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很聪明。”吕刚坐下后伏在华华耳边低声说,华华微笑着点点头。

  其实,戴维清楚地知道,航空母舰在大人手中与孩子手中已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了。现在,海军航空兵的孩子飞行员只是刚刚放单飞而已,对舰和对地攻击的成功率很低。同时,航母战斗群的作战攻击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技术过程,孩子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掌握,在实际作战中,起飞的舰载机可能连目标都找不到。更令美国海军沮丧的是航母的自身安全问题:航母自身没有多少防卫能力,它们的安全是靠战斗群中的护航舰艇保证的。这个以宙斯盾系统为基础的航母防卫体系,综合了战斗群中巡洋舰、驱逐舰和潜艇上的多种武器系统,其软硬件技术之复杂,让大人们也头晕目眩,孩子们根本不可能使其正常运转。航母出海时虽像以往那样被各种舰艇前呼后拥,实际上自身防卫能力极差,加上它体积庞大行动笨拙,是广阔海面上一个极好的靶子。有许多让美国孩子恐惧的武器,比如中国海军的号称“中国飞鱼”的C802反舰导弹,其战斗威力很大,只要有一枚突破“宙斯盾”的防线击中航母,就有可能击沉它。正如大西洋舰队司令所说:“我们的航空母舰现在像一个浮在海上的大鸡蛋那么脆弱。”昔日的海上霸王,现在充其量也只能作为战斗机的远程运输舰。但航空母舰绝不能被击沉,它是美国孩子的精神支柱,是美国力量的象征,所以在这次行动中美国的航母都在远离海岸的太平洋中游弋。戴维刚才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那好吧,”戴维叹口气说,“就改成驱逐舰游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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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常任理事国一致赞成,乔加纳把这个项目在小本子上记下来,然后抬头说:“大家接着提……”

  “潜艇游戏!”英国首相格林喊道。

  “这个可能玩不起来,像一群孩子在大黑屋子里捉迷藏。”佳沃洛夫元帅摇摇头说。但乔加纳还是把这一项记了下来。

  “别总提海上啊,陆上游戏呢?”华华质疑道。

  “好吧,坦克游戏!”俄罗斯总统伊柳欣说。

  “这是一个大游戏,应该细分一下。”斯科特将军说,“我提一个:相向逼近赛,双方坦克编队在远距离上同时向对方出击,在逼近中射击。”

  “这倒是很符合这里广阔平坦的地形,要使这个游戏好玩,那就应该限制只用坦克炮,不能用导弹。”佳沃洛夫元帅说,大家没有提出异议。

  “那就应该规定一个最远的开炮距离,只有双方逼近到小于这个距离才能射击。”吕刚说,他说到最关键之处了:艾布拉姆斯、T90和勒克莱尔的火控系统都比中国孩子的98式要先进。

  “三千五百米吧。”斯科特说。

  “不行,一千米!”吕刚说。

  ……

  孩子们又吵了起来,乔加纳打断他们说:“好了好了,这些技术细节问题留待各项目的专家小组解决吧,我们只确定大的项目构成!”

  “这是个关键的因素,必须在现在确定!”华华毫不让步,但终因寡不敌众,最后把最大开火距离确定在对中国孩子很不利的三千米。

  “那我们也提一个坦克游戏分项目:超近距离撞墙游戏!”华华举手喊道。

  “什么意思嘛?”孩子们都迷惑不解。

  “规则是双方的坦克分别停在两条平行的砖墙后,听到比赛开始的发令,撞倒砖墙互相攻击。这两堵临时筑起的墙相距只有十到二十米!”

  “呵呵,这个游戏可真够刺激的!”戴维笑着说。斯科特在旁边低声告诉他,艾布拉姆斯比中国的98式和俄罗斯的T90都重,有五十七吨,从静止加速到每小时三十公里只需七秒,撞起来不吃亏,他也就没反对这个项目。

  “还有一个更刺激的坦克游戏:步兵和坦克对抗游戏!”佳沃洛夫元帅说。

  “好游戏!”吕刚喊道,大家也都赞同。

  “坦克游戏肯定还能想出许多好玩的,先就定下这些吧,在玩的过程中我们可以添新的。”乔加纳说着,把这几项坦克游戏记了下来。

  “战斗机游戏!”斯科特大叫。

  大家都没有异议,但有人提问是否要分成用空对空导弹和只用机炮两个项目。

  佳沃洛夫元帅摇摇头:“我看不用了吧,孩子们飞机开得都不熟,能空中格斗已经不易了,再加这么多限制怕是玩不起来。”于是这个项目也定了下来。

  “步兵轻武器游戏!”华华喊道。

  “嗯,这是个传统的基础项目,但得细分,首先轻武器如何定义?”佳沃洛夫元帅问。

  “口径二十毫米以下的呗。”

  “那是不是先分成工事内对射和冲锋对射两种游戏,前者双方在工事中射击,后者则与坦克逼近赛相似,双方在一定距离向对方冲锋中射击,最远开火距离……就不要定了吧。”

  “像俄罗斯式的手枪决斗。”有人嘀咕一句。

  “武装直升机对抗赛!”戴维喊。

  中国和印度孩子反对这个游戏,日本中立,但由于有美、俄、欧支持,这个游戏还是确定下来。

  “手榴弹游戏!”华华喊道,“对了,这应该是步兵轻武器游戏中的一个分项。”

  “你们怎么净提这些落后玩艺儿?”戴维质问中国孩子。

  “你们怎么净提这些先进玩艺儿?”华华反问。

  乔加纳又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玩好游戏,要互相理解,谁都挑自己的强项扔自己的弱项,那这游戏还怎么玩儿?!”

  “手榴弹是最基本的武器,为什么不能列入?”吕刚说。

  “好好,列就列吧,别以为我们在这方面就次多少。”戴维悻悻地说。

  “这也应分为手榴弹工事对投和冲锋对投……”佳沃洛夫元帅说,“说到基本武器,大家怎么把炮兵忘了?”

  孩子们恍然大悟,纷纷提出关于炮兵的游戏项目。

  “火炮五公里对射游戏!”

  “大口径炮十公里对射!”

  “火箭炮三十公里对射!”

  “自行火炮移动中对射!哈,在南极平原上这有点像海战了。”

  “迫击炮!怎么把迫击炮忘了?!”

  “是的是的,迫击炮可以近距离对射,还可以移动射击,哈哈,好玩儿!”

  ……

  斯科特打断大家说:“我要说明:五公里以上的对射游戏可以进行空中侦察和火力校正。”

  “反对!这会使游戏复杂化,增加犯规机会!”吕刚说。

  “赞成!这会使游戏更有意思!”格林首相说。

  “停!”乔加纳又猛敲了一下钢盔,“我说过,技术细节由专家组去解决!”

  待乔加纳把炮兵游戏记完后,戴维跳起来说:“你们喜欢的项目提得够多了,我再提一个我们的:轰炸机和地面防空对抗游戏!”

  乔加纳皱着眉头想了想:“这个游戏与坦克和步兵对抗游戏一样,双方的角色不对等,需要进行角色对换比赛,这样就大大增加了预赛次数,管理和裁判都有困难,这类游戏还是尽量少些吧。”

  “嘿嘿,”华华冲戴维一笑说,“我敢肯定戴维总统没想到角色互换这个问题,他可能只想着美国是轰炸的一方,别人是防空的一方,对不对?”

  戴维拍拍脑袋:“嗯,我确实疏忽了这一点。”

  “这也算是惯性思维吧,怎样,美国孩子难道愿意在我们的‘轰12’和俄罗斯的‘图22’的轰炸下防空吗?”

  “这……既然刚才主席先生说管理和裁判有困难,那这个项目就算了吧。”

  斯科特插话:“可以加一个海陆游戏,比如登陆和反登陆游戏。”

  “这在管理和组织上也极其复杂,持续时间太长,也未必好玩儿,我看还是算了吧。”佳沃洛夫元帅说,乔加纳和其他孩子紧接着也表示了同样的看法,这个游戏没有被通过。

  “这一个准行:导弹对射游戏!”戴维不甘罢休地又提出一个。

  伊柳欣赞许地点点头:“好,好游戏!可以分成近、中程导弹和远程洲际导弹对射。”

  “洲际导弹,哇!”戴维兴奋得手舞足蹈,“到现在为止这是最棒的一个游戏了!”

  “但禁用NMD和TMD。”伊柳欣冷冷地说。

  “什么?!NMD和TMD当然要用!”斯科特大叫起来。

  “可常任理事国中大部分国家没有这些东西啊,这也不符合一揽子原则。”

  “不管不管!我们就要用!我们百分之二百地坚持!不然就退出游戏!”戴维失去控制地挥舞着双臂狂呼着。

  “好,用就用吧。”吕刚一摆手淡淡地说。

  “如果连宙斯盾都玩不转,NMD?哼。”佳沃洛夫元帅不以为然地说。

  “好了,大家继续提别的吧。”戴维长出一口气,坐下来得意地看着别的孩子。

  华华举手:“地雷游戏!”

  “有趣,可怎么玩呢?”孩子们很感兴趣。

  “比赛的双方各设两个雷区,大小让专家组定吧,雷区的中央插一面本国军旗,首先从对方雷区开出一条路取得军旗的一方为胜。”

  戴维不屑一顾地撇撇嘴:“哼,给幼儿园娃娃玩儿的,好,主席先生,记上吧。”

  这时,一个太平洋岛国的首脑站起来说:“几个小国希望我代表他们说句话:你们多多少少也得给我们一点儿玩的机会吧?”

  “中国孩子提出的那些传统项目,你们不是都能与大家一起玩吗?”戴维说。

  “您想的太简单了总统先生,比如我的国家,目前在南极的兵力只有一个连,不到二百人,就说最简单的步兵游戏吧,估计玩一次就差不多失去战斗力了。”

  “那你们也可以提新玩法嘛。”

  “我提一个,”越南总理黎森林说,“游击战游戏!”

  “邪乎,怎么玩?”

  “比赛双方用小股游击队互相袭击对方的基地,具体规则如下……”

  “闭嘴!”戴维一拍桌子跳起来,“提出这样可恶的设想你们应该感到羞耻!”

  “是的,应该感到羞耻!”格林首相也随声附和。

  “这个这个……这确实会带来一定的混乱,”乔加纳对黎森林说,“早在华盛顿会议上,我们就达成了各国的南极基地不可侵犯的共识,这个提议,会动摇整个战争游戏的基础。”

  这个游戏被否决了。

  “现在南极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国俱乐部,我们到这儿来真不知有什么意义!”黎森林气愤地说。

  乔加纳没有理会他,对所有人说:“会议进行到现在已经取得了令人振奋的成果,还有国家要提出新的玩法吗?”他注意到了远远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大西文雄,对他大声说:“大西首相,整个过程中您一直都没有发言,记得在第一届联大我们的那次会晤上,您表达 了日本要在联合国中取得发言权的强烈愿望,现在日本是世界游戏的常任理事国了,您却保持沉默。”

  大西文雄微微鞠躬,缓缓地说:“我将提出一个大家都还没想到的游戏。”

  “让我们听听?”戴维说。所有孩子都期待地望着日本首相。

  “冷兵器游戏。”

  孩子们面面相觑,有人问:“冷兵器?什么冷兵器?”

  “战刀。”大西文雄简略地回答。他端坐在那里,除了嘴,身体的别处像塑像般一动不动。

  “战刀?我们大家都没有这东西啊。”斯科特迷惑地说。

  “我有。”这个日本孩子说完,从桌下拿出一件长长的东西,那是一把鞘中的军刀。他轻轻抽出那把刀,寒光一闪,所有的孩子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刀很薄,对着刀锋时只能看到一条细线。大西文雄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刀面:“它是用最优良的碳素合金制造的,锋利无比。”说完他对着刀锋吹了一口气,孩子们能听到战刀发出延续好长时间的嗡嗡声。“它是双层叠合刀锋,一面钝了另一面就露出来,即使不磨也永保锋利。”说完他把刀轻轻地放到桌面上,孩子们盯着那把寒光四射的利刃,都感到脊梁上升起一股寒气。“我们可以提供十万把这样的军刀用于游戏。”

  “这……也太野蛮了吧。”戴维怯生生地说,其他孩子纷纷点头。

  “总统先生,还有你们其他人,都该为自己的神经脆弱感到羞耻。”大西文雄不动声色地说,同时指指军刀,“它是上面你们提出的所有游戏的基础,是战神的灵魂,也是人类最早的玩具。”

  “那好吧,加入冷兵器游戏。”伊柳欣说。

  “只是,这种军刀……就不用了吧。”戴维的目光回避着桌面上的军刀,仿佛怕它的寒光刺了眼似的。

  “那就用步枪刺刀。”佳沃洛夫元帅说。

  孩子们刚才的兴奋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的目光会聚到军刀上沉默着,好像刚刚从梦游中醒来,正在努力弄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还有谁要提出新游戏吗?”乔加纳问。

  没人回答,大厅中一片死寂,孩子们似乎被那把军刀勾走了魂。

  “那好吧,我们该准备开幕式了。”

  一个星期后,超新星纪元第一届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开幕式,在南极大陆玛丽伯德地广阔的平原上举行。

  参加开幕式的有三十多万孩子,在平原上站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在远方,低低地悬挂了半年的太阳这时已经大部分沉到了地平线下,只露出小小的一角,把最后一线暗红色的余光撒在黑白相间的大陆上,在孩子们那密密麻麻的钢盔上反射着。深蓝色的天空上,银色 的星星开始零星地出现。

  开幕式很简单。首先是升旗仪式,由所有参战国派出的士兵代表举着五环旗绕场一周,然后,在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那面曾经象征着和平的旗帜在这新纪元的战场上升了起来。孩子士兵们纷纷冲天鸣枪致敬,人海中这一片的枪声刚停,那一片又响了起来,如海潮般此起彼伏。在旗杆下的讲坛上,超新星纪元第一任奥委会主席乔加纳挥了半天手才使枪声平息下来。他刚打开讲话稿,旁边的一个孩子递给他一顶钢盔,他不明白为什么需要这个,气恼地推开了它,没有注意到主席台上的西装革履的小首脑和来宾们都戴上了钢盔,他只是急着开始讲话。

  “新世界的孩子们,欢迎你们参加超新星纪元第一届奥运会……”

  这时他听到周围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像下起了冰雹。他愣了两秒钟,才明白这是刚才开枪的子弹掉下来砸到地上和小士兵们钢盔上的声音,他这才想起了刚才拿给他的那顶钢盔的用处,回身去寻找它,脑袋上已重重地挨了一下。这颗自由落体的子弹打在他脑袋上的伤疤上,使那里起了一个大包。那伤疤是几个月前被联合国大厦上掉下的碎玻璃留下的。这可能只是一颗北约制式的5�56毫米子弹,要是一颗中国或俄国孩子手中的旧AK枪族的7�6毫米子弹,怕要把他敲晕过去了。他在观众们的一片笑声中忍痛戴上钢盔,还把一只手伸进钢盔下面揉着脑袋,在下落的金属雨点中大声说:

  “新世界的孩子们,欢迎你们参加超新星纪元第一届奥运会!这是一届战争游戏奥运会,是一届好玩儿的奥运会!一届刺激的奥运会!一届真正的奥运会!孩子们,乏味的公元世纪已经终结,人类文明返老还童,又回到了快乐的野蛮时代!我们离开沉闷的地面回到自由的树上,我们脱掉虚伪的衣服长出漂亮的茸毛,孩子们,奥运会的新口号是:重在参与,更准、更狠、更具杀伤力!孩子们,让世界疯狂起来吧!下面我向大家介绍游戏项目……”

  乔加纳打开那团皱巴巴的纸,念了起来:“经所有成员国协商,确定了超新星纪元第一届奥运会的游戏项目,项目分为陆、海、空三大类。

  “陆类项目:坦克对抗游戏、坦克――步兵对抗(步兵含重武器)、坦克――步兵对抗游戏(步兵不含重武器)、炮兵对抗游戏(含大口径炮五公里对射、火箭炮十五公里对射、自行火炮移动对射和迫击炮一公里对射)、步兵对抗游戏(枪械类)、步兵对抗游戏(手榴弹类)、步兵对抗游戏(冷兵器类),导弹对抗游戏(含短程导弹对射、中程导弹对射,巡航导弹对射,洲际导弹对射),地雷游戏。

  “海类项目:驱逐舰游戏、潜艇游戏。

  “空类项目:歼击机游戏、攻击直升机游戏。

  “以上项目设金牌、银牌和铜牌。

  “还有一类综合性项目,如空地对抗赛、海空对抗赛等,因组织和裁判复杂,经双方协商,没有列入正式项目。

  “下面,由参加游戏的世界孩子代表宣誓。”

  宣誓的代表是一名美国空军中校飞行员、一名俄罗斯海军上尉和一名中国陆军中尉,誓词如下:

  “我们宣誓:一、严守游戏规则,否则愿接受一切惩罚;二、为使游戏刺激好玩儿尽自己的责任,绝不对对手有丝毫的怜悯!”

  平原上又响起一阵欢呼声和枪声。

  “各国武装力量入场!”

  在以后的两个多小时里,各国的步兵和装甲部队从旗杆前蜂拥而过。到后来,各国的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炮等车辆和人群混在一起行进,形成了一股混乱的钢铁洪流,荡起了遮天的尘埃。远处的海面上,各国军舰万炮齐鸣,炮弹在黑蓝色暮空中炸出一片雪亮的光团,仿佛整个大陆都在这巨响和闪光中颤抖。

  平原重新沉静下来,空中的尘土还未散去,乔加纳喊出了开幕式的最后一项:

  “点燃圣火!”

