一直紧贴在他们周围,为他们阻拦可能射来的子弹,其他人上了另几辆车。装甲车内又黑又窄,充满了汽油味。孩子们只能坐在两条固定在两侧的硬硬的长凳上,这个全副武装的车队很快开动了。

  “海平面上升得真快,上海也是这样了吧?”米切尔问华华。

  “是啊,虹桥机场也淹了,但有大人们在时紧急筑起的堤坝,市区还没进水,不过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纽约市区也没进水,但真的不适合开联合国大会了。”

  车队向纽约市区驶去,渐渐开上了没水的公路。透过装甲车的小窗看出去,在公路两旁不时可以看到翻倒的汽车,车身上弹痕累累,有的还在燃烧。路上还有许多武装的孩子,他们显然不是军人,有成群沿着公路走的,也有神色紧张地横穿公路的。他们手持与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枪支,身上横一条竖一条地背着黄灿灿的弹链。有一次华华乘坐的装甲车正在超过一群这样的孩子,他们突然全部卧倒在路边,几乎同时,从公路另一侧射来的子弹打在装甲车的外壁上,发出当当的巨响。

  “你们这儿看上去真不正常。”华华透过小窗向外看了一眼说。

  “这个时代嘛,不正常就是正常。”米切尔不以为然地说,“本该用防弹轿车来接你们的,但昨天一辆林肯防弹车在市区被一种特殊的穿甲弹打穿,把比利时大使打伤了,所以还是坐装甲车保险些。当然,用坦克更好,但市区的高架公路经不起它的重量。”

  车队驶进市区时天已黑了,纽约的高楼群灯光灿烂,如同浓缩的银河。像每一个孩子一样,华华以前对这座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充满了向往,他透过小窗,兴奋地看着那些光辉灿烂的摩天大楼。但很快,他发现了另一种光在大楼间闪动,那是暗红色的火光;他还发现了城市上空有几道烟柱升起。有时空中升起一颗照明弹,摩天大楼的影子在它那青色的镁光中缓缓移动。再近些,可以听到周围城市里的枪声此起彼伏,流弹在空中发出勾勾的怪声,不时还有爆炸声。

  车队停了下来,前面传过话来,说是遇到了一道街垒。华华不顾劝阻下车观看,那是用沙袋筑成的一道工事,把公路截断了。工事后面的孩子们正在往三挺重机枪上装弹链,陶威尔将军在同他们交涉。

  沙袋后面的一个孩子挥着手枪说:“游戏要到半夜才能结束,你们绕道走吧。”

  小将军大怒:“不要给脸不要脸,真想让我召一支阿帕奇中队来收拾你们吗?”

  工事后面的另一个孩子说:“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我们现在不能跟你们玩儿,我们上午就和蓝魔队讲好了,现在不玩儿不是不讲信用吗?你们要实在没有伴儿,就到后面等等,我们也许很快就完。”

  这时,米切尔从后面走上前来,工事后面有孩子认出了他:“喂,那不是副总统吗?看来这真是政府的车队!”

  有一个剃着光头的孩子从工事后面跳出来,在近处仔细看了看米切尔和其他人,然后冲工事后面的那些孩子一挥手:“咱们还是别妨碍公务吧,让他们过去!”

  那些孩子们都跳出来搬沙袋。正搬着,公路的一侧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周围充满了子弹飞过的怪啸声和装甲车被击中时的当当声。外面所有的人都钻进装甲车或缩到沙袋后面,杜彬把华华拉进车里,听到工事后面有孩子用扩音器喊:“喂,蓝魔队的头儿!停一下停一下!”

  枪声停了,那方向也有孩子用扩音器喊:“红魔队,怎么回事儿?你看看表,不是商量好东部时间十八点三十分游戏开始吗?”

  “政府的车队正从这里过,是送参加联合国大会的外国首脑的,等他们过去再说吧。”

  “好吧,你们快点儿!”

  “那你们最好过来几个人帮一下忙!”

  “好的,这就过去!别开枪!”

  从公路那一侧的草坪上站起了几个孩子,向这里跑来,把他们的枪支成一堆,帮着这边的孩子们搬沙袋,很快把路腾出来一个口子。干完后,蓝魔队的那几个孩子又拿起他们的枪向回走,光头男孩儿叫住了他们:“喂,别走呀,等会儿帮着把工事恢复了!还有,刚才我们有两个人受伤了。”

  “那怎么着?我们也没犯规。”

  “是的是的,但游戏再开始时我们双方的人数又不等了,最后怎么算输赢?”

  “那好吧,麦克,你留在他们这边吧,这次游戏中你就是红魔的人了,当然要像在蓝魔那边一样尽心尽力,但不能说出我们的作战计划。”

  麦克说:“这你放心,我也想玩得有意思些!”

  “好!红魔的孩子们,我给你们留下的可是蓝魔最出色的射手了,昨天在华尔街和巨熊队玩儿,他一个人就干掉了他们三个!哈,这下公平了吧?!”

  米切尔正要上车,有孩子喊:“副总统先生等等,我们有话跟你说!”接着有一大群孩子把米切尔围在中间,他们脸上都涂着黑色的伪装色,只有眼睛和牙齿在火光中闪亮。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你们是怎么搞的?大人们在过去的时代花费了万亿美元,给我们造出了那么多好玩儿的东西,孩子们现在却只能玩玩这些小玩艺儿!”他说着拍拍手中的M16步枪。

  “对呀,为什么不把那些航空母舰让大家玩儿起来?!”

  “还有那些战斗机和轰炸机,那些巡航导弹,都可以玩儿嘛!”

  “还有洲际导弹也可以玩儿呀!”

  “对,那些大家伙玩起来才有意思啊!像现在这样使这些好玩具闲置,是浪费美利坚合众国的财富,政府不觉得羞耻吗?!”

  “美国孩子玩儿不好,你们要负责任的!”

