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保罗的无限对话

吴承瀚

我和保罗的关系很微妙。和大多数读者一样,我从没见过保罗,只能凭他的书和照片,想象他生前的模样。但我现在每天走的路,是保罗生前最后几年时间里每天都走过的路。我们同样在加州斯坦福大学医院神经外科工作。我们的目标都是成为神经外科医生兼神经科学家。我们都对功能神经外科与神经调控技术研究充满热情。如果他还活着,继续在斯坦福医院工作,他会是我现在的直属上司。我们彼此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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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年中,我来到斯坦福医院的时候,并不知道保罗的故事,直到某天匆匆经过医院书店,不经意瞥见柜台前摆放着保罗的书。英文版洁白的封面,When Breath Becomes Air,书如其名,轻巧地躺在那儿,静悄悄的,毫不张扬。我带了一本回家。

保罗以被诊断为肺癌末期后的心境为引子,从自己的童年开始回顾一生。幼年时对文学初现的爱好,大学时在选择以文学或自然科学为志业时的彷徨犹疑,进入医学院后的刻苦学习,实习期间初次面对病人死亡的冲击,医学研究背后外人难以理解的辛酸,住院医师培训期的高压生活……阅读过程中,除了因为类似经历而不时出现的似曾相识感与会心一笑以外,心中更多的是对保罗的羡慕与尊敬。羡慕的是保罗渊博的文学知识与洋溢文采,尊敬的是保罗对医学倾心倾力(真的是用尽洪荒之力)的投入,无论是对病人视病如亲的同理心,或是对医学知识与手术技巧日臻完美、锲而不舍的追求。当然,还有对保罗英年早逝的无比惋惜。

读完第一遍,我意外发现了保罗和我冥冥之中存在的千丝万缕的联结。再读第二遍、第三遍,每读完一次,心中都有不同层次的感受与收获,如同保罗的遗孀露西看到医学教科书上死亡病例的心电图后,意识到这不只是一条油墨印在纸上的曲线,而是一个真实生命逝去的过程一样。在反复阅读保罗的书之后,我也逐渐意识到:这不只是一本文字堆叠而成的自传,还包含着太多关于生命的事。他共事过的同事的生命、他照顾过的病人的生命、他家人的生命,还有他自己的生命。

但在阅读过程中,我心中反复出现过同一个问题:透过这本薄薄的回忆录,保罗到底想说什么?他的书所涵盖的关于生和死的主题又广又深。处在不同人生阶段,甚至阅读当下有不同心情体悟的读者,都可能会对同一章节有截然不同的感受。与其妄想通透生死哲理,我该问的其实是:保罗想对当下的我说什么?

身为保罗的后辈,保罗告诉我:科技发展日新月异,无论是临床还是研究工作,一旦怠惰,很快就会被新科技的潮流淹没。何况身为医者,必须以“不允许自己犯任何错误”的完美标准鞭策自己不断学习新的知识和技术。特别是神经外科,一旦失误,代价是别人一辈子的健康,轻者脑神经功能损伤,严重者瘫痪,甚至死亡。

但与此同时,也别让自己成为单纯的医疗工匠。医生是一种每天都徘徊在病人生死之间的职业。生离死别的故事与伴随而来的令人心碎的哭声是工作环境的背景音乐。为了更好地在如此令人沮丧的环境中持续运转,医生必须在个人的感情外套上一层防护罩。像是伤口长出的痂一样,看得越多,痂结得越厚。这是医学训练过程的目的之一。一个成天为病人的不幸哭哭啼啼的医生,无法胜任必须随时做出客观正确判断的工作。

但保罗提醒我:别忘了医生治疗的对象是人。除了对自然科学的涉猎,医生同时得具备深厚的同理心与人本主义价值。两个病人得了同样的脑肿瘤,病人性别、年龄一致,肿瘤生长位置和大小一样,病理形态一样,分期一样,从医学作为一门自然科学的角度来看,这两个病人完全相同,他们的治疗也应该完全一致,但他们就是不同的病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家庭,成长于不同的社会文化背景,在各自的生命中扮演不同的角色,扛着不同的责任,因着不同的幸福而满足微笑,为了不同的悲伤而心痛流泪。他们打从根本就是不同的人,对生命有不同的期待,看重不同的价值。这是冰冷的医学仪器无法侦测判断的、只属于人的特质。医生除了看病,更重要的是“看人”。

“医生的工作就像把两节铁轨连接到一起,让病人的旅途畅通无阻。”保罗形容得实在太贴切了。医生的工作确实和铁路工人没有什么区别,最终都只是把人们带到他们想要到达的地方而已。

这是保罗对身为后辈的我的提醒。还有呢?保罗想说的应该不止这些。

保罗在书中提到,他的许多同侪在医学院毕业后,最终都选择了收入丰厚又相对轻松的科室,选择了所谓的“高品质生活”。保罗也很清楚,这样的选择理所当然,谁不想要舒适优渥的生活?但对保罗而言,神经外科医生不只是一份为了维持高品质生活而选择的职业而已。对他而言,行医是一种使命。或者该说,无论他选择了什么工作,其实都是使命。如果他照着原先大学时候的计划,成为全职作家或文学教授,那么这也会成为他的使命。生命的意义不只是单纯的对金钱和地位的追求而已。在生命的终点线前,回看人对虚名浮华的追逐,会发现这些都只是捕风捉影而已。