  空中响起了引擎的轰鸣声,孩子们都抬头看去,只见一架战斗机正从东面远远飞来,在已经黑下来的天空中,它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像硬纸板做的一样。飞机飞近,可以看出是一架外形丑陋的A10攻击机,它尾部的两个大发动机像是后来想起来加上去的。那架A10掠过会场上空,在人群中的那一大块空地上投下了一颗凝固汽油弹,低闷的爆炸声过后,一大团裹着黑烟的烈火腾空而起,平原和人海笼罩在橘红色的火光中,空地周围的孩子们都感到了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

  这时,太阳已完全落下去了,南极大陆开始了它漫长的黑夜。但黑夜并不黑,夜空中极光开始出现,地球两极的极光由于超新星的辐射而大大增强,那舞动的彩色光带照亮了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就在这南极光下的广阔大陆上,超元历史将继续它噩梦般的进程。

 

  铁血游戏

  王然中尉所在的这个坦克营的三十五辆坦克,成攻击队形全速开进。但眼前只有一片开阔的布满残雪的平原,冲出好长一段距离还没有看到敌人。这是坦克游戏中的相向逼近赛。这支部队的出击位置是一个低洼地,这种装甲部队极佳的隐蔽地点在这平原地带是很不容易找到的。要按正规的作战方式,他们可以在夜间以很长的间隔单车进入,全部就位后仔细伪装,次日在敌人已逼近时突然近距离出击……现在这些都不可能了,敌人早就知道了他们的位置,他们也早就知道了敌人的位置,还有两边的兵力,双方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这些 情报绝对准确,都是双方互相通报对方的。对于他们将要与之作战的那三十五辆艾布拉姆斯,甚至连它们每辆所带的弹药种类和数量、以及履带或火控系统有什么毛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也是对方的美军指挥官昨天通报这边的,一切都像这南极光下毫无遮掩的平原般清清楚楚。他们所能发挥的,就是攻击队形的设置和射击的技术了。王然本来是驾驶员,但在前天的游戏中,他的坦克被摧毁了,他有幸逃得一命。而同样是在那场游戏中,现在这辆坦克的射手阵亡了,紧急之中让他来充当这辆车的射手。虽然对这个战位毫无把握,王然此时还是兴奋起来,炮手的感觉与驾驶员不同,坐在这高出许多的位置上,他听着发动机的吼声,享受着速度的快感。最让人心旷神怡的瞬间是全速行驶的坦克越过一个不高不低的地面隆起时,那一瞬间它的履带完全离开了地面,这辆98式坦克整个腾空了,它下落时王然感到了美妙的失重,这时这个几十吨重的钢铁巨物显得像一架滑翔机那样轻盈;但紧接着它重重地落地,履带重击下的大地似乎泥一样软,他也随着坦克深深地陷下去,而这时在他的感觉中它又变得像一座大山般沉重。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兴奋地呐喊,这是骑兵冲锋时的感觉。

  “首先我们把坦克战简化,简化为在完全平面化的平原上相向而行的两辆坦克的对抗,当然这种状态在实际中是不存在的,就像几何学中的点和线在实际中不存在一样,但从中可以比较清晰地体会到坦克战的基本要素。在这个时候,取胜的关键是先敌开火和首发命中,这两者不是相加的关系,而是相乘的关系,它们中有一个为零,总的结果就为零。这中间最有意思的是,两者是对立的,开火越早距离目标越远,命中率就越低,反之亦然……”

  这是一年前那个大人教官给小装甲兵们讲的课,他的话这时反复在王然的脑海中回响,虽然现在觉得这都是些废话。现在王然可以当那位大人装甲兵上校的老师了,因为那名上校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坦克战,否则他一定会给王然他们讲一些更有用的东西。当然,上校也提到过,改进后的艾布拉姆斯的火控系统能使其在一英里以外的命中率达78%,其实他根本不理解这个数字的含义,可王然现在理解。而这时,王然和其他小战友参加装甲兵时的那个理想:当一个击毁几十辆敌坦克的英雄,已成了世界上最幽默的笑话了。他们现在惟一的理想,就是能在被击毁之前也击中一辆敌坦克,赚个本儿。这理想档次并不低,如果在南极的每一辆中国坦克都能做到这一点,中国孩子就不会输掉这场游戏。

  双方开始打照明弹了,外面笼罩在一片青光中,王然从瞄准器中看出去,前方黄蒙蒙一片,那是行驶在他们左前方的108号车荡起的尘土。突然,视野中灰尘的黄色变成了映着火光的红色,一闪一闪的。视野清晰起来。他向左侧看,发现108车拖着黑烟和火焰慢了下来,很快被甩在了后面;右前方的一辆坦克也燃烧起来,落在了后面,这过程中他没有听见这两辆坦克被击中时的爆炸声。他们的正前方突然溅起了一个尘柱,坦克撞上了这个尘柱,王然听到碎石和弹片打在坦克外壳上的敲击声,这发以他这辆坦克为目标的炮弹打低了,从那尘柱的形状看,它是一发尾翼稳定的高速穿甲弹。这时他们的坦克已处于攻击队形的最前锋,王然的耳机中响起了指挥车上中校营长的声音:

  “目标正前方出现!各自射击!各自射击!”

  又是废话,同前两次战斗一样,每到关键时刻他们总提供不了你想知道的,只起到分散注意力的作用。这时车速慢了下来,显然是让他射击了。王然从瞄准器中向前看,在照明弹的光芒中,首先看到的是地平线上出现的遮天的尘埃,然后,在那尘埃的根部,他看到了那些黑点。他调节焦距,使那些艾布拉姆斯在视野中清晰起来,第一个感觉就是它们不像他以前从照片上看到的样子。在那些照片上,这种主战坦克显得强壮而结实,像摞在一起的两块方铁锭;但现在它们后面都拖着长长的尘埃,显得小了些。他用十字丝套住了一个,然后按键锁定了它。这时,那辆M1A2就像一块磁石,吸住了这门120毫米滑膛炮的炮管,不管坦克如何颠簸起伏,炮管始终像指南针一样执著地指向目标。他按下了击发钮,看到炮口喷出的火焰和气流在车前激起一片尘土。然后看到了远方这发炮弹爆炸的火光和烟团,这是“干净”的弹着点,没有一点尘土,王然知道击中了。那辆敌坦克拖着黑烟仍在冲向前来,但他知道它走不了多远就会停下来。

  王然移动着瞄准器上的十字丝,试图套住另一个目标,但这时车外响起了一声巨响。他的坦克帽和耳机有很好的隔音性,之所以知道那是巨响,是因为他浑身都被震麻了,瞄准器黑了下来。与此同时,他的双腿突然感到发烫,这感觉很像小时候爸爸抱起他放进热水浴池中一样。但这烫感很快变成了烧灼感,王然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此时站在一个火炉上:下面的车舱里已充满了暗红色火焰。很快灭火器自动启动了,舱内一片白雾,火势被暂时压了下去。这时他看到脚下有一只黑色的树枝状的东西,还在颤颤地动着,那是一只烧焦的手臂。他抓住那手臂向上拉,不知道这是谁,是车长还是弹药手?但不管是谁肯定没有这么轻。王然很快发现了轻的原因:他拉上来的只是身体的上半部分,黑乎乎的一块,下面齐胸的断裂处还有火苗……他手一颤,那半个躯体又掉了下去,这时他仍未看清那是谁,只是奇怪那只手的手指怎么还能动?王然推开顶盖以最快的速度爬了出来,坦克仍在行驶,他从后面翻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周围都是从他刚离开的坦克中冒出的黑烟。当风把烟吹开后,王然看到自己的坦克停了下来,它冒出的烟小了些,但有火苗从车体内喷出来。他现在知道坦克是被一枚聚能弹击中的,那颗炮弹爆炸时产生的高温射流切穿了装甲,使坦克内部变成了熔炉。王然向后走去,走过了好几辆燃烧的坦克,烧焦的裤子一片片从腿上掉下来。后面轰地一声闷响,他猛回头,发现自己的坦克爆炸了,整个裹在浓烟和火焰中。他这才感到双腿剧痛,一屁股坐在地上,周围到处都是爆炸和燃烧,摇曳着极光的夜空因浓烟而变得昏暗,他却感到了风的寒冷,这时那个上校教官的话又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来:

  “……对于集群坦克作战,情况就复杂多了,这时,敌我坦克集群在数学上可以看成是两个矩阵,整个作战过程可以看成是矩阵相乘……”

  废话,都是他妈的废话,到现在王然也不知道矩阵是怎么相乘的。他环顾战场,仔细地数着双方被击毁的坦克,现在要算的是对毁率。

  三天后,王然拖着伤腿又上了第三辆坦克,这次他又成为驾驶员。这天天还没亮,他们就进入了比赛位置。这一百多辆坦克都紧贴着一堵长长的砖墙停着。这是坦克对抗赛的一种:超近距离撞墙赛,规则是双方的坦克分别停在两条平行的砖墙后,听到比赛开始的发令,撞倒砖墙互相攻击。这两堵临时筑起的墙相距只有十米。这项比赛需要极其灵敏的反应,其取胜的关键在于攻击队形的排列而不是射击技术,因为射击时根本不需要瞄准。公元世纪的那些大人教官们绝不会想到,他们的学生要与敌坦克在几米的距离上对射,他更不会想 到,这出击的命令是由一名瑞士裁判员发出的,他在远处半空中悬停的直升机上观战。

  这以后的几个小时中,王然透过坦克前方观察窗所看到的全部外部世界就是这堵墙了。随着极光的变幻,它有时模糊有时清晰,他仔细地观察着面前的这片墙,观察着每一块砖上的所有裂纹,研究着每一道还没有干的水泥勾缝的形状,欣赏着那看不见的极光在那片墙上所产生的光和影的变幻……他第一次发现世界有这么多可欣赏的东西,打定主意如果真能从这次比赛中生还,一定要把周围世界的每一部分都当做一幅画来欣赏。

  已沉默了五个多小时的耳机中突然响起了出击的命令,这声音是那么突然,让正在研究上数第四行第十三块砖上裂纹构图的王然愣了一秒钟。但也就是一秒钟,他狠踏油门,使这头钢铁巨兽猛冲出去,与其他的坦克一起,撞塌了这堵砖墙。当坦克冲出纷飞的砖块和尘土时,王然发现自己已直冲进敌人的装甲阵列中!然后是短促的混战,滑膛炮的射击声和炮弹的爆炸声响成一片,外面强光闪耀,头上的炮塔在快速转动,装弹机咔咔地响个不停,舱内充满了炮弹发射药的味道。王然知道这时炮手根本不需要瞄准,只需以最快的速度向不同方向击发就行了。这疯狂的射击持续了不到十秒钟,在一声巨响中,世界在他眼前爆炸了……

  王然恢复知觉后已躺在战地救护所里,旁边坐着一位军报记者。

  “我们营还剩几辆?”他无力地问。

  “一辆都不剩了。”记者说。其实这他早该想到,那距离太近了,可以创装甲兵战史上的世界纪录了。记者接着说:“不过我还是祝贺你们,1比1�2,你们第一次把对毁率反转过来了!你的车击毁了两辆,一辆勒克莱尔和一辆挑战者。”

  “张强真行。”王然点点剧痛不已的头。张强是他驾驶的那辆坦克的炮手。

  “你也行,你们的炮手只打中了一辆,另一辆是你的坦克撞翻的!”

  王然大脑失血过多,又昏睡过去。那疯狂的射击声在耳边响个不停,就像没完没了的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但眼前出现的却始终是那堵抽象画般的砖墙。

  ……

  王然所在的装甲师的师长站在一个不高的丘陵上,目送着自己这个师最后一个坦克营出击。当这钢铁散兵线进入接敌位置时,所有坦克上的发烟管都启动了,他只看到一条白色烟带。密集的爆炸声传过来,这个位置看不到敌人的坦克群,只能看到他们发射的炮弹在自己的坦克阵中爆炸,使那条白色烟带中到处闪起炫目的光团,在这些爆炸的光芒中,一辆辆坦克的影子不时在烟雾中短暂地显现一下。这个十三岁的男孩儿突然觉得这情形很熟悉:那年春节的早上他第一次放鞭炮,因害怕把一整挂点着的鞭炮扔在地上,那挂长长的鞭炮就 在地上噼里啪啦响着,地上的烟雾中闪着一片小小的火光……

  但这场战斗的持续时间远没有那挂鞭炮长,事实上在师长的感觉中还把它拉长了。事后才知道,这场对射只持续了十二秒!十二秒啊,短短的十二秒,人只能呼吸六次左右,这个师最后的一个坦克营就毁灭了。他面前是一片燃烧的98式坦克,已稀薄下来的烟雾像轻纱似的覆盖在这一片钢铁和火焰之上。

  “对毁率?!”师长问旁边的参谋,掩盖不住声音的颤抖,仿佛是一个站在天堂和地狱之路的交叉处的灵魂,在问上帝自己该走哪条路。参谋摘下了无线电耳机,说出了那个用上百个孩子的生命换来的冰冷又灼热的数字:

  “报告师长,1�3比1!”

  “还好,没有超标。”师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知道在这里看不见的远处,也有数量相当于他们十三分之十的敌坦克在燃烧,游戏还在继续,但这个师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们的对毁率没有超标。

  华华的另一名同学卫明少尉同他所在的导弹排一起,参加了坦克――步兵对抗赛游戏中重武器组的比赛,所谓重武器组是相对于轻武器组而言,在这种比赛中对付坦克的步兵可以使用如反坦克炮或导弹之类的重武器,而轻武器组只能使用反坦克手雷。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比轻武器组的比赛容易多少,人家一个排只同一辆坦克比赛,而他们呢,一个排要同三辆主战坦克或五辆轻型坦克比赛!

  今天是小组预赛,卫明和小战友们昨天晚上仔细研究了作战方案。他们观察了昨天的比赛,参赛的是这个连的第二排,这个排选用了我军最先进的红箭12型反坦克导弹,过去的大人教官把这种导弹吹得很神,它同时使用三种制导方式,其中包括最先进的模式匹配式制导。结果在实际比赛中,二排发射的三枚导弹全被干扰偏离目标,这个排就活下来五个人,其余全死在那三辆勒克莱尔的坦克炮和机枪下。而卫明所在的排要对付的M1A2的电子干扰系统更厉害,所以他们决定采用比较落后的红箭7型导弹。它是有线制导,射程较近,但抗干扰能力强,同时其战斗部是经过改进的,穿甲能力由原来的三百毫米提高到八百毫米。

  这时,卫明和小战友们准备完毕,三枚反坦克导弹在他们排小小的阵地上一字排开,像三根涂了白漆的短木桩,毫不起眼。那个一直在旁边看的印度裁判向他们示意比赛开始,然后就撒腿跑开,躲在远处的一排沙袋后面用望远镜看着这边。当这种比赛的裁判也不容易,到现在这止,在坦克――步兵对抗赛中,已死了两个裁判,伤了五个。

  卫明操纵三枚导弹中间的一枚,在大人时代的训练中,他这个科目的成绩总是排里最好的,这与他爱玩家里的那台小摄像机有关。对这种导弹的操作就是要把制导器上的十字丝始终套住目标,这个过程中制导器就会自动引导导弹飞向目标。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尘土,卫明从望远镜中看到了一大片敌坦克。今天中国孩子参加这个项目比赛的有一个步兵团,这些坦克大部分将攻击这个步兵团的其他目标,其中只有三辆M1A2是冲着这个排的阵地来的。卫明从预定的路线上很快识别出那三辆坦克,这时距离比较远,它们看上去都很小,还看不出有多凶猛。

  卫明丢下望远镜,伏到制导器上开始瞄准中间的一辆,使十字丝稳稳地套住那个在尘埃中时隐时现的黑块,当他确定它已进入了三千米射程时,按动了发射钮,旁边的导弹噗地一声飞了出去,后面拖着细长的导线。接着又噗噗响了两声,另外两枚导弹也飞了出去。就在这时,那三辆M1A2前端有火光闪动,好像它们在眨眼睛。两三秒后,炮弹落在他们的右侧和后侧,几声巨响后,土块和石块暴雨般从天而降;紧接着又不断有炮弹射来,在爆炸声中卫明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头,但很快回过神来,又把眼睛凑到制导器的瞄准镜上,但里面只有摇摆不定的地平线。等他终于再次找到目标并用十字丝把它锁定后,看到那辆坦克的右边腾起了一股尘柱,他知道这枚导弹打偏了。从瞄准镜上抬起头,卫明又看到了另外两个尘柱,位于那三辆坦克后面,所有的导弹全打空了!那三辆M1A2仍向他们冲来,他们已不再打炮,显然知道这个阵地对他们已失去了威胁。这时比赛实际上已变成轻武器组的坦克――步兵对抗赛了,只是这个排面对的主战坦克不是一辆而是三辆。

  “准备反坦克手雷!”卫明喊道,自己拿了一个,伏在掩体里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坦克。这种头部带有磁性体的手雷很重。

  “排长,这……这怎么干啊,没学过呀!”卫明旁边的一个孩子紧张地说。确实没学过,那些训练他们的大人军官们绝不会想到,这些孩子要用手雷去和世界上最凶猛的主战坦克拼命。

  那三头钢铁巨兽越来越近了,卫明感到了通过大地传过来的颤动。机枪子弹如狂风般从他头顶上呜呜掠过,他低着头,估算着它们距这里的距离。当他感觉它们已冲到阵地前时,就站起身来把手雷向中间那辆坦克投了出去,与此同时,他看到炮塔上那挺机枪的枪口正对着自己闪光,子弹紧贴着耳根擦过。手雷划出了一条弧线,粘在那辆M1A2扁平的炮塔上,吓得那个正在开机枪的美国孩子缩回炮塔里去了。这个排的其他孩子也纷纷探出战壕向坦克投手雷,那些手雷有的粘到坦克上,有的掉到地上。卫明旁边的一个孩子扑倒在战壕外,背上出现了一个很大的弹洞,手雷就滑落在距战壕两三米的地方,但它一直没爆炸,可能这孩子忘了扳下发火栓。但其他投出的手雷都爆炸了,在爆炸的火焰和浓烟中,那三辆坦克完好无损地冲了出来,径直轧过战壕。卫明向后跳出战壕滚向一边,躲过了坦克的履带,但有好几个孩子被轧成了肉酱,与此同时,轰隆一声,一辆M1A2歪倒在战壕上不动了,原来它撞倒了一个正跃出战壕向它投手雷的孩子,并把这孩子压在履带下,那颗已经发火的手雷在孩子手中爆炸了,炸断了履带并炸飞了一个轮子。

  远处的裁判打了一发绿色信号弹,宣布这场游戏结束。那辆瘫痪了的艾布拉姆斯上炮塔的门咣当一声打开了,从里面钻出一个戴坦克帽的美国孩子,看到卫明在下面冲他端起冲锋枪,就又钻了回去。他从坦克里面露出半个脑袋,通过翻译器喊道:“中国孩子注意游戏规则!中国孩子注意游戏规则!这场游戏已结束,停止战斗!”看到卫明扔下了枪,才又钻了出来。紧跟着他又钻出来三个孩子,他们从坦克上跳下来,手按在屁股后面的手枪上警惕地看了看阵地上还活着的中国孩子,然后向美军阵地方向走去。走在最后的美国孩子脖子上挂了一个大大的翻译器,他停了下来,扭头向卫明走来,敬了个礼,然后说了句什么,翻译器翻译道:

  “我是摩根中尉,少尉,你们玩儿的不错。”

  卫明还了个礼,没说什么。突然他发现摩根的前胸跳了一下,一个猫脑袋从这孩子的装甲兵夹克中探出来,喵地叫了一声。摩根把那只小猫从怀中拿出来让卫明看,笑着对他说:“它叫西瓜,是我们这个车组的吉祥物。”卫明看看那只猫,身上一圈圈的花纹使它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小西瓜。摩根中尉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卫明呆呆地站着,木然地看着南极大陆涌动着多彩极光的地平线。过了好长时间,他才缓缓走到战壕边两个被压成肉酱的小战友旁边,坐在潮湿的地上痛哭起来。