  米切尔摊着双手说:“对不起各位,我无权代表政府在这里发表看法,对这些问题,总统昨天在电视上又一次……”

  “怕什么,这儿也没有记者!”

  “听说国会正准备弹劾总统,要再这样下去,你们民主党政府就要被推翻了!”

  “昨天在电视上,共和党领袖已经许诺,要是他们上台执政,所有的海陆空大家伙都能让孩子们玩儿起来。”

  “哇,他真是个可爱的孩子!我会投共和党票的!”

  “我还听说,军方准备自己玩儿了。”

  “对,别听政府的,自己玩儿,成天演习有个屁意思,把那些大家伙真的玩起来啊!”

  陶威尔将军冲进人群,揪住说军方要自己玩儿的孩子的衣领咆哮道:“你个小王八蛋,再造美国军队的谣就逮捕你!”

  那孩子挣扎着说:“那你去逮捕大西洋舰队司令和参联会主席吧,他们都说过要自己玩儿的!”

  另一个孩子指指海的方向,那里有频频的闪光,好像是天边的雷雨,“看看吧,大西洋舰队这两天每天都在近海打炮,说不定他们已经玩儿起来了!”

  米切尔四下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说:“没说不让玩儿,总统和政府从来没说过不让玩儿,但要玩儿全世界一起玩儿,只有我们自己玩儿,不是自取灭亡吗?”

  孩子们纷纷点头。

  一个孩子拉住他问:“这些小首脑们是来联合国商量玩儿的事吧?”

  米切尔点点头:“是的。”

  另一个举着反坦克火箭筒的孩子笑着说:“太棒了!好好谈,你们有责任让全世界变得好玩儿!”

  车队继续向前行,华华问米切米:“路这样危险,为什么不用直升机呢?”

  米切尔摇摇头:“能用当然省事了,可是在上个星期,从港口的一艘驱逐舰上丢失了十枚毒刺导弹,前天那些导弹中的一枚击落了一架纽约市警察局的直升机,FBI的人认为剩下的九枚肯定还在附近,所以我们在地面走比较安全。”

  华华从小车窗外看到了一片广阔的水面,水面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被聚光灯照亮的人体。

  “那是自由女神像吧?”华华问米切尔,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仔细望着那美国的象征,很快发现有些不对:“她举着的那个火炬呢?”

  米切尔说:“上星期被一个小杂种用无后座力炮打掉了,她的左肩也中了一颗火箭弹,被炸出一个窟窿。”

  华华问:“美国孩子们这是在干什么?”

  在车顶那盏昏暗的小红灯下,米切尔看上去很恼火:“干什么干什么,我已经迎接了几十个国家元首,你们都这么问,孩子嘛,能干什么,玩呗!”

  华华说:“我们的孩子就没有这么玩儿。”

  “他们想玩儿也没有枪。”

  杜彬伏在华华耳边说:“这是美国的糖城时代,全国都陷入暴力游戏之中。”

  车队终于到达了联合国总部。

  当华华下车看到那至少在名义上是地球办公楼的大厦时,对眼前的情景吃了一惊:大厦一片漆黑,与周围灯火通明的建筑物形成鲜明对比。这个外形如高大纪念碑的大厦左上角缺了一大块,大厦表面的玻璃一大半都没有了,还有几个大窟窿,其中一个在冒着黑烟。

  一行人向大厦走去,地上满是碎玻璃和水泥块。这时,不远处有一个小男孩儿引起了华华的注意。这个娃娃看上去只有三四岁,怀里抱着一支很大的滑膛枪,他吃力地把枪端平,对准几米外的一辆小汽车,咣地开了一枪。枪的后坐力使他一个屁股墩儿坐在地上,他坐在那儿直勾勾地盯着那辆汽车,看到什么也没发生,就拄着枪站起来。他那从开裆裤中露出的小屁股上沾了圆圆的两圈土,他把枪顶到地上哗啦一下又推上一颗子弹,再晃晃悠悠地把枪端平,对着汽车又是一枪,他也再次跌坐在地上。汽车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这娃娃又站起来冲汽车开枪,他每开一枪就跌倒一次,开到第五枪时,汽车轰地一声腾起一团裹着火焰的黑烟燃烧起来。那个娃娃兴奋地高呼:“呜呼噜――”扛着那支与他差不多长的枪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有一个人在大厦门口等着他们,他就是超新星纪元的第一任联合国秘书长乔加纳,一个阿根廷孩子。几个月前,华华在电视上看到过他和公元世纪最后一任大人秘书长交接职务的情景,现在,这孩子早已没有了当时的高贵气质,外套上落满了灰,领带被他扯下来捂着流血的头,一副狼狈相。当米切尔问他怎么回事时,秘书长显得脾气暴躁。

  “就在五分钟前,大厦又中了一弹!看那里,就在那里!”他指指大厦中部那个正在冒烟的黑窟窿,“我当时刚出门,碎玻璃就像暴雨似的落下来……我再次要求你们为联合国总部提供有效的保护!”

  米切尔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这叫尽力了?”乔加纳指着已破烂不堪的大厦高声质问,“我早就要求你们清除周围地区的重武器!”

  陶威尔说:“请听我解释,那一颗,”他指着大厦缺了的一角说,“起码是105口径的,它的最大射程有二十公里。”

  “那就清除半径为二十公里范围内的所有重武器!”

  米切尔耸耸肩说:“这不现实,对这么大范围进行搜查和军事管制会引起麻烦,也会让那帮共和党的小杂种们抓住把柄。先生,我们是一个民主国家。”

  “民主国家?我感觉自己处于一个变态的海盗窝里!”