这是保罗对为了生活变得浮躁和汲汲营营的我的提醒。还有呢?保罗想说的应该不止这些。

保罗还说了不少关于工作的事,关于自己悲观进取的人生观的事,关于同事朋友之间的事,关于夫妻之间的事,关于生孩子的事,关于信仰的事,关于面对自己罹患绝症的事,关于死亡的事……这是一本从生写到死的书。里头有满满的生命的故事。我单看每个故事,都能找到某种共鸣和感动,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保罗到底想说什么。我每翻一页、每读完一个段落,心中都是同样一个问题:“还有呢?保罗想说的应该不止这些。”甚至直到读完全书,这个问题依然在心中挥之不去。

我决定去找保罗,想当面问个清楚。我写了一封电子邮件给露西,得到保罗的墓园地址。露西也是斯坦福大学医院的医生和教授,只是简短的联系,我就已经感受到她待人真诚、热情与对人的关怀。在某个晴朗的夏日周日上午,我驱车前往墓园。墓园很大,占据了旧金山湾区南部山上的一片山头。凭着露西信里的粗略描述,我走在一座座墓碑中,寻找保罗。湾区华人移民者众,墓碑上不时出现华文名字与熟悉的城市名。我扫过一片山顶,没找到保罗,于是往马路另一头的山腰走去。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隔壁山头是一片杉树林,远眺可见太平洋。我边欣赏着美景,边寻找刻有保罗名字的墓碑。找完两大片各色各样的墓碑,拜见了不少华人宗族耆老同胞,可就是没找着保罗。正纳闷该如何是好,发现远方有个孤零零的墓碑杵着,几乎就在墓园的边界上,再往下走,就是一段陡坡,布满野花,长满跟人一般高的草。我漫步而去。只见墓碑背后刻有墓志铭:

Then fancies fly away(一切虚妄过眼)

He’ll fear not what men say(他不会在意他人所言)

He’ll labour night and day(他会昼夜不停劳作)

To be a pilgrim(成为朝圣者不断向前)

是保罗没错了。

我坐在墓碑旁,坟前的草还没长齐。墓碑上放了块石头,可能不久前还有人来过。我也随手捡起一块,放在保罗墨色的墓碑上。我翻开随身带着的保罗的书,正试图从杂乱的思绪中整理出心中疑问,想一次向原作者把生死道理问个水落石出时,眼前与人齐高的草丛忽然一片大动。

有鹿!而且还不止一只,有鹿爸爸、鹿妈妈和两个鹿宝宝,是一家子鹿。他们在吃午餐。鹿爸爸首先发现了坐在保罗墓碑旁的我,有所警惕,同时借机教育孩子要小心陌生人。就这样对视了五分钟,鹿爸爸确认我似乎人畜无害后,也开始慢悠悠地嚼起面前的花草。

我呆看着眼前的一切光景:山、海、天空、草原、一家鹿。再回头看看保罗:“Neurosurgeon&Writer/Beloved Father, Husband, Brother, Son&Friend.”(神经外科医生、作家,心爱的爸爸、先生、兄弟、儿子、朋友。)再看看手上的书:“献给卡迪。”保罗把他倾生命最后心力写成的书,献给了他刚出生不久的女儿。一切就这么豁然开朗了。

保罗短暂一生的成就:斯坦福学士、剑桥硕士、耶鲁医学博士、斯坦福神经外科医生,还有那数不清的学术奖项与荣耀。这一切在他人眼里可能看似金光闪闪,但保罗从来不是为着这些而努力的。他只是自始至终忠于自己所追寻的生命意义与价值而认真活着而已。

我们所认识的保罗,相信在文学、医学工作里能找到自己人生的意义,于是他披上白大褂救死扶伤,拿起笔杆埋头写作。但如果他相信自己人生的意义存在于社会公平正义里,他可能会成为律师或者警察;如果存在于人体的力与美之间,他可能会成为运动员或者健身教练;如果存在于舌尖味蕾上,他可能会成为厨师或者美食评论家;如果存在于优美舒适的城市中,他可能会成为建筑师或者清道夫。

在追寻生命意义的道路上,保罗也没有害怕转弯。从文学转到医学,保罗为此比别人多付出了许多时间心力,但既然忠于自己的生命意义,也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只要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就好。何况生命本充满变化,每个人生命的意义也时刻都在发生转变。

就在保罗被诊断癌症末期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除了在文学和医学的路上扮演的角色以外,保罗和露西决定在另一条路上一起追寻另一个层面的生命意义:他们的女儿卡迪在保罗被诊断为癌症后一年出生了。

医生的意义,在于把病人原先断裂了的生命的路修补接续上。生命的意义包罗万象,但每个单一的生命点,最终都是为了桥接过去和未来而存在着。从儿子、兄弟、朋友、丈夫,最后成为父亲,保罗承接着过去世代的所有,在行将就木之时,又把自己生命最美好的精华传衍下去。当下的我是有限的,未来的我们却是无穷的。生命本身的存在和延续就赋予了生命不可剥夺的意义在里头,一种近似返璞归真的存在主义。而在最后的日子里,对保罗而言,他身为“父亲”这个角色所带来的生命意义,似乎远胜于其他所有总和。

保罗的书包含的绝不仅止于此。过段时间再读一次,说不定又会有令人惊异的新启发。但这是他想对此时此刻的我说的话。保罗没能成为我在神经外科,在医学研究上的老师,但透过他的文字,保罗亲手把某个比科学知识更美丽、更珍贵的东西交给了我。我只想和保罗说声谢谢。谢谢你教会我许多事。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并不孤独。