  华华和眼镜在南极的第三个同学是金云辉少校,空一师的歼击机飞行员,现在他正在参加歼击机空战游戏,此时他们这个中队的歼十编队正飞行在八千米高空。天空能见度很好,驾驶舱里充满了极光投下的光晕。他们的比赛对手,那支F15中队正与他们平行飞行,敌我编队相距仅三千米。这时耳机中传来了比赛开始的信号。

  “抛副油箱,抢占高度!”中队长命令。

  金云辉把仪表盘角落上那个副油箱离合器的开关扳下后,猛拉操纵杆,使这架歼10昂头向上蹿去,超重使他眼前一黑。当眼前的黑雾散去,他发现周围敌我的编队都放了羊,一片混乱。他把飞机改平,但现在能做的不是攻击敌机,而是努力使自己不与其他飞机相撞,管它是敌机还是我机。这提心吊胆的情形持续了不长时间,周围的空域便空空荡荡了。金云辉呼叫僚机,但没有回答。这时他看到前面有一个在极光下闪动的银色亮点儿,很快确定了那是一架F15,它好像也在找什么,肯定还没发现这架歼10。金云辉谨慎地缩短两机间的距离,看到敌机猛然拉高转弯,显然发现了他,他把两枚导弹发射出去,看到那架F15抛出了两个镁热弹后向侧后方俯冲,甩掉了那两条白线。他也转向俯冲,再次咬住敌机,又发出两枚导弹,被这小子一个侧滑又甩脱了。他按下动炮钮,感到了双联机炮射击时微微的震动,当敌机向左侧做摆脱动作时,他清楚地看到曳光弹的火鞭扫到了F15的机尾,中弹处好像冒出了一小团白烟,心中一阵狂喜,但接下来什么也没发生,F15还照样飞着。炮弹很快挥霍光了,他已没有攻击武器了,只有逃命。想到对手在技术上显然比自己强得多,恐惧攫住了金云辉,他左滑右滑瞎飞一气,根本不管敌机现在在什么位置,也看不到它。当报警雷达尖叫起来,警示后面有导弹跟踪时,他猛向侧后做了一个摆脱动作。动作太猛,技术又不过关,飞机陷入了尾旋状态,像一块石头似的下坠。金云辉毫不犹豫地按下弹射开关,到现在为止还没见过有一个孩子飞行员能把高速歼击机从尾旋状态中解脱出来。当他弹出机舱,伞在头顶张开后,就四下寻找那架敌机,很快找到了它。这架F15正向他俯冲下来,不知是想扫射还是想把伞冲翻,反正这两者都不违反比赛规则,他只有等死了。但这时出现了一个奇景:F15的后面突然蹦出了一个白色的东西,那竟是它的着陆减速伞!那伞在高速气流和发动机射流的冲击下很快成了碎片,但F15也被它拉得失速,与歼10一样进入尾旋。金云辉看到那个美国孩子也弹出了机舱,张开了伞。他们在远距离上互相向对方竖起大拇指。金云辉是真心诚意的,那孩子在技术上确实比他强得多,而且那减速伞也绝不是失手打开的,F15在高空飞行时伞是锁定的,它意外释放只能是歼10刚才的机炮击中了机尾伞舱的缘故。

  不一会儿,他们就在下方黑白相间的大地上看到了两团火焰。

  南极洲正在进行着一场人类社会前所未有,以后也不太可能会重现的战争模式:游戏战争。在这种战争中,敌对双方以一种类似于竞技体育的方式作战。双方的统帅部首先约定作战的时间和地点,并约定双方的兵力,选择或制定一个共同遵守的作战规则,然后按上述约定进行战斗,由一个中立的裁判委员会观察战斗并判定胜负。所有参战国的地位平等,没有联盟,轮番比赛。以下是两国统帅部安排比赛的一次通话记录:

  A国:“喂,B国,你们好!”

  B国:“你们好。”

  A国:“把下一场坦克游戏的事定一下吧,明天怎么玩法?”

  B国:“还玩相向逼近赛吧。”

  A国:“好的,你们出动多少?”

  B国:“一百五十辆吧。”

  A国:“不行,太多了,明天我们有一部分坦克还要参加坦克――步兵对抗游戏呢,一百二十辆吧。”

  B国:“好吧,游戏地点在四号赛场怎么样?”

  A国:“四号赛场?不太好吧,那里已经举行过五场相向逼近赛和三场超近距离赛,到处都是坦克残骸。”

  B国:“残骸可以作为双方的掩蔽物,可以使游戏富于变化,玩起来更有意思。”

  A国:“这倒也是,那就在四号赛场吧,不过游戏规则得有所修改。”

  B国:“这让裁判委员会去办吧。时间?”

  A国:“明天上午十点正式开始吧,这样我们双方都有充足的集结时间。”

  B国:“好吧,明天见。”

  A国:“明天见!”

  其实仔细想想这种战争并非那么不可理解:规则和约定意味着一种体系的建立,这种体系一旦建立就有其惯性,一方违约意味着整个体系的破裂,其后果是不可知的。关键的一点是,这种战争体系只有在游戏思维起决定作用的孩子世界才有可能建立,它不可能在大人世界重现。

  如果有公元人目击游戏战争,最令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还不是战争的竞技体育方式 ,事实上这种对战方式在大人们的冷兵器战争时代也出现过,只是不那么明显而已。让他们迷惑和震惊的肯定是参战国的角色性质:战争中各国的敌人依比赛顺序而定,后来人们把它称为参战国的“运动员角色”,这种奇特的战争格局是人类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

  游戏战争还有一大特点,就是战斗的专门化:每场战斗都是单一的武器在对抗,各兵种的合成和协同作战基本上不存在。

  奥运会开始后不久,陆地上的超新星战争就演化成大规模的坦克战。坦克是孩子们最喜欢的武器,没有一样东西比坦克更能浓缩男孩子们对武器的幻想。以前的大人时代,最使一个男孩儿欣喜若狂的礼物是一辆遥控电动坦克。战争爆发后,他们对坦克着了迷,肆无忌惮地把它们大量投入战场。各国在南极大陆投入了近万辆坦克,大规模的坦克战游戏无节制地进行下去,每次战斗都是双方成百上千辆坦克的大决斗。在南极大陆广阔的平原上,这一群群钢铁怪物在疾驶着、射击着、燃烧着,到处都可以看到成片的被击毁的坦克,它们有的可以燃烧两三天,在风小的时候,会冒出那种很特别的又长又细的黑烟,这些黑烟在平原上聚成一丛丛的,远远看去像大地的乱发。

  与坦克战的宏大和惨烈相比,空中战场则冷清得多。本来歼击机空中格斗是最富于竞技性的作战,但由于所有的孩子飞行员都只接受过不到一年的训练,他们在高速歼击机上的飞行时间大多只有几十个小时,所掌握的技术充其量也就是完成正常起降和在空中看住平衡而已,空中格斗所需的高超技术和身体素质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可望不可及的。所以双方歼击机编队的对抗赛大部分根本打不起来,双方因自己失事坠落的飞机远多于被敌机击落的。在空中格斗中,飞行员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做格斗飞行时别失事,很难全力攻击敌人。同时,现代歼击机在空中格斗时产生的加速度一般有6G以上,在做摆脱制导雷达锁定或导弹跟踪的动作时甚至可达9G,孩子脆弱的脑血管是无承受这样的过载的,这也是空战打不起来的重要原因之一。当然,也出现过一些小飞行天才,比如像美国空中英雄凯洛斯(就是上面文摘中提到的两次摆脱导弹跟踪的F15飞行员),但只是少数,惹不起躲得起。

  海上则更冷清了,由于南极大陆特殊的地理位置,对于在这里的各国军队而言,海上运输线就是生命线,一旦海上运输被切断,那在南极的孩子们就如同被丢弃在另一个星球上一样,将陷入灭顶之灾。所以为保障海上运输线,各国都不敢拿自己的海上力量冒险。在海战游戏中,双方的舰艇都相互躲得远远的,一般都在海平线的视距之外,而海上超视距攻击是技术复杂的作战,那庞大的导弹攻击系统在孩子们手中效率极低,很少能够命中目标,所以在海上游戏中只有几艘运输船被击沉。水下战场也一样,在漆黑的海底中驾驶着结构复 杂的潜艇,只凭着声呐与敌人捉迷藏,这种作战所需要的复杂技术和丰富经验也不是孩子们在短时间里能掌握的。所以与空战类似,潜艇战同样打不起来,整个游戏中没有一枚鱼雷击中目标。加上南极没有潜艇基地,建造这种基地远比建造水面舰只的简易港口复杂,所以各国潜艇只能以阿根廷或澳洲为后方基地,这就使得常规潜艇很难在南极海长期活动,而拥有核动力攻击潜艇的国家并不多。整个水下游戏中,只有一艘常规动力潜艇沉没,还是因为自己的技术失误。

  在超新星战争的奥运会阶段,大部分的战斗都集中在地面战场,出现了许多战争史上从未有过的奇特的战争样式。

  炮兵对抗赛中的加农炮五公里对射是一种没有多少悬念的游戏,双方炮阵地的精确坐标都由裁判委员会通报双方,开始口令一下,双方的火炮便疯狂地轰击对方。最初的游戏中,在开始前双方已经瞄准完毕,游戏的结果往往是两败俱伤;后来修改了规则,在裁判委员会的监督下,游戏开始前双方的炮口都对着别的方向,开始后再进行超视距瞄准。这很像两个人的手枪决斗,关键在于快――瞄准,齐射,然后炮手火速撤离炮阵地(大口径火炮的移动很不灵活,把炮也撤走是不可能的),往往这时对方的炮弹已经在飞行途中了,几秒钟的时差就决定了双方的生死。再到后来规则进一步改进:火炮在游戏开始后才拖向发射点,要在这时开始修筑炮位。这个规则更拉大了双方的差距,有时一方炮兵炮位的驻坑还没挖完,炮阵地就被五公里外敌人射来的弹雨覆盖了。游戏时炮阵地变成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方,站在那里就像站在地狱的边缘。孩子们把这种游戏称为“火炮拳击”。

  相比之下,自行火炮的对射游戏变数更多。在这种游戏中,双方炮阵地的位置是变幻不定的,一方只能用弹道雷达通过敌方射来炮弹判断敌人的位置,但这也只是敌方上次射击时的位置,目前的位置只能以此为基点进行推测,并对不同方向和距离的多个位置进行试射。一个炮兵小指挥员对这种作战有一个形象的描述:“像用鱼叉在浑水中叉一条只露了一下头的鱼。”这种游戏双方的命中率很低,后来允许双方航空兵的炮火校正机参加游戏,大大提高了射击的命中率。孩子们把这类游戏称为“火炮篮球赛”。

  迫击炮是步兵的装备,但其对射也归入炮兵游戏的范围。由于迫击炮对射时双方的距离只有一两千米,在目视范围之内,所以最为惊心动魄。这也是最耗费体力的游戏之一,双方的迫击炮手们扛着迫击炮不停地奔跑,躲避着敌人射来的炮弹,同时寻找机会,支起炮来向远方同样在奔跑的敌人射出自己的炮弹。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上,爆炸激起的尘柱和烟团、一组组移动的迫击炮手,构成了一幅不断变幻的抽象画。这种游戏有一个十分形象的别称:迫击炮足球赛。

  最为恐怖的是步兵游戏,虽然这类游戏中使用的均为轻武器,但带来的人员伤亡更为惨重。

  步兵游戏中最大规模的游戏是枪械对射,游戏分为工事类和冲锋类。

  工事类枪械游戏是双方躲在相距一定距离的工事内对射,这种游戏持续时间很长, 可达一天甚至数天。但孩子们后来发现,在工事类对射中,由于敌人躲在工事中射击,暴露面很小,所以普通枪械伤杀力并不大,往往双方互相长时间倾泻弹雨,子弹密集得在空中相撞,战壕底的子弹壳可以淹没小腿。最后统计结果时却发现除了把对方的工事表面剥去一层外,没有更多的战果。于是双方都改用带瞄准镜的高精度狙击步枪来作战,在弹药的耗费量只是原来的千分之一的情况下,战果提高了十倍。在这种作战中,双方小射手们大部分时间是在自己的掩体中观察对方阵地,一寸一寸地仔细观察,从每一片残雪每一颗石子上发现异常,找到可能是敌人射孔的一点,然后把一颗子弹送进去。在这种游戏中,前线一片空旷,孩子们都藏在掩体中,广阔的平原战场上看不到任何活物,只有狙击步枪特有的尖细的射击声零星响起,然后是子弹穿过空气时的尖啸,叭――勾,叭――勾,仿佛是这南极光下空旷的平原上一个孤独的幽灵在随意地拨动琴弦,使这寂静的战场更加肃杀。孩子们给这种游戏起了一个有趣的名字:步枪钓鱼。

  冲锋类对射游戏则是另一种景象。在这种游戏中双方在射击的同时还互相逼近,很像十九世纪冷热兵器过渡时代陆战战场的景象。那时,士兵们排成长长的散兵线,在开阔的战场上行进射击。但由于现在的轻武器的射程射速和命中率都是那个时代的滑膛枪无法相比的,所以双方的队列更加稀疏,他们大多数是在匍伏前进而不是直立行进。由于在这种游戏中双方都没有工事掩护,所以伤亡率比工事类对射高得多,游戏时间也短得多。

  步兵游戏中最为惨烈和惊心动魄的是手榴弹游戏,也分为工事类和冲锋类。前者在游戏之前,首先修筑工事,双方工事的间隔仅为二十米左右,这是孩子投掷手榴弹所能达到的距离。游戏开始后,双方的孩子跃出工事向对方投出手榴弹,再闪回工事躲避对方投来的手榴弹。游戏所用的手榴弹一般是木柄型的,因为这种手榴弹投掷距离较远,威力较大,卵形手雷则很少使用。这种作战需要极大的勇气和体力,特别是极其坚强的神经。游戏开始后,对方的手榴弹如冰雹般砸过来,即使缩在工事中,外面急骤的爆炸声也令人魂飞天外,更别提跃出去向敌人投弹了。这时工事的坚固与否很关键,如果工事顶盖让对方的手榴弹炸穿或揭开,那就一切都完了。这是伤亡率最高的游戏之一,孩子们把这种游戏称为“手榴弹排球”。

  手榴弹对抗赛的另一个种类是冲锋类,这种游戏没有工事掩护,双方在开阔地上向对方冲去,当与敌人的距离缩短到投掷距离后投出手榴弹,然后以卧倒或向回跑出爆炸威力圈来保护自己。这种游戏多使用卵形手雷,因为可以较多携带。在进攻和躲避中,双方的士兵最后往往混在一起,每人的手榴弹只朝人多的地方扔。在一片开阔地上,在密集的爆炸烟雾和火光中,一群孩子卧倒或奔跑,不时从一个袋子中摸出一颗手雷投出去,地上到处滚动着冒烟的手雷……这真是一幅噩梦般的疯狂画面,孩子们把这种作战称为“手榴弹橄榄球”。

  与动听的名称相反,游戏战争是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战争形式。在这种战争中,武器的对攻变得前所未有的直接,所造成的伤亡居各类战争之首。比如在一场坦克对抗赛中,即使是胜方也有至少一半的坦克被击毁。战争奥运会的每一场比赛结束时,都血流成河。对于每个小战士,往往一次出击即为永恒。

  这就使后来的人们发现,在公元世纪人们对孩子的看法存在着根本的错误。通过超 新星战争人们明白,比起成年人,孩子更不珍惜生命,由此对死亡也有更强的承受力。在需要的时候,他们会比成人更勇猛,更冷静,更冷酷。后来的历史学家和心理学家一致认为,这样残酷疯狂的战争形式如果放到公元世纪,它所产生的难以想象的精神压力肯定会使参战者发生集体性精神崩溃。孩子在战争中临阵脱逃者大有人在,但极少听说过有精神崩溃的。他们在这场战争中所迸发出的精神力量给后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从战争中涌现的那些在成人看来不可思议的小英雄身上表现得最为充分。比如在手榴弹对抗赛中,就出现了一些被称为“回投手”的孩子,他们从不用自己一方的手榴弹,只拾起敌人投过来的手榴弹扔回去。虽然他们很少有人能最后活下来,但孩子们都以做“回投手”为荣。有一首流传很广的战地歌曲唱道:

  我是一名最棒的回投手

  看着冒烟的手雷欣喜若狂

  我飞快地拾起它们

  像阿里巴巴拾起宝藏

  ……

  在战争奥运会所有的战争游戏中,最野蛮最恐怖的要数步兵游戏中的冷兵器游戏,在这个游戏中,双方用刺刀等冷兵器进行白刃战,使战争回到了它最古老的形态。以下是一名曾参加过这种作战的小士兵的回忆。

  我在附近找到一个石块,最后一次磨自己步枪上的刺刀。昨天磨刺刀时被班长看见,受到斥责,他说刺刀不能磨的,会把上面的防锈层损坏。我不在乎,照样磨,总觉得这支步枪上的刺刀不够尖。我根本不打算从这场游戏中活下来,还要他妈的什么防锈层?