  “先生,您的国家也好不到哪里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爆发了十几万人同时踢的足球赛。整个城市成了赛场,城市的两端各设一个比凯旋门还宏伟的球门,十几万人踢一个球啊,那球到哪儿,人群就涌到哪儿,被踩死的人就有几千。这场超级球赛从开始到现在已持续了半个月,还没有停止的迹象,你们的首都已被折腾得乱七八糟。玩儿是我们孩子的天性,有时比吃饭睡觉更重要,怎么能阻止他们呢?”米切尔说着,指指大厦,“这里也确实不适合开联大了,据我所知,会议大厅的顶板上周被一颗迫击炮弹炸塌了,所以我们才建议联大在华盛顿开。”

  “胡说!这次到华盛顿,下次就要上航空母舰上开了!这是联合国大会,不是美利坚大会,我们就要在联合国的领土上开!”

  “可是各国首脑都已经集中到华盛顿了,全国只有那里禁止游戏,所以也只有那里能保证安全。”

  “那就让他们回来!为了孩子世界的利益,他们必须冒险!”

  “在这种地方开会,他们和他们的国家都不会同意的。再说,就是他们回来也不行,您的工作人员呢?大厦中大概没剩下几个孩子了吧?”

  “那些胆小鬼,他们都跑光了!他们不配做联合国的工作人员!”

  “谁愿意在这个鬼地方呆呢?我们这次来,一是让中国孩子实地看看,请他们理解不能在这里开会的原因,毕竟去不去华盛顿还是要由他们自己决定的;二是请您和我们一起走,我们已经在国会山上为联合国机构安排了专门的工作地点,并为您配备了由新的人员组成的班子……”

  “闭嘴!”乔加纳大怒,“我早就知道你们想取代联合国!”他指着远处各个方向对华华说:“你看看,周围的建筑物都完好无损,惟独联合国大厦遭到这么多炮击,鬼才知道这炮是谁打的!”

  米切尔竖起一根指头说:“乔加纳先生,你这是对美国政府恶毒的诽谤,如果不是因为外交豁免权,我们会立刻起诉你!”

  乔加纳没有理米切尔,拉住华华说:“作为常任理事国,你们应该对联合国负起责任,让我们一起留在这里吧!”

  华华想了想说:“秘书长先生,我这次的使命是与世界各国的首脑接触,了解他们对新世界的看法,并同他们交换意见,如果各国首脑都在华盛顿,那我们也必须去那里,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乔加纳一挥手说:“那好,你们都走吧!现在我看到了,这个孩子时代是人类历史上最让人恶心的时代!”

  华华对他说:“秘书长先生,世界确实完全变了,用大人时代的思维方式已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应该努力适应这个新世界。”

  米切尔笑着对华华说:“您并不理解秘书长先生的雄心壮志,他曾表明这样一个思想:孩子世界应该取消各国政府,全世界统一由联合国直接领导,而秘书长先生自然成为地球领袖……”

  乔加纳指着米切尔说:“闭嘴!无耻的诽谤!”不过华华记得他在超新星纪元开始后不久确实表述过这个想法。

  “你们去适应新世界吧,我将一直守在这里,为联合国送终!”乔加纳说完,捂着脑袋转身走进了黑灯瞎火的大厦。

  车队继续前行,在远离市区的地方,有几架直升机在等着他们。在直升机向华盛顿方向飞去时,从夜空中又可以看到纽约的灯海了。

  华华问杜彬:“你了解国内的情况吗?”看到杜彬点头后他又问:“你看他们的糖城时代与我们有什么共同之处?”

  杜彬摇摇头:“我只看到了不同之处。”

  “你看,枪林弹雨中的纽约城仍然灯火辉煌,你看下边的公路上,那么多小汽车和公共汽车还在像平时一样行驶着……”

  “是的是的,这点确实与我们有相似之处:社会成了这样,可他们的国家系统仍然在正常运转。”

  华华点点头:“这是孩子世界所特有的现象,在大人时代是不可想象的。在他们的时代,社会状况恶化到现在的一半,国家就会崩溃。”

  “不过我怀疑这种正常还能维持多久,美国的军事机器现在处于一种很危险的状态:美国孩子们手里握着世界上最庞大的武器系统,却不能玩儿起来,他们心急如焚。另一方面,超新星纪元开始后,美国政治发生的最大变化就是军队登上了政治舞台,并对国家产生越来越大的控制力,为了安抚军方,美国政府举行了一次又一次毫无必要的军事演习,但演习终归是演习,远远满足不了美国孩子。”

  “现在的关键是:美国孩子打算怎么玩儿呢?”

  “大概不能自己和自己玩,这和玩轻武器不同,他们庞大的武装系统要是自己玩起来可了不得……我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这时,下面的北美洲大地完全隐没于夜色中,外面能看到的惟一亮光是编队飞行的其他直升机的夜航灯,它们仿佛是悬在这浓重的夜色中一动不动。

  “形势严峻啊――”华华沉吟着,显然已知道杜彬想说什么。

  “真的,是该做最坏的打算了。”杜彬的声音有些颤抖。

 

  世界游戏

  在白宫东厅,世界小首脑们的聚会继续下去,美国总统开始致词:

  “领导各个国家的男孩儿和女孩儿们,欢迎你们到美国来!

  “首先表达一点歉意,这就是不得不在华盛顿招待你们,我更愿意在纽约新世界贸易大厦的最高层开这个宴会。我不喜欢华盛顿,这座城市根本无法代表美国。在这块高楼林 立的新大陆上,我们所在的这座城市却好像回到了中世纪欧洲那阵儿。这座白宫,嗨,怎么说呢,简直就是一座乡村住宅,如果你们中有人想到后面去找找马厩,我是不会责怪他的(笑声)。大人们把美国的心脏安放在这里,是因为这里同过去相连,不仅是同夏尔・朗方的过去(注:华盛顿特区的设计者),而且是更久远的,同他们(总统指着欧洲国家首脑所站的那片)的家乡相连的过去。

  “这也很准确地说明了我们目前所处的尴尬境地:我们是孩子世界,却仍在过着大人的生活。想想在公元世纪的最后日子里,我们对即将到来的新世界是怀着怎样的憧憬啊!这种憧憬多少冲淡了我们对不幸的大人们的悲哀,我们满以为,以他们的离去为代价,我们会得到一个美妙的世界。但是看看现在,这个世界仍是这么的沉闷和乏味,难道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新世界?不是,绝对不是!我们看到,对新世界的失望已笼罩了全球,这种现象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们是孩子,我们要游戏!要玩儿!我们要把地球变成一个真正的孩子世界,一个好玩儿的世界!”

  会场响起一阵掌声,戴维继续说:“今天大家聚集到这里,是为了建立孩子世界的新秩序,那么这种新秩序的基石是什么呢?不是雅尔塔体系的意识形态,也不是冷战后的经济发展,我们是孩子世界,这个世界的基石只能是――游戏!游戏对于孩子世界,就像宗教对于中世纪、探险对于大航海时代、意识形态对于冷战时期和经济对于公元末,在不同的时代,这类东西对于世界,是存在的依据,是起点和终点!在大人世界中,孩子们过着一种不完美的生活,这主要表现在他们游戏的规模,他们只能做一些可怜的微型游戏,这种游戏只能在个人之间和小集体之间玩儿,其魅力是极其有限的。我们都幻想过大游戏、超级游戏,但在公元世纪,这只能是个无法实现的梦想。但在孩子世界,这个梦想应该变为现实!我们要开始国家之间玩的世界级规模的游戏!

  “好在各国的孩子们也多少看到了这一点,他们已经开始玩起来了!我们这次聚会的目的,就是开始全球规模的游戏,使我们的世界真正变成一个好玩儿的世界!

  “玩法自然是无穷无尽的,但我们在这里所要开始的游戏必须满足两个条件:国家之间玩的、最好玩最刺激的。能够满足这两个条件的游戏现在只有一个:打仗游戏!”

  戴维两手向下压,在平息掌声,他长时间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好像全世界此时都在为他欢呼似的。事实上这次没有任何掌声,下面一片寂静,孩子元首都呆呆地看着戴维。

  “是美国孩子正在玩的这种打仗游戏吗?”有孩子问。

  “正是,但我们要以国家规模让全世界都玩起来!”

  “我反对!”华华大喊一声,跳上了讲坛,对下面的孩子们大声说:“这种游戏是变相的世界大战!”

  孩子们纷纷把自己的翻译器调到汉语挡,听完华华的话后,俄罗斯总统伊柳欣也跳上讲坛说:“说得好!他们这是要把孩子世界变成地狱!”下面的孩子们纷纷响应:

  “对,我们不要世界大战!”

  “我们不打仗!我们不玩这个游戏!”

  “对!让美国孩子自己去玩儿吧!”

  ……

  戴维沉着地笑笑,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切。他站到华华和伊柳欣的中间,亲热地用双臂搂住他们的肩膀,首先把头偏到华华那边说:“您想哪里去了,只是一个大游戏嘛,我们将以奥运会的形式玩,在这超新星纪元第一届奥运会上,打仗游戏完全按体育比赛的规则玩儿。各国在预定的地区公平竞赛,有预赛和决赛,有金牌银牌和铜牌,这怎么会是战争?”他又转向伊柳欣:“好玩的世界怎么会是地狱?”

  “血流成河的奥运会?!”华华愤怒地质问。

  “玩嘛,总要有些代价的,要不还有什么刺激可言?再说,各国自愿参加,不想玩就算了。”

  “除了你们,没有一个国家想玩儿的。”伊柳欣哼了一声说。

  戴维竖起一根手指在伊柳欣面前晃晃:“不,亲爱的朋友,当事情都说清楚之后,我敢保证,所有的国家,包括您的国家,都愿意参加这届迷人的奥运会。”

  “你开玩笑!”

  “那就让我们看看……好了,我们下面讨论由哪个国家举办这届奥运会,这应该是我们这次聚会的主要议题之一。如果我没记错,大人时代定下来的下一个举办奥运会的城市是曼彻斯特。”

  “绝对不可能!”格林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大叫,“您认为英国允许全世界的武装力量开进她的国土,并把那里变为战场吗?!”

  戴维对英国首相微微一笑:“这么说,大英帝国要放弃自己在公元世纪好不容易争来的光荣了?”接着他转向土耳其元首,“你们真幸运,如果我没记错,伊斯坦布尔得的票数仅次于曼彻斯特……”

  “不!我们不干!”土耳其孩子也大叫起来。

  戴维四下看看,拍了拍旁边伊柳欣的肩,又指了指台下站着的加拿大元首说:“现在,俄罗斯和加拿大无人居住的地域最为广阔,完全可以找出一块地方来开奥运会。”

  “闭嘴!”加拿大元首厉声说。

  “既然是你们提出玩打仗游戏,奥运会理应在美国开。”伊柳欣对戴维说,赢得了一片赞同声。

  “哈哈哈哈……”戴维大笑起来,“其实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谁都不想让这届最最伟大的奥运会在自己的国家开。其实,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大家忘记了地球上还有一个地方,不属于任何国家,也无人居住,像月球般遥远而荒凉。”

  “你指的是南极洲?”

  “是的,不要忘了,那儿现在已经不是很冷了。”

  华华说:“这是对南极条约的粗暴践踏!”

  戴维笑着摇摇头说:“南极条约?那是大人们的条约,不影响我们玩儿的!公元世纪的南极是个冻死人的大冰箱,这是南极条约存在的前提条件,如果那时南极的气候像现在这样,哼,那块大陆早就被分光了。”

  小元首们沉默了,脑子都在飞快地转动着。他们都意识到问题的实质所在了,南极,超新星爆发后已变得适于居住的新大陆,早就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对于许多将被洪水淹没大部分国土的国家,那个大陆是未来惟一的希望。

  戴维意味深长地看着下面的小元首们:“我重申,这个世界游戏是自愿参加的,也许,正如伊柳欣总统所说,除我们之外没有人愿意去,那好,我们去,美国孩子肯定要去南极的!现在让我们看看,有哪个国家不愿玩这个游戏呢?”