  裁判委员会的那帮孩子们挨个检查我们的步枪,确信里面没装子弹,并把枪栓卸下来,还搜我们身上,看有没有手枪之类的热兵器。最后五百名中国孩子全部通过检查。可是裁判员们没有发现,我们每个人脚下的雪里都埋着一颗手雷,那是在他们来检查之前埋下的,裁判员们离开后,我们又都把手雷挖出装在衣袋里。这并不是我们想有意犯规。昨天晚上,一名日军上尉秘密来找我们,说他是反战协会的成员,并告诉我们在今天的冷兵器对抗赛中,日本孩子将使用一种吓人的武器。我们问是什么,他不回答,只是说是一种我们绝对想象不到的武器,极其可怕,让我们防着点儿。

  比赛开始了,双方的步兵方阵向对方挺进,变幻的南极光下,上千把刺刀闪着寒光。我清楚地记得当时风在呼啸,吹起地上的残雪,仿佛在唱着凄厉的战歌。

  我的位置是在方阵的后面,但由于在队列的边上,所以对前面的情况还是能看得很清楚。我看到日本孩子的方阵在慢慢地逼近,他们都没戴钢盔,头上绑着白布条,边走边唱着什么歌。我看到他们的手中都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没有看到昨天夜里那个日军上尉所说的吓人的武器。突然,我发现敌人的队形变了,密集的方阵变得稀疏了,成一排排纵队,每行纵队间都有两步宽的距离,这就在方阵中形成了一条条纵向的通道。我接着又发现方阵后面飞起了一片雪尘,在雪尘中有一大片黑色的东西紧贴着地面涌向前来,像洪水般很快追上了方阵。我听到一阵低沉的呜呜声,仔细看那黑色的洪流,一时血液凝固了。

  那是一大群凶猛的军犬。

  那些军犬狂奔着涌过敌人方阵间的通道,转眼之间就冲进了我们的方阵。我看到方阵前半部分乱了起来,并听到一阵惨叫声。那些我不知品种的军犬体形很大,直立起来比我们都高出一头,且凶悍异常。前面的孩子们与那些恶犬厮打成一堆,地上开始出现一摊摊的鲜血。我看到一条军犬猛跳出来,嘴里衔着一条刚撕下来的孩子的胳膊……这时,已经逼近的日本孩子打乱了方阵,端着刺刀一窝蜂地冲上来,与那些军犬一起攻击中国孩子。我在前面的那些小战友们,已在犬牙和刺刀下血肉模糊了。

  “扔手雷!”团长大喊一声,我们没有过多地考虑,都掏出手雷拔下保险销扔向那一堆人和狗,密集的爆炸声中血肉横飞。

  我们剩下的人冲过了手雷的爆炸区,踏着战友、敌人和军犬的尸体冲向后面的日军,把自己变成了一部部刺杀机器,用刺刀、枪托和牙齿与敌人战斗。我首先与一个日军少尉对刺,他大喝一声把刺刀向我的心脏刺来,我挥枪一拦,刺刀刺进了我的左肩,剧痛使我浑身一抖,手中的步枪掉在地上。我本能地用双手死抓着对方的枪管和刺刀的连接处,能感觉到自己的温热的血正在顺着枪管流下。与他来回推搡了几下,不知怎的竟把刺刀从他的枪管上拔了下来!我用还能动的右手从左肩上拔出了带血的刺刀,握着它摇摇晃晃地向对手逼去,那小子呆呆地瞪着我,然后拎着丢了刺刀的步枪跑了。我没有力气去追他,向周围看了看,发现我右边一个日本孩子正把我的一个战友压在地上,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我快步走过去,把刺刀捅进那家伙的后背。我连把刀拔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一黑,看到地面迎面扑来,那是褐色的泥泞地面,我的脸啪地一下贴在泥中。那泥是用我们和敌人的鲜血与南极的雪和泥土和成的。

  三天后我才在战地救护所中醒来,得知那场比赛判我们输。裁判委员会的解释是:虽然双方都犯规了,但我们的情节更严重一些,因为我们使用的手雷绝对是热兵器,而日本孩子使用的军犬,只能算温兵器了。

  (选自《血泥――超新星战争中的中国陆军》,郑坚冰著,昆仑出版社,超新星纪元8年版)

 

刘慈欣・超新星纪元 END

 

  随着战争奥运会的进程,战争的结局渐渐明朗,而这种结局出乎这种战争形式倡导者的预料。

  从纯军事角度看,游戏战争完全不同于传统战争。由于战场是双方预先约定和位置相对固定的,双方力量在地理上的态势第一次显得不太重要,战役的目的不再是占据战略要地和城市,而纯粹是在战场上消耗对方。游戏战争开始以来,孩子们的注意力便都集中在一 点,这时,从双方的最高统帅部到最前沿的战壕,每个人想的最多和说的最多的都是一个词:对毁率。

  在大人时代,敌我双方某种武器的对毁率在战争决策中是一个受到注意的因素,但很少成为主要因素,为了达到某个战略或战术目标,统帅部可以不惜代价。但对毁率在孩子战争中却有完全不同的意义。这主要是因为重武器在孩子世界是不可再生资源,他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生产出这些复杂的战争机器。坦克击毁一辆就少一辆,飞机击落一架就少一架,甚至连火炮这样相对简单的重武器都难以从后方得到补充。所以双方武器的对毁率几乎成为决定战争胜负的惟一因素。

  在超新星战争中,由于孩子们难以掌握复杂的操作技术,攻方联盟高技术武器并没有起到很大的作用。比如在公元世纪现代战争中起决定性作用的空中力量,在超新星战争中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由于对战场目标的侦察和定位涉及到多学科的复杂技术,大部分作战飞机在出击后根本找不到要攻击的地面目标,就算能完成目标定位,孩子们很难在空中精确地击中目标,只能进行天女散花似的大面积轰炸。再比如巡航导弹,曾是美国在公元世纪末几次局部战争中威力无比的利剑,在超新星战争中没有起到很大的作用。因为在孩子世界,GPS全球卫星定位系统已经因运行不善接近瘫痪,这使得巡航导弹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制导手段。至于巡航导弹的另一个制导方式:地形匹配制导,所涉及的技术更加复杂,要向导弹中输入飞向目标途中的地形雷达资料。目前这些资料的南极部分从大人们留下来的渺如烟海的数据库中难以检索到,也可能根本就不存在,自己探测生成更是不可能。

  超新星战争是一场在技术水平上类似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争,在这样的战争中,陆军的常规力量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而在游戏战争中,双方常规武器的对毁率并没有高技术武器那么悬殊。

  坦克是这场战争中最重要的武器,在北约的陆战理论中,地面装甲力量与直升机构成的低空攻击力量是密不可分的,离开了武装直升机的火力掩护和空中侦察,坦克集群在战场上是很难生存的。正如公元世纪一位美军装甲指挥官所说:“离开了阿帕奇,艾布拉姆斯就像没穿裤子。”在超新星战争中,由于孩子们训练时间太短,同由歼击机和轰炸机构成的中高空力量一样,直升机的低空攻击力量也难以发挥作用,且失事率和被击落的数量比歼击机更高。当一架阿帕奇由两个技术生疏顾此失彼的孩子驾驶着徘徊于战场上空时,便成了地面肩射导弹绝好的靶子。所以在南极战场上,陆军航空兵驾驶员们最羡慕的攻击直升机,不是美国的阿帕奇,而是俄罗斯的共轴式双旋翼攻击直升机卡50。它的与众不同之处是配有类似于歼击机上的弹射座椅,这在直升机上是首创,因为直升机上方的旋翼使弹射逃生十分困难,卡50采取的方法是在启动弹射座椅前首先炸掉旋翼,这使它被击中时驾驶员的生还率大大提高。而对于阿帕奇,小驾驶员们在自己的直升机被击中后只能等死了。在坦克游戏中,由于没有低空力量的配合和掩护,各国坦克的对毁率相差并不悬殊。

  时光飞逝,转眼又过去了六个月,在这段时间,全球海平面继续上升,淹没了所有的沿海城市,上海、纽约、东京等都变成了水上城市,城中的孩子们大部分迁往内地,剩下的孩子渐渐适应了水城的生活,泛舟于高楼之间,维持着这些昔日大都市的一线生气。与此同时,南极洲的气候即使在漫长黑夜仍继续转暖,平均气温在零下十摄氏度以上,让人如身处温和的初冬,这个即将变得气候宜人的大陆的重要性此时更加凸现出来。

  分割南极大陆的国际谈判即将举行,每个国家在这场谈判上的重要筹码,就是它在南极战争游戏中的表现,这就使得各国孩子更加倾尽全力投入战争游戏,他们不断地向南极增兵,使得游戏的规模越来越大,战火在南极大陆上不断蔓延。

  战争游戏的发起者美国却陷入深深的失望和失落之中,由于高技术武器在孩子们手中失去威力,美国并没有像它的孩子们希望的那样成为游戏霸主。战争游戏呈现出一种他们不愿看到的多极状态,即将到来的南极谈判使美国孩子心急如焚。

  战争游戏的最后一个项目即将开始,这是一个美国孩子寄予最大希望的游戏:洲际导弹游戏。

  “你没搞错?它真是冲我们来的?!”佳沃洛夫元帅问那个参谋。

  “这是雷达预警中心说的,应该没错!”

  “也许,它还会改变轨道?”伊柳欣总统问。

  “不会了,弹头已进入末端制导,它现在已是没有动力的自由落体,就像一块掉下来的石头一样。”

  这是俄罗斯军队指挥中心,俄军统帅部的所有人都关注着在美俄之间举行的第一次洲际导弹游戏。现在,美国孩子从万里之外的本土发射的洲际导弹以俄军指挥中心为目标,这是严重违反游戏规则的。双方在游戏之前早已确定了各自的目标区,俄罗斯供美国打击的目标区距这里有百公里之遥,对方不应搞错的。

  “怕什么,反正也没有核弹头。”伊柳欣说

  “就是常规弹头也很可怕,这是一枚‘和平使者’洲际弹道导弹,好像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部署的,可运载三吨的常规高爆弹头,落在二百米内就会摧毁这里!”佳沃洛夫说。

  “再说,它要是直接砸到我们头上呢?那就是什么都没带也会要我们的命的!”一个上校参谋说。

  佳沃洛夫说:“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和平使者’是最准确的洲际导弹之一,它的打击精度是100米。”

  这时,外面的空中响起了一阵尖啸声,仿佛天空被一把利刃长长地划开。“它来了!”有人惊叫,大家都屏住呼吸,头皮发紧,等着那即将到来的一击。

  外面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地面微微抖动了一下,大家拥出指挥大厅,刚刚看到半公里远处的平原上有一个小小的尘柱正在落下。当伊柳欣和佳沃洛夫一行人驱车赶到那里时,看到那里已有一辆铲车,还有一群拿着铁锹和锄头的士兵在一个弹坑中挖着。

  “弹头在一万米左右的高度好像抛出了一个小减速伞进行制动,所以在地下扎得不深。”在场的一名空军上校说。

  半小时后,那枚扎入地下的洲际导弹弹头的底部露了出来,是一个直径2�3米的金属圆形,边缘有三个爆破螺栓的残迹。孩子们看到边缘有一道缝隙,就插入一根钢钎,很轻易地把这个金属盖子撬开了。孩子们惊奇地看到弹头内有许多花花绿绿大小不一的盒子,放在一圈防震垫内,小心地打开一个盒子,看到里面是用锡铂纸包着的一小块一小块的东西,再打开锡铂纸,露出一个褐色的块状物。

  “炸药!”有孩子警惕地说。

  佳沃洛夫拿过那块“炸药”,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咬下一块吃了起来,“是巧克力。”他说。

  孩子们又打开其他的盒子,里面除了精致的巧克力外,还有几包雪茄。在其他的孩子忙着分吃巧克力时,伊柳欣拿出一支粗大的雪茄点上抽了起来,没抽几口,只听啪地一声,放在雪茄中的一个爆竹炸了,炸出一团纷飞的彩带。孩子们看着手拿只剩下屁股的雪茄目瞪口呆的伊柳欣,哈哈大笑起来。

  “在三天后的游戏中,我们也打美国孩子的指挥中心!”伊柳欣扔掉烟屁股说。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在中国军队指挥中心的一次会议上,眼镜说。

  “是的,我们的指挥中心应该立即转移。”吕刚说。

  “有这个必要吗?”华华问。

  “美国孩子在洲际导弹游戏中打击俄罗斯指挥中心,打破了基地不可侵犯的惯例。我们的基地目标也可能在这种游戏中遭到打击,而且弹头中装的不一定是巧克力和雪茄。”

  眼镜说:“我的不祥预感更深一些,我觉得形势可能就要发生突变。”

  从指挥中心的窗子望出去,地平线上已出现了白色的晨光,南极洲漫长的黑夜就要结束了。

  在靠近北极圈的俄罗斯西北部荒凉的平原上,一枚加装了增程助推器的SS25洲际弹道导弹从一个十轮发射车上呼啸升空,用四十分钟几乎越过了整个地球,飞临南极大陆上空,弹头沿一条平滑的抛物线下坠,击中了美国基地中的一块雪地,弹着点距指挥中心只有二百八十米。在导弹发射后,美国NMD和TMD系统曾先后发射六枚反弹道导弹拦截它,美国孩子在大屏幕上惊喜地看着两个亮点几乎分毫不差地对撞,但这种惊喜一次次落空,在大气层之上的亚轨道上,那些拦截导弹都与来袭导弹在几十米的距离上擦肩而过。

  一阵惊恐过后,美国孩子挖出了弹头,发现俄罗斯孩子从两万公里之遥发射来的是许多瓶伏特加,酒瓶是特制的防震瓶;还有一个漂亮盒子上注明是给戴维的礼物,打开来发现里面是一个俄罗斯套娃。一个套一个共有十个娃娃,都是戴维的样子,惟妙惟肖,最外面的娃娃笑嘻嘻的,越往里笑容越少,后来变得一脸愁容,最里面的一个拇指大的戴维则咧着嘴大哭。

  戴维气急败坏地把那一堆娃娃摔到雪地上,一只手揪住斯科特,另一只手揪住负责战略导弹防御系统的哈维将军,“你们都被解职了!你们这些白痴,你们向我保证过NMD和TMD会起作用的!你――”他对斯科特说,“你是不是说过,有了它们我们就进了保险箱了?!你――”他又对着哈维喊,“你手下那些获过西屋奖的小天才都干什么去了?他们只会他妈的在网上当黑客吗?!”

  “我们……我们六次都是差一点儿就把它打中了。”斯科特红着脸说。

  连着三天没睡觉的哈维这时也顾不得总统的尊严了,甩开戴维的手大叫:“你才是个白痴!那两个系统是那么好玩儿的吗?仅TMD的软件就有近两亿行代码,你来试试?!”

  这时一个参谋走来递给戴维一张打印纸:“这是乔加纳先生刚发来的,南极领土谈判议程的最新修改稿。”

  美国统帅部的孩子们无言地站在那个大坑旁,坑底部有一枚来自地球另一极的大弹头。沉默了一会儿后,戴维说:

  “在领土谈判前,我们必须在游戏中取得绝对优势!”

  沃恩说:“这是不可能的,游戏已经接近尾声。”

  “你知道这是可能的,只是不愿向那个方向想而已。”戴维猛地扭头盯着国务卿说。

  “您不会是指那个新游戏吧?”

  “对,新游戏!正是那个新游戏!早该开始了!”斯科特兴奋地替戴维回答。

  “它会把南极游戏引向不可知的方向。”沃恩说,他看着远方,深陷的双眸映着地平线上白色的晨光。

  “你总爱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以显示你的学识,傻瓜都能看出那个新游戏会使我们在整个南极立刻占有绝对优势,它恰恰会使南极游戏的方向清晰明确起来,”戴维冲沃恩挥了挥刚才参谋递给他的那张纸,“就像这张白纸一样清晰明确,没有什么不可知的!”

  沃恩伸手从戴维手中拿过了那张纸,“您认为这张纸是清晰明确的吗?”

  戴维莫名其妙地看看他,又看看那张纸:“当然。“

  沃恩用枯枝一样的手把纸对折了一下,说:“这是一次,”又对折一下,“这是两次,”再对折一下,“这是三次……现在,总统先生,您是不是认为这是一件很清晰明确的事?一件很容易预测的事?”

  “当然。”

  “那么,你敢把这张纸对折三十五次吗?”沃恩把那张已对折了三次的纸举到戴维面前。

  “我不明白。”

  “回答我,敢还是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

  戴维伸手去拿那张纸,沃恩的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戴维感到沃恩的手冰凉而潮湿,真像一条蛇爬上自己的手背。“总统先生,您是以一个最高决策者的身份说话的,您的每个决定都是在创造历史,现在再想想,真的敢这么做?”戴维迷惑不解地看着沃恩。

  “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在作出决定之前,难道不想预测一下这件事的后果吗,就像预测那个新游戏的后果一样?”

  “后果?把一张纸对折三十五次的后果?可笑。”斯科特轻蔑地说。

  “比如说,那张纸会被叠到多厚?”

  “有《圣经》那么厚吧,我想。”戴维说。

  沃恩摇摇头。

  “有我的膝盖到地面这么厚?”哈维问。

  沃恩还是摇头。

  “有那边的指挥中心这么厚?”

  沃恩摇头。

  “你总不至于说,有五角大楼那么厚吧?”斯科特讥笑说。

  “这张纸单张的厚度约为0�1毫米,按此计算,对折三十五次之后,纸的厚度为六百八十七万一千九百五十米,也就是六千八百七十二公里,相当于地球半径。”

  “什么?!只折三十五次……你在开玩笑!”斯科特大叫。

  “他说的没错。”戴维说,他绝非笨孩子,很快想到了那个国王和象棋的印度传说。

  沃恩把那张纸插到戴维的上衣口袋里,看看周围发呆的小统帅们,缓缓地说“千万不要对自己的判断力过分乐观,尤其是对历史进程的判断。”

  戴维垂头丧气地认输了,他说:“我承认我们的头脑比你的简单得多,大家的头脑要都像你那样,世界该多么可怕。但是,我们无法肯定会成功,也同样无法肯定它一定会失败,为什么不试试呢?我们要干下去!我们不可能不干下去!”

  沃恩冷冷地说:“总统先生,那是你们的权力,我该说的都说了。”

  在曙光初露的南极荒原上,超新星纪元初的历史走到了最凶险的地方。

 

  一千个太阳

  在与美国孩子的洲际导弹游戏开始之前,中国孩子的指挥中心秘密转移,中心的所有人员连同必需的通讯设备乘十四架直升机向内地飞行了四十多公里。这里的地形与沿海有所不同,出现了几座不高的锥形小山,上面的积雪都未融化。指挥中心在这里支起营帐,背后是一座小山,前面基地的方向是一片广阔的平原。

  “第二炮兵司令部来电,问我们的弹头上装什么。”吕刚对华华说。

  “嗯……装糖葫芦吧。”

  接着,孩子们都举起望远镜观察海那边的天空,有一名戴着耳机的小参谋给他们指示着大概的方向,远方的雷达预警中心把正在逼近的美国洲际导弹的信息传递给他。

  “大家注意,他们说它已经很近了!方位135,仰角42,就是那个方向,应该能看到了!”

  南极黎明的天空呈一种深邃的暗蓝色,星星已经很稀疏,但由于空中的极光已大大减少,这时的天空看上去比在过去的长夜中反而黑了许多。在这暗蓝色的背景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移动的光点,它的速度很快,但比流星慢,用望远镜观察,可以看到它拖着一条短小的火尾,这是弹头再入大气层时摩擦发光。光点很快消失了,暗蓝色的苍穹中无论肉眼还是望远镜都看不到任何东西,那个光点似乎融化在这暗蓝色的深渊中。但孩子们知道,那枚洲际导弹的弹头已经进入大气层,正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沿一条精确的弹道坠向目标。

  “没错,它的打击目标是基地,呵,更精确了,是指挥中心!”戴耳机的小参谋大声说。

  “这次弹头里装的是什么呢?”

  “也许是洋娃娃”

  ……

  孩子们纷纷议论着。

  突然间,南极的黎明变成了白天。

  “超新星!”有孩子失声惊叫。

  是的,这情景孩子们很熟悉,熟悉得刻骨铭心:这太像超新星爆发了,大地和山脉在突然出现的强烈阳光中变得清晰明亮,但这次天空没有变成蓝色,而是呈一种深紫色。阳光来自海的方向,孩子们向那方向看,立刻看到了地平线上的那个新太阳。与超新星不同,这个太阳呈现出一个比真太阳还大的球形,光焰逼人,孩子们都感到脸上一阵灼热。

  吕刚最先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大喊:“不要看它!会伤眼睛的!”