  没人说话。

  “我说过,大家都愿意玩的嘛。”戴维得意地对伊柳欣说。

 

第九部分:超新星战争

 

  南极洲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海上传来,像天边的春雷。

  “这两天冰崩越来越频繁了。”华华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说。

  又响起了一阵更为清晰的轰隆声,这次冰崩是在距岸很近的一座冰山上发生的,从岸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座高大的银色冰山的一角滑入海中,腾起高高的水雾。冰崩激起的大 浪很快到达岸边,吞没了海滩上的一群企鹅。浪退后,那群被冲得七零八落的企鹅摇摇晃晃地向岸上跑着。

  吕刚说:“上星期,我和眼镜乘黄山号驱逐舰经过罗斯冰障,那冰崩才叫壮观!”

  “是啊,”眼镜说,“那冰悬崖可真长,在天边两头都望不到尽头,不时地这里塌一块那里塌一块,轰隆轰隆的,好像整个大陆都在融化呢!”

  “罗斯海的陆缘冰已经融化了一半,照这样的速度发展下去,上海和纽约在两个月后都要变成威尼斯了。”华华忧虑地说。

  华华、眼镜和吕刚三人现在正站在南极大陆的阿蒙森海岸,他们来到南极大陆已经有一个多月了。那天,当他们的飞机在火地岛加油后第一次飞越南极海岸时,小飞行员惊叫:“呀,这陆地怎么跟熊猫似的?”他们在高空中看到了一个黑白相间的大陆,这与以前孩子们脑海中银白一片的南极大陆显然不同。事实上这块大陆也是刚刚变成这样,万年的积雪融化,露出了大片黑色的岩石和土壤。现在,三个孩子就站在海边一片积雪已经融化的开阔地上,极地的太阳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给三人投下长长的影子。风仍然寒冷,但已不刺骨,还带着一丝早春的潮湿气息,这气息是以前的南极大陆从未有过的。

  “看这个……”吕刚弯腰从地上拔起一束小草,那草呈深绿色,叶子厚实,样子很怪。

  华华看看说:“现在这种草到处都能见到,听说这是一种远古的植物,在其他大陆上都灭绝了,它们的种子在南极的土地中保存下来,现在气候转暖后竟然复活了。”

  “南极洲在遥远的过去也曾有过温暖的时代,世界,就是这么往复不止。”眼镜感叹道。

  现在,参加世界战争游戏的各国军队正在向南极大陆集结,目前已到达南极的各国陆军兵力达一百零二个师,约一百五十万人。其中包括美国二十五个师、中国二十个师,俄罗斯十八个师、日本十二个师、欧洲八个师、还有来自其他国家的十九个师。几乎世界上所有国家都参加了游戏,哪怕是只派一个连来。目前,各国的兵力仍在通过海运和空运不断增加,同时许多国家在作为中转站的阿根廷和新西兰还滞留着大量兵力和物资。

  由于各国军队多以阿根廷为中转基地,利用这个国家南方的港口和机场向南极进发,故他们都是从与阿根廷南端仅隔德雷克海峡的南极半岛登陆的。但后来发现,对于大规模战争游戏,南极半岛太狭窄,就把游戏地区定在宽阔的玛丽伯德地。现在,在这个地区广阔的原野上,每个国家都在修筑自己的陆上基地,为了直接从海上取得补给,各国基地都紧靠阿蒙森海岸,分布在从罗德岛到达特角之间的狭长地带上,相互之间相距五十到一百公里不等。

  三个孩子站在海边看了一会儿冰崩,返身登上了等候在那里的三辆履带越野车中的一辆。这支小小的车队向西驶去,他们将去美国基地参加战争游戏成员国的第一次会议。本来可以乘直升机去的,但三位小领导人想亲自看看这一带的地形,就决定从陆上走。现在,各国基地之间的简易道路尚未修通,只能乘这种大人时代的极地科学考察专用车前往。

  一路上看到的景色是单调的,左边黑色的地面和银白的雪地交替出现,地形主要是 平原和不高的丘陵;右边是漂浮着座座冰山的阿蒙森海,从冰山上崩塌的大小不一的冰块布满海面。再向远看,可以看到停泊在海面上的各国船只。在罗斯海和阿蒙森海,集结了一万五千多艘船,构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支船队。这些船中大的有如海上钢铁城市般的航空母舰和超级油轮,小的有几百吨的渔船,正是这支庞大的船队,把一百多万人和巨量的物资运送到这个荒凉的大陆上。这些船使昔日冷寂的南极海域变得喧闹而拥挤,海面上仿佛出现了一座座连绵不断的城市。

  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后,大地上出现了大片的野战帐篷和简易房,他们正在路过日本基地。海滩上,一队队日本孩子正在操练队列,他们齐唱着军歌,步伐整齐,情绪激昂。但真正吸引中国孩子注意力的,是躺在海滩上的一头巨大的座头鲸,那头鲸的腹部被剖开,露出粉红色厚厚的肉层和深色的内脏。一群日本孩子在这巨大的躯体上爬上爬下,像在一条大鱼上奔忙的一群蚂蚁。他们用电锯大块大块地切下鲸肉,再由一个吊车放到卡车上运往营地。中国孩子下了车,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们发现那头鲸居然还活着,嘴巴一动一动的,朝上的一只眼睛足有一辆卡车的轮子那么大,眼睑已蒙上白色的雾霭,在失神地看着他们。几个日本孩子从这个巨大动物的腹内钻出来,浑身血污,吃力地抬着一大块暗红色的脏器,那是鲸肝,吊车把它放到一辆卡车上。那巨大的肝占满了车厢,颤悠悠地冒着热气。一个孩子爬上车,他拿着一把明晃晃的伞兵刀,从鲸肝上割下几块,扔给车下的一群凶悍的军犬。在被鲸血染红的一大圈雪地上,这被剖腹的巨鲸、鲸身上割肉的孩子、涂满血污的吊车和卡车、在红色雪地上抢食的狗群、还有那被两条流向海中的鲸血的小溪染红的海水,构成了一幅超现实的恐怖画面。

  吕刚说:“日本舰队一直在罗斯海和阿蒙森海用反潜深水炸弹炸鲸,把它们震昏后拖上岸来,有时一次爆炸就能震昏一群鲸。”

  “人类过去一个世纪保护鲸类的成果,可能要毁于一旦了。”眼镜叹息着说。

  有几名日本孩子认出了中国孩子,从鲸身上跳下来,举起戴着沾血手套的手向他们敬礼,然后又爬上去干活了。

  眼镜对华华和吕刚说:“有一个问题,请你们诚实地回答:你们小时候真的从内心深处珍惜过生命吗?”

  “没有。”华华说。

  “没有。”吕刚说,“同爸爸一起在部队的那些日子,我每天放学都与周围的农村孩子一起打鸟抓青蛙,看着那些小动物死在我们手上,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别的孩子也一样。”

  眼镜点点头:“是的,真正认识生命的价值需要漫长的人生体验,生命在孩子心中的地位远没有在大人心中那么高,奇怪的是,大人们总是把孩子同善良啊和平啊这些最美好的东西连在一起。”

  “这有什么奇怪的?”华华看了眼镜一眼,“在大人时代,孩子们都在他们的管束之中,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集体参与世界上冷酷的生存竞争的机会,所以自然不会暴露出自己的本性。哦,我这两天在读你带的那本《蝇王》。”

  “那是本好书,戈尔丁是少数真正认识孩子的大人,可惜啊,其他的大人都是以君子之心度孩子之腹,而没有认识到我们的本性,这是大人们最后的也是最重大的失误,这个失误使超新星纪元的历史走向充满变数。”眼镜口气沉重地说。

  三个孩子又默默地看了好长时间,才转身上车继续赶路。

  如果公元世纪有一个大人幸存到现在,他一定认为眼前的世界是一场噩梦。在公元世纪的最后日子里,当世界上所有的核弹变成太空中的闪光时,即将到来的孩子世界在人们的想象中是一个天堂般的大同世界。那个世界充满了童真和友爱,孩子们以他们天生的纯洁和善良,像在幼儿园的花园中一样手拉着手建立美丽的新地球。甚至有人建议销毁人类全部的历史资料:“我们最后的愿望就是在孩子们心中留下一个稍微过得去的形象,在那和平美丽的新世界里,当那些善良的孩子们看到我们的历史,看到这些战争、强权和掠夺,他们会 感到我们是一群多么不可理喻、多么变态的动物啊。”

  但大人们万万没有想到,超新星纪元开始后仅一年多,孩子世界就爆发了世界大战。这个世界的竞争规则之冷酷、行为方式之血腥之野蛮,不但在公元世纪,就是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是前所未有的。公元人不必担心他们在孩子们心中的形象,他们在孩子们的眼中确实是不可理喻的,但这是由于他们的温和和克制,由于他们的神经如此脆弱,他们的道德准则又是多么的可笑。公元世纪的国际法和行为准则在一夜之间被抛弃,一切都变得赤裸裸,谁都丝毫不必掩饰什么。

  对于是否出兵南极参加战争游戏,中国统帅部在开始时意见并不统一。对南极游戏的重要性大家都无异议,但晓梦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们的周边很不稳定,比如印度,只打算派一个师参加游戏,把百万大军留在国内,谁知他们想干什么?如果全力参加游戏,我们不得不抽调相当比例的陆军力量,海军更是要抽调三分之二的力量,三大舰队中的两个都要全部远航,这样会造成本土防卫空虚。再看目前国内的情况,随着海平面的上升,沿海地区会出现大洪水,还可能出现其他大规模自然灾害,这需要大量军队的支援。”

  华华说:“这两个问题可以解决。首先,印度受巴基斯坦牵制,后者也同样留下了大量兵力,同时我们可采取外交攻势,迫使印度在各大国的压力下以与我们同样的比例出兵南极参加游戏。至于自然灾害这类问题,没有军队当然不利,但也不是不能应付的。”

  吕刚提出的问题更令大家心神不定:“我们的武装力量从本质上说是一支本土防卫型力量,对于跨洲的远距离作战既无经验也无能力。比如我们的海军,是基于一种由陆战理论衍生的思想建立起来的,只是一支近海防御力量,没有远洋作战能力,我们舰队的大部分舰只最远只到过曾母暗沙,这对于人家的现代海军来说连家门口散步都算不上,现在要远征南极……大人们在离开时反复强调不能跨洲越洋作战,这你们都是知道的。”

  “可现在的世界已远远不是大人们想象中的世界了,我们不能墨守成规。”华华说。

  眼镜这样表述自己的看法:“如果地球气候像这样发展下去,我们将有一半的国土变得炎热而不适合居住或被淹没,南极洲与我们的未来息息相关。从世界范围看,对南极的争夺将不可避免。在公元世纪八十年代,当我国决定开始南极考察时,一位国家领导人说:这是在百忙之中走一步闲棋,有远见!但对我们来说进军南极已不是闲棋,是迫在眉睫的事,这一步误了可能全盘皆输。”

  华华补充道:“不说南极的战略意义,纯粹从战争游戏本身来说,在游戏中的表现可能是各国在孩子世界中排座次的依据。”

  孩子们一致认为,华华所说的这点在未来可能具有更深远的意义,于是,参加南极游戏的决定就这样做出了。

  南极战争游戏的消息已传遍了全国,这个消息迅速结束了糖城时代,沉睡了两个月的国家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惊醒了。用后来历史学家的话说:“像在热被窝里倒了一盒冰块。”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对一个社会的刺激,没有什么比战争更强烈的了。

  除了战争带来的兴奋和紧张外,南极带给孩子们的新向往也是把社会从糖城时代唤醒的重要因素。在孩子们心中,遥远的南极是一个神奇美妙的世界,是摆脱目前枯燥乏味的 生活的惟一希望。他们相信,自己的军队一定会在那个大陆上为中国孩子搞到一块广阔的土地,到那儿去的孩子将有一个全新的生活。在电视上发表的进军南极的动员令中,华华有这样一段话:

  “我们现在的国土,是一张已被大人们画满了画儿的纸,而南极大陆呢,是一大张空空的白纸,我们可以在上面尽情地描绘自己的梦想,建起我们梦中的乐园!”