  孩子们都闭上双眼,但那急剧增强的光穿透眼皮后仍然亮得耀眼,使人仿佛沉入光的海洋之中,孩子们只好用手捂住双眼,强光仍顽固地从指缝渗进来。这样过了一小会儿,一切都暗了下来。孩子们小心地睁开眼,他们刚才被晃花了的眼睛一时看不清什么。

  吕刚问大家:“你们觉得刚才的那个太阳亮了多长时间?”

  孩子们纷纷回忆说,好像有十几秒钟。

  吕刚点点头:“我觉得也是这么长,从火球的持续时间判断,它的当量可能超过100万吨级。”

  孩子的视力恢复了,他们看着那个太阳出现又消失的方向,看到那个方向的地平线上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在急剧扩大。

  吕刚又喊:“捂住耳朵!快!捂住耳朵!”

  孩子们捂住耳朵后又等了一会儿,并没有爆炸声,但地平线处的那团蘑菇云已经顶天立地,在晨光中呈银白色。它与大地和天空的反差是如此之大,给人一种超现实的感觉,仿佛是叠加在现实画面上的一个巨大的幻影。孩子们呆呆地仰望着它,不知不觉地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吕刚再次大喊:

  “捂住耳朵!那声音要两分钟才能传过来!”

  孩子们刚刚再次捂紧耳朵,脚下的地面便在一声巨响中像鼓皮似的抖动了一下,地表的浮土和残雪被震起有膝盖高,小山上的残雪像融化了似的向下淌着。这声巨响透过皮肉和骨骼钻进孩子们的脑子里,他们的身体仿佛被震成碎末四下飞散,只剩下惊恐的灵魂在地面上颤抖着。

  吕刚喊道:“快到山后面隐蔽,冲击波就要到了!”

  “冲击波?”华华盯着他问。

  “是的,到达这里后可能已衰减成大风了!”

  当孩子们都绕到小山后面时,周围突然狂风呼啸,几个帐篷被连根拔起,里面的设备在地上乱滚。停在小山前的直升机有一半倾覆了,接着雪尘淹没了一切,周围什么都看不见了,飞石把直升机打得乒乓乱响。这狂风只持续了一分钟左右就很快减弱,最后完全停止了。空气中的雪尘在缓缓降落,在尘幕后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朦胧的火光,远方的蘑菇云因扩散变得模糊起来,但体积更大了,占据了半个天空,风把它顶部的烟雾吹向一边,使这个巨大的怪物披上了一头银色的乱发。

  “基地被摧毁了。”吕刚沉重地说。

  与基地的所有通讯都中断了,大家在还没有落尽的尘埃中向基地方向看,只能看到地平线下隐隐的火光。

  这时,一名小参谋走过来告诉华华,说美国总统在呼叫他。

  华华问:“回答他会暴露我们的位置吗?”

  “不会的,发射机在另一个地方。”

  无线电接收机里传出了戴维的声音:“哇,华华,那颗核弹没要你的命?你们转移指挥中心真是十分十分的聪明,知道你还活着我十分十分的高兴!我想你们已经知道,新游戏开始了!核弹游戏!哈哈,最好玩儿的游戏!那个新太阳多漂亮啊!”

  华华愤怒地说:“你们这群可耻的家伙,你们践踏了游戏的所有规则!破坏了游戏的基础!”

  “嘻嘻,什么规则,好玩就是规则!”

  “你们的大人们也太不是东西了,居然给你们留下了战略核武器!”

  “唉,只是无意中剩下了一些,我们的核武库很大,吃一块大面包总难免掉些渣的。再说了,谁知道俄罗斯的大面包有没有掉些渣呢?”

  “他说到关键之处了。”吕刚伏在华华耳边低声说,“他们不敢对俄罗斯实施核打击,是怕他们的核报复,而对我们就没有这个担心了。”

  “对这些小事嘛,不必在意不必在意。”戴维在电台中说。

  “我们没在意,”眼镜冷冷地说,“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中,为道德原因而愤怒已没有必要,那太累了。”

  “对了对了,华华你听到了吗,这才是正确的心态,这样才能玩儿得好。”说完,戴维就挂断了。

  中国孩子立刻与参加南极游戏的各国联系,企图建立一个惩罚美国孩子违规行为的联盟,但结果令他们大为失望。

  华华和眼镜首先与俄罗斯联系,伊柳欣在电台中不痛不痒地说:“我们已得知贵国的遭遇,深表同情。”

  华华说:“这种可恶的违规行为应当受到惩罚,如果这一恶劣的先例被容忍,下一步他们会把核弹打到别国基地,甚至南极之外的其他各洲!贵国应该对违规者的基地进行核反击,现在可能只有你们有这个能力。”

  伊柳欣回答:“这种行为当然应该受到惩罚,我想,现在各国孩子都盼望贵国进行核反击,以维护规则的尊严。我国也很想惩罚违规者,但俄罗斯没有核武器了,我们的可敬的爸爸妈妈们都把那些核弹发射到太空中去了呀。”

  与欧盟的联系更令人沮丧,轮执国主席英国首相格林一本正经地说:“贵国怎么能认为我们还留有核武器?这是对统一的欧洲最无耻的诽谤,请告知我们你们现在的位置,我们将派人递交一份抗议照会!”

  华华放下话筒说:“这些小滑头都想明哲保身,坐山观虎斗。”

  “十分聪明。”眼镜点点头说。

  指挥中心与中国基地的联系初步恢复了,可怕的消息开始通过无线电不断传来:驻扎在基地的G集团军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伤亡人数尚不清楚,估计这个集团军已基本丧失了战斗力。基地的设施已大部分被摧毁。好在由于游戏的地域范围不断扩大,原来驻扎在基地的另外两个集团军向内地移动了上百公里,这使得中国孩子在南极大陆上的力量有三分之二保存下来,但基地花费两个多月建成的港口在核袭击中遭到严重破坏,这些部队的供给都成了很大问题。

  统帅部的紧急会议,就在这座小山脚下一座临时搭起的大帐篷中举行。会议开始前,华华说他先出去一下。

  “事情很紧急了!”吕刚提醒他说。

  “就五分钟!”华华说,然后转身出去了。

  过了半分钟眼镜也走出帐篷,看到华华仰面朝天地躺在一块雪地上,两眼呆呆地看着天空,眼镜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空气中的尘埃已经落净,有一阵阵微微的热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融化的残雪的湿气和土腥味。在海的方向的天空上,巨大的蘑菇云因扩散变得模糊起来,失去了形状,但体积更大了,占据了半个天空,已无法把它与天上的云层区分开来。在另一个方向的地平线上,晨光已涌上了半个天空。

  “我真的支持不住了。”华华说。

  “别人也好不到哪儿去。”眼镜淡淡地说。

  “可我们和别人不一样,真要命!”

  “你把自己想象成一台电脑,只由冰冷的硬件组成,现实就是数据,输入什么你就计算什么,就能支持住了。”

  “新纪元开始后,你一直是用这办法过来的?”

  “新纪元开始前我也是用这办法,这不是什么办法,是我的本性。”

  “可我没有这种本性。”

  “要解脱也很容易,什么也别拿,从这儿向任何一个方向一直向前走,你很快就会迷路,不久就会冻死或饿死在南极荒原上。”

  “办法不错,我只是不想当逃兵。”

  “那就当一台电脑吧。”

  华华支起身,看着眼镜问:“你真的认为一切都能靠冰冷的推理和计算得来?”

  “是的,在你认为是直觉的那些东西后面,其实隐藏着极其复杂的推理和计算,复杂得让你感觉不到它,我们现在需要的除了冷静还是冷静。”

  华华站起身,拍拍后背上的雪:“走,开会去。”

  眼镜拉住了他:“想好你要说什么。”

  华华在晨光中对眼镜微笑了一下:“我想好了,其实对于一台冰冷的电脑来说,现在的形势只是一道很简单的算术题。”

  会议开始后,孩子们长时间地沉默,眼前急转直下的严峻形势一时都把他们击昏了。

  D集团军司令打破沉默,猛砸桌子喊道:“我们的大人们就这么老实?为什么不给我们也留一些那玩艺?!”

  孩子们纷纷附和:“是啊,哪怕是少留一点儿呢!”“我们现在手无寸铁了!”“哪怕是就有一颗核弹,形势也会不一样啊!”“是啊,有一颗也好啊!”……

  “好了,不要说这些没用的话了,”吕刚说,然后他转向华华,“我们下面该怎么办呢?”

  华华站起来说:“在内陆的两个集团军立刻紧急疏散,以在敌人进一步的核打击中保存力量。”

  吕刚站起来快步踱着:“你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我们的所有陆上力量都由战斗集结状态变成非战斗的疏散状态,再次集结需要很长时间,我们在南极大陆将完全失去战斗力!”

  眼镜说:“这就相当于把我们这块硬盘进行了格式化。”

  吕刚点点头:“这个比喻很适当。”

  “但我同意华华的意见,立即疏散!”眼镜坚定地说。

  华华低着头说:“没有办法,如果各集团军仍保持密集的战斗集结状态,在敌人接下来的大规模核打击下可能全军覆没。”

  吕刚说:“可如果集团军变成散布在广阔地域上的大量小部队,供给难以保证,他们也不可能长时间生存!”

  B集团军司令说:“走一步算一步吧,现在真的不是过多考虑的时候了,每过一秒钟危险就长一分,快下命令吧!”

  D集团军司令说:“我们头上现在用头发丝吊着一把剑,随时都会落下来的!”

  大部分孩子都主张尽快进行疏散。

  华华看看眼镜和吕刚,他们都点点头。他走到会议桌前站定说:“好吧,向两个集团军发布疏散命令吧,没时间计划细节了,让部队自行疏散,以营为单位,一定要快!同时,请大家清楚这个抉择的后果,做好思想准备,今后对于我们,南极的使命将十分艰难。”

  孩子们都站了起来,一位参谋把草拟的疏散命令读了一遍,大家都没提出什么意见。他们只想快些,再快些,参谋拿着命令向电台走去,这时突然响起一个沉着的声音:

  “请等一下。”

  孩子们都把目光投向说话的人,他是胡冰大校,五人观察组的联络员。他向华华、眼镜和吕刚敬礼后说:“报告首长,特别观察组将履行最后职责!”

  特别观察组是大人们留下的一个很神秘的机构,它由三名陆军大校和两名空军大校组成。战争一旦爆发,他们就有权了解一切机密,并有权旁听最高统帅部的所有决策过程,但大人们曾保证,五人观察组对统帅部的工作绝不会进行任何干涉。事实上也是这样,在以前的整个战争游戏过程中,在每一次最高统帅部的军事会议上,这五个孩子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听,连记录都不做,只是听。他们从不发言,就是在会下也很少与人交流,渐渐地,统帅部的孩子们几乎忘记了他们的存在。有一次,华华问他们谁是组长,观察组中一位叫胡冰的陆军大校回答:

  “报告首长,我们五个成员的权力是相等的,没有组长,必要的时候我将作为小组的联络员。”

  这就使得他们的使命更神秘了。

  这时,观察组的五位军官站成一个很奇怪的队形,他们面对面站成一圈,庄严地立正,仿佛中间有一面让他们升起的国旗。

  “A类情况已出现,表决!”

  胡冰说,五个孩子同时举起了一只手。

  胡冰转向充当会议桌的几个弹药箱旁,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用双手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弹药箱的正中,说:“这是公元世纪最后一任国家主席留给现任国家领导集体的信。”

  华华伸手拿起那封信,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页信纸,上面有手写的钢笔字,他读了起来。

  孩子们: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们最可怕的预感已经变成了现实。

  在公元世纪的最后日子里,我们只能按照我们的思维方式对未来进行推测,并根据这种推测尽可能做好我们最后能做的工作。

  但那种预感不止一次地涌上我们的心头,孩子的思维和行为方式完全不同于成人,孩子世界的运行轨迹可能完全越出我们的预测,那个世界可能是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世界。对此,我们无法为你们做太多的事。

  只能留给你们一件东西。

  这是我们最不想留给孩子们的东西,在留下它的时候,我们感到像把一支打开保险的手枪放到了熟睡的婴儿枕边。

  我们尽可能地谨慎,任命了特别观察组,它由五名最冷静的孩子组成,由他们根据情况的危急程度,决定是否把这件遗留物移交给你们,如果在十年后仍未移交,遗留物将自行销毁。

  我们希望他们永远不必进行这种表决,但现在你们已经拆开了信。

  这封信是在终聚地写的,这时我们的生命都已到了尽头,但头脑还清醒。信将由一名守候在终聚地的孩子信使交给观察组。本来以为,该说的话都说过了,但在写这封信时,千言万语又涌上了心头。

  但你们已经拆开了信。

  你们拆开了信,就意味着你们的世界已完全超出我们的想象之外,想说的这些话也就没什么意义了,只说一句:

  孩子们走好。

  公元世纪最后一日于中国1号终聚地

  (签字)

  孩子领导者们的目光又都会聚到胡冰身上。他立正敬礼,说:“五人观察组现在进行移交:东风101洲际核导弹一枚,最大射程25000公里,带有一枚热核弹头,当量:400万吨级。”

  “核弹在哪儿?”吕刚盯着他问。

  “我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胡冰说。这时观察组中的另一位大校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到会议桌上,打开。电脑已经启动,屏幕上显示着一幅世界地图,“这幅地图的各个位置可以放大精度,最大可放到十万分之一比例,只需用鼠标双击要打击的目标,电脑上的无线调制解调器就会发送信号,一个卫星链路将传送信号到目的地,导弹就会自动完成发射。”

  孩子们一拥而上,都去抚摸那台电脑。他们中的许多人热泪盈眶,仿佛在握着大人们从冥冥间向他们伸来的温暖的手。

 

  公元地雷

  超新星爆发并没有使世界的每个地方都发生巨变,比如这个中国西南深山中的小村子,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不错,没有大人了,但在公元世纪,平时村子里的大人也不多,他们都出远门去打工了。现在孩子们干的农活,也真不比那时多多少,他们每天的生活与那时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比起大人们在的时候,他们现在对外部世界更是一无所知。

  但在大人们去世前有一段时间,这里的生活似乎真的要发生巨变了。那时村子旁边修了一条公路,那路通到山里边,通到一个被铁丝网封起来的山谷里。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大卡车拉着满满的东西进去,空着出来。那些东西都用绿色的篷布盖着,或装在大箱子里,不知道是什么,但它们要堆起来,怕也有村后那座山那么高了,因为路上的那些大卡车像河一样昼夜流个不停,都是满着进去空着出来,有时还有那种顶上转着电扇的飞机飞进山谷,下面吊着个什么东西,飞出来时那东西就没了。就这样过了半年时间,这里又平静下来,有推土机把那条公路推掉了,村里的孩子们和已经病重的大人们对此都很不理解:公路不用就算了,干吗还要费这么大劲毁掉呢?很快,翻起的路面上又长满了草,看上去与周围的山地差不多了。把山谷封起来的铁丝网也被撤掉,村里的孩子们又可以到那里去砍柴和打猎了。他们去后发现,山谷里没什么变化,树林还是以前的树林,草地还是以前的草地。他们不知道,那上千名外来的穿军装或不穿军装的人这半年在这里都折腾了些什么,更不知道那河一样的车队运进来的东西都到哪儿去了,那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过去,渐渐被忘却。

  他们不可能想到,在山谷的下面,已埋下了一个沉睡的太阳。

  历史学家们把它称为公元地雷,之所以这样称呼一枚洲际导弹,一是因为它处于世界上最深的发射井中,有一百五十米深,井口上部又覆盖着二十米厚的土层,所以即使在山谷里挖地很深也不可能发现这个巨大的秘密。在发射前,由一次定向爆破掀开土层,露出发射井的出口;二是因为它无人值守,只是等待着触发的信号,很像一颗埋在这个国土上的超级地雷,等待着触发者的来临。公元地雷有九十米高,如果立在外面看上去像一座金属的孤峰。它在发射井中处于沉睡状态,只有一个时钟和一个接收单元在工作。接收单元每时每刻 都在静静地聆听着,在它所锁定的频率上一定能听到来自外部世界的嘈杂的声音,但它只是在等待一个长长的数串,这是个大质数。如果用世界上现有的最高速的计算机进行试算,到世界末日也对不上。而这个大质数在世界上只有一个副本,存贮在五人观察组的那台笔记本电脑中。当计时器走到315360000秒,也就是它启动后的第十年时,公元地雷的寿命已尽,它将醒来,启动所有系统,飞出发射井,飞出大气层,在五千公里高的地球轨道上自毁。这时,即使在白天,也会看到一颗明亮的星星在空中闪亮十几秒钟。

  但就在计时器启动后23500817秒时,接收单元收到了那个大质数,它便继续接收后面的信息,那是两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数字。接收单元中一个简单的程序对这个两个数字进行了检验,如果它们中的第一个和第二个分别超出了0-180和0-80的范围,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接收单元将继续聆听下去。但这次,这两个数字虽然接近范围的边缘,但仍在范围之内,这就够了,它并不关心更多的事。这时黎明将至,西南的群山仍在沉睡中,山谷中笼罩着一层薄雾,公元地雷唤醒了它沉睡的力量。

  温暖的电流在一瞬间流遍了那巨大的躯体。它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接收单元中把那对经纬坐标值提取出来,把它送入目标数据库,立刻变成了数据库那十万分之一的世界地图上的一个点。中心电脑在瞬间生成了飞行轨道参数,同时,它从目标数据库中得知,目标位于一片平原上,于是把弹头的起爆高度定在两千米。如果它有意识的话一定会感到奇怪,因为在它被装配完成后,曾经进行过无数次模拟发射,以检验系统的可靠性。在所有的大陆中,这个目标区所在的大陆是惟一没被试过的,但这不关它的事,一切仍按程序进行。在它的电子意识中,整个世界是极其简单的,有意义的只是那个遥远的南方大陆上的目标点,世界其余部分只是标明那一点的坐标,那一点在地球透明的球面坐标系的顶端闪亮,引诱着它去那里,去完成它那极其简单的使命。

  公元地雷启动了燃料舱中的加热系统。像大多数洲际导弹一样,它是由液态燃料推进的,但为了燃料的长期保存,它使用一种固-液转换燃料,在平时,这种燃料呈一种胶状的固态,发射时需要进行加热以使其溶化成液态。

  发射井上方的土层被定向爆破掀开,公元地雷看到了黎明的天空。

  那个小村庄中几个睡得不深的孩子听到了一声沉闷的爆炸,爆炸声好像来自山谷方向,他们没有在意,以为那只是一声遥远的雷鸣。

  接下来的声音使小村庄中那些已经醒来的孩子无法再睡下去,并不断地惊醒着村中更多的孩子。那是一种低沉的轰鸣,似乎来自大地深处一头正在醒来的巨兽,又像是远方滚滚而来的吞没整个世界的洪水,窗纸在这声音中微微颤动。这声音很快增强,并由低沉的吼 叫转为高亢的巨响,整间瓦屋都颤抖起来。

  孩子们纷纷跑出屋,他们正好看见一条巨大的火龙从山谷中缓缓升起,那火龙的烈焰让他们不敢正视,周围的群山都被笼罩在一层橘黄色的光辉中。孩子们看到火龙上升的速度在加快,越升越高,变成了一个光点,它发出的声音也变得隐隐约约。后来,那个光点向南方飞去,很快融入黎明的星空中。

 

  反击

  南极的早晨变得阴沉沉的,下起了大雪,但戴维的心情却很晴朗。昨天晚上基地举行的庆祝游戏胜利的酒会开到很晚,但戴维睡得很好,现在神清气爽地与小将军们和南极的高级官员共进早餐。戴维很重视早餐这个机会,因为这时孩子们的心情还好,还没有因为一天的劳累和挫折而变得脾气暴躁和神经质,所以这一天的很多事情都可以在早餐上谈定。

  在充气大厅中,军乐队正在演奏,吃早餐的孩子们听着欢快的音乐,心情十分愉快 。

  戴维在席间说:“我预言,中国孩子今天就会声明退出游戏。”

  七星将军斯科特切着一块牛排咧嘴一笑:“这没什么奇怪的,在昨天那样的打击下,他们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戴维冲斯科特举了举杯:“下一步把他们赶出南极就省事多了。”

  斯科特说:“再下一步,是把俄罗斯孩子赶出游戏,然后赶出南极;接着轮到日本和欧盟……”

  “对俄罗斯孩子要谨慎些,谁知道他们口袋中还有没有面包渣呢?”