  这话产生了严重的误导作用,社会上出现了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国家将同时进行两个五年计划,在本土上进行由大人们制定的乏味的五年计划,在南极大陆上进行孩子们在网上的虚拟国家中描述的美妙的五年计划,在那里建立公园国家。这说法使所有的孩子兴奋不已。一时间,“南极乐园”成了媒体和网上的热门话题,也使全社会更加关注那个遥远大陆上的战争游戏。战争动员令发出之后,国家又恢复了惯性时代的井然有序,孩子们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开始工作,国家重新高效率运转起来。

  超新星战争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场孩子战争,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公元世纪的大人们无法想象的奇异特性。这是一场以游戏形式进行的战争,遵循着体育比赛的规则。

  虽然各国已在南极陈兵百万,且各国的基地以相距几十公里的距离排在一起,但到目前为止一直相安无事,基地之间还有各种联系和交往。要在大人时代,战事可能早就开始了。例如:各国本土至南极前进基地之间的海上运输线大多漫长而脆弱,南极大陆尚未开发 ,几乎不可能从本地得到供给,如果打击和切断这些运输线,就会令敌国的基地在南极大陆上陷入灭顶之灾。但实际情况与此相反,大国的船队竟帮助海上运力不足的其他国家向南极运送参加游戏的兵员和物资。

  上述情况有其原因,这也是孩子战争最怪异之处:到现在,每个国家还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它们不过是奥运会中的运动员,只有当比赛顺序排定后,才能知道自己将与谁作战,而每次比赛又将面对不同的敌人。虽然各种外交活动在公开和秘密地频繁进行,但没有联盟出现,各国都保持着独立的运动员状态,在南极大陆这个游戏场上等待着战争游戏开始。

  离开日本基地后又走了两个多小时,中国孩子的车队到达美国基地。他们是第一次来,基地的规模令他们吃惊:密密麻麻的营帐和临时建筑一眼望不到边,据说沿海岸绵延二十多公里。有些建筑相当高大,上面伸出密林般的天线;基地中散布着数量众多的雷达天线,有一半在防护罩内,那些白色的球形防护罩如一只巨鸟随意下的许多大蛋;基地周围有蛛网般的简易公路,在上面穿行的各种军用车辆扬起了南极大陆从未有过的尘土,使这一带已找不到一片干净的积雪。在海边的临时港口附近,各种物资沿海滩堆积如山;一排刚到达的大型登陆艇对着岸上张开黑洞洞的方口,从中吐出一排排坦克和装甲车,穿过浅海向岸上开来;这些钢铁巨兽冲上海岸,从中国孩子的履带车两旁隆隆驶过,他们感到地面在颤抖。大型运输机一架接一架地从头顶低空掠过,在海面和地面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大影子,飞向基地的机场,那些机场的跑道是用特制的带孔钢板快速铺就的。

  游戏成员国首脑会议在一个用充气材料建成的宽敞大厅中举行,这里灯光明亮,温暖如春,大厅顶部装饰着色彩鲜艳的汽球。军乐队在奏着欢快的乐曲,仿佛在庆祝一个盛大的节日。

  中国孩子进入会场后,看到各国小首脑们已基本到齐了。戴维总统热情地走过来迎接中国孩子,并把他们领到大厅中央的长桌旁。各国小首脑都围在长桌旁津津有味地吃着什么,中国孩子看到长桌上整齐地摆着上百个钢盔,每个钢盔中都盛满了亮晶晶的东西。

  “尝尝,从罗斯海捞的磷虾。”

  华华拿起一个半透明的磷虾,剥了皮尝了尝,“生的?”

  戴维点点头,“放心,南极的一切都是很卫生的。”他又递给眼镜一杯啤酒,从桌上一个大盘子中的一堆冰块里夹了一块,放进杯子,那冰块吱吱作响地冒出汽泡。“这是南极的天然冰,里面含有丰富的气体,以前欧洲最高级的饭店专程从南极运这种冰,很贵的。”

  “这些好东西很快就要消失了,看看你们在海边留下的油污。”眼镜说。

  “我想先说一句与会议议程无关的话,”华华在长桌对面找到了日本首相大西文雄,指着他说:“应该制止日本孩子滥捕鲸,这样下去南极的鲸类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灭绝的!”

  大西文雄剥着磷虾皮,抬头对华华冷笑着说:“把注意力集中到游戏上来吧,否则你们也会在南极灭绝的。”

  “对对,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到游戏上来,”戴维兴奋地大声说,“这是我们这次会议的目的!上次华盛顿一别,时间又过去了四个月,各国已在南极集结了相当数量的海陆空力量,游戏可以开始了。但直到现在,大家还不知道怎么玩呢!这次首脑会议就是商量怎么玩的,首先……”

  “总统先生,应该由我来主持会议的!”乔加纳在长桌的一头用一个空钢盔咚咚地敲着桌面说。

  “哦,好的,奥委会主席先生,请吧。”戴维冲他微微地颔首。

  在超新星纪元的首届也是最后一届联大后,乔加纳一直以联合国秘书长的身份企图恢复这个已灰飞烟灭的国际组织。到后来,连他自己也觉得这种努力没什么意思了,就整日呆在残破的只剩下他一人的联合国大厦中无所事事。大厦里黑洞洞的,传说还闹鬼。据说每当玫瑰星云的光芒照进顶板已塌的会议大厅时,罗斯福就坐在轮椅上出现在已塌了一半的讲坛上,各任联合国秘书长轮流出现在他后面给他捶背;如果照进会议大厅的是月光,大厅中就会响起哒哒哒的声音,那是赫鲁晓夫的幽灵在听众席上敲桌子,手里拿的不是皮鞋,而是 肯尼迪的脑袋……这些传说让乔加纳心里发毛,每天夜里只能借酒壮胆。在他实在支持不下去的时候,接到了重新成立的旨在组织战争游戏的国际奥委会的邀请,于是很高兴地接受了现在这个职务。

  乔加纳朝两边挥挥手:“请大家别吃了,坐好,我们要有个开会的样子!”

  小首脑们在长桌边依次坐好,都戴上电子翻译器的耳机,还不时有人从面前的钢盔中取虾吃。

  “我说过别吃了!总统先生,请让人把这些东西拿走!”乔加纳指着桌上的钢盔冲旁边的戴维喊道。

  戴维斜了他一眼说:“主席先生,您要明白自己的位置:您只是游戏的协调人,没有权力在这里发号施令。”

  乔加纳盯着戴维看了几秒钟,收回目光咽了口唾沫,“好,那会议开始吧。与会的国家元首们我想大家都认识,这里就不一一介绍了,但今天参加会议的还有各国的最高军事指挥官,请他们每人自我介绍一下好吗?”

  各国的小将军们开始一个个地做自我介绍。他们看上去比过去那些大人将军神气多了,身着裁剪合身的陆海空将官军服,肩章上镶着金光闪闪的将星,胸前挂着多彩的勋章和绶带,使整个大厅增加了不少光彩。

  最后一个做自我介绍的,是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斯科特将军。这孩子上任之初,曾为在风度上是模仿艾森豪威尔还是布莱得雷还是巴顿还是麦克阿瑟犹豫不决,以至于他一天一个风度,搞得那帮小参谋们莫名其妙。今天来开会时,他选择了麦克阿瑟,并让一位参谋准备一个玉米烟斗,但南极显然找不到这东西,参谋只好给他找来了一个又大又亮的黑木烟斗,将军为此很发了一通火。现在,他不像别国的小将军那样敬礼,而是冲大家挥舞着那个大烟斗:

  “等着吧小子们,我会把你们打得屁滚尿流的!”

  他这话只引来一阵笑声。“斯科特将军,我们被您的肩章吸引了。”俄罗斯军队总参谋长佳沃洛夫元帅讥讽地说。斯科特的肩章上有七颗星。

  “您对上面将星的数量有疑问吗?不错,美国授予过的最高军衔是六星将军,这还是那人死了后礼仪性质授予的,但我就要在肩上放七颗星。哼,巴顿可以自己贪污勋章,我为什么不可以多戴一颗星?总统都没说什么,您想怎么样?”

  “我只是奇怪您干吗不戴八颗星?那样对称一些。”

  “不,那样构图显得太呆板,我更倾向于九颗!”

  吕刚插话说:“干脆把你们的国旗戴上好了。”

  斯科特大怒:“吕将军,您在讥笑我?!我不能允许!不能!”

  “你能不能有一天不和别人吵架?”旁边的戴维说。

  “他在讥笑我……”斯科特指着吕刚说。

  戴维从斯科特手中抢过那个大烟斗扔到桌上:“以后不许带这个不伦不类的玩艺儿,还有,把你那个蠢肩章上的星扯下三个来,别让媒体说闲话。”

  斯科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知道今天的风度选择是个错误,麦克阿瑟风度在总统面前是不适用的。

  乔加纳又用那个代替会槌的钢盔敲了敲桌子:“好了好了,继续开会。这次会议的议程有两个:一是确定战争游戏的一个总原则,二是确定游戏的项目。下面进行第一项,我们提出的游戏总原则如下:为了使游戏刺激好玩儿,参加游戏的六个军事大国:美国、俄罗斯、欧盟(注意,在战争游戏中它算一个国家)、中国、日本、印度,它们作为世界游戏的常任理事国,必须遵守一揽子原则,即不加选择地参加所有游戏项目,其他国家可以选择自己愿意参加的项目。”

  这个总原则得到了各国的一致赞同,戴维高兴地跳起来:“好好,一个令人鼓舞的开端。”

  乔加纳再次用钢盔敲了一下桌面:“下面进行第二项:确定游戏项目。”

  “我先提一个!”戴维大叫起来,“航空母舰战斗群游戏!”

  孩子们都愣了一下,乔加纳小心翼翼地问:“这……太大了吧,航母战斗群?那包括航空母舰上的飞机、护航的巡洋舰和驱逐舰、潜艇……这太大了。”

  戴维说:“要的就是大!孩子们不是想玩大家伙吗?”

  华华站起来说:“是美国孩子想玩大家伙,这个游戏我们参加不了,中国没有航母。”

  “日本也没有。”大西文雄说。

  印度总理贾伊鲁说:“我们倒是有,可那是艘常规动力的旧玩艺儿,再说我们也构不成战斗群啊。”

  “照你们的意思,是只让我们和欧盟、俄罗斯玩儿,你们在一边看热闹?”戴维质问道。

  乔加纳点点头附和道:“这也不符合刚刚确认的一揽子原则。”

  华华耸耸肩说:“那没办法,我们造不起航母。”

  “我们是你们不让造。”大西文雄鼻子里哼了一声说。

  斯科特指着华华和大西文雄说:“游戏一开始就让你们给弄得没意思了!”

  吕刚站起来提议:“要不这样,我们用驱逐舰队和潜艇对你们的航母战斗群。”

  “不行!”戴维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