  大家都点点头,他们都明白“面包渣”这个词的含义。

  “我们真的能肯定中国孩子没有面包渣吗?”沃恩叉起一条生磷虾问。

  戴维冲沃恩挥着拳头说:“他们没有!我说过他们没有!他们的面包很小,不会留下什么渣的!告诉你,我们的冒险成功了!”

  “你什么时候能够乐观起来?你到了哪里,哪里就笼罩在阴郁和沮丧的气氛中。”斯科特斜了沃恩一眼说。

  “在死到临头之际,我会比你们谁都乐观的。”沃恩冷冷地说,一口把生磷虾吞了下去。

  这时,一名上校军官拿着一个移动电话走来,伏在戴维的耳边说了声什么,然后把移动电话递给了他。

  “哈哈,”戴维拿着电话兴奋地说,“中国孩子来电话了,我早就说过,他们一定会退出游戏的!”然后他举起话筒:“喂,华华吗?你好你好……”

  戴维突然僵住了,孩子们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对,那特有的甜蜜笑容先是凝固了几秒钟,然后骤然消失。他放下话筒,四下看看找沃恩,他遇到危机时总是这样。看到国务卿后他说:

  “他通知我们,说他们在继续玩核弹游戏,刚向我们的基地发射了一枚核导弹,弹头当量400万吨级,将在二十五分钟后击中目标。”

  沃恩问:“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说完这句话就挂断了。”

  所有的目光都会聚到沃恩身上,他轻轻地放下刀叉,平静地说:“这是真的。”

  紧接着另一名军官跑了进来,神色紧张地报告,预警中心已经发现一个不明发射体向这里飞来。那个发射体从中国西南部起飞时预警系统已有所察觉,但经过层层证实后它已飞越了赤道。

  饭桌旁所有的小将军和官员都站了起来,他们都瞪大双眼,脸色骤变,好像这豪华的饭厅中突然闯进一群持枪的杀手。

  “怎么办呢?”戴维不知所措地问,“躲到刚建成的那些地下机库里能行吗?”

  七星将军大叫起来:“地下机库?狗屁!一次400万吨级的核爆炸,将使这个地区变成一个上百米深的大坑,而我们现在就在坑的中心!”他抓住戴维,用后者常骂自己的话骂道:“你个白痴!蠢猪!你让我们陷到这儿了!你让我们死在这儿了!”

  “直升机。”沃恩简单地说。这话提醒了大家,他们都向饭厅的大门拥去。“等等,”沃恩又说,大家立刻像钉子一样定在那里,“立刻通知所有飞机起飞,飞机上尽可能多地带走人员和关键设备,但不要说明原因,一定要保持镇静。”

  “那除了飞机之外的其他部分呢?命令基地全面疏散吧!”戴维说。

  沃恩轻轻摇摇头:“没必要,在这点儿时间里,任何车辆都不可能开出威力圈,这样反而会引起大混乱,使得最后谁也逃不掉。”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拥出饭厅,只有沃恩仍坐在饭桌前,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慢慢地起身向外走去,同时对乐队的孩子们摆摆手,示意没什么大事。

  停机坪上,孩子们抢着登上三架黑鹰直升机,斯科特忙乱地爬进了机舱,当直升机的旋翼开始旋转时,他看看表,带着哭腔说:“只有十八分钟了,我们跑不了的!”然后转向戴维,“是你这个傻瓜把我们陷在这里的,我就是死了也饶不了你!”

  “注意您的风度。”最后上来的沃恩看了看斯科特冷冷地说:

  “我们跑不了的,呜呜……”七星将军哭出声来。

  “死就那么可怕?”沃恩对他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微笑,“要是愿意的话,将军,您还有十七分钟的时间做一个真正的哲学家。”然后他转向旁边的一名军官,“告诉驾驶员,不要爬高,核弹可能在两千米左右的高度爆炸,顺风以最快的速度向外飞,如果我们能飞出三十公里左右,就在威力圈之外了。”

  三架直升机倾斜旋翼,加速向内地方向飞去。戴维从舷窗中向下看,看到南极基地在下面展开,看上去渐渐变成了一个复杂的沙盘模型,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天空雾蒙蒙的,下面什么都看不见,三架直升机仿佛悬在空中一动不动。但戴维知道,它们可能已经飞出了基地范围。他看了看表,时间从他得到警报后已过去了十二分钟。

  “也许中国孩子在吓唬我们?”他对坐在旁边的沃恩说。

  沃恩摇摇头:“不,是真的。”

  戴维又伏在舷窗上向外看,外面还是雾蒙蒙一片。

  “戴维,世界游戏结束了。”沃恩又说,然后闭起双眼靠在舱壁上,再也不说话了。

  后来得知,这三架直升机在核爆炸前飞行了约十分钟,飞出了四十五公里左右的距 离,逃出了核爆炸的威力圈。

  直升机上的人们首先看到,外面淹没于一片强光中,用一名当时并不知情的小驾驶员的话说:“我们仿佛飞行在霓虹灯的灯管里。”这强光持续了约十五秒钟后消失了,与此同时传来一声巨响,仿佛地球在脚下爆炸。紧接着,直升机上的人们竟然看到了蓝天,那片蓝天呈一个以爆心为圆心的圆形区域,在飞快向外扩大,这是核爆的冲击波驱散了云层。后来知道,爆心周围百公里半径内的云层都被驱散了。在这片蓝天的正中,是顶天立地的蘑菇云。蘑菇云最初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在两千米空中,是火球初步冷却后凝成的一团裹着烈焰的白色的大烟球,另一部分在地面,是冲击波激起的尘埃,像一个巨大的坡度平缓的金字塔。金字塔的塔尖向上伸出细细的一缕,最后把它与白色的大球连为一体。那个大球吸收了由金字塔传来的尘埃,色彩立刻变深了,其中的烈焰不时在球体的某一部分浮现。这时,下方的雾气已同云层一起被驱散,所以从直升机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地面的情景,那名飞行员回忆说:“大地突然模糊起来,仿佛变成了液态的,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洪水,向我们飞行的方向冲去,而那些小丘陵则像是这洪水中的小岛和礁石,我看到一条简易公路上的车辆像一个个火柴盒一样被翻滚着冲走……”

  三架直升机像狂风中的树叶一样起伏不定,有时高度低得紧贴地面,机身被飞沙走石打得砰砰作响,有时又被甩上高空,但总算没有坠毁。当直升机终于在一片雪地上安全降落后,孩子们都跳出机舱,仰望着海岸方向天空中高大的蘑菇云,现在它已变成了深黑色,南极洲仍在地平线下的朝阳刚刚照到了蘑菇云的顶端,勾出了一条不断变幻的金色轮廓,它周围那一大圈湛蓝的晴空还在缓缓扩大……

 

  暴风雪

  “这才是真正的南极啊!”华华站在漫天的飞雪和刺骨的寒风中说。周围能见度很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这里虽是海岸,但根本无法分清哪儿是海哪儿是陆地。在南极的各国的小首脑们紧靠在一起站在风雪之中。

  “你这话不准确,”眼镜说,他必须大声喊,才能使别人在呼啸的风声中听到他的声音,“超新星以前的南极很少下雪的,这其实是地球上最干旱的大陆。”

  “是的,”沃恩接着说,他仍然穿得那么单薄,在寒风中很放松地站着,不像周围的孩子们被冻得缩头缩脑地打着寒战,严寒对他好像不起作用。“前面气温的升高使南极上空充满水汽,现在气温骤降又把这些水汽变成了雪,这可能是南极洲在今后十万年里最大的一场雪了。”

  “我们还是回去吧,在这里会被冻僵的!”戴维上下牙打着战说,一边跺着脚。

  于是小首脑们又回到了充气大厅。这间大厅与以前在美国基地的那间一模一样,但后者已在公元地雷的核火焰中被汽化了。各国首脑聚集到这里,本是要召开南极领土谈判大会的,但现在这个全世界期待已久的大会已无意义。

  公元地雷的爆炸结束了南极战争游戏,各国孩子终于同意坐到谈判桌前讨论南极大陆的领土问题。在过去的战争游戏中各国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与预期的不同,没有哪个大国在游戏中占据了绝对优势,各国对南极的争夺又回到了起点,这就使得即将开始的南极领土谈判成为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使命。在可以看得见的未来,是在南极重燃战火,还是有什么别的途径,孩子们心中一片茫然,但全球气候的骤变解决了一切问题。

  其实,气候变化的征兆在一个多月前就出现了。在北半球,孩子们发现已消失两年的秋天又回来了,先是有久违的凉意出现,随后几场秋雨带来了寒冷,地上又铺满了落叶。在分析了全球的气象数据后,各国的气象研究机构得出了一致结论:超新星爆发对地球气候的影响是暂时的,现在全球气候又恢复到超新星爆发之前的状态。

  海平面停止了上升,但其下降的速度比上升要慢得多。有许多小科学家预言,海平面可能永远也不会恢复到原来的高度,但不管怎样,世界大洪水已经结束了。

  这时,南极的气温变化还不大,这里天气虽在变冷,大部分孩子都以为是刚刚过去的漫长的黑夜造成的,认为即将升起的太阳会驱散寒冷,南极大陆将出现第一个春天。他们哪里知道,在这个广阔的大陆上,白色的死神正在逼近。

  在得出气候恢复的结论时,各国都开始从南极大陆撤出人员,后来证明这是一个英明的决策。刚刚过去的战争游戏共夺去了五十万孩子的生命,其中一半阵亡于常规战争游戏,另一半葬身于核爆炸中。但如果各国在全球气候恢复之际没有及时从南极撤出,死亡人数可能要高出四到五倍。各国在南极大陆的基地,大多是以零下十摄氏度左右的普通冬季的标准建设的,根本无法抵御南极后来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南极的气温变化在开始的一个月十分缓慢,这使各国孩子有机会在这段时间内从南极大陆撤出了二百七十万人,这在大人时代也是一个惊人的速度。但由于后续的撤离装备的需要,同时各国也都想在南极多少留下一些力量,所以南极大陆共有二十多万孩子留了下来。这时南极洲气候骤变,在一个星期内气温下降近二十度,暴风雪席卷整个大陆,南极顿时变成了一个白色地狱。

  留在南极大陆的各国孩子紧急撤离,但由于气候恶劣,飞机几乎停飞,所有的港口都在一个星期内封冻了,船进不来,尚未撤离的二十多万孩子滞留在海岸。各国的小元首们大多仍在南极大陆,为参加南极领土谈判聚在一起,现在自然成为撤离指挥中心。小元首们都想把本国孩子们集合起来,但来自世界各国的二十多万孩子已在海岸混在一起。面对眼前的危险局面,小首脑们束手无策。

  在充气大厅中,戴维说:“刚才大家都看到了外面的情况,我们要赶快想出办法,不然这二十多万人都会冻死在海岸上!”

  “实在不行,就返回内陆的基地吧。”格林说。

  “不行。”眼镜反对道,“在前面的撤离中,各国基地的设施已拆的差不多了,燃料只剩下很少,这么多人在那里也维持不了多久的,而且往返需要大量的时间,这样会失去撤离的机会。”

  “确实不能回去,就是基地的一切都完好,在这样的天气下,住在那样的房子里也要冻死人的。”有人说。

  华华说:“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海运上,空中航线就是畅通,运送这么多人在时间上也来不及,现在关键要解决冰封港口的问题。”

  戴维问伊柳欣:“你们的破冰船现在走到哪儿了?”

  伊柳欣回答:“还在大西洋中部,到这儿最快也要十天左右,别指望它们了。”

  大西文雄提出建议:“能不能用重型轰炸机在冰上炸开一条航道?”

  戴维和伊柳欣都摇摇头,斯科特说:“这样的天气轰炸机根本不能起飞。”

  吕刚问:“B2和图22不是全天候轰炸机吗?”

  “但飞行员不是全天候的啊。”斯科特说。

  佳沃诺夫元帅点点头:“其实大人们所说的全天候也不一定包含这样可怕的天气,再说即使起飞,能见度这样差,投弹也不可能达到炸开一条航路的准确度,只是把冰面炸出一大片窟窿而已,船还是进不来。”

  “用大口径舰炮和鱼雷怎么样?”皮埃尔试探着问。

  小将军们都摇摇头,“同样是能见度的问题,就算用这类方法真能炸开一条航路,时间也来不及。”

  “而且,”华华说,“这样会破坏冰面,使得现在惟一可行的办法也不可行了。”

  “什么办法?”

  “从冰上走过去。”

  在几公里长的风雪海岸上,到处挤满了废弃的车辆和临时帐篷,这一切都落上了厚厚的一层雪,与后面的雪原和前面的冰海融为一体。看到小元首们沿海岸走来,孩子们纷纷从帐篷和车中跑出来,很快在他们周围聚成了一片人海。各国孩子都对他们的小元首喊着什么,但他们的声音立刻被风声吞没了。有几个中国孩子围住了华华和眼镜,冲他们大声喊:

  “班长、学习委员,我们现在怎么办呀?!”

  华华没有回答他们,而是登上了旁边的一辆被雪覆盖的坦克。他指指风雪迷漫的冰海,对下面的人群大声喊道:“孩子们,从冰上走过去,走到陆缘冰的尽头,有好多大船在那里等着我们呢!”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风暴中传不了多远,就俯身对最近一个孩子说:“把这话向后传!”

  华华的话在人海中传开来,不同国籍的孩子有的用翻译器传话,有的用手势比画,这个意思很明白,所以传到头也没有走样。

  “班长你疯了吗?海上风那么大,冰那么滑,我们会像锯末一样被刮走的!”下面的一个孩子喊道。

  眼镜对那个孩子说:“所有人手拉着手就刮不走了,向后传。”

  很快,冰面上出现了一排排手拉手的孩子,每排少则几十人多则上百人,他们在暴风雪中向前走,渐渐远离海岸,远看像冰海上一条条顽强蠕动的细虫子。国家元首组成的那一排人是最先走上冰面的,华华的左面是戴维,右边是眼镜,再过去是伊柳欣。风吹着浓密的雪尘从脚下滚滚而过,孩子们仿佛行走在湍急的白色洪水之中。

  “这段历史就这么结束了。”戴维把翻译器的音量开到最大对华华说。

  华华回答:“是的,我们的大人有句俗话:没有过不去的事。不管事情多么艰难,时间总是在向前流动的。”

  “很有道理,但以后的事情会更艰难:南极在孩子们心中激起的热情变成了失望,美国社会可能会重新陷入暴力游戏之中。”

  “中国孩子也会回到无所事事的昏睡之中,中断了的糖城时代又会继续……唉,真难啊。”

  “但这一切可能都与我无关了。”

  “听说你们国会正在弹劾你?”

  “哼,那群狗娘养的!”

  “不过你可能比我幸运,国家元首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是啊,谁也想不到历史这张薄纸能叠到那么厚。”

  华华对戴维最后这句话不太理解,后者也没有解释。海上的强风和严寒使他们说不出话来,能做的只是用尽全力向前走,并不时把两边滑倒的同伴拉起来。

  在距华华他们一百多米远的另一队孩子中,卫明少尉也在暴风雪中艰难地跋涉着。突然他在风中隐约听到了一声猫叫,以为是幻觉,但又听到一声,四下看看,发现他们刚越过一个放在冰面上的担架,担架上已经盖满了雪,不注意会以为是一个小雪堆,猫叫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卫明离开队列,一滑一滑地来到担架前。那只猫刚从担架上跑下来,在雪尘中发抖,卫明把它抱起来,认出了它就是西瓜。他掀开担架上的军毯,看到了躺在担架上的人果然是摩根中尉,他显然伤得不轻,脸上满是白胡子似的冰碴,双眼却因高烧而闪闪发光 。他好像没有认出卫明,说了句什么,声音在风中如游丝一般微弱。由于没有翻译器,卫明也听不懂他说了什么。卫明把怀中的猫塞进军毯里,再把毯子给伤员盖好,然后到前面拉起担架向前走。他走得很慢,后面的一队孩子很快追上了他们,从队列中跑出几个孩子,一起推着拉着这个担架向前走。

  有一段时间,孩子们周围只有纷飞的雪尘,白茫茫一片。他们虽在费力地迈步,感觉中却像是被冻结在冰海上。就在孩子们要被冻僵时,前方出现了船队黑乎乎的影子。对方通过无线电告诉他们不要向前走了,他们已走到了陆缘冰的边缘,前面是一片没冻实的虚冰,踏上去会陷下去的,船队将派登陆艇和气垫船来接他们。通过电台和步话机了解到,有上千名孩子跌入了冰海中的裂缝,但大部分孩子都到达了冰缘。

  远方船队中一些较小的黑影在雪尘中渐渐清晰起来,那是几十艘登陆艇,它们冲开浮冰,最后靠上坚实的冰面,打开前面方形的大口,冰上的孩子们便蜂拥而入。

  卫明和那几个孩子把担架抬到一艘登陆艇上,由于这是专运伤员的船,那几个孩子转身出去了,卫明一直不知道他们都来自哪些国家。在舱内昏黄的灯光中,卫明看到担架上的摩根直勾勾地盯着他,显然仍然没认出他来。卫明抱起西瓜,对摩根说:“你不能照看它了,我带它去中国吧。”他又放下小猫,让它舔舔前主人的脸,“中尉,放心,你我经历了这么多场魔鬼游戏都死不了,以后也能活下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再见。”说完他把西瓜放进背包里下了船。

  华华正在和几名不同国籍的将军组织孩子们上船,让暂时上不了船的孩子不要都挤上前来,以防人过多使冰缘塌陷。后面的冰面上,等待上船的各国孩子都挤成一个个人堆避寒。华华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回头一看是卫明,两个小学同学立刻拥抱在一起。

  “你也来南极了?!”华华惊喜地问。

  “我是一年前随B集团军的先头部队来的。其实我好几次远远地看到过你和眼镜,就是不好意思去打扰你们。”

  “咱们班上,好像王然和金云辉也参军了。”

  “是的,他们也都来南极了。”卫明说着,眼神暗淡下来。

  “他们现在在哪儿?”

  “王然在一个月前就随第一批伤员撤走了,也不知现在回国了没有,他在坦克游戏中受了重伤,命倒是保住了,可脊椎骨断裂,这辈子怕是站不起来了。”

  “哦……那金云辉呢?他好像是歼击机飞行员?”

  “是的,在空一师飞歼10,他的结局痛快多了:在一次歼击机游戏中同一架苏30相撞,同飞机一起被炸成碎片了,他由此被追认了一枚星云勋章,但大家都知道他是不小心撞上敌机的。”

  为了掩盖自己的悲伤,华华继续问:“班上其他的同学呢?”

  “超元头几个月我们还有联系,在糖城时代开始后,他们同别的孩子一样,大部分离开了大人们分配的岗位,也不知都飘落何方了。”

  “郑老师好像还留下一个孩子?”

  “是的,开始由冯静和姚萍萍照顾他,晓梦还派人去找过那个孩子。但郑老师最后吩咐过,坚决不许借你们的关系给那孩子特殊照顾,所以冯静她们也就没有让那人找到孩子。糖城时代开始时,那孩子在保育院得了一种传染病,高烧不退,后来小命保住了,但耳朵给烧聋了。糖城时代后期,那个保育院解散了,我最后一次见到冯静,她说那孩子已转到别的保育院,现在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华华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一种深深的忧伤淹没了他,使他那在严酷的权力之巅已变得有些麻木的心又变软融化了。

  “华华,”卫明说,“还记得咱们班的毕业晚会吗?”

  华华点点头:“那怎么会忘呢?”

  “当时眼镜说未来是不可预测的,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他还用混沌理论来证明他的话。”

  “是的,他还说起测不准原理……”

  “可当时谁能想象,咱们会在这样的地方见面呢?”

  华华已无法抑制自己的眼泪,那泪滴在脸上很快被寒风吹冷,然后结成了冰。他抬头看着同学,卫明的眉毛上结了冰,变成了白色,脸上皮肤又黑又粗糙,布满了伤痕和冻疮,还有生活和战争留下的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刻痕,这张孩子的脸已饱经风霜了。

  “卫明,我们都长大了。”华华说。

  “是的,但你要比我们长得更快才行。”

  “我很难,眼镜和晓梦也都很难……”

  “别说出来,你们绝不能让全国的孩子们知道这个。”

  “跟你说说还不行吗?”

  “华华,我帮不了你们,代我向眼镜和晓梦问好吧,你们是咱们班的骄傲,绝对的骄傲!”

  “卫明,保重。”华华握着同学的手深情地说。

  “保重。”卫明紧握了一下华华的手,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戴维登上了停泊在近海的斯坦尼斯号航空母舰,这艘公元世纪九十年代下水的巨舰在暴风雪中像一个黑色的金属岛屿。在风雪迷漫的甲板跑道上,戴维听到舷边响起了一阵枪声,便问前来迎接他的舰长怎么回事。

  “许多别国的孩子也想登船,陆战队在制止他们。”

  “混蛋!”戴维大怒,“让所有能上的孩子们都上舰,不要管是哪个国家的!”

  “可……总统先生,这不行吧?”

  “这是命令!去让那些陆战队员滚开!”

  “总统先生,我要对斯坦尼斯号的安全负责!”

  戴维一巴掌把舰长的帽子打掉了,“你就不为冰海上那些孩子们的生命负责吗?你这个罪犯!”

  “对不起总统先生,作为斯坦尼斯号的舰长我不能执行您的命令。”

  “我是美国军队的总司令,至少现在还是!如果愿意,我可以立刻叫人把你扔到海里去,就像那你顶帽子一样,不信咱们试试?!”

  舰长犹豫了一下,对旁边的一名海军陆战队上校说:“把你们的人撤走,谁愿意上就让他们上来吧。”

  各国的孩子们从舷梯不断地拥上甲板,甲板上的风更猛,他们只好在一架架战斗机后面躲避寒风,其中许多人在冰缘上登陆艇时掉进海里打湿了全身,现在衣服上已结了一层发亮的冰甲。

  “让他们到舱里,在甲板上这些孩子不久就会被冻死的!”戴维对舰长喊。

  “不行啊,总统先生,先上来的美国孩子已经把所有的舱房都挤满了!”

  “机库呢?机库的地方很大的,能呆几千人,也满了吗?!”

  “机库里装满了飞机啊!”

  “把它们都提升到甲板上来!”

  “不行啊!甲板上有许多大陆上飞来的歼击机,它们因天气恶劣在这里紧急迫降,您看看,升降机的出口都堵死了!”

  “把它们推到海里去!”

  于是,一架又一架价值千万的歼击机,被从斯坦尼斯号的舷边推进了大海。宽阔的甲板跑道很快又被由巨大的升降机从机库中提升上来的飞机占满,甲板上的各国孩子纷纷进入宽敞的机库,得到了一个温暖的栖身之地,机库中很快挤进了几千人。孩子们在暖和过来之后,纷纷惊叹这艘航母的巨大。这之前,已有上百名浑身湿透的各国孩子冻死在甲板上的暴风雪中。

  这最后的大撤离持续了三天,这支由一千五百多艘船组成的庞大船队,载着从南极大陆最后撤出的二十多万孩子,分成两支,向阿根廷和新西兰驶去。在撤离过程中,有三万多个孩子死于严寒,他们是超新星战争中在南极大陆上死去的最后一批人。

  昔日布满船舶的阿蒙森海变得空旷了,雪也停了。虽然风仍很大,严寒的海天之间变得清澈起来。天开始放晴,地平线上的云裂开一道缝,南极初升的太阳把一片金辉洒在大 陆上。那些曾经暴露在天空下的岩石和土壤再次被厚厚的白雪覆盖,这块大陆又恢复了它的无际的雪白,南极洲再次成为人迹罕至的地方。也许,在遥远的未来,会有许多人重新登上这块严寒的大陆,寻找那厚厚的白雪掩盖着的五十多万孩子的尸体、无数的坦克残骸、和两个直径达十多公里的核爆炸留下的大坑。在这个大陆短暂的春天中,来自世界各国的三百万孩子曾在火焰和爆炸中相互搏杀,发泄着他们对生活的渴望。但现在,史诗般惨烈的超新星战争,仿佛只是刚刚过去的漫漫长夜中的一场噩梦,只是绚丽的南极光下的幻影;朝阳下的大陆只有一片死寂的雪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十一部分 创世纪

 

  新总统

  戴维惊煌失措地闯进椭圆形总统办公室。他长出一口气,用手抓挠着脸上的冻疮,那是从南极归来的大多数孩子都带有的标志。他看到小姑娘贝纳正坐在总统的高背椅上,悠闲自在地修着指甲。看到戴维进来,她翻翻白眼儿说:

  “赫尔曼・戴维先生,您已经被国会弹劾,无权再到这间办公室里来,事实上您连白宫都无权进来。”

  戴维抹抹额头说:“我是想走的,可大门外那帮小暴徒想要我的命!”

  “这是您应得的,是您把事情搞糟了,您是美国历史上把事情搞得最糟的总统。”

  “我……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对我说话?!你,你怎么坐到我的椅子上了?我走了你就可以这么不懂礼貌?!”

  贝纳两眼看着天花板说:“事实上您现在需对我有礼貌。”

  戴维正要发作,沃恩走了进来,对戴维说:“您可能还不知道,弗朗西丝・贝纳已当选为美利坚合众国超新星纪元的第二任总统。”

  “什么?!”戴维看看那个在总统宝座上修指甲的金发小女孩儿,又看看沃恩,哈哈大笑起来:“别开玩笑了,这个小白痴,她连数都数不清呢!嘻嘻嘻……”

  贝纳猛一拍桌子,但把小手拍疼了,放在嘴边哈着气,用另一只手指着戴维厉声说:“住嘴,否则您将被控告诽谤总统!”

  “你们要对合众国负责!”戴维指着沃恩说。

  “这是全体美国孩子的选择,新总统是通过合法选举产生的。”

  “呸!”戴维朝贝纳啐了一口,“我们在南极洲出生入死,你却在国内的媒体上卖弄风骚!”

  “诽谤总统!”贝纳又朝戴维瞪圆了小眼睛喊道,然后得意地一笑:“我很像秀兰・邓波儿,所以大家选我。这点我比你强,你虽然帅,可哪个明星都不像。”

  “呸!要不是最近电视里成天放那些破黑白片,现在谁知道邓波儿?!”

  “这是我们的竞选策略。”贝纳又甜甜地一笑。

  “民主党人真是瞎了眼!”

  沃恩说:“其实也可以理解,世界战争游戏之后,国民需要一个温和些的人物来代表他们的意志。”

  戴维轻蔑地撇撇嘴:“这个芭比娃娃能代表美国意志?现在,对南极的失落感笼罩了全国,美国国内再次陷入暴力游戏之中。事实上,现在合众国所面临的险境,比南北战争时期要可怕得多,这个国家随时都可能崩溃,在这种时刻,美国孩子却把国家交给芭比娃娃……”

  沃恩指着总统办公桌上的两个按钮,打断戴维说:

  “外面很多的人都对这两个按钮感兴趣,媒体也有过种种猜测。他们认为,这两个按钮关系着国家命运。总统按下其中的一个,就会立刻接通与所有北约国家的联系;按下另一个,战争警报就会在全国响起,轰炸机离开地面,核弹飞出发射井……诸如此类。”

  事实上,那两个按钮的用途一个是要咖啡,另一个是叫勤杂工来打扫房间。戴维无言以对。

  贝纳已经修完了指甲,接下来对着小镜子用一把小钳子修睫毛,同时对沃恩说:“戴维确实一直在高估自己,感觉自己像神一样主宰着世界。我可没那么蠢,我对自己的力量,并没有外人对这两个按钮那种误解,我知道自己不聪明,但总比像戴维那样向反方向聪明强。”

  沃恩点点头:“在这点上您很聪明。”

  “我骑在历史这匹马儿上,不拉缰绳,随它走到哪儿,而不是像戴维那样扯着缰绳硬把它向悬崖上赶。”

  沃恩又点点头:“这很明智。”

  贝纳放下小镜子看了一眼沃恩说:“我知道你很聪明,你可以去创造历史,但你得把大部分功劳归到我身上。”

  沃恩说:“这没问题,我对在历史上留名不感兴趣。”

  贝纳俏皮地一笑:“我看到了这一点,要不你早就当总统了。但你在创造历史的时候至少应该告诉我些什么,以便让我在国会和记者面前有说的。”

  “这好办。”沃恩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戴维愣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的,我明白,沃恩先生把我们都当成实现他的思想的工具,国家和世界是他的舞台,任何人都是供他在舞台上任意操纵的木偶,对,他就是这么想的……”他气急败坏地跳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支大鼻子形状的斯诺克短管左轮手枪,他用枪指着沃恩说:“你这人太阴险太可怕,我要在你脑袋上开天窗!我早就讨厌你那脑袋了!”

  贝纳惊叫一声,要去按警铃,但沃恩轻轻挥手制止了她。“您不会开枪的,那样您就走不出这幢您并不喜欢的旧大楼了。您是个典型的美国人,干什么都以投入大于产出为铁的原则,这是您本质的弱点。”

  戴维收起了枪,说:“投入当然要大于产出!”

  “但创造历史不能这样。”

  “我以后不创造历史了,我烦了!”戴维说,然后跳到门边,最后看了一眼这凝聚了他无数梦想的椭圆形办公室,顾自逃走了。

  戴维从白宫的后门出去,手里拿着一个摩托头盔。他找到了一辆他以前放在那里的林肯牌轿车,打开车门钻进去,戴上头盔,又从车内找到一个墨镜戴上,然后发动汽车开了出去。在白宫外面,那上百名要找他算账的孩子仍聚在那里,但他们对这辆车没有太注意,任它开去。戴维在穿过人群时扫了一眼车外,看到了一条孩子们打出的横幅:

  “不要戴维要贝纳,世界游戏换个玩儿法!”

  戴维开着车在首都无目的地乱转。华盛顿特区现在只剩很少的人口,这里的孩子大多跑到工业集中的大城市去谋生了。事实上,除了政府机构外这里几乎成了一座空城。现在是上午九点多,但城市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四周仍像深夜一样寂静。戴维现在更加深了对这座城市的感觉:一座陵墓。他怀念起喧闹的纽约,他是从那里来的,还要到那里去。

  戴维觉得这辆林肯车很扎眼,这种高级玩艺儿已不再适合自己了。他在波托马克河边的一个僻静的地方把车停下,下车从后箱中取出沃恩送给他的那挺米尼米轻机枪。他看了看枪上那个半透明塑胶弹匣,里面还有少半匣子弹,他把枪端平,对准几米外的林肯车,哒哒哒打了一个连射,枪口喷出三束火焰,后坐力使他一个屁股墩儿坐在地上。他坐在那儿直勾勾地盯着那辆汽车,看到什么也没发生,就拄着枪站起来,转动枪管尾部的火力调节阀把射速调到最高,再晃晃悠悠地把枪端平,又对着汽车射击。急促的枪声在河上空回荡,他也再次跌坐在地上,汽车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他又站起来,牛仔裤的小屁股上沾了圆圆的两圈土,他再次扫射汽车,打光了弹匣,林肯牌轰地一声腾起一团裹着火焰的黑烟燃烧起来。戴维兴奋地高呼:“呜呼噜――”扛着那挺机枪一蹦一跳地跑了。

  “孩子世界将变得更加神奇和怪异,真是个好时候,我们必须想出一个新游戏来。”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沃恩对新总统说。

 

  回家

  深夜,故宫笼罩在玫瑰星云的蓝光中,午门上盘旋的那一群夜鸟早已飞回巢。在无边的寂静中,这座古老的宫殿睡着了,做着幽深的梦。

  晓梦沿着长长的展厅慢慢地走着,文物从她身旁缓缓移去,古老的青铜和陶土在星云的蓝光中变暖了,变软了,她甚至觉得有细细的血管在它们上面显现出来,那都是凝固了的古代的生命和灵魂,晓梦置身于他们无声的呼吸之中;那无数的铜器和陶罐中,似乎已注满了 像血液那样充满活力的液体;玻璃柜中长长的《清明上河图》在星云的蓝光中模糊一片,但却有隐隐约约的喧闹声飞出来;前面的一尊兵马俑发出蓝白色的荧光,仿佛不是晓梦向他走去,而是他向她飘浮过来……晓梦从最南面的近代部分开始,向北走去,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展厅,时间和历史在星云的蓝光中从她身边向后流去,她踱过了一个个朝代,走向远古……

  这时,大移民已在中国的土地上完成,长江以北的半个国土已成无人区,包括首都在内的城市和乡村都变得空无一人。孩子们都迁移到南方去生活。现在,南方的土地上虽然生活着三亿人,但比起大人时代来那里仍显得很空阔,孩子们在那里的生活也轻松了许多,有更多的时间接受教育和玩耍。北方的生态将慢慢地恢复,绿色将渐渐地覆盖大地。以后会有很多孩子到北方广阔的土地上游玩,在空寂的城市中,在绿色的田野上,他们将领略中华文明那逝去的岁月。

  晓梦已走到了文物展厅的尽头,这是上古时代展区,是中华文明的源头。前面那些时代的东西,精雕细琢,她感到敬畏,但难以理解,似乎有堵无形的墙把她同那些时代隔开来。当走进近代的展区时,这种陌生感更深,使她几乎丧失了向前走的勇气。既然不算遥远的清朝对她来说都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难道还指望理解前面那些遥远的时代吗?但出乎晓梦的预料,越向文明的上游走,她的陌生感就越少,当走到那无比遥远的文明源头时,这孩子突然置身于一个熟悉而亲切的世界中!就像一次遥远的旅行,漫漫的路途上走过的全是陌生的不可理解的地域,这些地域中全是陌生的不可能理解的大人,他们说着听不懂的语言,过着另一种生活,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但当她走到天地的尽头时,竟发现一个同自己一样的孩子世界!那些近代精致华美的文物不属于孩子们,创造出那种文物的人类已经长大了;人类的童年虽然更加遥远,但与孩子们是相通的。晓梦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仰韶文化的遗留物:一个陶土罐。她看着那个粗糙的制品,想起了幼年时代的一场大雨,想起了在雨后的彩虹下她用地上的泥做出的那个东西。她看着的时代是盘古开天地的时代、女娲补天的时代、精卫填海的时代、夸父追日的时代。后来的人类长大了,胆却小了,再也没有创造出如此惊天动地的神话。

  晓梦打开陈列柜上的玻璃,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陶土罐捧出来,她觉得那东西是温热的,在她手中发出微微的震颤,那是一个包含着巨大能量的生命体!她把耳朵贴到罐口上,有声音呢,好像是风声,那是远古原野上的风声。晓梦把陶罐举起,对着明亮的玫瑰星云,陶罐在蓝光中泛出淡淡的红光。她盯着上面的一条鱼的图案,那几根单纯得不能再单纯的线条微微扭动起来,那一个小黑圈所表示的鱼眼突然变得有神了;有许多影子在陶罐粗糙的表面上浮动,看不清楚是什么,只觉得那是一些赤裸的形体,在同什么比他们大得多的东西搏斗着;远古的太阳和月亮都盛在这个罐里,把金色和银色的光芒洒向那些形体。陶罐上的那些图案,那些鱼呀兽呀,全像一双双眼睛,越过了上万年的漫漫岁月。晓梦和第一位祖先的目光相遇了,那目光把一种狂野的活力传给她,使她想大叫,想大哭大笑,想什么衣服都不穿在狂风呼啸的原野上奔跑。晓梦终于感觉到了自己血管中先祖的血液。

  晓梦穿过星云照耀下的古老宫殿,她的手中捧着那只远古的陶罐,她想把它带到南方的新首都去。她小心翼翼,走得很慢,就像捧着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生命。当她走到金水桥上时,古老宫殿的最后一道大门在身后轰然闭上。

  与乘飞机早早回国的戴维不同,华华和眼镜仍同中国船队一起颠簸在海上。

  刮了两天的大风终于停了,但浪仍未减,夜空阴云密布,深夜中的洋面上只能看见一条条滚动的白浪。

  这是中国孩子从南极撤出的最后一支船队,有一百多艘军舰和运输船。船队从阿根廷启 航已有二十二天了,在航程将尽时遭遇到一场大风暴。昨天风最大时,走在后面的两艘吨位较小的运输船被巨浪吞没了,另一艘两万吨级的货轮想去救援,船长轻率地命令转舵,使船体横对浪峰,船在几道巨浪的打击下很快倾覆。从另一艘军舰上起飞的两架直升机也无声无息地掉进大洋,船队指挥部只好放弃救援的努力,四千多个孩子葬身于漆黑的太平洋中。剩下的三十八艘船继续在大风浪中进行着艰难的航行。在这之前,孩子们早已领略了航程的严酷:先是受恶劣的舱内条件和晕船的折磨,然后是食品短缺,每天每人的定量只够一顿吃饱,蔬菜更是没有,维生素药片也数量有限。有一半的孩子患了夜盲症,败血病患者也越来越多,回家的渴望支撑着每一个人。

  浪终于开始减小,为在风浪中采取最安全的迎浪行驶方式,船队已偏离航线行驶了两天,现在整个船队正在试着艰难地转向,雷鸣似的浪击声从船头移向左舷,船体的左右摇摆加剧了。

  这时,大洋上空乌云散去,玫瑰星云把光芒洒向洋面,洋浪接住了光芒并把它撕碎,太平洋仿佛变成一片壮观的蓝色火海!孩子们纷纷跑上甲板,晕船和饥饿使他们步履艰难,他们梦游般地涌向船边,长时间地凝视着玫瑰星云下的茫茫海天,直到东方现出第一缕曙光。

  “海岸!”有人大喊了一声。

  船队中几艘驱逐舰上的舰炮对空鸣响起来,别的船上也升起了一串串照明弹和焰火,炮声浪声风声和孩子们的欢呼声混为一体,在天空和海洋之间轰响着。

  海天连线处,祖国的海岸已在曙光和玫瑰星云的光芒中隐现。

 

  第十二部分 尾声

 

  尾声

  终于写完了!我像一个潜水者露出水面时一样长吸了一口气。这水我足足潜了半年,这半年,这本书占据了我的一切生活。现在我可真是“写”完的,又停电了,政府说是太阳能电池阵列又出了毛病,我只好拿起古老的笔。但昨天笔给冻住了,没写成;今天倒是没冻住,我却在炎热中大汗淋漓,汗水滴到稿纸上。这气候啊,一天一个样,甚至一小时一个样儿,不开空调真难受。

  看看窗外,是一片嫩绿的草地,其上点缀着移民村的房屋,都是那种淡黄色的简易平房。再向远看,天啊,还是不看了吧,除了沙漠就是沙漠,一片荒凉的红色,不时有一阵沙尘暴扬起,遮住了昏红的天空中本来就没有多少热度的太阳。

  这鬼地方,这鬼地方啊!

  “你说过写完书就要陪孩子的!”弗伦娜走过来说。

  我说我在写附记,马上就完了。

  “我看你呀,可能是白费力气,从史学角度来说,你这本书太另类;从文学角度看,又太写实。”

  她说的对,出版商也是这么说的,唉,有什么办法,这是史学界的现状逼出来的啊!

  在这个时代作为一个超史研究者是不幸的。超新星纪元到现在也只有三十多年,可对它的历史研究已是轰轰烈烈,早已超出了史学的范围,成了一种商业炒作。书出了一本又一本,大都是哗众取宠之作。一些无聊的所谓史学家们还把这三十多年分成许多时代,其数量比超元前历史中的朝代都多,时代的长度精确到天,分段炒作,大赚其钱。

  目前对超元史的研究大致分为两个学派:架空学派和心理学派。

  架空学派最为盛行,该学派的研究方法是对历史进行假设,如:如果超新星射线的强度再强一点点使只有八岁以下的人存活,或再弱一点点使二十岁以下的人存活,超元的历史会是怎样?如果超新星战争不是以游戏形式而是打公元概念的常规战会怎样?等等。这个学派产生自有其原因:超新星的爆发使人类意识到,历史进程从宇宙角度看有一定的偶然性,正 如该学派的代表人物刘静博士所说:“历史是顺一条小溪而下的一根小树枝,可能在一个小旋涡中回旋半天,也可能被一块露出水面的小石头绊住,有着无穷多种可能。史学作为一门科学,如果只研究其一种可能,就像玩一副全是A的扑克牌一样可笑。”该学派的产生还与近年来量子力学的纤维宇宙理论被证实有关,纤维宇宙论对包括史学在内的各门学科产生的深远影响才刚刚才始。

  我不否认架空学派中有一些严肃的学者,如亚历山大・列文森(著有《断面的方向》)、松本太郎(著有《无极限分支》),他们的研究都把历史的另一个可能走向作为一个独特的角度,以它来阐明真实历史的内在规律,对这些学者我是持尊敬态度的,他们的著作遭到冷遇是史学界的悲剧。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个学派也给那些靠花拳绣脚哗众取宠的人提供了很合适的舞台,他们对架空历史的兴趣远大于真实的历史,与其把这些人称做史学研究者,还不如叫空想小说家合适。他们中的代表人物就是上面提到的刘静。她最近频繁地在媒体上露面,为她的第五本书大肆炒作,据说这本书版税的预付款就高达350万火星元,书名叫《大如果》,从这名字就可以看出是什么货色了。说到刘静博士的治学态度,不得不提到她那公元世纪的父亲。别误会,我并不是搞血统论,但既然刘博士反复强调她的学术思想是受了她那伟大父亲的影响,我就不得不对其父做一些了解。这还真不容易,我翻遍了公元世纪的资料,检索了所有可能找到的古老的数据库,都没有查到那个人。好在刘静曾是弗伦娜的研究生导师,就托她去问刘博士本人,结果得知:刘静那个一事无成的父亲刘慈欣在公元世纪写过几篇科幻小说,大多发表在一本叫SFW的杂志上(我考证过,是《科幻世界》杂志,它就是现在垄断两个行星上的超媒体艺术市场的精确梦幻集团的前身)。弗伦娜还拿来了其中三篇,我把其中的一篇看了一半就扔到一边了,真是垃圾,小说里的那头鲸居然长着牙!在这种父亲的影响下,刘静博士做学问的态度和方式也就不足为奇了。

  超史研究的心理学派则严肃得多,这个学派认为,超元历史之所以大大越出了超元前人类历史的轨迹,是由于超元社会的孩子心理所至。这个学派的代表人物冯・施芬辛格所著《原细胞社会》,系统阐述了公元初没有家庭的社会的独特内涵;张丰云所著的《无性世界》走得远了一些,引起了一些争议,但其中对一个性爱还基本没有出现的社会的分析还是很严肃很精辟的。但我认为心理学派的基础并不牢固,事实上,超元孩子的心理形态与公元世纪的孩子是完全不同的。在某些方面,他们比公元孩子更幼稚,而在另一些方面,他们比公元大人都成熟。超元历史和孩子心理,谁造就谁,这是一个鸡和蛋的问题。

  还有一些严谨的学者,他们不属于某个学派,但其超史研究的成果还是很有价值的。比如A・G・霍普金斯,其著作《班级社会》对孩子世界的政体进行了全面的研究,这本巨著受到了各种各样的攻击,但大多是出于意识形态原因而不是学术原因,考虑到本书所涉及的领域,这也不足为奇;山中惠子的《自己成长》和林明珠的《寒夜烛光》,是两部超元教育史,虽然其中的情感因素都重了些,但仍不失其全面客观的史料价值;曾雨林的巨著《重新歌唱》,以一种严谨而不失诗意的手法系统地研究了孩子世界的艺术,这也是超史研究中少有的既在学术界叫好又在媒体叫座的著作……这些学者的研究成果的价值还需经时间考验,但他们的研究本身是严肃的,至少没有出现过像《大如果》这样的东西……

  “一提到我导师,你总是不能冷静。”在旁边看着我写字的弗伦娜说。

  我能冷静吗?她刘静冷静了吗?我这本书还没出,她就在媒体上冷嘲热讽,说它“小说不像小说,纪实不像纪实,历史不像历史,不伦不类”。这种用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的行径,对超史研究中已经不太纯净的学术空气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的影响。

  我这么写也是出于无奈。历史研究的前提是必须让历史冷却下来,超元这三十多年的历史冷却下来了吗?没有。我们都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超新星爆发时的恐惧、公元钟熄灭时的孤独、糖城时代的迷茫、超新星战争的惨烈,这一切都在我们的脑海中烙下深深的烙印。在移居到这里之前,我家住在一条铁路旁,那时我每天晚上都被一个相同的噩梦折磨着,在梦中我在黑色的原野上奔跑,天地间响着一种可怖的声音,像洪水、像地震、像大群的巨兽在吼叫,像空中的核弹在轰鸣。有一天深夜,我终于从噩梦中惊醒,猛地砸开窗子,外面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在玫瑰星云照耀的大地上,缓缓行驶着一列夜行列车……在这种状态下能从理论层面上研究历史吗?不能,我们缺少理论研究所必需的冷静和疏离,对超元初历史的理论研究需要等它与研究者拉开一段距离才能正常进行,这也许是下一代的事了。对于我们这一代的超史研究者,只能把历史用白描方式写下来,给后人留下一份从历史亲历者和历史研究者两个角度对超元初历史的记录,我觉得现在在超元史学中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但这并不容易。我最初的设想是从一个普通人的视角去写,对国家高层和世界进程用文摘插入的方式,这样写就更像小说了。但我是一名史学研究者,不是文字家,我的文学水平还不足以做到从一滴水见大海,所以就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描写国家高层,而把普通人的经历细节用文摘插入表现。当年的孩子领导人现在大多已离开了他们的岗位,这使他们有很多时间接受我的采访,这就写成了现在刘静博士所说的“不伦不类”的书。

  “爸爸爸爸,快出来呀,外面凉快下来了!”晶晶敲着窗玻璃喊,他的小脸儿紧贴在玻璃上,把小鼻子都挤扁了。我看到远处那些孤立的奇峰在红色沙漠上投出了长长的影子,太阳要落了,当然凉下来了。

  但我毕竟是一个史学家,还是忍不住要做自己该做的事。现在对超史的研究集中在对几个关键问题的争论上,这种争论还扩散到媒体上,越炒越热,而严肃的超史研究者们对此发 表的意见反而比一般人少,我借此机会把自己对超史研究中的几个热点问题的看法说一下。

  一、超新星纪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两个极端的看法,其一认为自超新星爆发时就开始了,其理由是宇宙的标志是纪元开始最权威的标志。这显然站不住脚,人类的历法的标志是宇宙的,但纪元标志只能是历史的;其二认为超新星战争开始时才是真正的超元初,这同样说不过去,因为战争之前,历史的进程早已越出了公元模式。我认为比较合理的新纪元开始时间应该是公元钟熄灭,有人会反对说那时的历史还是公元模式的。但历史总是有其惯性,你总不能说耶稣诞生时全世界的人都是基督徒了。公元钟这个标志无论在历史意义上还是在哲学意义上,都有其十分深刻的含义。

  二、关于公元末各国用模拟国家的方式挑选孩子国家领导人的成功与失败,特别是它的合法性。对这个问题我不想多说,即使是现在,那些认为这种方式不可接受的人也没有提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更别说在那个每个国家都面临生死存亡的严峻的时刻了。现在的史学界充满了这号自以为是的人,让他们认识自己的最好方法就是到架在两座高楼间的铁轨上去走一走。

  三、世界战争游戏的目的是游戏还是争夺南极?从现在的成人思维回答这个问题是不容易的,正像超元前的战争,政治、经济、民族和宗教问题往往融为一体,很难把它们分开来;南极游戏也一样,在孩子世界,游戏和国家政治是不可分的,是一个事物的两面。这又引出下面一个问题:

  四、在超新星战争中美国孩子的战略问题。有人提出,由于美国孩子在军事力量上占很大优势,如果打常规战争可以轻而易举地占领南极。在常规战争中,美国孩子可以使用强大的海军切断敌人的海上运输线,这样别国根本不可能向南极投送兵力。持这种想法的人缺乏起码的世界政治常识,只是以公元世纪浅薄的地缘政治学观点来思考超元世界,他们不懂得世界政治中的基本原则:势力均衡原则。如果事情真是那样,其他国家会立刻结成同盟,其中的中、俄、欧、日这些国家中的任一个组合,其力量都足以与美国抗衡,最后形成的实力格局与游戏战争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是国家换成了联盟,政治上的表现更公元化些而已。

  ……

  “爸爸爸爸,快出来呀!你不是答应和我们一起看蓝星星的吗?它就要升起来了!”

  我叹了口气放下笔,心想自己又不由自主地开始徒劳的理论探讨了,于是决定就此打住。我站起身走出门,来到外面的草地上,这时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玫瑰星云开始显出它的光度来。

  “天啊,天空干净了!”我惊喜地喊道。以前出门时看到的空中那些不动的脏云消失了,天空显示出纯净的淡红色。

  “都一个星期了,你才知道!”弗伦娜拉着晶晶说。

  “政府不是说没钱清洗防护罩吗?”

  “是志愿者干的!我还去了呢,我清洗了四百平方米!”晶晶自豪地说。

  我抬头看看,见那两千米高的防护罩顶部还有人在清洗最后一块脏云,他们看上去是玫瑰星云明亮的蓝色背景上的几个小黑点儿。

  这时天冷了下来,下起了雪。近处嫩绿的草地、防护罩外红色的沙漠、太空中灿烂的玫瑰星云,加上空中飞飞扬扬的洁白雪花,构成了一幅让人心醉的绚丽画面。

  “他们总是调不好气候控制系统!”弗伦娜抱怨说。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我由衷地说。

  “升起来了升起来了!”晶晶欢呼。

  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颗蓝色的星星,它像是放在天空这块淡红色轻纱上的一块蓝宝石。

  “爸爸,我们是从那里来的吗?”晶晶问。

  “是的。”我点点头。

  “我们的爷爷奶奶一直住在那里吗?”

  “是的,他们一直住在那里。”

  “那是地球吗?”

  看着那蓝色的星球,我像在看着母亲的瞳仁,泪水在我的眼中打转,我哽咽着说:

  “是的孩子,那是地球。”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初稿于娘子关

  一九九一年十月二稿于娘子关

  二零零一年四月二日三稿于娘子关

  二零零二年一月二十五日四稿于娘子关

 

  后记

  在一片黑暗中,你拉着爸爸妈妈的手慢慢地向着某个方向走,黑暗中你看不清他们的身影,但那两只手使你的精神踏在坚实的大地上。突然,那两只手松开了你的手,你徒劳地在黑暗中摸索着,想找回那两只手,你绝望地大喊,无际的黑暗吞没了你的声音……

  这可能是每一个人在童年都做过的梦,黑暗中丢失了爸爸妈妈的手,是每一个孩子最恐惧的事。

  这也是全人类最恐惧的事,这恐惧深深地根植于人类文明之中,使得古老的宗教在今天仍然存在,并在人类的精神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面对黑暗而幽深的宇宙,人类徒劳地想抓住一双并不存在的手。从这个意义上讲,现在的世界已经是这篇小说中所描写的孩子世界了,全人类就是一个找不到双亲之手的孤儿,心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同时,任人性中幼稚和野性的火苗燃起,最后燃成了疯狂的毁灭之火……我们甚至远不如小说中的孩子们幸运,在大学习中没人教我们。

  如此说来,这本书只是讲述了一个相当平淡的故事。

  当你被诊断为癌症时,世界在你的眼中会突然变成另一个样子:天空是红的太阳是蓝的;而当你最后得知这是误诊时,天空又变成蓝的太阳又变成红的,但在你眼中,这已不是以前的天空和太阳了,对于你来说,世界和生活增加了许多内涵。一个人的末日体验是一种很珍贵的体验,那么全人类的末日体验呢?如果世界经历了这样一次“误诊”,那全人类同样会以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我们的天空和太阳,更珍惜他们以前视为很平常的一切,人类世界将沿着一条更合理的轨迹运行。而能够带来这种末日体验的文学,只有科幻小说。

  另一个不可少的体验就是生活体验,在您的周围的人群中,每时每刻都在演绎着五光十色的人生,这不同的人的不同经历,使我们感叹生活的丰富多彩。但人类文明作为一个整体只有一个,孤独地运行在银河系一个旋臂顶端的荒凉太空中。我们相信,在这个宇宙中肯定有众多的文明每时每刻都在演绎着不同的历史,但我们看不到它们,时间长了我们就会误认为我们文明的历程是惟一的,不会再有别的选择。科幻小说为我们创造了种种不同于现实的文明历程,通过对这些虚拟历史的感受,我们能跳出现实而体会到许多深藏在现实之中的东西。

  一部《战争与和平》,洋洋百万字,却只是描述了地球上一个有限区域几十年的历史;而一篇几千字的短篇科幻小说,如阿西莫夫的《最后问题》,却可以描述从现实到宇宙毁灭的千亿年的时光。科幻文学是惟一现实的文学。对于一名科幻评论家说的这句话,大多数人可能不以为然,但它确实从某个方面道出了实情。从科幻的想象世界中看现实,能使我们对现实有更真切、更深刻的认识。美国科幻研究者冈恩曾说过:“科幻小说所描写的灾难,往往是整个人类种族的灾难。”从本质上说,科幻小说的主人公是全人类,在科幻世界中,全人类已不仅仅是一家,而是广漠宇宙中孤独地生活在一粒太空灰尘上的、一个单一的智慧微生物。

  这就是科幻小说的魅力,它能让我们用上帝的眼光看世界。

  透视现实和剖析人性不是科幻小说的任务,更不是它的优势。科幻小说的目标与上帝一样:创造各种各样的新世界。

  中国的科幻文学确实还处于幼稚阶段,直到今天,我们的科幻小说也没能真正创造出一个自己的想象世界,我们只是在人家创造出的多个世界中演绎自己的故事。

  但从另一方面看,科幻文学从本质上说是幼稚的,它所要表现的,是童年时代的人类面对广漠深邃的宇宙所产生的好奇和恐惧,以及探索的冲动。在这样的一个宇宙面前,人类的科学和哲学都很幼稚,科幻做为表现这两者的惟一一个文学形式,浸透着稚气也就不奇怪了。当未来人类的科学发展到极限,宇宙的一切毫发毕现之日,也就是科幻消亡之时。

  “……从第一次看见彩虹起,我就把她当成一座架在空中的五彩大桥了,我想那是一座水晶做的大桥,里面闪着五彩光柱。有一次下完大雨后,我就没命地朝彩虹那儿跑,我真想跑到她的脚下,攀到它那高得吓人的顶上,看看天边那排大山后面是什么,看看世界到底有多大。但我跑,她好像也向前移,最后太阳一落山,它就从下向上融化了……”

  书中的这段描写,是作者童年的真实经历。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其实都是一个追梦的旅程,与其他虚幻的梦不同,科幻创造的梦就像那道彩虹,是连接着大地的真实存在,是太阳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尽管它终将消失,但我们会发现自己已在追梦的路上前进了不少,长大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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